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在一個不巧的時機,比企谷八幡向葉山隼人攀談。
《果然我的青春戀愛喜劇搞錯了》 · 渡航 · 9204 字
雪之下爲客人泡了一壺新紅茶,柔和的香氣瀰漫社辦。
我卻覺得室內的溫度和冉冉升起的蒸氣形成對比,有點降低了。或許是她泡紅茶的優雅姿勢所致。
雪之下將紙杯放到三浦和海老名前面,挺直背脊。
「……妳的意思是?」
聽見雪之下從容不迫的提問,三浦不悅地回嘴。
「妳沒聽說那個傳聞嗎?」
「噢,那件事呀……」
雪之下像是疲憊又像是無奈,嘆了一口氣。長髮垂落。她煩躁地撥開頭髮,狠狠瞪向三浦。
「我們的父母親很熟,從小就有來往,所以會在新年聚會上碰面,僅此而已。不是妳想的那種關係。」
「嗯,我也只是碰巧在場。」
雪之下一副只是在陳述事實的態度,語氣平靜如水。由比濱也苦笑着補充。
實際上,真相正是如此。一月二日,我們在千葉巧遇,就這麼簡單。問題在於三浦會如何看待這件事。
「是喔……」
三浦像在判斷真僞似地眯細雙眼,緊盯着雪之下和由比濱,突然往我這邊看。
「自閉鬼也是嗎?」
「咦,喔、喔……對啊……」
我被殺了個措手不及,驚慌失措地做出詭異的回應。明明在肯定,反而營造出事有蹊蹺的氣氛!三浦眼中的疑惑因此變得更加強烈。
「……算了,我也只能相信囉。」
出乎意料的是,三浦放棄得很乾脆。她死心地嘆了口氣。雪之下見狀,驚訝得睜大眼睛。我臉上恐怕也是同樣的表情。
三浦看我們一直盯着她,不太自在地用手指捲起髮尾,低聲咕噥道:
「啊……我也有點嚇到…………我們沒在交往啦,真的沒有。」
「………………」
「優美子也會擔心啦。希望你們體諒她的心情。」
雪之下用手託着下巴,凝視遠方。
但她的訊息太過模糊,欠缺具體性。所以,我實在忍不住不吐槽。
「……所以,你們可不可以好好處理?就醬。」
我倒覺得硬要說的話,葉山那個笑屬於嘲笑或爆笑類……
因爲很好聊、因爲是有趣的話題、因爲揭發他人做的壞事是正義之舉。正義的使者有權以言論制裁傳出負面評價的人。
大家都不說話,雪之下也察覺到氣氛不對,臉頰染上淡粉色,清了下嗓子。
「海老名,妳叫誰媽媽啊。」
「嗯──我也希望有辦法解決,可是……」
「是嗎……優美子在爲我擔心呀……有點高興。」
世人今天也高唱着自稱正義的凱歌。世界無時無刻都需要沙包。極度渴望好找又方便,能夠笑着抨擊的對象。
「我知道我知道。我們會妥善處理,解決問題。這樣可以嗎?」
由比濱發出參雜困惑之情的嘆息。
不存在是否說過的明確證據,逼問罪魁禍首時,對方說謊也不會受罰。
「啥?」
我懂。我也差點失笑。不錯耶,優美子媽媽……等我五十歲的時候想去「優美子小酒館」,平常被她用超隨便的態度接待,偶爾會擔心我的健檢結果,喝摻水摻到酒味蕩然無存的酒(沒有比較便宜)……
我靠假裝咳嗽逃避她的視線,講出有模有樣的結論。
雖然她沒有直接提出委託,或者請我們幫忙解決問題,我大概猜得到她的目的。
這段話有如自言自語,一字一句卻都是在對人說的。三浦看了我一眼,不耐煩地嘆氣。
