⑧ 那扇門再次開啓。

倘若有時光機，我八成已經回去宰了昨天的自己。

光是回想起來，便覺得好羞恥，好丟臉，難堪到極點。

我不斷地詢問自己，難道沒有更好的表達方式，更聰明的做法，更帥氣的樣子嗎？

但是，不管再怎麼思考，都覺得那已經是我能做到的極限。即使不是最佳解，至少絕對沒有錯。唯有這一點我能保證。真要說的話，跟過去的自己比較起來，我甚至想稱讚自己克服了過度強烈的自我意識。

不過，這個跟那個是兩回事。不行就是不行。

昨天我淋浴時，躲在水聲中盡情大叫。洗完澡後立刻鑽進被窩，用棉被蓋住頭，在牀上滾來滾去。

可以的話，我想請整整三年的假。不過──

明天見……

她對我說的那句話，在耳邊縈繞不去。

太陽下山後，我們同時踏上歸途。一路上，我們的目光幾乎沒有交會，盡聊些沒內容的話題，直到抵達車站，即將分別時──

她像一隻招財貓，生硬地揮着手小聲道別。人家都這麼說了，我自然不能不去學校。

老實說，基於各式各樣的理由，我非常不想踏進學校跟教室。

但既然已經做好覺悟，這次反而輪到自我意識不允許我逃避。儘管這個行爲很遜，我有爲了渺小的自尊心，不惜打腫臉充胖子也要顧形象的壞習慣。

結果，我跟自我意識達成共識，實施「在遲到前一刻趕到教室」這個妥協方案。待在教室的期間，我幾乎都趴在桌上，其餘時間則窩在廁所。

幸好只要撐過今天，明天就是一天假日。

假日後的隔天是結業典禮，不用上課，中午之前就能回家。接着就放春假囉！所以這焦慮的心情，也只會再持續幾天。

現在已經不用上正課，所有人忙着賣教科書、拍個人照等學年末特有的活動上，時間轉眼間就過了。

半天很快地過去。到了下課時間，教室內充滿從課業解脫的興奮感。

有人在討論去哪裏喫午餐，明天要去哪裏度過假期，也有人趕去參加社團活動。大家用各自的方式消磨時間。

我也無聲無息地起身，混進走廊上的人潮，離開教室。

我伸手敲打鍵盤。

嗯，確實。列出舉辦地點後，還是得實際確認才知道能否使用，所以必須前往視察。不過，雪之下還不瞭解企劃的詳情內容，我則是對詳細的數字沒概念，無法評估可行性。這樣的話，兩人一起視察比較有效率。既然是工作，當然要重視效率。

