⑤ 直到最後，葉山隼人依舊無法理解

在侍奉社跟雪之下她們對話後，又過了好幾天。

這段期間，我每天只是在家裏跟學校來回。回到家裏，也沒有看到小町，更不可能跟她說話。肯聽我說話的只剩下貓咪小雪。

看來今天放學前的導師時間結束後，我一樣不會去社辦，而是直接回家。

我沉浸在自己的思緒，根本不知道導師說了什麼。接着，宣告導師時間結束的鈴聲也響起。

我拿起書包，從座位上站起。由比濱的說話聲傳入耳朵，可見她還留在教室。我刻意低下頭，不看那個方向，快步離開教室。

走到門口時，忽然有人拍我的肩膀。

「有空嗎？」

我轉過頭，看見葉山對自己露出清爽的笑容。

「……什麼事？」

葉山先觀察四周，再招手示意我靠過去。他大概是要私下告訴我什麼。

可是，我實在很不想把臉湊近葉山。而且不要忘記，海老名還在教室……總覺得，有點……不好意思……

算了，沒關係。反正我跟葉山之間沒有什麼事需要偷偷說，何況我們連正常對話的次數都掛零。

硬要說的話，畢業旅行那時或許算一次。不過，那件事早已沒有什麼好提。

我不把臉靠過去，直接用視線催促他開口。

葉山有點傷腦筋地笑一下，聳聳肩表示讓步。

「關於之前折本跟仲町的事——」

「嗯。」

我這纔想起，他前幾天被陽乃介紹給那兩個女生。怎麼，她們瘋狂地對你示好，讓你不知該怎麼辦？非常遺憾，這種問題我根本幫不上忙。

結果，葉山提的是其他事。

「關於星期六的時間，想跟你討論一下。」

「請問有什麼事？」

「算了吧，我怎麼可能去……」

她劈頭這麼說道，我立刻拿出自己的手機檢查——沒有來電，沒有簡訊，連電量也只剩一點。搞什麼，這樣的手機我纔不要（注18改寫自古幾三「我要去東京」之歌詞。原歌詞爲：「沒有電視，沒有收音機，路上也沒有幾輛車。我纔不要這樣的村子。」）！

『不會稱哪個爲「喜歡」？』

我開始思考該怎麼懇切地說明自己沒被邀請。這時，聽筒內的聲音柔和下來。

『不說這些了。我聽說囉～人家特地來邀請你，你卻不去。這樣真的好嗎？』

「啊，喔。」

「……再說，我放假時根本懶得出門。啊，對了，把你的朋友帶去，介紹給她們認識如何？那樣事情就通通解決了。」

「你覺得我會跟你一起去玩嗎？」

即使心思不在電話上，嘴巴還是非常自動地回答。It9;s automatic（注20出自宇多田光「Automatic」之歌。）。

話雖如此，隨着時間進入深夜，我總算感受到周公的召喚。

「那麼，要不要跟我們一起去？人多一點也比較好玩。」

我們所處的階層、所在的階級、所面臨的環境都不相同。我無法想像這樣的兩個人在沒有外力介入下，一起出現在學校外的任何地方。瞭解我們平時在校內關係的人看到那種景象，想必會大感不可思議——不，不用說校外，光是現在的情況就已經夠不尋常。

「啊？」

這個人的腦筋有問題嗎？她們當初沒邀請栽，便代表我不受到歡迎。即使接受葉山邀請一同前往，她們看到我的當下，絕對會擺出「爲什麼連你也來」的臭臉。

「我沒有受到邀請……」

不僅是客觀因素，從主觀角度思考，我們兩個人也不可能湊在一起。

她這次的聲音不帶笑意。我知道她相當認真。

「我沒有什麼好幫你。你本來便不需要接受幫助。」

過了一會兒，葉山首先打破沉默。

「沒聽說……」

說來不可思議，我意外地能夠接受。

葉山見我的反應，露出訝異的眼神。

聽筒內傳來陽乃的嘆息。

葉山似乎不瞭解這一點，稍微露出納悶的表情。

「喔。」

爲什麼她會打電話來——還有，爲什麼她知道小町的手機號碼？我納悶地跟手機熒幕大眼瞪小眼，聽筒內發出「有人嗎～～」的聲音。

『哈哈哈，我懂了。』

『隼人不是有邀請你？答應他不就好了。』

「……喂？」

我解除保留狀態，把手機貼到耳邊，保持一定程度的戒心開口。

他點點頭，面帶笑容對我說：

少繼續自我安慰。不用說也知道，我這種人從來不會出現在邀請名單中。

「那不過是找你出去的理由。不管怎麼說，沒受到邀請便沒有去的道理。你跟她們去不就好了？」

『你簡直是理性的怪物。』

我在沙發上打呵欠，用力伸一下懶腰。這時，客廳的門忽然開啓。

晚歸的父母親不知念過我多少次，但我每次都用「嗯」或「喔」應付過去，現在他們已徹底死心，放任我自生自滅。

因爲對方主動對自己說話，關心自己，而在不知不覺間跟着在意對方，以爲對方對自己有意思。結果，這一切完全是自己會錯意。自己不過是喜歡「對方喜歡自己」的事實罷了。

×××

葉山見我神情轉趨嚴肅，跟着收起笑容。

總之，先接起來聽聽看。雖然不知道對方是誰，既然會打去小町的電話，應該不是什麼亂七八糟的人。

外出遊玩嗎？閱。而且我沒接到半封簡訊——啊，差點忘記，我又沒有跟她們交換信箱。之前換信箱時寄的通知信也沒有人收到。

「這樣啊……」

『所以我幫你改到星期五了。你放假時懶得出門對吧？』

明明沒有來電，爲什麼說有來電？我看向小町，赫然發現她把自己的手機筆直丟過來。好在我反應夠快，及時接住手機，不至於讓硬邦邦的手機跟自己的臉頰親密接觸。

從高低階級明確成形的那一刻開始，雙方之間便被厚重的高牆阻絕。我沒有資格翻越這座高牆，也不可能容許葉山做出同樣的事。

「哥哥，電話。」

陽乃不忘調侃我一下。

她到底在想什麼？特地打電話過來要我面對現實？還有，葉山竟然跑去找她商量……不要做到這種地步好不好……

「可是，那天我不太方便……」

聽筒內傳來異常開朗的問候，讓我產生當場掛斷電話的衝動。我拿開手機，確定來電者是誰。畫面上顯示「雪之下陽乃」的名字。

不論是這個世界還是我，器量都很狹小。

陽乃默默地思考良久，接着發出輕笑。儘管看不到她的臉，我還是能輕易想見現在的她一定揚起嘴角，浮現妖媚的微笑。

星期六嗎？星期六，星期六……我想到了，星期六的隔天是播「超級英雄特區」的日子對吧！好啦，說穿了，我的目標其實是「寶石寵物」跟「星光少女」。什麼嘛，原來是想跟我確定播放時間。當然是早上囉！這種問題不需要特地找我討論好不好？

他對我低下頭這麼說道。這個反應出乎我的意料。雖然看不出他現在的表情，但是從緊握的雙拳判斷，絕對不可能是笑臉。

我即將陷入深沉的思緒時，陽乃明亮的聲音把我拉回現實。

我尚未忘記他當時對我表現的憐憫。

原來如此……那次的確是她們第一次見面交談。初次見面便熟稔地交換手機號碼，想不到在不知不覺間，妹妹的交友圈已經擴展到這麼大。等等，這樣一來，她豈不是比我知道更多我認識的人的聯絡方式？

我酸溜溜地回答，陽乃開心地笑起來。

正當我思考該說什麼時，小町先一步開口：

「小町要睡覺了，用完直接放那邊。」

『總而書之！你一定要出席約會，知不知道？』

兩人不再說話。其他同學看到，可能還以爲我們在互瞪。

小町拋下這句話，回去房間把自己關起來。

「別鬧了……」

「沒受到邀請，是吧……」

『校慶結束的那天，我們不是在文字燒的餐廳見面？那個時候交換的。』

我不明白他出於什麼想法才向我低頭。儘管如此，我還是無法坦率地答應。

『不是嗎？不然……自我意識的怪物好了。』

「是喔……我以爲一定是大家一起去。」

以葉山的邏輯思考，確實是那樣沒錯。他的理念正是「大家手牽手，要做好朋友」。

想不到敵人也不是等閒之輩，陽乃快速把我的理由打回票。等一下，爲什麼她知道我說過的話？這也是跟葉山聽來的？還有，爲什麼這個人能擅自做決定？

我想也不想地回答，陽乃也想也不想地反問。關於這個問題，我從國中時代到現在，早已仔細思考清楚，現在沒必要再特別動腦筋。我流暢地回答：

既然不爲了看動畫，星期六還有什麼事要找我討論？

再說，除了折本她們的反應，還有其他問題。

葉山維持低垂的頭，肩膀顫了一下。

這個稱號聽起來頗帥氣，我不禁發出嗤笑。

『嘻～哈囉——』

『爲什麼不能？跟以前喜歡的女生約會，不是很浪漫嗎？呵呵～』

是學會自己開門的貓嗎？不是，是頭戴睡帽，身穿睡衣，滿臉不高興的小町。

「咦，你沒聽說？我傳簡訊給她們後，她們說星期六一起去千葉玩。」

關上教室大門時，後方依稀傳來他的低喃。

陽乃不理會我的問題，逕自拋出另一個毫不相干的問題。不知是不是小町跟她說了什麼，還是她察覺有異。那對姐妹吵架吵那麼多年，果然沒有白吵。可是，每次在一旁看你們吵架，我便覺得胃痛得要命。拜託行行好，別再吵了可以嗎？

