③ 由比濱結衣不時看人臉S
《果然我的青春戀愛喜劇搞錯了》 · 渡航 · 1.9萬 字
「你喔,連對烹飪課都有創傷嗎?」
我蹺掉烹飪課,結果被要求補寫家政報告,但交出報告後,又沒來由地被叫到教職員辦公室。
這個場景似曾相識。平冢老師,爲什麼我又得聽您說教?
「老師,我記得您應該是教國文……」
「我同時負責學生生活輔導。鶴見老師把工作都丟給我。」
我往辦公室角落望去,發現他本人正在幫觀葉植物澆水。平冢老師瞄他一眼,再看回我這裏。
「我先聽聽你逃課的理由,簡短地回答我。」
「沒有啦,我只是不太瞭解跟班上同學一起上烹飪課有什麼意義……」
「我也不瞭解你的回答有什麼意義。比企谷,你這麼討厭分組嗎?還是根本沒有組別願意讓你加入?」
平冢老師凝視我的臉,看起來真的很擔心。
「不不不,老師在說什麼啊?這可是烹飪課喔!如果不模擬實際狀況來練習就沒有意義。我媽媽都是一個人煮飯,所以一個人纔是正確的!反過來說,分成小組上烹飪課是不對的!」
「那是兩回事。」
「老師,您是說我媽媽不對嗎?不可原諒!不管您接下來再多說什麼都沒用,我要回去了!」
我反駁老師之後,轉身要離開辦公室。
「你休想假裝成惱羞成怒的模樣開溜。」
……被發現了。平冢老師伸手揪住我的衣領,像是抓起小貓一般把我轉回來。唔,或許我該吐舌頭說「嘿嘿♪糟糕~~☆」,比較有機會矇混過去。
平冢老師發出嘆息,敲了敲我的報告。
「到『製作美味咖哩的方法』爲止還沒有問題,但是後面『首先,將洋蔥切成扇形,再切成薄片、加入佐料。就像膚淺的傢伙容易受影響,洋蔥切成薄片比較好入味』……誰叫你加入諷刺的?給我加入牛肉。」(注12「諷刺」之日文爲「皮肉」)
「老師,請不要露出『我說得很棒吧』的樣子……看得我都不好意思……」
「我也不想看這種東西。不用我多說,重寫。」
老師大大嘆一口氣,但馬上又想起什麼似地笑說:
「繼續說。」
自閉男是在說我嗎?還有這傢伙是誰?
「喔?」
「沒那種事,像是你我就不知道。」
老師點了點頭。
由比濱看着我和雪之下,眼睛閃閃發亮……難道這女孩的腦袋裏開滿小花嗎?
我說到這裏,平冢老師摸着下巴陷入思考。
簡單打過招呼後,我把椅子搬到離雪之下稍遠的位子坐下,然後從書包裏拿出幾本書。現在侍奉社完全變成爲了少年少女而設立的讀書俱樂部。
正當我說得口沫橫飛時,突然被老師打斷。她輕輕咳一下後,盯着我的臉說:
我未來的夢想遭到否定,因而來到人生的分歧點。就在夢想即將被破壞的關鍵時刻,我試着以理服人。
「讓你喫一次女孩子烹飪的料理,說不定想法就會改變……」
「喂,你是在安慰我嗎?這種安慰方式太爛了吧?最後好像還變成是我不對耶!」
「你不用沮喪,這算是我的錯。你渺小得讓我沒注意到,而我的心又太軟弱,總是想無視你的存在。」
但對方似乎認識我,讓我不太敢問她:「不好意思,請問您是哪位?」
雪之下朝由比濱投以冰冷的視線。由比濱見狀,連忙揮動雙手澄清:
「這個社團……好像滿有趣的。」
「這是我未來的選項之一。」
要不要直接離開呢?
我若無其事地拉開椅子請她坐下。我要在此強調,我並不是爲了掩飾下流的心態才刻意展現紳士風範,這是發自內心不造作的溫柔。
「真厲害……你該不會把全校同學的名字都記起來了吧?」
聽到我的回答,平冢老師連眨好幾次刷上淡色睫毛膏的大眼睛。
「超級小白臉是什麼啊!」
現場氣氛並不適合回答「你先擔心自己的未來吧」,所以我乖乖給一個合情合理的答案。
平冢老師翻着我的報告,一臉意外地問道。真意外,咖哩這種東西,現在的高中生應該都會做吧。
「你、你知道我嗎?」
雪之下一如往常在社辦裏看書。
「會啊。爲了將來着想,這是理所當然的。」
「稱之爲小白臉的確很不好聽,但我認爲把名稱換成家庭主夫就不會那麼糟。」
當我轉頭要抗議被老師如此對待時,她毫不客氣地把門「砰」一聲關上,這是「我不聽任何爭辯反抗抗議不滿和頂嘴」之意。
「料理是家庭主夫的必備技能。」
「……什麼?」
「拜託,我當然會說話……」
「總、總而言之!大家拼命打造出不用工作的社會,現在卻要求別人去工作或抱怨沒有工作,您不覺得很可笑嗎?」
「總之,先坐下吧。」
「現代公司不像以前一樣需要那麼多員工。計算機普及和網絡發達讓他們講究效率,個人產能也大幅提升,結果社會上反而出現『你們太有幹勁也不好』的狀況。現在不就有『分時工作』之類的概念嗎?」
平冢老師用視線追問:「那是爲什麼?」
一個女生把門打開一點縫隙,接着從那道細小的空間鑽進來,彷彿不想被人看見她的動作。
「那、那些機器並不好操作……不見得會那麼順利喔。」
老師把椅子一轉,往我的小腿一踢。痛死人啦!而且她還狠狠瞪着我。我趕快轉移話題,繼續說下去。
哎呀,我真是紳士的典範,我時常穿着紳士服就是最好的證明。
雪之下停止翻頁的動作,毫不馬虎地夾好書籤,抬頭對門應聲。
「只有老師不會操作吧。」
「話說回來,你會做菜喔?」
「找個漂亮又能幹的女孩結婚,然後請她養我。」
平冢老師瞪着我,椅子發出咯吱聲響,那是「我聽聽看你能說什麼」的意思。
我看起來溝通能力有那麼差嗎……
「你是由比濱結衣同學吧?」
「這樣啊……」
「我問你什麼『工作』!給我回答職業類別!」
這位由比濱結衣被叫出名字後,馬上變得開朗起來。對她來說,能夠被雪之下認得似乎是某種地位的象徵。
「怎、怎麼會有個自閉男!」
老實說,我對她毫無印象。
突然,這個問題的答案和造訪者微弱的敲門聲一起到來。
「不,我不是那個意思。」
「你想當家庭主夫?」
「此外,家電產品也有長足的進步,每個人都能依靠家電做好家事,即使是男生也一樣。」
「不要用那種死魚眼談論夢想,眼睛至少要散發光芒啊!那麼,你對未來有什麼規劃?我先聽來參考參考。」
她到底是怎樣?
結果這個社團到底是在做什麼?本來說要進行的比賽呢?