「喔，嗯……」

好了，該用什麼樣的表情見她呢？我一邊想，一邊慢慢前進，結果不消多久，便來到社辦前。

我握住門把，用力拉開門。

感冒的時候該怎麼辦？

至於旁邊的雪之下，在拂過樹梢的清爽微風吹拂下，一副累壞的樣子，度過地獄般的時光。

我猛然抬頭，發現雪之下早已拿出社辦的筆電，戴上眼鏡開始查資料。她用纖細修長的手指流暢地敲打鍵盤，不久之後得到結果。

「喔，嗯。的確。」

「不就是你寫的嗎？」

雪之下的語氣隱約透出憂鬱，但還是當作開玩笑似的，露出自信的笑容。

她將鑰匙扔給我，我牢牢地接住。

「既然是自發性活動，便不方便使用學校的場地。再加上是兩校合辦，最好別選擇特定一方的設施。」

「有些地方看起來的確會辦活動，但需要自治團體的許可。不如說，若不由他們擔任主辦或贊助，可能就很難舉辦。而且也不能用火，能不能得到許可，似乎視案件而定。」

我開啓學校旁邊的海濱公園網站，打開園內地圖，雪之下歪過脖子看向熒幕。

我在心裏想着「好蠢的對話」，還是說出標準答案。雪之下也難爲情地面露苦笑。

「方便幫我開門嗎？」

我坐立不安，忍不住瞄來瞄去，不小心跟雪之下四目相交。在我不知該說什麼，煩惱着如何化解尷尬時，雪之下忽然移開目光。

市民們謳歌着春天，彷彿不好好享受公共設施的話，就對不起高得嚇人的居民稅。嗯，稅金真的很高呢。

「……剛到而已。」

因此，我決定用工作開啓話題。

「公園屬於公共設施，費用比較低廉……還有許多綠蔭，若打造成花園派對，或許不是不可能。」

「啊……的確。」

「場地啊……可是都已經跟對方講過，放出消息了。」

本以爲早已習慣的距離感，如今卻感到遙遠。

首先來到中庭的自動販賣機前。春天的陽光及南風舒適宜人，我自然而然地買了一罐冷飲。

我拿出印好的企劃書，滑給雪之下。但企劃書只滑到半途。雪之下嘆了口氣，起身將它拿起，順手拉開旁邊的椅子坐下。

「鎖着啊……」

雪之下似乎想到好點子，兩眼發光。她的表情太耀眼，離我又近，我忍不住扭動身體向後仰。她似乎也注意到這一點，迅速後退，然後摘下眼鏡，低聲補充：

那個座位，一直是屬於由比濱的。

「預算要看海濱綜合那邊了。至於人手，只能動用我們的學生了吧。」

從那天開始，一直維持冰冷的指尖，如今確實帶着熱度。

很好。我的理論完美無缺。

「……總之，開始討論吧。」

「說，說得也是……明天……」

感冒了就要工作！即使不舒服也不能休息。這就是日本社畜！

「預算跟人手要視地點和內容而定，所以先決定地點比較好。」

明明只有幾天沒來，這扇緊閉的門扉，卻好像許久未見。體感時間甚至長達一年左右。

比稅金更高的地方，飄着一串風箏。好啦，其實沒有稅金那麼高。

「……但還是得實際去現場確認才知道。」

「也對。即使決定好其他事項，沒有場地也沒意義。」

她說不定也因爲沒來由的尷尬或害羞，走得比想像中還慢。

「是啊。不曉得有沒有人樂意幫忙……」

隔着一張椅子的距離感，使我比剛纔更緊張，呼吸不禁變得急促。每吸一口氣，洗髮精的香氣便搔弄鼻子。我翻開企劃書封面，以忽略那股香氣。

「這本來就是棄子，所以實現的難度很高。預算跟人手完全不夠。」

「話說回來，這份企劃書寫得真隨便。」

雪之下將筆電轉過來，我盯着熒幕，歪頭思考。

「嗯。」

然而，完美的理論一到嘴邊就開始崩解。

我跟雪之下各自坐到桌子的兩端，也就是以往的固定位子。

「嗯。先挑幾個候選的舉辦日期，尋找有空的場地。」

「沒問題，交給我。雖然很不好說明，我想親自跟她說清楚……否則，她可能會氣我們沒找她。」

我在門口呼出一大口氣，鼓足幹勁，伸向門把的手掌反覆開合。

「是嗎？那麼拚命呀。」

雪之下無奈地吐槽，我這才頭痛起來，嘆了一大口氣。到底是誰想出這個企劃的？不想活了嗎？考慮一下負責執行的人好不好……

雪之下打斷我的話，將手放到胸前，端正制服的領結。接着，她低頭望向那個空位，像在告訴自己般，慢慢說道：

「嗯，麻煩了。」

「……那，那要不要去看看……反正很近，而且明天放假。」

我支支吾吾地開口邀約，雪之下也支支吾吾地回應，並且點點頭。我無法判斷那行爲代表肯定與否，或只是單純的應聲，但還是跟着點頭。這段奇妙的時間持續了一陣子。

「不，我去跟她說。」

然而，這扇門文風不動，只發出巨大的喀噠聲。我又挑戰一次，結果還是一樣。使盡全力依然打不開。