「告白」的行爲與貼上「喜歡」的標籤，不過是爲那種感情下定義。那麼，真實的感情又是如何？我沒把握能回答這個問題，時至今日更是如此。

我參加的話，他們的出遊一定會走樣。雖然那兩個女生不至於當着葉山的面對我擺臭臉，她們會換另一種方式，三不五時爲我着想，營造「你真的不用勉強自己～反正下次還有機會」的氣氛，讓我自己知難而退。搞什麼，這不是我的同學會經歷嗎？

「還有，爲什麼你知道小町的手機號碼？」

「跟你們比起來，我們根本不算什麼。」

我說完後，逕自離去。

平常心情鬱悶的時候，我習慣早早就寢或專心看書。不過，這幾天不管做什麼事都沒辦法散心。

我看向她的手機，畫面上顯示「保留」。

『跟妹妹吵架了嗎？』

她清楚地對我說：

「單方面地把願望強加在別人身上，或者說純粹自己會錯意，都稱不上真實的感情。」

什麼嘛～～原來只是因爲不知道我的信箱，纔沒邀請我。哎呀～～她們未免也太不積極了～～

以上是我的腦內劇場。葉山根本不可能問這種問題。

「當作是來幫我的，好不好？」

「那是什麼？我纔不是呢。」

這種利己的思考方式跟戀愛感情可是差了十萬八千里。

我回家後，窩在沙發上打發時間，開着電視機，翻翻幾頁書，再摸一下掌中游戲機。「奇蹟交換（注17遊戲《神奇寶貝X·Y》內建之交換系統。雙方玩家不須任何交流即可進行交換。）」這種功能超棒的，真是獨行俠的一大福音。

我的體內的確存在着無可救藥的自我意識。這股自我意識之強烈，說不定連本身的自我意識都想否定。它如同神話故事裏，被幽閉在迷宮深處的怪物。沒有記錯的話，那個怪物最後被一位英雄殺死（注19指希臘神話的「米諾斯迷宮」。米諾斯將半人半牛的兒子囚禁於迷宮深處，最後被雅典英雄忒修斯殺死。）。

正因爲如此——

然而，對方已經打電話來，我也只能把手機貼回耳朵乖乖接聽。

「我不會稱那個爲『喜歡』。」

「星期五我也……」

『……你都跟雪乃出去過了，別忘了還有比濱妹妹。』

我想起今年初夏，以及暑假髮生的事。

不知道爲什麼，那兩次外出時都剛好遇到陽乃。她大概真的特別有那種運氣。

自己有興趣的事一件接着一件在身邊發生，除了「受神眷顧」便找不到其他解釋的人，僅佔非常少的比例。

不過，那兩次根本算不上約會。

我也不知道該如何正確稱呼。總之，我先把想到的話說出口。

「……那不過是去買東西跟外出跑腿。」

『這次也只是出去玩啊。再說，你不過是當隼人的陪客，跟他們一起走同樣的路而已。』

被她這麼一說，我一下不知如何反駁。要讓「外出遊玩」擁有什麼特別意義的話，我也勢必得爲之前跟雪之下去買東西，以及跟由比濱去幫小町跑腿等事找出特別的意義。

我只能發出「唔唔唔」的苦思聲，陽乃繼續追加攻擊。

『還是說……你偷偷期待着什麼？』

「怎麼可能。」

我根本不可能有所期待。這麼回答後，電話的另一端傳來愉快的笑聲。

『那麼，不是沒問題了嗎？更何況，隼人平常可是不會向人低頭拜託的喔～』

「是嗎？我看他滿常跟人拜託的。」

『但是沒有低頭吧。他的自尊心其實很高的。』

真的嗎？

『再不要的話，那天我就直接去你家抓人喔！』

難道你是我的青梅竹馬？而且你連我家在哪裏都知道？太恐怖了吧！這麼說來，雪之下姐妹跟葉山的確是青梅竹馬。

「而且……我想知道他不惜做到這個地步，也要找你出來的原因。」

「嗯——那我就不客氣囉。啊，時間差不多了。」

「路上小心～」

他一派輕鬆地回答：

我不介意她中途插進來搗亂。老實說，我巴不得她用最快的速度破壞待會兒的出遊，讓自己早點解脫。

不安的心情表現在外，使葉山有所察覺。他起身在課桌間移動，走到我的座位前。

陽乃在胸前輕輕揮手，我也稍微點頭示意，在她的目送下離開咖啡店。

哇，想不到這樣也能炫耀。

陽乃的嘴巴一張一合，好像在跟我說什麼。但是隔着一片玻璃，我當然聽不到聲音，只能擺出聽不懂的表情。陽乃聳一下肩，轉進咖啡店內。

「你的朋友很少嗎？」

×××

我轉過頭，看見雪之下陽乃對這裏招手……她怎麼會在這裏？

今天是星期五，想必有很多人等着在下班後出去喝一杯。

冷天裏的咖啡最好喝。MAX咖啡一年到頭都一樣好喝，在這個時節更是如此。

至於其他品牌的咖啡，嗯……當然也有好喝的時候啦……唉，咖啡好苦。

要是真的再倒下去，很可能跟上次一樣直接睡着，還是趁醒着的時候回去房間比較好。

這個座位吹到的暖氣不強，但可以感受到室外的空氣，所以咖啡也格外香濃。

「成績優秀又有錢的大學生就是這樣。」

「只有號碼是嗎？果然很像你。」

「喔，好。請隨意。」

我的心思飄去其他地方時，陽乃已經把電話掛斷。這個人真是霸道不講理，只允許自己說話，卻不理會別人說什麼。不過，她不霸道不講理的話，便不是雪之下陽乃。

儘管如此，能跟她建立對等關係的人，一定少之又少。

我看一下袖口的手錶，離集合還有一點時間。我開始發呆，思考接下來要做什麼。這時，點亮黃昏街道的路燈忽然被黑影遮住。

他先在腦中挑選字句，沒有馬上開口。不過，最後說出的話倒是很簡潔。

今天是平日，沒意外的話，葉山得留下來主持社團活動。他該不會要我等到活動結束吧？我絕對不要。

我把心中的疑問說出口，陽乃一派輕鬆地回答：

我拿出一張講義，在背面空白寫下自己的手機號碼。我待在家的時候，常常把手機亂扔，扔到最後連自己都找不到，只好撥家中電話尋找。多撥幾次，自然把這支號碼背得滾瓜爛熟。

儘管只是表面上的形式，我還是被推去跟女生們出遊。不僅如此，其中還包含我過去告白過的人。

因此，這沒有什麼值得好奇。更讓我好奇的是眼前的這個人。

陽乃見我突然沉默，開口苦笑。

她果然不至於直接跟我們同行，而是在遠處觀看。

「好啦，剛剛只是玩笑話。今天我不會妨礙你們，放心吧。」

葉山似乎也無意讓我枯等，乾脆地讓步，接着拿出手機。

「你的社團活動怎麼辦？」

夕陽已經西沉，街道逐漸顯露夜晚的面貌。除了我以外，車站前有不少人同樣等着赴約。

我刻意發出明顯的開關門聲離開客廳，回去自己的房間，倒到牀上望着天花板。

雙手翻過一頁一頁書，耳邊流過一首一首歌。

×××

隔着玻璃窗從客觀的角度觀察，我發現陽乃是一個容易受到注目的人，從旁經過的男性個個投以她「這個女生真可愛」的眼神。走進店內後，她也一樣成爲衆人注目的焦點。

「你來這裏做什麼……」

總武高中的操場不大，在足球社之外，棒球社、田徑社、橄欖球社等等的社團也搶着使用，所以偶爾停課也不無道理。

「你真悠閒呢……」

星期五也是一樣的道理。我充其量只是葉山的陪客、附屬品，存在感不如便當裏的醃漬物，連壽司盒裏的綠色塑膠片都算不上，當然更不可能變成龍魔人，發射杜爾奧拿（注21壽司盒裏的綠色塑膠片原文爲「人造バラン」。龍魔人爲「勇者鬥惡龍——達伊的大冒險」之角色巴藍，發音同樣是「バラン」，會使用龍鬥氣咒文「杜爾奧拿」。）。