×××
「那叫小白臉!是最可怕的廢物!他們會假裝要跟你結婚,突然就佔領你家甚至連鑰匙都自己打了一把再來是把家當也都搬過來一旦分手甚至連我的傢俱都搬走簡直是超級爛人!」
「等、等一下!老師要做什麼?會痛、會痛啦!」
「喂,等等。」
我別無選擇,只好去最近加入、叫做「侍奉社」什麼的詭異社團露臉。雖然名義上是個社團,我卻完全不瞭解活動內容。附帶一提,我更搞不懂那個社長。
「啊,不是啦,我只是覺得你們很自在的樣子!還有,那個……自閉男跟平常在班上的樣子完全不同,原來他會說話啊~」
「……我是這裏的社員。」
「謝、謝謝……」
對方似乎很緊張,說話的聲音有點尖。
平冢老師鉅細靡遺又苦口婆心地規勸我,話語宛如連珠炮一樣。又因爲她剛剛說得太激動,現在還喘不過氣,眼角也泛着淚水。
「唔……」
「挑一間水平還可以的大學繼續唸書。」
我從未和這種女生接觸過。不,應該說我從未跟任何女生接觸過。
「……嗯,的確。」
老師打從心底感到無奈,嘴巴叼起一根香菸。
她猶豫一下,但還是照我的話坐下。這時,坐在對面的雪之下跟她對上視線。
……不,我會注意到緞帶的顏色並不是因爲在看她的胸部,而是剛好映入眼簾的緣故喔!順帶一提,她還滿有料的。
她站起身,用力推着我的肩膀離開辦公室。
「請進。」
「就說是家庭主夫啊。」
「確實是有。」
雪之下絲毫不看我一眼,撥了撥落到肩上的頭髮。
「不用說也知道,隨着大批女性進入職場,男性將面臨僧多粥少的問題。畢竟從古至今不分海內外,職缺都不是源源不絕的。」
「你到了想搬出去一個人住的年紀?」
「舉例來說,假設某公司在五十年前有一百名員工,男性比重應該爲百分之百,但當公司基於義務僱用五十名女性員工後,自然會有五十名男性必須另謀他處。光是簡單計算一下就有這麼多男性失去工作,若再考慮這幾年經濟不景氣的問題,男性員工勢必變得更少。」
那名女孩留着及肩的波浪狀棕發,每走一步,頭髮便跟着晃動一下。她的視線不停遊移,像在打探一般,一和我對上眼就發出小聲尖叫。
……我是什麼奇怪的生物嗎?
「唉……你還是那副死樣子。」
「打、打擾了。」
「嗯,然後呢?打算從事什麼工作?」
「並不會特別有趣……反而是你的誤解讓我很不高興。」
「現代提倡兩性平等,女性在社會上當然越來越活躍,平冢老師也在當老師就是一個證明。」
我纔剛這麼想,剛纔被老師抓住的肩膀立刻傳來一陣痛楚。若是逃走的話又要捱揍吧……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讓我出現條件反射,真是恐怖的老師。
「你去侍奉社學學勤勞的可貴。」
「我不是在安慰你,是在諷刺你。」
真是悽慘……看到老師那麼可憐,我忍不住想說些話鼓勵她。
不過,她看上去就像時下的高中女生,算是很常見的類型,亦即歌頌青春、外表光鮮亮麗的女孩子。她穿着短裙,長袖襯衫有三顆釦子沒扣,微微露出的酥胸掛着一個墜子,上面有心形飾品,再加上使用脫色劑染成的棕發,不管怎麼看都是無視校規的打扮。
我的肩膀像是被老虎鉗緊緊夾住,最後整個身體被大力推出去。
這時,我發現她胸前的緞帶是紅色的。我們學校的制服緞帶有三種顏色,用來區分不同年級,紅色緞帶代表她跟我一樣是二年級生。
「嗯?」
看來開場白成功了,這樣便能繼續下去。
完美的結論:工作就輸了!工作就輸了!
「老師,請放心,我不會變那種人!我會好好做家事,成爲超越小白臉的小白臉!」
「這麼說來,的確呢。由比濱同學也是F班的吧?」
「咦?真的嗎?」
「你該不會不知道吧?」
聽到雪之下這句話,由比濱身子一震。
糟糕!
連班上同學都不記得自己的痛苦,我比誰都還能體會。爲了不讓她受到同樣的打擊,我決定設法搪塞過去。
「我、我知道啊。」
「……那爲什麼撇開視線?」
由比濱瞪着我。
「所以,你在班上都沒有朋友對吧,自閉男?看你老是賊兮兮的,樣子又噁心。」
啊~~我對這種「把人當笨蛋」的視線有印象,班上女生確實常用這種看髒東西的眼神看我,她應該是成天和足球社混在一起的其中一人。
搞了半天,原來是我的敵人啊,虧我還在乎她的感受。
「……這個蕩婦。」
我忍不住低聲咒罵,由比濱馬上氣得抗議:
「什麼?『蕩婦』是什麼意思!人家明明還是處——嗚、嗚啊!沒、沒事沒事!」由比濱羞紅了臉,拼命揮手要收回差點衝口而出的字眼。看來她不過是個傻瓜。雪之下看到她那麼慌張似乎有意相助,因此說道:
「這沒什麼好害羞的吧?這個年紀還是處——」
「哇~~啊~~你說什麼!都高二了還沒有經驗很丟臉耶!雪之下同學,是你不夠有女人味吧?」

「…………這種想法真不值。」
喔喔,不知怎地,雪之下變得更冷淡。
「不過啊,會說『女人味』這種話,更代表你是個蕩婦。」
「去那裏幹嘛?」
「就、就是說嘛,很奇怪呢~~」
爲了糾正由比濱,我沉默一會兒,帶着怒意鄭重開口。
「由比濱同學想自己做餅乾送給某個人,但她沒有自信,所以想請我們社團幫忙。」
「喔,不用啦。」
三人當中只有兩個人有飲料,總覺得怪怪的,所以我也幫由比濱買一罐「男人的咖啡歐蕾」。
「……謝謝。」
她說得吞吞吐吐,而且還看了看我。
這種話聽來像是出自公民課本,不論去哪間學校都會看到這類課題。
由比濱似乎吵累了,因而輕輕嘆一口氣。
「你……這……太差勁了!噁心到極點!去死!」
雪之下爲我解開疑惑。
「……真是太好了,我們要怎麼做?」
當我要打開門時,雪之下似乎想到什麼,在我背後說道:
「……我去買罐『SPORTOP』。」
由比濱回答時,視線不斷遊移。
「我要『野菜生活100』的草莓優格。」
我又不是餅乾。雖然班上同學視我爲空氣,但就算發音很像,餅乾和空氣還是八竿子打不着關係(注13「空氣」和「餅乾」的日文發音相似)。
「那、那怎麼行!」
雪之下一開口就是抱怨,然後從我手上搶過野菜生活,插入吸管喝了起來。
「罵你『蕩婦』和我下不下流無關。還有,別叫我自閉男。」
這樣看來,兼顧「自立」與「合作」應該是這個社團的活動宗旨。老師也不斷說着勤勞什麼的,所以這應該是個爲學生而努力的社團。
「……嗯,送手工餅乾的確不像你這種外貌光鮮亮麗的女生會做的事。」
「你要放棄我是無所謂……不過,你不用管那個男的。他現在沒有人權,我會強迫他幫忙。」
「差別在於是『給人魚喫』,還是『教人釣魚』。志工服務原本是要提供別人自助的方法,而不是直接給予結果。讓對方能夠自立,算是最接近的說法。」
想到這裏,我忍不住噗哧一笑,同時和由比濱對上視線。
「你這個蕩婦。」
說實話,我想不出什麼比關心他人戀情更無聊的事。與其知道誰喜歡誰,多記一個英文單字還比較有意義,更別說我還得爲此幫忙。
「啊……對、對不起,我沒有那個意思……咦?你也說啦!你還不是一樣!」
「嗚……那、那是因爲……我不想讓別人知道嘛。要是被她們知道,一定會被當成笨蛋……這種事不適合找朋友啦……」
只花一百圓就得到這種笑容,真是划算。
由比濱從形似小肩包的零錢袋裏取出百圓硬幣。
所以,我要在對方面前說。只有讓對方親耳聽見,才能造成傷害!