「對不起，等很久了嗎？」

她穿着帶有少女風的藍色針織衫，以及白色連身裙，搭配藤編包跟貝雷帽，頗有大小姐的模樣。可是，看到她垂下的肩膀及蜷曲的身體，似乎要再加上體虛的設定。

假日天氣晴朗，海濱公園的人潮衆多。

我輕輕搖晃MAX咖啡，懶洋洋地走在通往特別大樓的走廊上。出於莫名的緊張，我感到口乾舌燥。不過，甜膩的咖啡只讓我變得更渴。

雪之下愉悅地喃喃說道，哼着歌用紅筆批閱。您心情好是很好，但是趁着興頭東改西改，小的有點爲難啊……

看到她恢復開朗的語氣及微笑，我鬆了口氣，點點頭，繼續翻閱企劃書。現在的資料上多了她指出的問題。

過了一段時間，她又瞥回來，彷彿在觀察我的反應。

「……算了，每次都給她添麻煩，我也不好意思。找找看其他──」

我點點頭，開始思考。

「這是之前給對面的企劃書。基本上是這種感覺。」

答案很簡單。

「啊，這個這個。」

╳╳╳

「……好。那我也去尋找人選。」

╳╳╳

大致瀏覽過企劃後，雪之下用紅筆抵着柔軟的嘴脣，點了下頭。

當時的我絲毫沒想過可能實際舉辦，所以隨便編出空色水岸啦，夕日海濱這類浮誇的場景。

掌中的鑰匙，仍然留着餘溫。

雪之下並沒有因爲看到我便加快腳步，而是維持原本的徐徐步伐。

不過，或許是雪之下一直將它握在手裏。

我看着風箏高高升上萬裏無雲的藍天，坐在樹蔭下的長椅，品嚐MAX咖啡，度過幸福的時光。

不管怎樣，談公事準不會有錯。在工作的期間，不用擔心沒有話題，還能化解尷尬和難爲情。雪之下也點點頭，開始閱讀企劃書。烏黑亮麗的長髮隨之垂下，她用手梳理頭髮，勾到耳後。看着看着，耳朵的紅潮也逐漸消退。

不曉得是不是錯覺，久違的社辦顯得一片空蕩蕩。

「不曉得能不能使用海邊或沙灘。」

「人手先暫定這樣，再來是預算啊。嗯……就用海濱綜合的經費……地點？咦，地點？」

雪之下望向我們之間的空位。

「哎呀，你到得真早。」

「我多買了一罐咖啡。要喝嗎？」

「……那樣不好說話。」

……不妙。爲什麼說不妙呢？總之真的很不妙。我開始出現心跳加速、出汗、體溫升高、心律不整、喘不過氣等各種症狀，偵測到類似感冒的異常狀態。

我第一次觸碰到這把鑰匙。實際拿在手上，會覺得它只是個又小又輕，平凡無奇的金屬片。

她看着企劃書，咕噥道。

她往往比我早到社辦，今天還真難得。

我輕輕咂舌，靠着門坐到地上，將剩下的MAX咖啡倒進口中。不久之後，走廊的另一端出現一個人影。

「有什麼辦法。當時時間很趕，我拚了命才寫出來的。」

「這傢伙已經寫了是海灘活動耶……」

我一面附和雪之下，一面翻閱企劃書。她說的很有道理。我在設計這個企劃時，也考慮過地點問題。

分不清是足球隊還是五人制足球隊的團體，頻繁地進出修剪整齊的草地，停車場附近還有犬展，許多車輛來來往往。好不容易進入公園，看到的是把這裏當成自己家，昂首闊步的親子家庭和慢跑者。

我也把椅子挪到雪之下的旁邊。

「對喔，海濱公園有烤肉區……所以如果取得公園的使用許可，說不定能夠用火。」

「謝謝……」

我把咖啡塞到雪之下虛弱伸過來的手中。她用雙手握着飲料罐，喝了一口。攝取水分和糖分之後，她終於打起精神。

「沒想到假日的公園這麼擁擠……說實話，我太小看它了。而且好大。真的好大。」

「妳累到連話都說不好了……」

雪之下深深嘆息，摘下帽子，解開兩條辮子的其中一條，叼着髮圈，仔細地用手梳理髮絲，重新綁好，最後用鏡子檢查一眼。那副模樣讓我感到一陣懷念。

剛纔便一直在想，雪之下難得戴帽子，髮型也跟平常不一樣。我現在纔想起，那正是之前和小町一起外出時的雙馬尾。

「好久沒看見這個髮型了。」

「是嗎……因爲我上學時不會這樣綁。」

雪之下放下正要戴回去的帽子，像在想事情般，摸了摸頭髮。

「喔……原來是假日限定。也對，畢竟挺花時間的。」

我沒有這方面的經驗，所以不清楚。不過，維持兩邊馬尾的平衡感覺挺難的。

到我這般境界，假日時永遠穿着運動夾克。若不會被小町看見，我甚至只穿T恤加內褲，視心情更換新裝扮的心思，我誠心感到佩服。

我仔細盯着雪之下看，她用帽子遮住嘴巴，小聲說道：

「……就算是假日，我也不常這樣綁。」

咦？這傢伙是怎樣……

這未免太可愛，我嚇了一跳。等等，真的好可愛。討厭，她是怎樣啦，超可愛的。雖然很難搞，可是這一點也很可愛……不對，反而該說就是這點可愛吧？算了，可愛就好（放棄思考）。