「那麼，晚點跟你聯絡。」

不管怎麼樣，我們沒必要連從學校到千葉的這段路都一起行動，直接在集合地點碰面即可。

他大概早就習慣這種約會，反而是我這個附屬品一直坐立難安，心想他什麼時候纔要來通知……

「喔，喔……那麼，到時候跟我說一聲集合地點。」

話說回來，大學生也真悠閒……雖然僅限於不用打工也不愁喫穿，又沒有課業壓力的人。

通話結束後，我遵照小町的指示，將手機放回桌面。雖然我也可以直接去小町的房間還手機，但她對我的態度八成不會改變。更何況小町剛纔說要睡覺了，現在去叫她大概也不會得到回應——即便她只是裝睡。

我迅速整理好不太需要整理的物品，從座位上起身。仍然坐在位子上的陽乃對我露出笑容。

我開口便這麼問道。

「今天暫停一次。使用操場的人那麼多，偶爾會停課一下。」

「是，我會努力不妨礙到他們。」

陽乃屬於一個人也能過得很好的類型。仔細想想，既然她是雪之下的姐姐，擁有孤傲的一面也沒什麼奇怪。

「沒錯。只有你跟我要好……」

我戴上耳機，翻開文庫本。這間咖啡店不走高格調路線，顧客也顯得較樸素。

看來今天註定將鬱悶一整天。

何況，我不想在這件事上圍繞太久。由比濱也瞄着我們兩人看，我想趕快結束這個話題。

咖啡杯不再燙手。

「今天我們要什麼時候出發？」

葉山同樣一如往常地坐在教室後方，一如往常地在戶部、三浦、由比濱等朋友圍繞下，跟大夥兒聊天，讓人絲毫感覺不出放學後要跟別校女生出去玩。

「自己的弟弟跟將來的弟弟出來約會，作姐姐的當然很好奇囉！」

「好。」

「哎呀，真意外～」

直到說好跟葉山等人出遊的當天前，我再也沒收到任何通知。但這也沒有辦法，誰教我們沒留對方的聯絡方式……我果然是附屬品。會像這樣被隨隨便便對待的附屬品，除了我之外便剩下食品添加物了吧。

我一如往常地上學，一如往常地跟四周空氣同化，走進教室坐到自已的座位。

我放學後便直接出發前往千葉，所以抵達時距離約定時間尚有一個多小時。我把腳踏車停好，上幾步路之外的咖啡店消磨時間。

說真的，我不認爲那只是玩笑話。

我準備倒回沙發，不過馬上煞住車。

這是什麼問法……難道你打算兩個人一起去？

葉山一邊把我的號碼輸入手機，一邊笑道。要你管！反正我不跟別人傳簡訊，一組號碼便能行遍天下。

集合地點是千葉車站的大型電子顯示幕前。折本她們應該會搭電車去，選在那裏確實比較容易找到人。

陽乃在櫃檯點一杯咖啡，來到我對面的座位坐下。

不過，陽乃看起來跟那些地方完全沾不上邊。那樣的話，她平常又在做什麼？總覺得這個人充滿神祕感……這時，我的腦海不經意地冒出一個念頭。

窗內一杯咖啡，窗外一杯街景。

而且，這樣小町才方便出來拿手機。

距離被拉去千葉遊玩剩下九個小時。想到這裏，我的心情越來越低落。

「自己的弟弟」八成是指葉山。對年長三歲的陽乃而言，她或許這麼認爲。可是，那種說法聽起來比較像約會的人是我跟葉山，麻煩改一下用字遣詞好嗎？

她臉上造作的笑容早已不再，現在出現的是更恐怖的淺淺微笑。

但是，真的那麼悠閒的話，不是應該在外面玩得更瘋瘋癲癲？成天到處遊玩的大學生根本不會去上課，春天開賞花派對，夏天開烤肉派對，秋天開萬聖節派對，冬天開火鍋派對，一年四季都在酒精中度過。他們主要的出沒場所包括住在學校附近的朋友家、遊樂場、遊藝場和麻將館。如果大學生活果真如此，我大概永遠也無法適應。

不過，根據我在學校對葉山的觀察，多少能理解他爲何這麼做。他一直對我受冷落一事感到過意不去。當時我明明也在那間店，卻沒受到邀請，葉山不喜歡這個樣子。

我打了個寒顫，陽乃自顧自地繼續說：

他儲存好號碼，留下這句話後，回去自己的座位。我沒有看他離開，只是撐着頭閉目養神。

不過，那裏也不是適合久待的地方。

玻璃窗發出「喀、喀」的聲響。

「什麼將來的弟弟……」

我回過神，想也不想地回應：

想必有許多人仰慕、尊敬她光鮮亮麗的外表以及跟內在黑暗面的落差，而主動接近她，想跟她好好相處。我第一次見到陽乃時，她也正好跟一羣朋友出遊。

話雖如此，我也沒有什麼特別的念頭。自己不過是維持比空氣更空氣的存在感，默默等待時間過去，如同在街頭舉看板的工讀生。那也是隻要呆呆地站着，時間一到便有錢拿的工作。

電話講得有點累了。

「好吧……那至少留個聯絡方式如何？」

陽乃訝異地眨眨眼。但這其實沒什麼好意外。

或許正是出於這點，她纔對自己的妹妹那麼執着。

放學前的導師時間結束後，我第一個離開教室。

「好好努力喔！」

她看一眼手錶確認疇間，我同樣看看自己的手錶，現在過去剛好能準時抵達。好，慢慢晃過去吧。

×××

陽乃將牛奶和砂糖倒入杯中，用湯匙攪拌均勻。她聽到我的問題，露出一副高興得不得了的邪惡笑容，還發出「嘻嘻嘻」的笑聲。天啊，這個人的笑容比咖啡還黑………

她說到這裏，還裝模作樣地擤一下鼻子。天啊，我受夠了——

一對剛見面的情侶簡短交談幾句，牽起手走過我的面前。

我拉開袖口看手錶，時間剛好是約定的五點整。我很討厭當第一個到的人。最先到的話，代表接下來只能緊張兮兮地等其他人出現。然而以今天的情況來說，我這個附屬品還遲到的話，一定會造成他們的困擾。

不管怎麼想，自己的處境都很尷尬。既不能太過表現，又得小心不拖累他們。看來接下來的幾個小時，精神會相當緊繃。

剛過五點整不久，葉山首先出現。他搭乘電車，混在人潮中通過剪票口。由於葉山在衆人之中也特別突出，我自然而然注意到他。

葉山稍微調整胸前的領繩，四處張望，然後發現我，輕輕舉起手走過來。

「抱歉，我有點遲到。」

「不會，剛剛好。」

慢個一兩分鐘仍在允許的誤差範圍。我自己也不對時間那麼斤斤計較，所以一點也不在意。

剩下那兩個女生……我們不約而同地環視四周尋找她們。在此同時，葉山有點難以啓齒地開口。

「……對不起，勉強把你找出來。你幫了我一個大忙，謝謝。」

「沒什麼，我只是因爲雪之下的姐姐太可怕纔不敢不來。要謝的話去謝謝她。」

若不是陽乃的那通電話，我絕對不可能出現在這裏。不是我在說，我最怕被比自己年長的女性說三道四。另外，我也拿自己妹妹的要求沒轍，還有同班同學來拜託的事情。討厭啦，女生真的好可怕～