我對於戀愛話題,就是不感興趣到這種地步。
如果是隻能講給女孩子聽的事,我也無可奈何。世界上總有這種事,從「健康教育」、「隔離男同學」、「女同學到別間教室上課」這幾個詞語便能看出端倪。
我察覺出現場的氣氛,若無其事地採取行動。哎呀~~我真是溫柔。如果我是女生,一定會愛上自己。
講得我好像是個家裏蹲似的……啊,所以她是在罵我吧?這八成是班上同學幫我取的難聽綽號。
能恣意叫人跑腿的雪之下同學真不簡單。
……話說回來,女同學們到底在上些什麼?我到現在還是很好奇。
由比濱憤恨地發出嗚嗚低吟,含着眼淚看向我。
「是喔?」
「哎呀~~不用不用啦!畢竟真的很可笑,也不適合我……而且我之前問過優美子和真理,她們也說現在不流行這種東西。」
「啥?餅乾?」
「去家政教室,比企谷同學也一起來。」
由比濱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看她那個樣子,感覺以後會被騙進一些奇怪的宗教團體,有點教人擔心。
×××
我還以爲這裏是整天看書混時間的社團。
我帶着滿足的心情,向雪之下問起剛纔的事。
福利社前面的神祕自動販賣機中,有賣一般便利商店找不到的紙盒裝奇異飲料。那些飲料很像某些品牌的山寨版,不過味道還不錯,所以不容小覷。
此刻,雪之下依舊冷笑着說:
我沒有拿由比濱手中的硬幣,直接將咖啡歐蕾放到她手上。
背地裏說人壞話是不對的。
她這句話,甚至讓平時溫良恭儉讓、有如安全刮鬍刀的我陷入沉默。世界上有許多不該說的話,特別是和人命有關的話,更有強烈的刺激作用。除非做好揹負他人性命的覺悟,否則不該輕易說出口。
×××
「家政教室?」
「別隨便叫人『去死』或說『殺了你』什麼的,小心我宰了你。」
「……給你。」
雪之下也沒付錢,何況,我沒有問過由比濱便擅自買了這罐飲料。雖然有理由跟雪之下收錢,但我沒道理要由比濱付賬。
「有點不同。侍奉社只是提供幫助,至於願望能不能實現,得看你自己。」
我把百圓硬幣投入嗡嗡作響、如同一座空中要塞的自動販賣機,買了SPORTOP跟野菜生活後,又投一枚百圓硬幣。
雪之下用下巴示意走廊的方向,那是要我滾出去的意思。不過,她大可不用那樣打暗號,只要溫柔地對我說「你很礙眼,可以麻煩先離開嗎?如果你能就此不再回來,我會更高興」不就好嗎?
「啊!」
由比濱說完瞄我一眼。雪之下則像要補上幾刀似地說:
這是我人生中聽過最差勁的一句謝謝。
由比濱這時才發出「啊」的一聲,想起原本的目的。
我忍不住微微嘆一小口氣。
這句話像是無情地拒絕對方的求助。
我聽得一頭霧水,只能如此回應。
察覺自己喫虧的由比濱看起來實在很傻。不過意外的是,她肯向人低頭道歉。我對由比濱的印象開始有些不同。我原以爲常跟她在一起的那羣人,亦即足球社社員和其他同伴都是那樣子,滿腦子只有玩樂、性愛和嗑藥。這是村上龍的小說嗎?
「哈、哈哈……很、很奇怪對吧?像我這樣的人做手工餅乾,只會被認爲是在裝純情……對不起,雪之下同學,我看還是算了。」
本來還以爲她們是要討論什麼嚴肅的話題,結果卻是這個……不過這樣一來,我也放心了。反正有人來問愛情上的煩惱,只要回答「加油!你一定可以的~~」就好,萬一對方失敗,再用「那男的爛透了~~」解決即可。
「你又這麼說!怎麼可以講人家是蕩婦!你真的很下流耶,自閉男!」
「爲什麼我們得幫忙啊……這種事不是應該拜託朋友嗎?」
看來日本憲法不適用在我身上,這是哪家黑心企業?
其中一款名爲「SPORTOP」的運動飲料深得我心。如同粗製點心的味道、等於公然挑戰最近標榜無糖低熱量的作風,讓我很欣賞它的反骨精神,而且味道也不差。
由比濱堅持要我收下,但我不想煩這種該不該付錢的問題,索性往雪之下走去。由比濱咕噥一聲,不甘不願地收起零錢。
雪之下完全不理會我的疑問,直接回答由比濱的問題。
「比企谷同學。」
由比濱低下頭無言以對。她緊抓住裙襬,肩膀微微顫抖。
「我不保證能實現你的願望,但會盡量幫助你。」
……好過分,我都快哭出來。
「那、那個……能不能……餅乾……」
「你們談完了嗎?」
「嗯,多虧你不在,我們談得很順利,謝啦。」
不論如何,由比濱都是我們的第一位委託者。也就是說,我和雪之下的比賽正式開始。反正我根本沒有勝算,只要想辦法儘量減少傷害就好。
由比濱小聲道謝後,笑嘻嘻地雙手握住咖啡歐蕾,表情有些害臊。這可是我人生中聽過最棒的一句謝謝。
「那個……我聽平冢老師說,這裏可以幫學生實現願望。」
家政教室和體育課、遠足並列爲三大創傷聖地,平常根本沒人想主動踏進去。想到三五好友開心聊天時,我一加入他們馬上陷入沉默,那種感覺真不好受。
有句話說胸大無什麼的,雖然毫無科學根據,眼前倒是出現真實例證。
我手上還有SPORTOP和男人的咖啡歐蕾,由比濱似乎發現那罐咖啡歐蕾是爲誰買的。
以上總共花費三百圓,我身上的財產因此失去一半,已經快破產啦。
「啊、啊嗚……」
「哪裏不同?」
就是那個嘛!和志同道合的人湊成一組,進行名爲烹飪的拷問活動,如同鐵娘子刑具一般的教室。裏頭還有菜刀和瓦斯爐之類的東西,非常危險,應該要禁用、禁用纔對。
「太慢了。」
「我……我要做餅乾……」
「聽、聽起來好了不起!」
反觀雪之下,她的頭腦靈活又伶牙俐齒,胸前則像一塊洗衣板。
來回特別大樓三樓到一樓的時間不超過十分鐘。若是我慢慢走過去再走回來,她們應該也談完了。
由比濱驚訝地問道,這同時是我的疑問。
由比濱配合雪之下的說法,「哈哈哈~」地笑着,略微低垂的視線不經意地與我交會。在她的注視下,我好像也得回答些什麼纔行。
「……我不是覺得你這樣做很奇怪或不適合你或跟你個性不合還是與你不配什麼的,單純只是缺乏興趣罷了。」
「你還說得更過分!」
由比濱氣得拍桌抗議。
「真想不到你會說這種話,自閉男!啊~~我生氣了!告訴你,我只要肯用心,什麼都辦得到!」
「這不是你說了算,而是要讓老媽淚眼汪汪地看着你說出這句話,像『我以爲你只要肯用心,什麼都辦得到』這樣。」
「你媽媽早已經放棄你吧?」
「非常適切的判斷。」
由比濱眼角泛淚,雪之下則大力點頭。
少管閒事!