如果是社會人士或公司,應該有別的應對措施。最近的主流是遇到錯誤報導、假消息、誹謗中傷時先明確否認,然後再考慮走法律途徑。
由比濱和雪之下似乎也很清楚。
我酸了她一句,三浦猛然抬頭,咂嘴瞪向我。海老名把手放到三浦肩上,苦笑着打圓場。
三浦馬上點頭,海老名露出愉悅的微笑。由比濱臉上浮現有點困擾的羞澀笑容。雪之下噘起嘴巴,看起來不太高興。
海老名的表情很複雜,好像還有話想說,但她還是姑且點頭贊成了。眼中帶着一絲心死的情緒。
所以謠言、假消息、醜聞這類東西,在話題的新鮮度及人類的正義感消耗殆盡前,都不會消失。
雪之下語帶懷疑。我也不得不贊同她的意見。不愧是雪之下。看來她之前說自己習慣被人八卦,不是唬爛的。我懷着敬意望向雪之下。
由比濱看起來不太懂,我點頭回應。
能抑制謠言傳播的有效手段並不多。不可能消除不特定多數人的好奇心及興趣,別人的嘴巴我們也管不了。
能夠待在絕對安全的地方,使用言語的子彈或箭矢單方面攻擊他人。
「這種問題只能等其他人失去興趣了。」
溫暖的視線落在身上,三浦瞬間語塞。
「就是說呀~」
可是在教室聽見那則謠言時,他的防線出現了短短一瞬間的破綻。流露激情,捧腹大笑。儘管微不足道,那細微的差異令人在意。正因爲是表現得近乎完美無缺的葉山隼人,這小小的變化,甚至讓人擔心總有一天是否會釀成巨大的破綻。
不過,我也不是沒想到任何具體的手段。
也許這不帶感情的一面,纔是她的本質。在畢旅事件中,我也有過同樣的感覺。
「也就是說,讓謠言平息下來就行了?」
「這個嘛……與其說擔心,不如說,會在意……」
「嗯,結衣是真的沒有。」
「不管怎樣……我認爲不該太過積極地採取行動。」
嚇到的人不只我一個。
「什麼叫『就醬』……咦咦……妳來幹麼的?表明心情?」
我能理解三浦想表達的意思。不如說,我理解的只有這個。畢竟她僅僅是自顧自地把想說的話說完。聽不懂的人才有問題。
「嗯,對啊……」
由比濱沉吟着,不久後似乎想到了什麼,喃喃說道:

我刻意清了下喉嚨,面向三浦。
三浦話講得斷斷續續,語氣比平常孩子氣許多,由比濱的則比平常更加溫柔。
雪之下面露疑惑。海老名點了下頭。
「………………」
由比濱「呃啊」一聲講不出話,海老名露出僵硬的笑容。三浦縮起肩膀,不曉得在害怕什麼。三浦小姐是那個了嗎?想起暑假在千葉村被徹底駁倒的心靈創傷了?
可惜遭人恣意操作,已經傳開的八卦,是無法收回的。解釋、說明、更正、收回都沒有意義。
豈有此理。
校內的八卦,難以找出情報的源頭。
「妳說得沒錯。實際上,根本不可能查出謠言的出處。不如說沒有意義……」
「我也沒有……」
「隼人傳出這種緋聞也沒辦法。雖然他之前都控制得很好……」
就算那則傳聞的情報有誤,基於好玩的心態散播謠言的人也不用負責。
事態是否會因爲置身於謠言中心的葉山的行動產生變化?
「嗯……差不多囉。」
「隼人看起來不太在意,但結衣跟雪之下同學會有點頭痛吧?優美子媽媽擔心的是這個。」
葉山、雪之下、由比濱,甚至連三浦都包含在內,爲何他們什麼錯都沒有,卻要被這種傳聞搞到心情不好?