我萬萬沒料到葉山會從背後偷襲，使得效果更加顯著。「大家要做好朋友」的病嚴重到這個地步，也夠讓人感到恐怖。儘管心裏沒有不滿，多少還是向他抱怨幾句。

「我說你啊，爲什麼不惜拜託她也要把我——」

「啊，好像來了。」

我說到一半，便被葉山打斷。他手指的地方跟這裏有一段距離，不過我也看到折本跟她的朋友。

她們發現我們在這裏等候，馬上快步跑過來。

「久等了！」

「對不起，我們遲到了……」

折本舉起手打招呼，跟我一樣不是很計較那幾分鐘。她的朋友仲町則帶着歉意低頭。

「呵，對喔！百貨公司幾點打烊？」

但如果問我其他的服飾、配件又要怎麼寫，非常抱歉，我也想不出來。

「不覺得那個爆炸很震撼嗎？比企谷還嚇到了呢！反應超白癡的，我都快笑死了——」

或許是葉山在場的關係，也或許是大家兩男兩女的組合，店員沒有特別對我起疑。

二樓販賣的是流行女性服飾、室內擺設和生活百貨，很適合高中女生消磨時間。

我們沿路逛過幾家商店，來到大型十字路口。正對面的大公園內有很多年輕人在練舞跟溜滑板。

葉山接着開口。

坦白說，連我自己都嚇一跳。

葉山以極高的效率幫所有人買好電影票。哇～～不愧是葉山～～潮罩der～～

海老名從另一個架子拿下靴子，轉身要拿給三浦。轉到一半，她跟全程看着的我對上視線。

從來沒開始過的事，如今終於能好好畫下句點。

光靠這六種句子即可搞定所有對話，不覺得我的社交能力超高嗎？我甚至覺得不主動找我說話的傢伙，社交能力低得可憐。

他們大概事先查過開演時間，一行人沒有在外等待，便直接進入放映廳。

仲町不斷髮出「真好看」、「真有趣」的感想，葉山笑着點頭，折本也搭上話題。

這是今天晚上的第一個行程。

第二個行程，購物。

折本跟仲町一左一右坐在葉山兩旁，我坐在折本的隔壁。那三個人一定會那樣坐，除此之外便沒有其他坐法。我自己則是因爲認識折本，也只有她旁邊的座位可選擇。

「還是黑色吧。」

她忍着笑意用力點頭。

正當我望着熒幕時，右手邊的扶手發出震動。我側眼看過去，折本把手貼在嘴邊，對我低語：

跟折本她們對上視線時，有種說不出的異樣感。

「啊，這個真不錯！制服配上黑皮靴感覺好maniac～」

我跟在他們一步後的地方。

另一方面，無聊到發慌的我索性想像自己是保護要人的隨扈，按住耳朵假裝聽取無線電內傳來的簡報，或是四處尋找狙擊點，提防周遭狀況。

該怎麼說，自己好像一點感覺也沒有……

「一點也不會……那麼，我們走吧。」

葉山用有點爲難的笑容看着她們，接着瞄一下手錶，催促道：

折本連忙拿出手機看時間。現在是晚上七點半，也就是說只剩一個小時。雖然不瞭解女生購物需要耗上多久，這樣的時間肯定不夠。

室內擺設區包括沙發、牀組，散發閒適的氣息。一男一女坐在同一張沙發上，說不定有助於拉近彼此的距離——如果《Hot Dog PRESS》沒停刊，他們一定會這樣寫。

折本再也忍不住，笑得身體頻頻抖動。仲町往這裏瞄過來，跟着噗哧一笑。

「啊～沒錯沒錯！我也有點嚇到，只有葉山穩穩地坐在那裏～不過，比……企谷的反……」

從出發到現在經過十五分鐘，我說過的話只有「是」、「不是」、「嗯……」、「喔——」、「這樣啊」、「原來如此」六種。連格鬥遊戲裏的角色臺詞都比我多……

初夏跟暑假的那兩次外出，我不斷勸戒自己「絕對不可會錯意」，所以沒有這個問題。然而，今天我完全不用擔心自己會錯意。

今天晚上的行程是看電影、買東西、遊樂場、喫東西，然後散會。

「嗯～～穿起來是不錯，但顏色會不會跟制服混在一起？」

我們步出電影院，隨即感受到寒冷的夜風。

我靠着左手邊的扶手，折本靠着右手邊的扶手。

「葉山同學，這個怎麼樣～」

仔細想想，既然我只是多餘的附屬陪客，買票這種事應當由我負責。但事實上，「陪客」充其量是湊人數好聽說法，依舊改變不了空氣般的存在感，所以最好不要抱持過度的期待。

仲町緊緊黏在葉山身邊，看着他的臉說道。折本也不甘示弱地走到他身旁，故意誇張地拍一下手。

若要用言語表達，類似「應該是這樣的嗎」的泄氣感。即使「跟女生出遊」真的只存在字面上的意思，對高中階段的男生而言，依然是相當重要的活動。

儘管我現在的根本心態沒什麼改變，至少有辦法走進電影院看電影。以這點來說，自己應該多少有些成長。

×××

「啊。」

「我沒想到會那麼大聲……」

我靠着左邊的扶手，身體自然面向右側，形成與「彌勒菩薩半跏思惟像」左右對稱的姿勢。這個姿勢又名「嗯？喔，有啊，我有在聽」，好處在於能產生自己也參與衆人對話的錯覺，別人也因而不用特別顧慮我，勉強跟我搭話。

葉山等人同樣在分享觀看心得。原來如此，難怪電影院容易成爲約會場所的首選，因爲不用擔心看完後沒話題可聊。說不定《Hot-Dog PRESS（注22已停刊的日本雜誌。主要讀者羣設定爲年輕男生，提供流行、戀愛等相關資訊，堪稱年輕人的「戀愛指南」。）》寫過類似的報導。

答案是：跟對方假扮爲情侶，雖然扮得很不像。

我們進入PARC0，搭電扶梯上二樓，順便聊聊冬裝，聊聊制服配圍巾的打扮——我當然沒參與討論。

「不然這種絨面革的怎麼樣？」

沒關係，即使受到嘲笑，只要我這個附屬品沒打擾到她們就好。

放映廳的燈光總算暗下，全場觀衆跟着安靜。

這時，警戒網出現異常訊號。

葉山面露微笑，率先踏出腳步，折本跟仲町跟在後面。葉山大概事先跟兩位女生告知過，所以她們看到我時沒擺出「你在這裏做什麼」的表情。

「是啊……」

三浦滿臉厭惡地脫下靴子。不過，我看她倒是聊得很高興。

電影沒有馬上開演，放映廳內四處響起窸窸窣窣的聊天聲。我的右手邊也是如此。

說到搭訕大道，這個名字真難聽。海濱幕張那裏也有一座「搭訕橋」，千葉到底怎麼回事？

「真的假的？那不是沒時間了嗎！」

電影本身還算不錯。既有可看之處，也沒有特別乏味的地方，跟好萊塢片的水準差不多。

我的名字忽然出現在對話中，於是多少應答一下。被別人點到名字還沒有任何反應，會讓對方留下不好的印象。今天最重要的是不要妨礙他們。

大家相處融洽是再好不過的。可是，由比濱不在場讓我有些在意。那三人組總是固定結伴出遊跟購物，難道她今天另有行程？

昏暗的光線中，電影小偷開始在熒幕上扭來扭去地跳舞。「電影小偷」儼然成爲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招牌角色，不少人一看到他，立刻輕輕地竊笑起來。

「那個啊，我也有點嚇到。」

大家一路有說有笑有的看風景，終於來到電影院。想不到一羣人集體行動時，短短五分鐘的路程也會花這麼久。

極其標準的約會行程。

從葉山走的路線推斷，他打算從這裏穿過搭訕大道，前往PARC0（注24日本的連鎖百貨公司。）一帶。那其實就是去PARC0嘛。

「對吧！」

三浦優美子皺着眉頭站在鏡子前，海老名姬菜則不耐煩地在一旁看着。

倒是葉山來的時候，我稍微怦然心動了一下——沒啦，我亂講的。

我一邊默默走着，一邊聽其他人對話。

這應該是畢業旅行後，我們第一次好好看着彼此。兩個人停頓一會兒，互相打探該如何反應。

如果要挑選送給別人的禮物，我還能提供一些意見。但她們要挑的是自己用的東西，所以沒有我置喙的空間。

葉山回頭問道，順便調整自己跟兩位女生的步幅，藉以縮短距離。

雖然說要看電影，挑選影片的權利當然不在我，而是兩位女生的手上。好在她們選了我上次沒看成的電影，這一點還能讓我打從心底感到欣慰。

說得對極了。那些同班同學知道的話，絕對會嚇到下巴掉下來。

我小心翼翼地看向聲音來源，在斜對面的店鋪發現班上同學。

嗯，嗯……看來她們很欣賞我這個小丑的表演（翻白眼）。

上次出去買東西時，我在女性用品區同樣感到侷促不安。那麼，我當時是如何度過的？

在觀看電影的兩個小時內，室外溫度一口氣下滑許多。

這不是要模仿大和撫子。我當然也會出於顧慮，刻意落在隊伍後方。不過，我還有一個更大的理由。

至少我再也不可能會錯意，或產生不切實際的勾想。

仲町拿起手機查詢，回答：

折本跟仲町圍着葉山，大秀各自挑選的服裝，葉山也忙着對她們品頭論足。

這種時候，男生應該如何打發時間？

因此，一行人加快腳步。

「嗯……八點半。」

換成當時的我，肯定也會嚇一跳。但我不會高興，而會說着「不是那個樣子，我一點也不想跟你出去玩」等等有聽沒有懂的理由拚命拒絕。我真的搞不懂國中生到底在純情什麼。

這種距離感有點教人懷念。回想起來，國中時的我們也曾經如此。現在重新想想，我發現自己跟折本的距離從來沒縮短過。折本佳織對不感興趣的人也使用同樣的態度應對。如此而已。