不過,被媽媽放棄的確很悲哀。
對幹勁十足的由比濱潑冷水讓我過意不去,而且這是在比賽,我只好不太甘願地答應幫忙。
「雖然我只會煮咖哩,但就幫你的忙吧。」
「謝、謝謝。」
由比濱這才放下心。
「沒人期待你的廚藝,你只要幫忙試喫和發表意見即可。」
如同雪之下所言,如果是要提供身爲一個男生的意見,我的確能派上用場。畢竟有許多男生討厭甜食,我應該可以幫忙試出適合他們的口味。而且我幾乎不挑食,大部分的食物我都覺得很好喫。
……這樣幫得上忙吧?
×××
家政教室充滿香草精的甘甜氣味。
雪之下熟練地打開冰箱,取出雞蛋和牛奶等材料,接着又拿出磅秤和碗,鏗鏗鏘鏘地準備好杓子以及其他料理用具。
即使跟我說這些黑色物體是鐵礦石,我都很有可能信以爲真。雪之下拈起一片,看着我的眼睛好像有點溼潤。
「要怎麼做?」
由比濱在稍遠處觀察我們,並且呵呵笑着。她身上的圍裙還是沒穿整齊。
我好不容易纔勉強吞下由比濱烤的餅乾。
「說的也是,剛好這裏有人幫忙試喫。」
那玩意兒烤好後,不知爲何很像全黑的蛋糕,光是用聞的就知道很苦。
「喂,真的要喫這種東西喔?這根本是JOYFUL本田(注16日本的家庭用品連鎖量販店)賣的木炭。」
由比濱捲起衣袖,開始打蛋,接着加入小麥粉、砂糖、奶油、香草精等材料。連對料理不甚瞭解的我都看得出,由比濱的手藝非比尋常。或許有人覺得不過是做個餅乾而已,但正因爲是簡單的東西,才更容易分出優劣。因爲無法使用小技巧,更能看出廚師的真正實力。
我要聲明一下,只有老頭子纔會在這時主張裸體圍裙比較好,我認爲制服搭配圍裙纔是極品。
由比濱來回看着我和雪之下,有些猶豫地低喃,看來像找不到地方的小孩。
「我從來不會擔心這點……別這樣,不要用那種溫柔的笑容看我的頭髮……」
真的有夠難喫。雖然我沒有像漫畫那樣,喫下去後馬上吐出來且不省人事,但我覺得直接昏倒可能還比較好。要是真的昏倒,就不用再喫了。
這只不過是點心而已……不,我也不知道眼前這盤東西算不算點心。
「配咖啡喫餅乾嗎?嗯,有點喝的東西會比較好下嚥,你準備得還挺周到的。」
「接下來……」
由比濱一邊掉眼淚,一邊喀滋喀滋地啃餅乾。雪之下立刻遞杯茶給她。
「啊?不是喔,這是用來調味。男生通常不是都不愛喫甜食嗎?」
首先是打蛋,但由比濱竟然連蛋殼一起打進去。
由比濱大聲吐槽,隨後卻顯得不安。她微微歪着頭,用眼神問我「你覺得呢」,但這不用問也知道吧?
「我無法理解……爲什麼你能出那麼多錯……」
由比濱同樣穿上圍裙,但似乎不太熟練,綁個結都亂七八糟。
我的心裏湧起一股暖意,嘴角不禁浮現笑意。
「……原來如此,我知道方法了。」
「要那樣解決問題嗎?」
而且,這種感覺還滿居家的。
「那麼,我們來思考怎麼樣才能改善問題。」
「這是你這輩子第一次幫助別人,高興一點吧……對了,雖然我說你是生剝鬼,不過對你的頭皮並沒有任何特殊指涉,這點你可以放心。」(注15「生剝鬼」與「禿頭」的日文發音相近)
少若無其事地說出這種話啊。
雪之下無奈地對由比濱招手。
「嗚~~好苦好難喫哦~~」
雪之下暫時打住,湊到我耳邊小聲說:
「雖然外表不怎麼樣……但味道要喫了才知道!」
「別拿我當教材!你以爲我是生剝鬼(注14日本民間流傳的妖怪,會四處尋找怠惰者)嗎?」
雪之下從茶壺倒出剛燒好還在冒煙的熱水,爲我們泡紅茶。
加入砂糖時理所當然地放成鹽,香草精則宛如不用錢似地猛加,牛奶更是差點滿出來。
由比濱拿出速溶咖啡。
「你的結歪了。難道你連圍裙都不會穿嗎?」
由比濱一面加入咖啡,一面把頭轉向我說道。由於她的視線不在自己手上,結果碗裏瞬間堆成一座黑色小山。
至於雪之下呢?她面色慘白地扶着額頭。連廚藝不佳的我都感到一陣寒意,擅長做菜的雪之下想必更是恐懼萬分。
雪之下快速準備好後穿上圍裙,即將進入今天的重頭戲。
雪之下冰冷的聲音打斷由比濱的猶疑。她似乎是感到不耐煩,感覺有點可怕。
「我果然不適合做料理……這是靠天分的嗎?可是我又沒有天分。」
我如此回答雪之下,同時看向由比濱。她正看着我們,露出一副很想加入的
「我是請你來試喫,不是來善後。再說,接受她委託的人是我,我會負責。」
「什、什麼事?」
「對對對對不起!」
「我也會喫,你放心。」
她又在黑色小山旁蓋起一座白色小山,然後兩座山被蛋汁海嘯淹沒,最後變成一個地獄。
「是不討厭啦。男生多少會嚮往和這類女生交往吧。」
「這哪裏是毒!毒?嗯~~真的有毒嗎?」
「嗯,那就把它穿好。做事若隨隨便便,會變得像那個男的一樣無可救藥。」
爲了擺脫雪之下平常絕不會露出的笑容,我用手蓋住發線。
雪之下說完,把盤子拿到我面前。
「你還沒穿好啊?其實根本不會穿吧……唉,過來,我幫你綁。」
由比濱將物體X堆到盤子裏。
「哇哈哈哈!雪之下,難得你會講錯話……這叫做試毒啊!」
雪之下繞到她背後,重新把結綁好。
由比濱不僅沒有廚藝,又非常隨興,還在無用的地方發揮創意。她實在不適合踏進廚房,我也絕不想和她一起做化學實驗,說不定一個不小心就一命嗚呼。
再來是奶油,完全沒融化。
雪之下爲了重振大家的精神,首先開口:
雪之下聞言,跟着嘆一口氣。
「抱歉,我只是嚇一跳而已,所以不小心說出奇怪的話。」