「熟悉的髮型能產生安心感，是很贊沒錯，不同的髮型也挺讚的。嗯，真贊……」

我將思考力及字彙力統統捨棄，像是看破一切的宅男，不停咕噥着「贊……」雪之下壓低帽檐，別過頭，好像不喜歡我這樣。嗯，這個反應也很贊……

「看完一圈的感覺，由於不能破壞草坪，可能沒辦法搭鋁架舞臺。」

雪之下望向草坪，那裏只要事前申請就能租借。我也跟着看過去，扔到遠方的思考力及辭彙量立刻迴歸。

「要拍囉。」

她踩在沙灘上的腳步聲也戛然而止。我往那邊看過去，與雪之下對上視線。

「千葉的海萬歲……」

喔……原來有這麼一個地方。由於跟婚禮太過無緣，所以從來沒聽說過。我單手拿着手冊，反省自己還沒將千葉鑽研透徹。這時，雪之下拉了拉我的另一隻手。

我決定相信手機的防手震功能，按下快門，直接把畫面秀給雪之下。她緊張地看過照片後，倏地綻開笑容。

我和雪之下都默默看着夕陽。

「很遺憾，我好像頗有當社畜的才能……大概會無關自身意志，跟大家一樣拚命工作。」

「……對啊。」

「你真的很喜歡千葉……你會一直待在這裏嗎？」

「請，請便……」

沒有後制或修圖的照片中，兩人明明勾着手臂，中間卻產生神祕的空間，光是用看的都覺得僵硬。

「這裏是東京灣就是了……」

從高中同學變成大學同學的事情並不罕見。翻閱我們學校的榜單，便能發現許多實例。

這樣的天氣很適合在海邊漫步。附近還有涼亭，做爲舞會的場地也很不錯。不過根據看板上的使用規範，可能還是有難度。但至少可以在活動結束後，繞過來散步。

「搭帳篷不失爲一個方法，但想必會影響來客數。而且路況也不好，穿禮服很難走這麼長的距離。」

如此這般，我們在嬉鬧中消磨了不少時間，奶茶也在不知不覺間見底。

「還沒決定，看工作找得如何。」

「剛纔那樣不行吧……」

「不被趕出去的話。我也打算選擇能從家裏往返的大學。」

她遞來一杯珍珠奶茶。看來是要抵銷我稍早請的咖啡。

「打算去工作啊？還以爲你又會開始說一堆歪理。」

東西線是日本屈指可數的通勤路線，擁擠度直逼二〇〇％。儘管將來也許會在營運方的努力下改善，目前我可沒有勇氣每天搭那玩意兒上班。

雪之下不留情地潑我一頭冷水後，停下腳步。她壓着隨時可能被風吹走的帽子，轉頭望向我。

「你可以先去找位子嗎？」

我二話不多說，迅速下載修圖程式，俐落地操作。雪之下在旁觀看，不時發出各種讚歎，好奇地在旁邊看。不過，她的臉蛋根本不需要修吧。

不管怎麼樣，這不是我平常會喝的飲料，所以我懷着拉麪送上桌的心情，拿出手機拍照做紀念。這就是所謂的美食照吧。

這說不定是我第一次在這麼近的距離看夕陽。

我翻閱位於建築物的一角、入口附近的導覽手冊。這棟類似會館的建築名爲宴會樓，二樓分成兩種風格各異的會場，一樓則是用木頭裝潢的休息區，休息區的深處有個面海的寬廣陽臺。