「可是我看你超冷靜的耶～」

折本對我拋出問題，可惜我不可能知道答案。我連要逛哪家百貨都不知道……爲什麼有種參加千葉當地神祕旅行（注23mystery tour，不預先告知遊客目的地的旅行方式。）的感覺？

我聽到熟悉的聲音。

我只是杵在葉山的斜後方發呆。

真想不到，自己竟然會產生這種感覺。

「先去看電影是不是？」

「如果國中的同學知道我跟你一起看電影，一定嚇一大跳！」

「說要看靴子的人不就是你……」

「啊，這個呢？」

即使我坐在折本的旁邊，在黑暗中跟她靠得這麼近，我也沒有探究真意的念頭。

「……算了。還有下次你再說那種話，我就要敲下去囉。」

三浦自顧自地低喃，換穿另一雙黑色皮革靴，再度站到鏡子前打量。黑色皮革靴似乎對到海老名的味，她開心地拍起手。

「不快一點的話，等一下要沒時間逛囉。」

所幸今天不需要這麼做。

三浦也察覺有異，轉過頭來。

「海老名，怎麼了？」

下一刻，她看到我——更正確地說，是我身後的葉山。不僅如此，她還直擊葉山跟兩個女生待在一起。

「隼、隼人……」

她撥幾下微卷的金色長髮，猛地站起身——

然而，她被只脫一半的靴子絆到腳，大大地跌了一跤。

內褲！粉紅色的！真意外！

好險好險，差點產生「今天有跟出來玩真是太好了」的念頭……

「哇！優美子！有沒有怎麼樣？」

海老名連忙跑過去扶起三浦。

三浦按着摔倒時撞到的臀部，含着淚水呻吟。她看起來真的很痛，海老名溫柔地安撫她。我究竟看了什麼景象……

「嗚～～隼、隼人……」

臀部的疼痛久久不退，三浦含淚看着葉山。

啊呵……那一定很痛……不論是身體還是內心。

不過，看到平常那麼強勢的女孩流出眼淚，感覺也挺不錯的呢～

不對，現在不是胡思亂想的時候。照三浦的狀況看來，她恐怕得花上好一段時間才能振作。但是她振作之後，絕對會直接殺去跟折本等人起爭執。要是她先前對付一色的方式在這裏重演，也會帶給我們莫大的麻煩。而且，事情不可能三兩下解決，八成會拖到很晚，影響到我的回家時間。

我躡手躡腳地繞到葉山背後，壓低聲音告訴他：

「葉山，差不多該去下一個地方了。」

「咦？」

葉山看一看時間——不對不對，不是因爲時間，而是更恐怖的問題！

啊哈哈，這種時候只能跟着乾笑了。

「念小學的時候，我接觸過各式各樣的東西，沒有限定在足球一項。」

「隼——人——」

「不，這不是在玩……」

折本同樣對他興趣缺缺。

「呃，這個……」

「總之先走吧。」

拉開與三浦和海老名的距離後，現在進入葉山的購物時間。

接着，她同樣對我揮手。

「啊，不用了。反正那邊賣的都是棒球用品。」

「嗯……啊，抱歉抱歉，打擾到你們了嗎？真的很抱歉啦～我們馬上閃人～喏，伊呂波？」

他拿起一件運動衣，開口：

葉山輕輕舉手道別，一色也裝出可愛的模樣在胸前揮手。

「……她也滿厲害的。」

原來，她早已神不知鬼不覺地潛行到我身旁。

「那家是棒球用品專賣店。等一下，你明明知道名字嘛～」

我在兩步外的地方觀看，葉山悄悄靠過來說：

「還有啊，那個女的是誰？啊！是不是學長的女朋友～咦，可是她們有兩個人耶……你們到底是什麼關係？」

「葉山同學感覺也是會踢足球的人。你踢很久了嗎？」

很明顯，這纔是她的重點。

這時，電扶梯方向傳來吵嚷聲。

他說到這裏，才意識到我跟折本等人也在場，正在進行兩男兩女的四人約會（笑），於是尷尬閉上嘴巴，往後退兩步。

「你們也出來買東西嗎……那麼先這樣吧。」

我好像聽到可憐兮兮的聲音。

爲了掩飾尷尬，我隨手摸摸展示用的衣服，玩玩放在斜對面櫃子的握力器。

接着，折本又忽然想起什麼，發出「啊」的聲音。

不過，下次見到她的時候，說不定已經是投票當日——不，不會那麼晚。在投票日之前，至少得先沙盤推演一次。

好在他不知怎麼想的，最後同意我的看法，低喃一聲「也對」，對摺本她們說：

「要你管。」

「剛剛的人是朋友嗎？」

「聽我說啦～～伊呂波說想買一件新的運動衫人家才陪她來結果她買的卻是高蛋白……」

「學長，你們在做什麼～啊，跟朋友出來玩嗎！」

「我想先看一下滑雪服。」

戶部的視線捕捉到葉山，立刻撲上去哭訴。

葉山試着回想一下那段時期，我的記憶門扉也緩緩開啓。

「沒錯沒錯！感覺得出來！」

「……你的國中時代真奇特。」

我目送一色和戶部離去，心中又多添一分不必要的擔憂。

爲了不讓她的信任投票通過，競選演說越糟糕越好。但是那樣一來，可能導致她的形象被拖累。另一方面，如果她表現得太好，不論助選演說多不專業、多亂來，也可能照樣得到大家的信任。兩者間的分寸拿捏是一門大學問。

折本將頭轉過來徵求我的同意。藉由貶低自己來抬舉對方，應該算一般平民的慎重吧。於是，我點點頭。

戶部慌張地回頭看伊呂波，卻發現伊呂波原本在的位置空蕩蕩。

「咦？」

順帶一提，本人好像沒有被分配到購物時間。雖然我也沒什麼東西想買，真要說的話頂多去書店看看。不過，那種地方我比較想一個人去。

真的嗎……我不覺得戶部像是會踢足球的人。但如果問我他比較適合什麼運動，我也說不出答案。畢竟我根本懶得了解戶部。

「是啊，我也有點頭痛。」

那是什麼意思？跟我炫耀嗎——我暗自這麼抱怨，接下來卻聽到出乎意料的話。

戶部一路上不斷髮出吆喝，想幫一色打起精神。他真是個好人。

唉，我果然沒能完全解脫。真不曉得下次見面時，她會如何逼我吐實……

「嗯，跟我一樣是足球社。」

「滑雪板真不錯～」兩位女生笑得心滿意足，開始挑選適合葉山的運動衣。

「咦～可是，你念的國中應該很強吧？」

「咦～那不是隼人嗎？」

伊呂波一臉笑咪咪，用聽了彷彿耳根子要融化的聲音問道。儘管乍聽之下，這句話只是學妹在校外巧遇學長時會問的內容，我卻感受到一股難以名狀的壓力。

「抱歉，伊呂波。是我請他來作陪的。」

「我也有一些想看的東西。」

我眨巴着眼睛，任伊呂波不斷拉自己的袖子。在意想不到的拉扯下，我的肩膀往下落，身體跟着前傾，剛好湊到她的面前。

平時不怎麼起眼的傢伙在意想不到的地方有所表現時，很容易發生這種事。其他還包括在國語課和英語課朗讀課文。這種近乎公審的文化真是下流社會才喜歡的娛樂。

好快！超快的！這是什麼巫術？

葉山回答仲町的問題，折本也很隨興地加入對話。

照你這樣說，豈不是變成因爲不想得到我的寵愛，才表現出原本的樣子……

「學長，下次記得告訴我喔～」

不管怎麼樣，是成是敗皆取決於那天的演說。下個星期找一天跟她討論一下好了……那麼，今天的事情又該怎麼解釋？

這時，戶部有些慌張地對她招手。太好了，總算解脫了……

她的深層意涵恐怕是：「你的膽子可真大，竟然把我的委託丟在一邊，跑出來跟其他女生玩」。不不不，你誤會了。我當然也有用我自己的方式思考，根本沒有忘記你的委託喔！

經她一提，我纔想起國中時有體能檢測這回事。體能檢測是由學生互相幫忙測量，所以大家總是隨便記錄一下了事。以我的情況來說，由於同組的人也不怎麼想測，碰到二十公尺漸速折返跑之類比較累的項目時，便直接憑空抓一個數字填上去交差。多虧如此，最後我竟然有辦法拿到A等。其實，就算我沒有偷懶，成績標準也不是很嚴格，要拿到好成績並不難。當時班上也有不少人同樣拿到A等。