她扔下這句話,別過頭。擺出她的意見到此爲止的態度,懶洋洋地換了一隻腳翹,再度用手指捲起頭髮。
三浦別過頭,臉頰微微泛紅,用手指卷着髮尾,八成是覺得被人重新強調一次很難爲情。這個舉動令雪之下輕笑出聲。
不意外。
而且,假設真的抓到人,情報一旦擴散就無法收回。他人的負面評價或醜聞又特別容易傳出去。即使加以更正,沒人會對正確情報有興趣。
「可是,妳很擔心吧?」
聽見她的笑聲,三浦瞪向雪之下,視線卻沒有剛纔銳利,怎麼看都是用來掩飾害羞的威嚇。
我看不見她的表情,不過從那冷淡的語氣判斷,鏡片後方肯定是冰冷的目光。
在我思考獨立運作在IT社會的有用性時,由比濱低聲沉吟着。是說最近沒什麼人會講IT社會這個詞是因爲真的變成IT社會了嗎跟傳福音一樣……殘酷天使的行動綱領~我幹麼突然唱起福音戰士的片頭曲?
海老名低着頭輕聲說道。
「妳在說什麼啦……」
不過,在學生之間的小團體這種不大不小的資訊社會中,最強大的戰術是防禦到底,什麼都別說就對了。話說回來,邊緣人這種生物不會跟任何人交流,也不會泄漏個人情報,在資訊社會擁有堅不可摧的防禦力吧?主坦太強我看贏定了。
有人還會聲稱自己也是被謠言欺騙的受害者,反過來生氣。甚至有可能變成當事人的錯,誰叫他自己要做出會傳謠言的行爲。害人誤會的那一方將被迫揹負這個罪名。
雖說謠言不是隻能傳四十九天,炎上時固定的處理方式,就是保持沉默直到話題退燒,不提供更多燃料,避免火燒得更大。隨便透露情報,有時會成爲新的火種。
「如果能查出是誰起頭的,情況會不會不一樣……」
因此,這句話脫口而出。
海老名輕戳三浦的臉頰調侃她,三浦一把拍掉她的手。受到這種對待,海老名卻揚起嘴角。
「啊?也不是……」
我左思右想,由比濱和雪之下同樣面色凝重。尤其是雪之下,那句話她講得很有感情。
「這種時候通常是閉嘴等待事件平息……」
「會嗎?」
總而言之,三浦來到此處的理由,並不是想確認跟由比濱之間的友誼。
「………………」
消極地設法解決這件事,採取應對措施。
「大部分的情況下,把起頭的那個人逼入絕境,嚴加斥責的話,對方會擺出受害者的態度,導致問題變得更嚴重……」
話講到一半,我偷瞄了三浦一眼,三浦低着頭。臉上的表情不得而知,但她應該無法接受吧。
嗯?
三浦尷尬地卷着頭髮碎碎念。
「……哎,想點辦法好了。」
「只是,該怎麼說。因爲隼人難得笑成那樣。他看起來很開心,從來沒有過那種反應對不對?所以反而更令人在意……」
雖然我玩了一下文字遊戲,我們和三浦她們暫時達成共識。
海老名恐怕是對的。至今以來,葉山隼人都控制得很好。管好自己,制住身邊的人,試圖固定現狀。
嗯……那是妳自身的經驗對吧……妳把人家逼入絕境、嚴加斥責了喔……
由比濱「啊哈哈」地苦笑,可能是想起了那一幕。
因爲有錯的是「謠言」。
「不好說……」
三浦狠狠瞪向我。上一秒的可愛消失得無影無蹤,這個好像真的是威嚇,不是在掩飾害羞……
我想像着不可能發生的未來二號,海老名依然面帶笑容,彎腰窺探三浦的表情。
在我思考之時,海老名突然抬頭,臉上掛着親切的笑容。
「知道啦,這件事無所謂了……可是,傳出那種傳聞又什麼都不做,我滿不爽的。感覺很不負責任。」
「擔心?」
這個問題肯定無法用正當手段解決。就連此時此刻,我都在不停思考各種可能性,然後立刻否定自己。
以我的做法恐怕無法造成任何變化,只是垂死掙扎罷了。