由比濱聞言,放心地露出微笑。
「最好不要咬碎,搭配飲料把它吞下去。還要小心別碰到舌頭,這餅乾像是烈藥一樣。」
「總覺得……雪之下同學好像我的姐姐喔。」
眼神……那正好,也讓她喫幾片,好好體會一下我們的痛苦。
「……這樣好嗎?」
「比企谷同學,那是最後的解決方案。」
三人喫完平均分配的餅乾後,喝紅茶沖掉口中的味道,這時我才感覺好一點,因而呼出一口氣。
她是萬能超人嗎?說不定連廚藝都十分精湛。
這餅乾的味道讓我懷疑是不是加入秋刀魚的內臟,不過這也代表喫了不會馬上死亡。但從長期的觀點來看,喫下這種餅乾導致罹癌風險提高,然後過幾年發病死亡也不會太奇怪。
由比濱先是錯愕,之後又滿臉失望,無力地垂下肩膀,深深嘆一口氣。
我先下結論——由比濱缺乏料理技能。並不是說她的技能高或低,而是根本沒有。
我不理會由比濱宛如小狗乞憐的視線,轉而向雪之下開口。
由比濱立刻直奔過去。請問你是小狗嗎?
接着是放入麪粉,通通糊成一團。
「完全否定我?」

「這、這樣啊……」
×××
「對不起,謝謝……咦!圍裙我還會穿啦!」
「好,我要加油!」
「真的嗎?沒想到你其實是個好人呢。還是你暗戀我?」
「……你還是自己一個人喫到死吧。」
「咦?啊,那就加點砂糖調整。」
「她使用的食材都是能喫的東西,應該不會有問題……吧?而且——」
「快一點。」
「……應該不會死吧?」
糟糕,我剛剛好像露出讓人不舒服的笑容,因此下意識響應由比濱時的聲音又變尖,教人更不舒服,真是負面的相乘效果。
雪之下低聲說道。她大概是有所顧慮,不想讓由比濱聽見,但還是忍不住說出口。
「怎、怎麼會這樣?」
「由比濱再也不要下廚。」
「我的妹妹哪有這麼笨手笨腳。」
「不找出問題就不能妥善解決,所以現在得冒個險也是逼不得已的事。」
由比濱一臉錯愕地看着那個物體X。
「我纔想問呢……」
「自、自閉男,我問你喔 」
「你、你覺得居家型的女生如何?」
「那已經不只是調味吧!」
雪之下嘆一口氣,臉上淨是「敗給你了」的表情,不過,我覺得由比濱的形容意外地貼切。成熟穩重的雪之下和娃娃臉的由比濱,真的很像一對姐妹。
她淡然地回答我:
「只能努力。」
「這算是解決的方法嗎?」
依我的想法,努力是最差勁的解決之道。
沒有其他任何可能,唯有努力一途——反過來說,這代表事情已發展到束手無策的地步,說穿了就跟沒有辦法沒什麼兩樣。既然沒有希望,直接要對方放棄還比較輕鬆。沒有什麼事比白費功夫更讓人空虛。讓對方徹底死心,把那些時間和精力投注到其他事情上纔有效率。
「努力是很好的解決方法,前提是做法要正確。」
雪之下彷彿看穿我的想法。你是超能力者嗎?
「由比濱同學,你剛剛說自己沒有天分對吧?」
「咦?啊,是的。」
「請你改掉那種想法。連最基本的努力都不做的人,沒有資格羨慕有才能的人。失敗者就是因爲不懂成功者都是一點一滴地累積努力,所以纔會失敗。」
雪之下這番話非常苛刻,但無懈可擊,完全沒有反駁的餘地。
由比濱無言以對的臉上出現困惑和畏懼,她或許沒有像這樣被當面訓斥過。
接着,由比濱如同要掩飾般地故作笑容。
「可、可是,現在大家都不做餅乾啦……而且,這種事果然不適合我。一定是這樣子!嘿嘿……」
當由比濱羞澀的笑聲快消失時,雪之下放下茶杯發出「喀」的一聲。那聲音儘管平靜,聽起來卻像冰一般澄澈。我和由比濱不由得看向雪之下,發現她全身散發出銳利的氣息。
「……可不可以請你不要老是迎合別人?我看了就覺得煩。自己笨拙、不堪、愚蠢的根源在哪裏,都還要去問別人,你不覺得這樣很丟臉嗎?」
「哇、哇啊……」
雪之下的措辭非常強烈,毫不掩飾厭惡之情,連我都要退避三舍、低呼連連。
「……」
由比濱震懾於雪之下的氣勢而陷入沉默。由於她垂下頭,我看不到臉上的表情,不過從她緊抓裙角的舉動看來,已足以猜出她的心情。
她像剛纔雪之下的翻版,做着一模一樣的動作。因爲現在在做餅乾,我才特地用「翻版」形容,真是厲害的比喻(注18此處的原文爲「燒き直し」,有重烤和翻版之意)。
餅乾一進入口中,我臉上的表情馬上融化。
由比濱打從心底感到不解地再拿起一片餅乾。
她大概想說「我要走了」,快要哭出來的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再加上她的肩膀微微顫抖,聲音更顯得軟弱無力。
我賣完關子,像是要炫耀勝利般地笑了。
嗯,沒錯。老實說,我沒想到雪之下會對一個女生這麼不客氣,連我都有點嚇到。不過,由比濱似乎不只被嚇到而已。
雪之下詫異地看着桌上的東西,由比濱也從她身旁看向這裏。
我心存感激地拿起一片餅乾。
但是,由比濱和雪之下似乎都不太滿意。
雪之下露出微笑,笑容裏沒有半點惡意。
我打破她們之間的沉默。雪之下輕嘆一聲,點頭說道:
等一下出爐的餅乾一定也很美味吧,這個說法真棒(注19日文「うまい」有「食物美味」和「好」之意)。
由比濱聽到自己做的餅乾被否定而受到刺激,因此拉着雪之下離開教室,消失在走廊上。
「什麼?好大的口氣,我就看看你有什麼本事!」
由比濱相當消沉,雪之下也是頭痛不已。
由比濱突然發出嘲笑……不,那簡直是在大笑,給我記住!