「戶部，你怎麼了？」

一對亞麻色中長髮和棕色長髮的男女正好下樓。他們拎着我們待會兒要去的店鋪袋子。

「什麼？」我聽不懂這句話的意思。

一色露出溫和的笑容，輕輕張開粉嫩的淡紅色嘴脣——

「我記得體能檢測會頒發獎牌對吧。」

「不要這樣嘛～伊呂波～再去一間MURASAKI就好了嘛～」

「不可以～啊，西口那邊不是也有一家LI、LION（注25指Lion Baseball Pro Shop。）什麼的店？」

我的國中時代一點也不奇特。大部分的人一定都有類似的經驗。真要說的話，葉山的經歷纔跟一般人大相逕庭。

然而，仔細想想，葉山也是充滿神祕色彩的人。儘管我自己不會特別想了解他，他本人也從不主動提起。這個部分跟雪之下有些相似。上流社會的人總是特別慎重吧。

「好啊～你要看什麼？」

葉山被他突如其來地一抱，露出疑惑的表情。戶部拉着髮際，老大不高興地抱怨：

在燦爛的笑容下，卻藏着冰冷的聲音……恐怖，太恐怖了！

「嗯。」

我不禁說出自己最直接的感想。葉山聽了，跟着苦笑。

喔？這個倒讓我有點意外。本來以爲他一定參加過青少年足球隊——我的表情流露出內心的想法，葉山帶着苦笑補充：

「好～再見囉～」

葉山迴避問題，帶着她們離開店鋪。

「喔～原來是這樣～對了，我們也正在逛街，不介意的話要不要一起走？」

葉山換上認真的神情。

戶部跟伊呂波搭着下樓的電扶梯，消失在視線範圍後，待在遠處的折本和仲町重新靠上來。她們大概是不想當電燈泡，或認爲不要接近一副不知所措的戶部，以及明顯散發警戒心的一色纔是上策。

「嗯。不過，國中後纔開始正式練習。」

我們搭電扶梯上六樓，進入正前方的運動用品店。

「……不只是我一個人，她習慣對大家展露自己可愛的一面。她的心中可能有個明確的自我形象，並且一直維持那樣的形象。她一定很希望得到寵愛吧。所以，像剛纔那樣表現出原本的樣子，是很罕見的情形。」

我想着該如何回答才能讓自己安然脫身，後來是葉山代替回答：

「喂，伊呂波，我們也走吧！」

「好！接下來去Lion Baseball！」

「想不到伊呂波會對你表現出那種模樣……」

「對了，你當時沒參加社團活動，但好像有在體能檢測受到表揚？」

連不是很有興趣的我都認真聽葉山說話，兩名女生更是不在話下。

葉山說罷，走向上樓的電扶梯。要看滑雪服的話，應該會去六樓的運動用品區。

折本跟仲町聽到他的聲音，將手裏的東西放回原處。

我努力思考該怎麼解釋。一色揪着我的袖子，抬起眼睛看過來，像極了一隻小動物。怎麼回事，好像有點可愛……別再那樣看着我，我會不知所措！

葉山想必也是如此。

「真屬害。哪像我們國中，社團整個超弱的。對不對？」

一色倏地鬆開我的袖子，一個轉身直接繞到葉山的面前。想不到她滿強勢的嘛。

折本想起當時的情景笑出聲音。仲町也在腦中想像畫面，用手捂住嘴巴噗哧一笑。

「沒錯沒錯！放學前發獎牌表揚，大家看他上去領獎時，都覺得很好笑！」

「喔——」

我下意識地頷首表示理解。自己竟然會出現這種反應，難道我比那兩個女生還對葉山有興趣？好啦，其實沒有。那些事情對我來說一點也不重要。我只是因爲閒得發慌，纔不知不覺聽得入神。

然而，葉山要說的不是這個。他聳聳肩，繼續說：

「我不是這個意思……你國中時喜歡那個人？」

他看向折本。

「你喜歡那種類型的人？我還滿意外的。」

「別再提了……」

葉山的嘴角揚起笑容，彷彿在嘲弄我。雖然他的臉上永遠保持笑容，有辦法跟任何人好好相處，我還是第一次看到他露出這麼有趣的表情。

其實，根本用不着他特地說出來，我自己也很清楚。

真要說的話，那也算是自己年少不懂事吧。

回顧幾年前的自己，不會改變當時喜歡折本佳織，對她告白的事實。只不過，這不代表她在我的心中，是一個特別的人。

「不是隻對她一個人。我也喜……注意過跟她完全不同，個性內向或比她更吵吵鬧鬧的類型。」

「喜歡」這個字眼來到嘴邊，我瞬間感到一陣難爲情，臨時決定換一個字眼。

「那些不叫做喜歡的類型喔。」

葉山的笑容轉爲苦笑。那副老成的模樣觸動我的神經，一陣近似不耐的情感湧上心頭。我勉強把這股情感壓抑住，緩緩說道：

「……何況，過去那個樣子，不代表現在還是那個樣子。」

「……的確。」

他點點頭，同意我說的話。我們的對話到此結束。

然而，他依然佇立在我身旁。

兩個人沉默不語，現場只剩下店內播放的音樂，以及折本和仲町的談笑。

「到頭來……」

忽然間，葉山發出聲音。

「沒錯吧！」

面對意想不到的訪客，我也不自覺地站起身。

待咖啡終於不再燙口，我才把頭抬起。三人的對話也正好暫歇。

她們的態度如同對我責難，我不禁把臉別開。

葉山低語，從座位上站起。

大家忽然沉默下來，使店內播放的音樂明顯許多。

「可是，薩莉亞也太遜了吧！」

店內的暖氣溫度適中，燈光微暗，整體氣氛頗爲舒適。

葉山繼續問道。仲町稍微思考，最後客氣地回答：

「這樣啊……」

雪之下陽乃偷偷地對我一個人揮手。

「你們餓了沒？」

「你想喫什麼？」

在溫熱的飲料催化下，女生們跟葉山越聊越熱烈。我只是默默地看着他們，趁吹涼咖啡的時候點頭意思一下。

×××

折本想也不想地回答，葉山苦笑一下。折本自封爲直爽型女生，即使被問到這種問題，也不會刻意裝出小女生的樣子。可是啊，這種時候應該表現得嬌羞一點，才能幫自己加分。懂？

喀、喀——這時，我聽見有人走上樓梯，緩緩走向這裏。

折本轉頭看我，她的表情如同等着看好戲。

吸菸區玻璃牆後的吧檯位置，傳來一聲輕笑。

他指向馬路對面一家時髦又別緻的店。兩位女生看了皆立刻點頭。話說回來，你們其實是因爲葉山提議才說好吧……我根本看不到由自己提出相同意見，她們仍然會無異議接受的未來。這跟「玩樂團不會讓你更帥氣，帥氣的人玩樂團纔會更帥氣」是一樣的道理。