「還得考慮音響跟電力。如果有地方接電就好了。不過我看，恐怕只能租發電機……更重要的是天氣。」

回過神時，大海及天空已染成硃紅，如熔爐燃燒般的渾圓太陽，也逐漸降低高度。

我實際瞄一眼陽臺，那裏開着暖爐，溫暖的火焰微微照亮四周。

遠遠看過去，似乎是在辦婚禮。

「是啊……動線也不好規劃。」

「有可能。」

我迅速從長椅上起身。拍掉沾上褲子的塵沙，望向沙子的來源。

在我爲千葉的時尚化感嘆時，雪之下拿着托盤小步走來，坐到我旁邊。

我坐到離海最近，有舒服的風吹拂的沙發座。在等雪之下的期間，隨興觀察店內。

雪之下當然也明白，深表贊同。

聽到我這麼回答，雪之下睜大眼睛。

這時，雪之下驚呼出聲。我望過去，發現她茫然地盯着喝過的飲料。失落的表情如同在訴說「早知道也先拍一張……」

雪之下晃着修長的雙腿，厚底涼鞋隨之發出啪噠聲。我努力地只用側眼偷瞄，避免大剌剌地看向那白皙的小腿肚，同時裝出理解的樣子點頭。

「……是嗎？那就好。」

雪之下默默指向那家店，歪頭問我要不要去。

沙灘上留下我們並排前行的腳印。

我用雙手遮住羞紅的臉，半是抱着頭。雪之下略顯著急地試圖解釋。

我不禁心生憐憫，語氣溫柔起來。我將飲料推過去，雪之下立刻拿出手機。

那出乎意料的舉動使我當場僵住。雪之下檢查完照片，靦腆一笑，低聲說「就是這種感覺……」把畫面給我看。

那是一間相當有設計感的餐廳，擁有可欣賞海景的陽臺，二樓鑲着玻璃，牆壁是沒上漆的水泥牆，一樓則是庭院環繞的露天座位。我看了看板才發現，這裏其實是複合式咖啡廳，餐廳位於不同店鋪。藍天下的咖啡空間放着柔軟的沙發，看上去相當充實。

「你真的很喜歡千葉。」

不知不覺，我們走了大約一站的距離。沿海的道路前方，逐漸浮現一棟華麗的建築。

我大大地嘆一口氣，雪之下露出愉快的微笑。

「對，對不起。那個……」

「嗯……所以，說不定還會進入同一所大學。」

「嗯，姑且。」

「啊。」

照這樣看來，公園並不適合做爲會場，必須思考其他方案。

「啊，我的還沒喝。拍我的吧……」

「你還是一樣死魚眼啊。」

喂喂，這裏可是千葉喔。這麼時尚沒問題嗎……不行吧。這樣下去的話，千葉會站在潮流的最前端喔。

「等等，差額有點大……妳不擅長算數？」

雪之下心情很好的樣子，喝起珍珠奶茶。有那麼一瞬間，我爲她會喝普通女生喜歡的飲料感到訝異，不過仔細一想，她就是個喜歡可愛事物的普通女生，例如貓咪和熊貓。雖然我不清楚珍珠奶茶可不可愛。

不久後，一陣風吹過，教堂的鐘聲響起。

不愧是走時尚路線的店，連菜單都很時尚。除了珍珠奶茶等加了珍珠的飲料，還有無咖啡因橙香南非國寶茶、超級水果茶、蔬果冰沙等等，說多時尚就有多時尚。

「姑且去海邊看看吧。」

我看着遠方的海平線，伸了個大懶腰。

海面的另一端，遙遠的對岸，是模糊不清的高樓大廈。我望着自己遲早要前往的地方，忽然停下腳步。

「去看看吧。」

真希望有個一〇〇％的晴女。可惜這種天氣之子【注】並不好找。【注35：出自電影《天氣之子》。女主角擁有讓天氣放晴的能力。】

「怎麼了？」

餐廳的隔壁是一座像教堂的設施。再過去還有一棟建築物，可能是舉辦婚宴等活動用的會館。

「但未必會讀相同系所。再說，之後肯定還是會走上不同的道路。」

「好。」

「放心，可以靠後制修掉。科技的力量是萬能的。」

雪之下的聲音軟趴趴的，背脊倒是非常筆直。與我接觸的肩頭傳達出她的緊張，勾在一起的手臂甚至有點在發抖。好吧，我自己也抖得很厲害。

「之後呢？」

呃，用不着這樣啦，害我也緊張起來了。雖然這麼想，我跟剛纔一樣伸出手臂。不過，這次比之前稍微縮短了幾公分。

「你的成績跟我差不多，自然能過濾到一定的程度。」

「來。剛纔的回禮。」

我轉頭望向聲音來源，地點似乎比想像的還近。

雪之下帶着調侃的笑容，彷彿不想被察覺她是否理解我的言外之意。我不禁回以苦笑。

「好，好的……」

我自己都還沒決定要報考的學校，爲何她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對於我直率的疑問，雪之下不悅地說：