「這就是『真正的手工餅乾』?形狀不怎麼樣、歪七扭八的,而且還東焦一塊、西焦一塊……這到底是……」
「你完全不說場面話耶……該怎麼說呢?我覺得這樣好帥氣……」
好不容易將麪糰送入烤箱時,她已經累得頻頻喘氣,平時那張撲克臉也冒着汗。打開烤箱後,和先前類似的香味飄出來。不過……
由比濱對我露出「這傢伙在說什麼?是處男嗎」的表情。她擺明把我當成笨蛋,讓我有點不爽。
下半身……這個詞最近連在電車的垂吊廣告裏都很少出現,你到底幾歲?
她在說什麼?
「……雪之下,你就教她正確的做法吧。由比濱,你也要認真聽。」
「你、你在說什麼啊……你有聽懂我的話嗎?我可是說得很不客氣。」
她們各自屬於完全不同的類型。
由比濱的聲音越來越小,幾乎快聽不見。講大聲一點啦,你是上課時被點名回答問題的我嗎?
不過,這樣至少有達到可以稱之爲餅乾的水平,比第一次烤出來的木炭進步許多。而且,如果只當作一般的食物,也沒有什麼好挑剔。
用角力形容的話,明顯是雪之下佔上風,而且她說的話相當有道理。
「我示範一次,然後請你照着做。」
雪之下竟然陷入混亂,而且好像已精疲力竭。
「「啥?」」
「那就失去意義了。來,由比濱同學,加油吧。」
我強忍住抽搐的嘴角,保持風度地微笑。我要用這個笑容告訴她們,我早已做好萬全的準備,還會扭轉局面。我有把握贏得勝利。
「是啊,只要照着食譜做,一定不會有問題。」
「什麼?」
「好好喫!你是什麼顏色的蛋糕師嗎?」(注17暗指漫畫《夢色蛋糕師》)
「我覺得雪之下好帥氣……」
對雪之下而言,她無法理解爲什麼由比濱無法理解。
「不過,我只是照着食譜做而已,所以你一定也辦得到,做不出來反而奇怪。」
「好、好的……我真的能像雪之下同學一樣,做出這麼好喫的餅乾嗎?」
「你是笨蛋嗎?身爲一個蕩婦怎麼會不懂?」
正因爲雪之下是個天才,她絲毫無法體會做不到的人的心情。她完全不明白,爲什麼別人會在那些地方犯錯。
「直接拿這個送人不就好嗎?」
另一方面,雪之下則是徹底的自我中心派。她的行動力不在話下,行爲舉止也像是爲自己的獨來獨往而自豪。
由比濱並沒有逃走。
其動作之熟練,和剛纔的由比濱有如天壤之別。
「既然你這麼說……」
「有、有什麼辦法!我又沒交過男朋友!雖、雖然我有很多朋友在跟男生交往……我、我是爲了配合她們纔會變成這樣……」
「呼……看來兩位沒喫過真正的手工餅乾。麻煩請在十分鐘後回來這裏,我會讓你們品嚐『真正的手工餅乾』。」
「對不起,我下次會好好努力。」
「由比濱同學的下半身怎麼樣不是重點。比企谷同學,你到底想說什麼?」
問題在於由比濱。
真正聰明的人也要會教人,要讓再笨的人都能聽懂——這句話肯定是騙人的。牛牽到北京也是牛,聽不懂的人再怎麼教還是聽不懂。
雪之下垂頭低語,絞盡腦汁思考。
「我……」
我跟雪之下不約而同地開口,兩人面面相覷。
「真的好好喫喔……雪之下同學,你好厲害!」
由比濱熱切地盯着雪之下,雪之下則是一臉僵硬地往後退兩步。
實際品嚐過後,我發現味道的確和雪之下烤的明顯不同。
「……應該怎麼教你,你才聽得懂呢?」
雪之下面對那意料之外的視線,反而想不出該回答什麼。
「由比濱同學,不是那樣,撒麪粉時要儘可能畫圓形。你知道圓形的意思嗎?小學應該學過吧?」
「謝謝。」
由比濱陷入沮喪。
「等一下,先別這麼說。來,喫看看。」
「爲什麼烤不好呢?我都有照你說的做啊……」
「別叫我蕩婦啦!」
可是,對於不擅長數學的人來說,他們首先就不瞭解公式爲何存在,以及套公式爲什麼能導出答案。
「……」
雪之下把餅乾放上餐盤,遞過來給我們。
「不會!沒那種事!啊,你的確說得很過分,我有點被嚇到,但是……」
「嗚~~喫起來就是和雪之下同學做的不一樣。」
鐵盤上已先鋪好錫箔紙,雪之下小心翼翼地放上面團,最後放進預熱過的烤箱。不消多久,難以言喻的香味便飄出來。
由比濱一定很擅長與人溝通吧。能成爲班上高調一族的成員之一,除了相貌因素之外,勢必也需要相當的協調性。反過來說,這意味她善於迎合他人,但缺乏勇氣,不敢冒着可能孤獨一人的風險貫徹自我。
「看來你一點都不懂男人心。」
「我說啊……我從剛剛就一直在想,爲什麼你們堅持要烤出好喫的餅乾?」
然而……
看到她的模樣,我忽然覺得,她八成不知道該怎麼指導別人。
她道歉後,眼睛直視雪之下。
我誠實說出自己的感想,忍不住再喫一片,這次味道同樣美味。一想到之後可能不再有機會喫女生做的餅乾,我又拿起第三片。由比濱烤的不算是餅乾,所以不列入計算。
十分鐘後,家政教室籠罩着一股緊張氣氛。
出爐的餅乾看起來美味可口。
由比濱溼了眼眶。
這些餅乾呈現焦黃色,和詩○莉賣的一樣精緻,稱之爲餅乾的確當之無愧。
我這樣說,聽起來好像是雪之下不對。
但事實不然,雪之下其實很努力。
於是,由比濱再次進行挑戰。
「照着食譜做就好」這種說法,和「數學只要套公式就好」一樣。
「我覺得你說的都是實話。你和自閉男講話時,雖然也都在互相攻擊……但你們確實有在溝通。我老是看別人的臉色過日子,頭一次遇到這種情況……」
「哇哈哈哈!剛剛還聽你說大話,根本沒什麼了不起嘛。笑死人啦!這種東西連喫都不需要喫!」
雪之下不一會兒就做好麪糰,然後用模具壓出愛心、星星、圓形等不同形狀。
「好像不太一樣……」
「攪拌時要把碗按住,你那樣整個碗都在轉,根本沒有好好攪拌,而且動作不是繞圈,是要搗散蛋黃。」
接下來輪到我登場!這是一場「終極煩惱諮商」和「最強煩惱諮商」的頂尖對決。
×××
對雪之下而言,這也算是她的初體驗吧。很少有人被訓斥後還會誠心道歉,大部分的人都是漲紅臉惱羞成怒。
那道鴻溝不管怎麼填補,都補不起來。
「不對、不對啦,不需要加調味料,還有水蜜桃留待下次吧。另外,你加那麼多水,生麪糰會報銷的!」