不過總比要忍着跟胃食道逆流沒兩樣的反胃感聽人談論這個無聊的八卦,坐視不管來得好。
我懷着這樣的心情低聲說道,女性成員的注意力紛紛集中在我身上。
呃,對不起,在妳們期待的時候講這種話,但我這次真的半點計劃都沒有……
雪之下和由比濱不愧是跟我認識那麼久的人。她們看着我的眼神流露出一絲不安,或者可以說是訝異。
「你有頭緒嗎?」
「沒有。」
我光明正大回答雪之下的問題。雪之下無奈地嘆氣,由比濱則苦笑着說:
「啊哈哈……那、那現在要怎麼辦?」
「不管要怎麼處理,有必要先跟葉山談談吧……」
這則謠言,位於中心的關鍵人物無疑是葉山隼人。爲了控制之後的風向,無論要走哪個路線都得確認葉山現在的處境及意向,可以的話還想請他幫忙。
既然如此,需要有人擔任跟他交涉的窗口……我望向三位女性。
三浦馬上別過頭。
「啊,那個,我有點,不擅長講這個……會有種自以爲是隼人的誰的感覺……」
三浦紅着臉用手指卷頭髮,面有難色。
我想也是。總不能叫港之優美子橫濱橫須賀小姐這種會被義大利麪感動到的少女問「……你是她的什麼人」這種問題。
㊟
(注:哏出自日本女子偶像團體蒲公英的歌曲〈被義大利麪感動的少女〉,以及日本搖滾樂團Down Town Boogie-Woogie Band的歌曲〈港口的洋子•橫濱•橫須賀〉。「……你是她的什麼人」爲〈港口的洋子•橫濱•橫須賀〉的歌詞。)
那雪之下和由比濱呢……想到一半我就意識到,不能讓兩位八卦的當事人跟葉山接觸。
這樣的話,只剩下一個人……我移動目光,海老名一副惶恐不安的模樣。
周圍太過昏暗,因此我看不清是誰在跟葉山說話。由身高判斷是個女生。「對不起,突然把你叫出來」等斷斷續續的聲音隨風飄來,從語氣推測是同年級的。
由比濱把MAX咖啡放到我手上。
「不介意的話,這給你……也有葉山同學的份。」
當千葉市民當了十七年,身體自然會習慣這陣冷風。拜其所賜,冰冷的人心我也習以爲常。
想必是因爲雙方都無話可說。
「好了啦拿去啦。」
× × ×
確實。我不禁露出自嘲的笑容,點點頭,由比濱好像也下定決心了,調整好揹包的位置。
結果,我在校舍後面發現葉山。什麼嘛,他明明在啊。看來葉山不是走正門,而是想走側門回去。
「咦──?是比企鵝耶。你怎啦?」
「沒關係,不用了……不如說絕對不要……」
可悲的是,對方貴爲足球社社長。搞不好得等到離校時間,再加上聽說社團活動結束的時間不得而知。我們學校的操場不怎麼大,卻要由足球社、棒球社、橄欖球社、田徑社共同使用,因此活動範圍和活動時間都要視各社團的討論結果而定。
「那明天見囉。」
儘管我非常不甘願,用刪去法篩選後只能由我出面了。
「總不能把事情全丟給你做……」
雪之下聞言,晃着手指開始發表高見。
話雖如此,不久前我還待在溫暖的社辦,溫差這麼大實在有點難受。
雖說是工作,爲什麼我要等葉山啊?問葉山的守護神不就得了,何必親自問他?
「嗯──我還是覺得讓自閉男一個人做事不太好……」
抬頭一看,是貓掌連指手套在胸前一開一合的雪之下。原來妳把那雙手套拿來用啦……哎唷,瞧妳樂成這樣……
吾心已崩潰。身爲寒冰,腿似木棍……由於一直沒人過來,還以爲我展開了固有結界咧……
㊟
千葉縣本來就是日本最平坦的縣市,是個通風的縣市,同時也是氣氛和諧、年輕人能夠大展長才的縣市。這什麼鬼,好像黑心企業的徵才廣告。真神奇,這樣就能理解千葉這座東京的睡城,爲何會淪爲社畜的巢穴了!