海水浴場尚未開放，所以還看不到游泳的人，但還是有些人在岸邊戲水。

「妳怎麼知道我要考哪裏？好恐怖……」

她整理一下瀏海，起身移動到我的身旁，輕輕勾住我拿着飲料的手臂。

「不過，總有一天會回來。我還是喜歡這個地方。這裏讓我有種歸屬感。」

「也對。我們的志願應該很類似。」

我不禁深深嘆息。不會吧，遠遠超出我的想像。對心臟不好耶……

「比你擅長。下次你再回請什麼就行。」

我點頭回應，她滿意地微笑，快步走向櫃檯，離開前回頭看了我一眼。

越過青翠的草坪，道路的前方即是沙灘。

這次換我拿起手機。雪之下先是一愣，然後急忙整理瀏海，檢查自己坐的位置，慢慢跟我拉近距離，一副做好覺悟的樣子，展開雙臂。

「可以想像你每天早上兩眼無神，擠東西線電車的模樣。」

儘管只是毫無意義的假設，即使我們考上同一所大學，活動範圍大概也不會有交集。聽說不同科系的學生，平常根本見不到面。更何況，我不認爲自己會乖乖上學，很可能碰到雨天便蹺課，無條件放棄早八，甚至只拿到「麻將大學」跟「豬大學」【注】的學分。【注36：「麻將大學」與「豬大學」分別爲麻將館、豬肉蓋飯店名。】