我看着她們兩人,同時又喫一塊餅乾。
她站起身,迅速開始準備,然後捲起袖子、打蛋攪拌、算好要加入的麪粉分量並讓粉末完全溶解不結塊,接着加入砂糖、奶油、香草精等材料。
事前都已準備得那麼齊全,結果當然可想而知。
雪之下不忘叮嚀。
雪之下移開視線、撥弄頭髮,看來她正在腦中尋找詞彙,卻又找不到。這傢伙真不懂得隨機應變。
由比濱緊張地把餅乾放入口中,雪之下也默默拿起一片。
餅乾咬下去發出清脆的聲響,接着是一陣沉默。
如同暴風雨前的寧靜。
「這、這是!」
由比濱的眼睛睜得好大。味覺傳到腦部後,她開始尋找適合的形容詞。
「根本沒什麼特別的,咬起來還一粒一粒的!老實說,不怎麼好喫!」
由比濱從原先的驚訝轉爲生氣。或許是變化太大的關係,她還開始瞪我。
雪之下沒說什麼,只對我投以訝異的視線,看來她察覺到了。
我在兩人的注視下,垂下視線開口:
「是喔,不好喫啊……我可是很努力呢。」
「啊……對不起。」
我垂下頭後,由比濱也尷尬地看向地板。
「抱歉,我拿去丟掉。」
語畢,我搶過盤子轉過身。
「等、等一下啦。」
「……又怎麼?」
由比濱拉住我的手。她沒有回答我,而是一把抓起奇形怪狀的餅乾塞進口中,並且「喀滋喀滋」地咬碎餅乾。
「也、也不到丟掉的地步吧……而且沒有那麼難喫。」
「……這樣啊。你還滿意嗎?」
我帶着笑容問道,由比濱點點頭後立刻別過頭。夕陽從窗戶照進來,在她的臉頰染上一層紅色。
「原來是自閉男的故事……」
『……你覺得是誰?』
「不用了!下次我會用自己的方法嘗試。雪之下同學,謝謝你。」
她來回看着我和雪之下,眼睛眨個不停,似乎還不瞭解到底發生什麼事。
雪之下滿臉寫着無奈,但我還滿喜歡這個想法。總有一天,我要建立一個尼特(注21尼特族(NEET),意指不升學、不就業、不進修或參加就業輔導,終日無所事事的年輕族羣。)有、尼特治、尼特享的尼特國家,名爲「尼特利亞」……不過,大概三天就會滅亡。
「呵呵……障礙賽跑的重點不在於跨越柵欄,而是用最短的時間抵達終點。而且也沒有一定要跨過柵欄的規定,想把——」
今天一樣沒有客人上門,生意相當清淡。
『你那樣回答就代表有嘛!是誰?』
「吵死啦~~~~」
『真的嗎?太好了!那是什麼?』
由比濱不太相信地看着我,那眼神彷彿在說:「你這處男在說什麼?」
由比濱略感抱歉地別開眼神。
老師三不五時會把有問題或煩惱的學生帶來這裏。
簡單說來,這裏會接受學生諮商,幫助他們解決問題。不過這個社團似乎未對外公開,因爲我之前不曾聽說過。不不不,不是因爲我對學校不熟纔不知道喔。從由比濱也沒有正確理解這個社團的用意看來,來這裏諮詢的人似乎都是透過某種管道知悉,這個管道就是平冢老師。
「……這樣真的好嗎?」
因此,「叩叩叩」的敲門聲顯得特別響亮。
所謂的諮商,就是揭開自己柔弱的一面。這對多愁善感的高中生來說,要對同校學生做出這種事,難度實在很高。由比濱也是經由平冢老師介紹,纔會造訪侍奉社,否則根本不會有人來這裏。
「落伍。」
誰說無關緊要啊?我就是因爲那件事,因此更被女生討厭;男同學也成天捉弄我,幫我取了個「自戀谷」的綽號。算了,反正這都不重要。
「哪裏不同嗎?」
「我第一次見到你這種負面思考的理想派……要是你的想法流行起來,地球肯定會滅亡。」
「有句話是這麼說的:『只要有愛,Love is OK!』」(注20出自日本料理節目「愛のエプロン」,臺譯「辣妹圍裙」)
「沒那麼單純吧……」
「你們的標準太高。」
我故作輕鬆地告訴她真相。
「好天真的想法……真不舒服。」
「用一點也不特別、喫起來一粒一粒的、老實說並不怎麼好喫的餅乾就夠了。」
反正我從頭到尾都沒說這是自己烤的,所以不算說謊。
呼,沒辦法,我只好說個有說服力的故事。
「那些創傷都無關緊要,你到底想說什麼?」
雪之下不悅地看着我問道。
『啊?什麼?怎麼可能?有夠噁心的,少說這種話行不行?』
由比濱結衣用奇怪的方式打招呼,同時把門拉開。我們聽了都不知該說什麼。
『不,這玩笑很爛……事情做完了,我要走囉。』
「嗯,你說的很對。努力是不會背叛自己的,但有可能背叛夢想。」
『我哪知道,提示、提示一下!』
「比企谷同學,我不懂你在做什麼,這場鬧劇有什麼意義嗎?」
「……自閉男也會動搖嗎?」
『……H。』
『啊,哈哈,說、說的也是,我開玩笑的啦。』
雪之下看向我問道。微風輕撫她的臉頰,兩側的頭髮隨之飄逸。
糟糕,我好像說得太過分,要是班上又傳出關於我的壞話,那可不妙。因此,我急忙安撫由比濱。
『咦……該不會是……我?』
「……啊?」
想把柵欄推開、踹飛,或是從下方鑽過去都無所謂——我想說的話還沒說完,便被雪之下打斷。
「這幾個形容詞的意思都一樣,還有開場白太長了。」
我從她短裙下的美腿移開視線,挪向胸口敞開的襯衫。她依然是老樣子,看來是個十足的蕩婦。
「但不算是背叛自己啊。」
我總算了解侍奉社都在做些什麼。
「我們搞錯了方法和目的,對吧?」
「這個社會對我太嚴苛了,其中包含你在內。所以,我至少要對自己好一點,大家也應該對自己好一點。如果每個人都墮落,那就沒人算是墮落。」
我稍微應付一下,由比濱也隨便應一聲,再次別過頭。她要打開門離開時,雪之下對她的背影問道:
由比濱轉過頭,臉上帶着笑容。
「氣死人了!你這個自閉男!我要走了!」
「咦?什麼?」
我豎起大拇指,露出燦爛的笑容。
『啊,告訴我羅馬拼音的第一個字。不管是姓氏還是名字的都可以,拜託!』
由比濱小聲吐槽。沒辦法,那是我小學時播放的節目。雪之下似乎聽不懂,一臉疑惑地歪着頭。
我稍作停頓,看向由比濱。
由比濱氣得滿臉通紅,抓起手邊的塑料袋和餐巾紙扔過來。這個人還拿不會痛的東西丟我,真是溫柔。咦?她該不會是暗戀我吧?喔,這當然是玩笑話,我怎麼會重蹈覆轍?