我嘆了一大口氣,海老名吸了一大口口水。
我目送兩人離開,視線移回操場。
三浦和海老名都離開社辦,我們也原地解散……本來應該是這樣,我卻被迫無償加班。
那傢伙爲什麼不在啦……我離開牆邊,左顧右盼,其中一人向我搭話。遠看都看得出來的褐發和輕浮的語氣,是戶部。
「呃,不用特地給他吧……只是要講幾句話而已……」
「這句話真不適合你說。」
我反射性躲到校舍的牆壁後面,緊貼着牆壁,水泥冰冷的溫度透過背部傳來。
背後傳來戶部的聲音,我決定無視他,繼續前進。
太陽一下山,氣溫便驟然降低。
雪之下卻輕輕搖頭。我也贊成雪之下。不如說,本來就是我主動提議把她們排除在外,我一個人去跟葉山談。
「葉山呢?」
過了一會兒。
我邊走邊想,走沒幾步就突然停下。
雪之下似乎察覺到我的言外之意,手託着下巴想了一下,過沒多久便抬起頭。
我打開開始變涼的MAX咖啡,小口喝着。
「……我先去跟他談談吧。」
「嗯,明天見。」
所以戶部纔會支支吾吾的。
這所學校位於海邊,所以沒有被巨大的建築物擋住,直接暴露在冬天的海風下。
種在中庭的樹木,樹梢被寒風吹得搖來晃去。
「不在的話也沒辦法……那我走了。」
「抱歉,我現在沒心思考慮那種事。」
我跟戶部道別,前往腳踏車停車場。
「……那個,你應該等得很冷吧。」

通情達理的人看見跟葉山傳緋聞的兩人和睦相處的模樣,風向多少會變吧。雖然這全是我樂觀的推測,總比被人看見我們三個一起在等葉山來得好。
「他不在嗎?」
由比濱「唔唔唔」地沉吟,瞄了雪之下一眼,像在徵詢她的意見。
那名少女輕聲吸氣,揪住外套的領口做好覺悟。
運動社團的人陸續結束練習,正在準備回家的樣子。
等了那麼久,這個結果令我有點不滿,不過既然無法達成目的,趕快閃人比較好。停損是賭博的基礎,同樣適用於人生這場賭局。我的人生怎麼一直在停損?
「……啊!」
今後的活動方針姑且定下來了,侍奉社今日的活動時間到此結束。
我將手伸向寫着「熱」的按鈕。
她穿着深藍色海軍大衣及紅色圍巾,握緊胸前的圍巾抬頭注視葉山的臉。
自己送的禮物被對方拿來用,站在雪之下身後的由比濱似乎也很高興,臉上洋溢幸福的笑容……這幸福的連鎖是在上演《讓愛傳出去》嗎?