奇怪耶你，剛剛你不是自己說都可以嗎？現在又有什麼不滿？不喜歡薩莉亞？還是不喜歡我？

從他略微仰起的側臉，我好像看見懺悔的神情。

「抱歉，我要走了。」

葉山對說不出話的我泛起自嘲般的微笑。

「比企谷的程度纔沒有你們想的那麼低。」

遠處傳來折本的聲音，葉山深沉地閉上雙眼，接着迅速睜開。這時，他已經恢復以往的爽朗笑容。

他的語氣滿是苦澀，僅僅說出三個字便打住。我看向他的臉，等待接下去的話。結果，他略微別開視線，望向某個不存在這間店鋪，更遙遠的地方。

在苦澀咖啡的餘韻下，我勉強挪動僵硬的嘴角陪笑。這時，坐在一旁的葉山「喀」的一聲放下懷子。

「我說的是你們。」

他舉起一隻手。我順着他的視線看過去，發現雪之下跟由比濱。她們都穿着制服，帶着書包，似乎是剛從學校過來。

只要曾經瞧不起對方一次，往後說話大可口無遮攔。不知不覺間，她已經得到愛怎麼說、愛怎麼嘲弄別人都不理虧的免死金牌。

由於國中時代的過往，折本總是把我當笑料看待。這一點我不是不能理解，也覺得可以接受。但是，現在連她的同伴都加入嘲笑的行列，這是怎麼回事？

葉山看一下時間，對摺本等人詢問：

「葉山同學～這件怎麼樣？」

然而，我所不知道的葉山隼人，卻是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

葉山指向雪之下和由比濱，折本跟仲町順着他的手看過去，暗自倒抽一口氣，喉嚨擠不出一絲聲音。

好吧，畢竟她也說過不會來妨礙，放任不理會應該沒有關係……再說，到目前爲止也不見她插手過。

吸菸區內有一名女子，戴着耳機，用帽子遮住自己的容貌。她既沒有抽菸，桌上也沒有菸灰缸。

「是我找來的。」

「我都可以。」

喔……哎呀，不好意思。請問您叫什麼町來着？

「所以，我們纔會誤解。」

或許是過了用餐時間的關係，此處的客人有些稀疏。

折本似乎瞭解了什麼，獨自發出低喃，繼續踏出腳步。仲町也回頭看葉山最後一眼，但是，她又很快地把頭轉回去，悄然無聲地走下樓梯。

折本一時找不到話題，將視線掃到我身上。爲什麼看我？現在給你機會講，你爲什麼不講？我在心中納悶一陣，最後發現自己擔心這些根本沒必要。

「薩莉亞，如何？」

最重要的一點是，她們只顧着跟眼前的葉山聊天，壓根兒不把其他事放在心上。喔，這裏所說的「其他事」當然包括我囉。

由比濱露出有點悲傷的笑容，緊握背上揹包的帶子，杵在原地不知所措。

「……來了嗎。」

雪之下絲毫沒把她放在眼裏，依舊緊盯着我跟葉山不放。由比濱耐不住折本的視線，忸怩地把身體跟臉轉開。

只好心甘情願地接受囉。啊～～咖啡苦澀，人生也是苦澀。

說到千葉地區的薩莉亞，我可是瞭若指掌。就決定是薩莉亞了，結案——然而，仲町聽到我的回答，卻用不敢置信的眼神看過來。

他臉上不再掛着笑容，語氣也散發明顯的敵意。折本跟仲町目睹他緊迫盯人的視線，一時之間無法呼吸。

「到頭來，還是從來沒真正喜歡上一個人過。」

「薩……薩……薩莉亞……」至於折本，她則是捧腹大笑。看來即使我們在這裏站到永遠，也沒辦法討論出結果。最後還是由葉山出面解決。

「啊，嗯。抱歉，我也……」

也罷，既然對方問我問題，我便要給出答案。反正我也想快點回去，乾脆就近挑一個地方趕快喫完散會。

折本跟仲町一時會不過意，不解地出聲問道。我自己也無法正確掌握那句話的意思，頭上浮現問號。

他用比巧克力更甜的聲音，耐心地告訴兩位女生她們誤會什麼。

另一方面，折本跟仲町完全沒察覺陽乃的存在。按照常理思考，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她們怎麼可能想到，就讀大學的大姐姐會特地跑來這裏看弟弟約會？連我自己都不可能想到。

「啊哈！」她發出笑聲，開心地說道：

兩個人站起身，往下樓的樓梯走去。經過雪之下和由比濱身邊時，折本倏地停下腳步，瞄一眼她們。

「咦……」

「的確有點遜……」

「餓了！」

我一路陪他們挑選運動衣，直到百貨公司打烊。接下來終於進入今天的最後一項行程。一行人離開百貨時，天空已經完全變成靛藍色，氣溫也降得更低。

「嗯，請問……」

「不過，我也覺得喫些簡單的就好。對面的那間咖啡店怎麼樣？」

現場唯有一個人發出聲響。

「哪一件？」

他開口問道，同時往折本的方向走去。從上到下的整幅姿態，都是我所熟知的「葉山隼人」。

兩個人離去後，雪之下輕吐一口氣，緩緩開口：

「你們爲什麼來這裏……」

我直覺到繼續保持沉默並不是辦法，微微張開嘴脣想說點什麼，無奈怎麼也發不出聲音。

「那麼，晚餐要喫什麼？」

總之，我們速速穿越馬路，進入咖啡店。

兩個人答不了腔，緊閉嘴脣不發一語。

折本——更正確地說來，是過去的我自己製造這樣的機會，留下把柄，現在便沒有什麼話好說。

「自閉男……」

葉山不可能沒注意到陽乃，他卻不說任何話。看來他打算直接裝作沒看見。

「……不論是你，或者是我。」

樓梯口的餐桌位置有若干人，靠窗吧檯有一個人，內部餐桌區沒有人。所以我們選擇到內部餐桌區。

「啊，不是喔。」

我一時無法會意，愣在原地不動。同一時間，葉山把頭轉向折本她們。

「你們……」

此刻，他臉上的笑容如太陽般燦爛。

這時，葉山露出笑容。

我們各自點好餐，走上二樓。

原來她真的跟過來了……

一旁的仲町跟着咯咯笑。

葉山點着頭說道，仲町不明就裏也跟着點頭。

「跟他要好的女生，比你們好上太多。請你們別再只看外表，說那些自以爲是的話。」

回答這個疑問的人，是葉山。

這句低語像呼出的白霧消散在空氣中。

這句話使我的胃部一陣緊縮。有那麼一瞬間，我的呼吸忽然停止。我沒辦法反射性地反駁，腦海中甚至完全沒產生這個念頭。

我的話也就算了，但請你好好向薩莉亞道歉。就算討厭我，也請不要討厭薩莉亞！（注26原句仿前田敦子在AKB48總選舉上重新奪冠時的名發言：「就算討厭我，也請不要討厭AKB！」）

她們心中的葉山隼人形象早已破滅。她們甚至感到恐懼，不曉得究竟發生什麼事。

我、折本跟仲町無不睜大雙眼。折本等人完全不曉得發生什麼事。葉山先對她們發出強硬的措詞，接着又有她們不認識的人來到現場。不僅如此，那些人還是葉山找來的。

從這裏能看見用玻璃隔開的吸菸座位區。

她拋下這句話，抓起書包。仲町也急忙跟進。

經過好一陣子，折本深深地嘆一口氣。

「我實在不太喜歡這種……」

站在身旁的雪之下只是凜凜地凝視我們。她跟我對上視線時，依然不改沒有一絲情感的冰冷眼神。

「我聽說你找我們來，是要討論選舉的事。」

她用銳利的目光質問葉山，眼神中的氣魄比話音強烈。葉山沒應聲，只是別開視線。

「選舉？學生會選舉？」

雪之下不理會我的疑問，葉山無力地頷首。由比濱見狀，慌慌張張地幫忙緩頰。

「其，其實呢，我跟小雪乃也在討論，能不能拜託隼人同學出來參選，然後今天剛好有機會討論，所以，所以……」

她劈里啪啦地說了一大串，最後還是越來越無力。

她們果然在考慮請葉山參選。這是合情合理的選擇，我完全不感意外。只不過，想不到葉山會答應委託。儘管他屬於被別人多拜託幾次，總會拉不下臉拒絕的類型，但他已經是足球社的社長，若想兼顧社團與學生會，只怕最後兩頭部落空。葉山不可能不明白這一點，所以他應該不會答應。

我看向葉山，想了解他的真正意圖。葉山察覺到我的視線，有氣無力地低語：

「我只是想做自己做得到的事。」

聽到這句話，第一個出現反應的不是我。

「喔～原來如此——」

此刻，始終待在吸菸區一角的女性站起身，摘下帽子，走到我們的面前。

「姐姐……」

雪之下見到陽乃，也難掩心中的動搖。她一定沒料到對方也在現場。陽乃很滿意雪之下的反應，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