「這是你親手做出來的餅乾,若不強調『手工』這點就沒有意義。對方即使收到媲美餅乾店的成品,也不會特別開心,還不如味道差一點的好。」
雪之下毫不理會我的辯解,厭煩地嘆道:
『嗯~~應該可以。』
「我的意思是,男生實在是單純得令人遺憾。光是有人向他搭話便能會錯意,收到手工餅乾也高興得不得了。所以說……」
「嗨囉~~」
「由比濱同學,這項委託要怎麼辦?」
「努力不見得就能實現夢想,實現不了的情況還比較多。但如果曾努力過,便會覺得比較安慰。」
由比濱在門口轉身,但因爲背光的關係,我看不清她的表情。
聽我說完後,雪之下似乎不太認同。
『那、那個,你有喜歡的人嗎?』
我的嘴角藏不住笑意。這種優越感是怎麼回事?只有自己知道答案的感覺真美妙,我的話匣子好像因此打開了。
這次她揮一揮手,真的離開教室,身上還穿着圍裙。
「太快了吧!」
「其實呢,這是你剛剛烤的餅乾。」
「那隻不過是自我滿足罷了。」
「我認爲只要能提升自己,應該不斷挑戰極限。就結果而言,那樣對由比濱同學也有幫助。」
「喂,你傻了嗎?我哪有說這是我的故事?只是敘述上有點誤會。」
由比濱狠狠瞪着我,抓起書包站起身,甩過頭往門口邁步,肩膀還氣得微微顫抖。
……總覺得不太暢快,不過我的意思正如同雪之下所言,所以只能無奈地點頭,並繼續補充:
『要怎麼給提示?』
我待在這間療養室中,一如往常地看着書。
「笨蛋,愛跟年齡和時間是沒有關係的。後來,某天放學後,老師要班長幫忙收講義,他下定決心要在那時向女孩告白。
由比濱愣住了。她的嘴巴張得老大,眼晴也縮成一個點。
『什麼~~沒有啊~~』
「咦?喔~~我超容易動搖的,光是受到溫柔對待就會愛上對方。還有,別叫我自閉男。」
「哼!」
之後剩下我一個人留在教室,看着夕陽流淚。更慘的是,隔天到學校後,那件事已經在班上傳開。」
「那個……只要表現出你有在努力的樣子,男生就會動搖的。」
「夠了,我懂你的意思。」
我和雪之下都耐得住沉默,所以兩人專心讀書時,室內變得十分安靜。
×××
「安靜聽啦。那時,有個女孩子自願當班長,她長得很可愛。很幸運的,男女班長就此產生。那個女孩有點害羞地說:『接下來一年請多指教囉。』之後,那個女孩不時會跟男孩說話,讓男孩開始覺得:『咦?難道她喜歡我嗎?這樣說來,我當上班長後,她馬上站出來當班長,又常常和我說話。她一定是喜歡我!』男孩沒過多久就確定這個結論,時間大約是一個禮拜。」
我整理好心情,繼續說下去。
「光是『朋友的朋友的故事』這點就穿幫了吧?你又沒有朋友。」
說得明白一點,這裏是隔離病房。
「難喫一點的比較好?」
「明天見囉,拜拜。」
「你、你說什麼!」
雪之下盯着門口,低聲問道。
「……這是我朋友的朋友的故事。當時那傢伙剛升上國中二年級。新學期一開始都會在班會時間選班級幹部,但大家都是中二生,當然沒有任何男同學想當班長,最後只得用抽籤決定。由於那傢伙天生是個倒黴鬼,所以自然成爲班長。當上班長後,他要接替老師主持班會,並選出一個女班長。這對害羞怕生的青澀少年來說,是個沉重的負擔。」
原本不斷點頭的由比濱驚呼。
『喔,好……』
「沒錯。如果告訴對方雖然烤得不好喫,但自己已經很努力,對方會誤以爲『她爲了我費盡苦心啊』……真悲慘。」
雪之下見到她便長嘆一聲。
「……有事嗎?」
「咦?怎麼?你們好像不歡迎我,難道雪之下同學……討厭我嗎?」
由比濱聽到雪之下的低喃,肩膀震動一下。雪之下則擺出陷入思考的樣子,用平常的口吻說:
「我不是討厭你……只是覺得有點困擾。」
「女生說這種話,不就等於討厭嗎?」
由比濱慌了起來,看來她很不希望被人討厭。這傢伙看來是個蕩婦,反應卻是徹頭徹尾的普通女孩。
「所以,請問你有什麼事?」
「不是啦,你也知道我最近愛上做料理吧?」
「……怎麼可能知道?我是第一次聽說這件事。」
「這算是上次的謝禮。我自己做了餅乾,帶來想請大家喫看看。」
雪之下的臉倏地失去血色。說到由比濱的料理,最先想到的便是那黑如鐵塊的餅乾。我一回想起來,喉嚨和內心馬上開始乾涸。
「不用,我現在沒什麼胃口,你的好意我心領了。」
我想雪之下是在聽到「餅乾」這個詞的瞬間失去食慾。沒有明白講出這一點,算是她的溫柔。
然而,由比濱毫不在意雪之下的拒絕,徑自哼着曲子從書包裏拿出一個玻璃紙包。雖然包裝得十分可愛,但餅乾仍是烤得一片焦黑。
「哎呀~~做料理好有趣喔!下次來試試看做便當吧。啊,到時候小雪乃我們就一起喫午餐!」
「不,我比較喜歡一個人用餐……還有,『小雪乃』聽起來很詭異,不要那樣叫我。」
「真的假的?那樣不會寂寞嗎?小雪乃,你都在哪裏喫飯?」
「在社辦……等一下,我說的話你有聽進去嗎?」
「還有,反正我放學後也很閒,就來幫忙社團活動吧。哎呀~該怎麼說呢?這也算是謝禮,所以你們不用在意。」
「啊,自閉男。」
我回過頭,看到一個黑色物體飛到眼前,因此反射性地抓住它。
「……你有在聽我說話嗎?」
雪之下老是對我惡言相向,飲料的錢也還沒付……再說,由比濱是她的朋友。說實話,正因爲雪之下認真幫忙由比濱解決煩惱,由比濱纔會向她道謝。那麼,她就有權利也有義務收下謝禮。從中作梗的話,反而是我不對。
「那算是我的謝禮,因爲你也有幫忙。」
這是愛心形狀的黑色不明物體,感覺充滿殺氣。雖然不太吉利,但既然是人家的謝禮,我只好心懷感謝地收下。
由比濱的攻勢排山倒海而來,明顯讓雪之下不知所措。她不斷對我使眼色,大概是要我想想辦法。
還有,別叫我自閉男。
我闔上文庫本,靜靜站起身,用快要聽不見的聲音說聲「辛苦啦」,準備離開社辦。
可是,我幹嘛要幫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