「說得也是……不好意思,那我們就先走了。」
他們的聲音雖然很小,我勉強聽見這幾句對話。
類似互惠原則嗎?也對,儘管不是什麼重大的交涉,考慮到我和葉山的關係,帶個飲料過去,感覺可以談得比較順利。
沒辦法,我只好坐在看得見操場的中庭的長椅上監視。
在我爲突然其來的舉動不知所措時,由比濱迅速放開手,後退一、兩步,站回原本的位置,默默移開視線,順便拉起圍巾。可是,看得出暴露在寒風中的耳朵都紅透了。
話講得不清不楚的。是怎樣啦。有夠麻煩……
戶部目光遊移。我跟着他的目光看過去,卻沒看到葉山。
這時,由比濱輕快踏出一步,擋住我猶豫的視線,拎起那兩罐MAX咖啡。
「喔、喔……那我就,收下了……」
抓住我的是一隻貓掌。毛茸茸的,上面還有粉紅色的肉球,跟布偶裝一樣。
該怎麼開口呢。
那隻手被人一把抓住。
她用雙手緊緊包覆我的手,讓我握住MAX咖啡。溫暖的體溫透過肌膚傳來,沁入心扉。
(注:改寫自《Fate》系列中固有結界無限劍制的咒文。)
──噢,原來如此。
好冷喔……
手中的罐子變得輕盈許多時,足球社的人總算整羣往這邊走來。
不過,神明爲了這種時候,將MAX咖啡賜給了千葉縣!再嚴寒的冬天,只要喝口熱呼呼甜到爆的MAX咖啡,血糖值就會直線攀升!血糖值太高害人突然想睡,甚至有可能直接睡着凍死。神明有時就是這麼殘酷……
「表現出這種態度,他也會覺得自己必須爲你做點什麼吧。」
「那可以跟我……」
再過不久,足球社也會放人吧。我一面觀察他們的動向,一面期待葉山快點回來。
「那個……這是我聽朋友說的。葉山同學,你真的有交往對象嗎?」
「……那我去問葉山,妳們可以先走。」
明明沒圍圍巾,我的聲音卻含糊不清、結結巴巴,將還很燙的MAX咖啡塞進口袋,代替暖暖包。
「呃,不是不在。介於在與不在之間?」
我隨口回應擔心地看着我的兩人。雪之下微微一笑。
因爲我在稍微照得到橙色街燈的地方,看見不是葉山的人影。
「不,沒有喔。」
他親切地跟我揮手,我也輕輕抬手回應。
去問葉山隼人的意見。那就是我的任務。
之後就什麼都聽不見了。
「這怎麼行這怎麼行,我不能介入隼人和比企鵝同學之間……!啊,如果只是要化爲牆上的污漬默默守望你們,我倒是可以幫忙。不如說讓我幫忙吧?」
「不用放在心上。這是工作。」
貓掌向我遞出兩罐MAX咖啡。這隻貓掌是怎樣……小孩要去朋友家玩時叫他記得帶伴手禮的媽媽嗎……
「隼人嗎?……啊──他現在在忙。」
海老名笑咪咪地發出「腐腐腐」的奇妙笑聲,我明確地拒絕她,海老名失望到不行。
隔了一段距離都看得出,纖細的肩膀在瑟瑟發抖。
然而,在那之中看不見葉山的人影。
「要是你們又傳出奇怪的八卦會很麻煩。別管我,去水族館還是千葉手牽手一起玩,讓看到的人都知道妳們感情很好。」
該心懷感激地收下嗎……我盯着貓掌拿給我的MAX咖啡心想。
不對,比起貓掌,重點是MAX咖啡。
通常會使用文明的利器──手機,三秒鐘搞定這件事,可惜我不知道葉山的聯絡方式。請由比濱幫忙也是可以,不過萬一被人看見兩位當事人在跟對方聯繫,爲八卦火上加油就糟了。
唉唷,不睡着就沒關係了吧。我走向大門口附近的自動販賣機,想用神明賞賜的飲料MAX咖啡取暖。
即使聽不見,我也感覺得到。
令人窒息的獨特緊張感,以及與陽光爽朗相去甚遠的絕望感。
從暗處散發出來,與寒冬的空氣再適合不過的氛圍,很像剛纔肌膚感受到的冰冷觸感。
讓我想起那個聖誕季,一色伊呂波和葉山隼人在得士尼樂園的那一幕。
他們又講了兩、三句話,恐怕是在道別。那個女生無力地對葉山揮手,轉身離去。