「要當學生會長的不是你啊～我還以爲你一定會參選呢。」

陽乃逐步逼近雪之下，在她的跟前停下腳步。雪之下緊咬嘴脣，略微垂下視線。

可是，就算不看對方，一樣不能捂住耳朵，裝做什麼都沒聽到。

「什麼事都推給別人做，這一點跟你的母親真像。」

雪之下無從反駁，只能用力地握緊拳頭。陽乃湊到她面前，輕輕撫摸她的頸部。

「沒關係，你可以繼續這樣下去。反正你從來不需自己動手，便有人主動代勞。沒錯吧？」

空氣中依稀殘留她身上的香水氣味。

「……從過去開始，你都是這樣做的吧。是不是該停下來，不要再自我犧牲了？」

我很清楚葉山對摺本她們那麼說，是爲了幫我出一口氣。儘管如此，我仍然不瞭解，爲什麼他不惜破壞自己一直以來的形象，做到這個地步。

葉山自嘲般地無力笑笑，肩膀垂落下來，使原本比我高的身材縮水不少。

「還需要我說嗎？我不是每次都這樣～」

雪之下瞪一眼陽乃，再用相同的眼神瞪向葉山。葉山深深嘆一口氣，閉上眼睛，陽乃則露出得意的笑容。

在我的世界裏，僅存在我一個人。發生在我眼前的事情，也只有我牽涉其中。

不論是我還是她，從來沒抱持過這種想法，

「如果沒有其他事，我要走了……」

出現在我眼前的是一張嗜血，單純把自己當寵物看待的表情。我絲毫感受不到她口中的「喜歡」。陽乃說罷，將視線往旁邊挪。

「……感覺糟透了，絕對不想再做第二次。」

「對不起，我沒有那個意思……我只是，做了自己想做的事。」

「你應該看清楚自己的價值……不只是你，其他人也一樣。」

陽乃見我擺出防衛姿態，眯細雙眼，換上柔和的視線，語調也開朗許多。

即使比企谷八幡真的如此——

那些半冷不熱的溫柔與同情，我根本不放在眼裏；徒具形式的灑狗血騙眼淚青春戲碼，只讓我想衝去朝垃圾桶大吐特吐。

一直在旁靜靜聆聽的葉山，發出類似輕咳的嘆息。不需等到陽乃指名道姓，我便知道她在說哪一個人。

「你這個人真有意思，動不動便想解讀別人的深意。我很喜歡這種人。」

「是嗎？」

「……別把我說得跟你一樣。」

「纔不是……」

潛藏在笑容底下的壓力，使我不由得寒毛直豎。

「比企谷，你清楚的東西真不少呢。」

我不想繼續在這裏浪費時間，於是拿起自己的書包。

「……少在那裏自作主張。」

少用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態同情我，可憐我。

「當然。我也有一個妹妹，不是不明白手足之間的糾葛。」

「爲什麼要故意對雪之下說那種話？」

陽乃修長的手指在雪之下纖細潔白的頸部緩緩遊走，彷彿要劃開她的動脈，扣住她的脖子。

其實，我已經忍耐很久。

「可是，我也知道這很困難……真希望有其他更好的方式……我能夠做的，就只有這樣。」

陽乃聽完我的話，只是泛起微笑。那個微笑跟先前在甜甜圈店，對我露出的笑容完全不同，一點也沒有當時的平和。

「……我一直在思考，如何挽回被自己破壞的事物。」

凍結的時間開始緩緩流動，我們好不容易鬆一口氣。由比濱這也纔回過神，轉身追雪之下。

然後，拿起放在座位上的東西。

她匆匆忙忙地跑下樓，最後，腳步聲也消失無蹤。現場只剩下我、葉山、陽乃三人。

別再說下去了。

聽到這句話，我終於恍然大悟——

她的一舉一動皆帶有攻擊性，超出挑釁的程度。儘管在意陽乃那樣做的理由，她卻故意裝可愛，把頭歪到一邊裝傻帶過。

「那你何必那樣做？」

「我這個人就是獨來獨往，既然碰到非解決不可的問題，又只有我有辦法解決，我當然會幫你思考解決辦法啊！」

這句話充滿諷刺，宛如在挖苦我的膚淺，同時擺明拒絕我這個局外人繼續深究。

葉山緊咬嘴脣，痛苦地回答。

她回頭這麼說道，離開現場。

葉山自嘲地苦笑道。苦笑之後，他用非常難過的眼神看過來。

他的淺笑如雪之下陽乃刻薄，跟平時的葉山隼人判若兩人。那幅笑容明明像陽光一樣燦爛，卻又膚淺得無以復加。

「啊？」

「別擺出那麼可怕的表情嘛。我是真的很佩服你。」

正因爲明白這一點，我更感到惱火。

葉山一屁股坐回座位，用眼神示意我也坐下。我沒照做，直接站着等他開口。

按照他的說法，我至今對別人做的一切，背後都是以利己爲出發點。

「犧牲？別開玩笑。對我來說，這只是理所當然。」

我已經連瞪都懶得瞪他。

「承蒙你的誇獎……」

我瞪着葉山，葉山也回瞪過來。

她的手指滑到咽喉時，被雪之下一把揮開。

她突然天外飛來一筆，使我完全不知該如何回應。接着，她又帶着微笑補充：

啊啊……這種心情真複雜，總覺得體內埋了一顆不定時炸彈。

「……」

「你在說……什麼？」

在此之前，陽乃也是動不動便找雪之下的麻煩。然而，今天的陽乃明顯不同。

我不是對葉山的行爲本身感到憤怒，而是不願被雪之下與由比濱看到自己跟其他女生在一起。

「……也包含剛纔對摺本她們說的話？」

她說完後，頭也不回地走下樓梯。那般瀟灑的姿態的確是陽乃的作風，不可能有人阻止得了她。

我隔着一層外衣，摩擦尚未退去的雞皮疙瘩。

若是因爲我自己做的選擇而導致失敗，我不會有所怨言；可是，一旦那樣的結果被其他人搶走，便是完全兩碼子事。

即使是兄弟姐妹——不，正因爲是兄弟姐妹，一定有水火不容之處。雪之下姐妹在各方面都很優秀，從小時候開始便不斷地受大家比較。因此，雪之下當然會對陽乃抱持某些想法。可是，身爲姐姐的陽乃同樣受到比較，如果她的那番話隱藏什麼意涵，我也不會太訝異。

「單純要找麻煩的話，也太大費周章了吧。」

不過，我從語焉不詳的口吻明白他刻意避免提及，也不小心察覺到他說不出口的話。

「好像害怕其他人有什麼惡意，很可愛喔。」

無法以文字定義的情感從我的口中衝出。

我沒想到他會這麼說，訝異之餘，話也說得有一句沒一句。

陽乃聽到我的問題，收起冷酷的笑容，輕輕嘆一口氣。

可是，我錯了。

接着，他鬆開自己在下意識之間緊握的雙拳，無力地垂下視線。

「沒錯，正是如此……」

所以，我能抱持百分之百的確定。

「不像什麼事都辦得妥妥當當的人，一點意思都沒有。」

這個世界是由我的主觀構成。

我受夠了。我實在搞不懂那些好人的腦袋究竟怎麼運作。他們爲了貫徹「大家要好好相處」的信念，纔像那樣挖東牆補西牆。問題是，我從頭到尾都沒提出加入他們的要求。

你已經把我逼得無路可退，來到距離我這麼近的地方，爲什麼卻在最後一個路口轉錯方向？

不管再怎麼忍耐，唯有一句話，我忍不住衝口說了出來。

雪之下背好背上的書包，轉過身去。

我也無法坐視他把這種想法加諸別人的身上。

「我……對你有所期待，纔會儘管心知肚明，卻仍然去拜託你。結果……」

我用比平常強烈的語氣打斷葉山。那件事早已結束，成爲過去，我無意再觸及。現在重新提起那件事，無疑是挖開我的傷疤。

梗在喉嚨的情感，化爲空間內低沉的聲音。這短短的一句話混雜焦躁、怒氣，以及些許悲哀。

葉山本身也不願意提及，所以吞回原本要說的話，直接跳到結論。

「喂。」

陽乃見我跟葉山仍然不開口，無奈地聳聳肩。

剩下我跟葉山杵在原處。

「……你那樣做，真的沒關係嗎？」

我聽不懂他在說什麼。

「所以周遭的人怎麼樣，跟我一點關係都沒有。發生在我眼前的事，永遠都是我個人的事。不要給我自作主張，跑進來瞎攪和。」

葉山，你搞錯了。我是因爲可憐你，才願意幫助你。但是，你根本沒有可憐我的理由。

「小、小雪乃，等一下！」

她們維持那個姿勢對峙好幾秒鐘。沒有人能打破緊張的氣氛，介入兩人之間。

此刻，陽乃看着我的眼神，出乎意料地柔和。

那是以「拯救」之名，行「篡奪」之實。

葉山只是默默地聽我說話，絲毫沒有回嘴的意思。看到他把自己當成受氣包，我更是火大。

「反正好奇的事情已經有答案了，我也回去吧。而且，場面冷掉就不好玩了～」

葉山到底還是什麼也不懂。

「你……你拯救其他人，不正是因爲希望其他人也來拯救你？」

葉山無奈地嘆一口氣，稍微把身體往前傾，交疊十指。

在心中的某個角落，我想必有所期待。暗自期待葉山或許理解了真相。

只要上演的是青春戲碼，註定有人得當敗者。因此，我在某天成爲勝者的可能性並非不存在。到了那個時候，出現在我面前的葉山也可能落爲敗者。

這即爲所謂的「零和遊戲」。有人從中得到好處的話，相對地也有人蒙受等量的損失，如此而已。青春的謳歌者，同樣會因爲一個閃失被扭轉立場。

可是，你們仍然爲了逞一時的快感，用高高在上的態度給別人貼標籤。

麻煩你們住手，不要再可憐我、同情我。那種安逸的環境只會讓人鬆懈。

我一把抓起書包。

「少在那邊自以爲是地爲我同情可憐。真不舒服。隨便貼標籤只是徒增我的困擾。」

拋下這句話後，我轉身步下樓梯。

我用快於平常的步伐離開咖啡店，一路走回車站附近。儘管後面沒有人在追趕，我的腳怎麼也無法停下。

我就這麼來到腳踏車停放處。

夜空浮現點點星光。

好幾輛腳踏車禁不住強風吹襲，像倒下的骨牌橫躺在地面。不幸被壓在最底下的，正是我的腳踏車。我只好彎下腰，把上面的車一輛一輛拉起。

「……開什麼玩笑。」

連我自己也想問，這句話是說給誰聽的？

我不容許別人稱自己的做法是自我犧牲。

我僅用極少數的牌達到效率極大化，發揮最大的價值，何來犧牲之有？這是最不堪的屈辱，對拚命努力生存的人之嚴重冒瀆。

誰想爲了你們犧牲自己？少在那邊自以爲是。

即使不化作形體，不用言語表達——

我依然抱持堅定的信念。

這恐怕是我跟某人唯一共通，而且早已失去的信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