葉山看着她走掉,微微垂下肩膀。然後嘆出一口長氣,好像發現了我。
葉山笑了。不是害臊,不是羞恥,更遑論喜悅,純粹是心死的笑容。
「被你撞見奇怪的事件了。」
「啊──不會,就……抱歉。」
他率先開口,害我被殺了個措手不及,語無倫次。不對,就算他不主動跟我搭話,我應該也想不到要講什麼。若是被甩的人,我可以擠出一句安慰的話,但對於甩掉人的那一方,我實在無話可說。
葉山卻輕笑出聲,彷彿看穿了我的迷惘。
「你別在意。」
「……你也真辛苦。」
老實說,我只擠得出這句話。我對葉山隼人的戀愛關係毫無興趣,而且他的條件實在太好,所以我也不會嫉妒。調侃他幾句或許也算一種溫柔之舉,可惜我們沒那麼熟。
葉山聽了,一瞬間露出扭曲的表情。像喘不過氣,又像在忍受疼痛。
但他馬上搖了下頭,露出一如往常的微笑,抬起下巴提議移動到停車場。我跟着他邁步而出。
「你正要回家嗎?」
「不是……我有點事想找你談……」
葉山有點驚訝。
「找我?」
「我搭電車回去。」
「……可以的話……畢竟這是我工作的一環。」
我直指核心,葉山疲憊地嘆氣。
葉山笑了一會兒,終於笑完後,靠清喉嚨強行切換模式,表情轉爲嚴肅。
我煩惱着該如何解釋,開口說道:
在這麼暗的地方我有點扔歪,葉山卻輕易接住了。看見手中的MAX咖啡,他的臉有點臭。怎樣?你討厭喝MAX咖啡嗎?給我喝,好喝到你飛上天喔。
「啊,是喔……那拜啦……」
我向他道別,葉山卻還站在原地。
那句話,理應是對不在場的某人所說。
「你想解決這個問題?」
他默默仰望天空。
「這樣啊……」
「……那則傳聞,你打算怎麼處理?」
「身爲『外校男生』,你不忍心置之不理嗎?」
他留下這句話,轉身離去。
走向街燈照不到的暗處。我很清楚那條路通往側門,一時之間卻不知道他要前往何方。
從他的口吻聽來,葉山似乎有過同樣的經驗。
不,不是似乎。以前也發生過類似的事,而他當時恐怕犯下了致命的失誤。
「我也不想在你這麼有幹勁的時候潑你冷水,可是我能做的不多……抱歉,幫不上忙。」
儘管如此,還是可以做點什麼──或許是這個想法反映在臉上了,葉山訝異地看着我。
這句話聽起來明明像在酸人,葉山卻目光憂鬱。恐怕是出於愧疚。他用這種充滿無力感的語氣跟我道歉,我自然不會想諷刺回去。
「那傢伙是誰啦。別看我這樣,我可是這所學校的學生喔?」
我隨口回嘴,葉山笑得更愉快了。不及今天早上的爆笑,蘊含其中的惡意倒差了不只一個等級。這傢伙真──的好邪惡……
我們沒有再交談,來到停車場前。葉山在那裏停下腳步,指向側門的方向。
我抬起下巴叫他閉嘴喝下去,葉山聳聳肩膀,將MAX咖啡收進書包。
然而,眼前只有關了燈的校舍和玻璃窗反射的街燈光芒。明月及繁星都不見蹤影,只映照出人工燈光的鏡像。
「如果能設法平息事態就好了……」
但不可思議的是,我又覺得不是在對那個人說的。
葉山忽然開口。
我將MAX咖啡扔給他,代替回答。
我也跟着抬頭,好奇他看到什麼。
「沒關係。光是我們都判斷覺得你不必特別做什麼,達成共識就夠了。」
我不知道該如何回答,便拿工作當藉口,葉山揚起嘴角,彷彿看透了我的想法。
可以理解葉山的選擇。我自己也認爲遇到這方面的問題,放着不管最適合,積極介入並非聰明人的作風。更正確地說,是無計可施。
正因如此,葉山隼人才沒有采取行動。
可是,他似乎有意願聽我說話,將視線移回我身上,催促我說下去。
「那件事啊……只能放着不管了。貿然行事只會害情況變得更復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