「你的確幾乎都是報考都內的學校呢。」

「與其搭東西線，我寧願離開東京。」

無邊無際的白色沙灘，在晴朗的藍天下閃耀光芒。雖然海風仍然帶着些許寒意，隨着氣溫上升，這股寒意反而感到舒適。

雪之下也站起來，踏出腳步。

雪之下微笑着說，重新邁步而出。她的腳步比剛纔輕快，步伐比剛纔更小，走在我前面幾步，接着回過頭。

然後，用自拍鏡頭按了兩次快門。

「是，是嗎？謝謝……」

雪之下馬上起身，踏上沿海步道，映入眼簾的是一羣身穿鮮豔禮服的人。大家圍着穿着白西裝和婚紗的男女，以魔幻時刻的黃昏沙灘爲背景拍照。

再說，開始工作後，說不定會離開家裏。也有可能在大學時，便因爲每天通勤太麻煩，索性搬出去一個人住。這不只是爲了方便，也是透過這種儀式，踏入人生的下一個階段。

「重拍一張。我眼神都死透了，根本不能看。」

「這裏不錯。就在這裏辦吧。」

雪之下扯着我的袖子，雙眼閃閃發光。看她半是感動半是興奮的表情及氣勢，我實在不敢問她要辦什麼。

問了大概會很麻煩……

因爲，這裏是婚禮會場嘛。

「……這個，會不會，太急了？」

我慎選措辭，儘可能委婉地說，雪之下一臉疑惑。

她微微歪頭，下一秒赫然意識到我在指什麼，迅速放開我的袖子，按住太陽穴，無奈地大嘆一口氣。

「眼神和性格都那麼差了，要是連頭腦都變差，你還剩下什麼？看清楚。」

雪之下逐一指出手冊上的標示。

「有海，有營火，還有設備齊全的活動場地。」

「……喔，對喔。舞會。」

討厭，羞死人了！笨蛋笨蛋！八幡大笨蛋！蛆蟲！我以爲自己很冷靜，其實早已樂得失去理智。去死好了？是時候去死了吧？

我彷彿被潑了桶冷水，大腦急速冷卻，思考能力終於恢復正常。從設施簡介看來，若要將我的企劃書在可能範圍內實現，這個環境挺理想的。

「的確。要辦的話就是這裏吧。」

「嗯。這裏的條件大概是最符合的。」

雪之下得意地露出信心十足的笑容。

出人意料的一面固然不賴，果然還是熟悉的表情最不賴。

╳╳╳

舞會場地有了着落的隔天。

結業典禮一結束，我和雪之下便前往侍奉社。

有社團活動的人暫且不提，結業典禮已經結束，現在正式進入春假。之後若要煩勞別人，便得佔用春假。不得不說，這是相當強人所難的請求。

即使隔着一扇門，我依然能鮮明想像出畫面。

她帶着確信的眼神，靜靜等待那一刻到來。

爲了解決其中的人手問題，我跟雪之下找來各自召集的人，說明聯合舞會的詳情。

「唉……」

然而，我們的喜悅在下一刻煙消雲散。

會議室內，以材木座跟遊戲社爲首的人員，正在製作導覽用看板等道具，以由比濱和三浦爲中心的人員，則是準備宣傳事宜。

不過，跟往日的熱鬧相比，還少了點什麼。

「伊呂波……」

「咦？嗯。稍微聽一下是沒問題……」

不過，她的態度立刻一百八十度大轉變。

「我們！」

然而，他們的興奮很快地便消退。因爲三浦穩穩佔據葉山的身旁，一邊卷頭髮，一邊用銳利的視線威嚇其他人。

雪之下看了時鐘一眼。

我看了時鐘最後一眼。

「她──」

「不記得──」

「……什麼東西？」

從安排會場到估價、調整日期、人員分配等等，她以驚人的速度解決課題。剩下的問題頂多只有預算。關於這一點，我們也打算在今天跟海濱綜合高中開會時，討論出大概的方向。總武高中方由我、雪之下，以及身爲學生會長的一色出席。

實際上，相模弟跟秦野都在瑟瑟發抖。

會這麼一派輕鬆地出現的，不會有別人，正是一色伊呂波。她的身後還跟着幾位學生會成員。

「……該開始討論了吧。」

有幾個人被她的眼神嚇到，雪之下的反應更大。她瞄了我一眼，移動到我旁邊，悄聲詢問。

這樣的話，找這些傢伙來的人是……正當我抵着下巴思考，又有一個人從戶部忘記關的門後出現。

「別擔心，你們遲早會上癮的。像我現在就中毒很深。迷上後的反差保證讓你欲罷不能。」

我們很快地向會場方要資料，詢問可租借的日期，並且請對方報價。不過，這些不是當天就能知道結果，大概要過幾天才會得到答覆。

雪之下露出柔和的笑容，一色也得意地笑着。副會長跟書記妹妹八成是被硬拖來的，兩個人都神情憂鬱。

「呣……」

我小聲催促，雪之下點點頭。但她並沒有開口，只是用溫暖的視線，說服我繼續等待。

「全部……嗯，好啊。」

「這，這樣呀……」

我故作鄭重，煞有其事地說，相模弟、秦野、材木座紛紛推起眼鏡，發出不滿的嘆息。

不停跳動的丸子頭，左右搖晃的大揹包，發出匆忙腳步聲的室內鞋。

「一色同學，謝謝妳。」

「嗨囉──」

「大家辛苦了──」

「是你找他們來的嗎？」

面對光榮的第一組貴客，三副排排坐的眼鏡，共計六面鏡片，我清了一下喉嚨。

既然是跟那羣人開會，當然要前往我們熟悉的社區中心。

溫柔的目光落在門上。

「……咦，不是妳嗎？」

她優雅地一鞠躬，彬彬有禮地問候，還附帶夢幻的笑容。雪之下給人的感覺變柔和了，很難跟以前的她聯想在一起。

戶冢用半是驚恐，半是同情的眼神看向那幾個人，然後猛然驚覺，歪頭指向自己。我苦笑着點頭。

一色對遊戲社及材木座展露微笑，點頭致意，然後直接無視。這個反應比徹底無視更惡劣，跟看得見卻看不見的京極夏彥推理作《姑獲鳥之夏》一樣。

「我找了一羣添麻煩也不會心痛的人來。」

「請進。」

約好的時間已過。

「不會不會。我之前也受過雪乃學姐的關照，禮尚往來嘛。」

社辦的門響亮地敞開。

他們靠在一起竊竊私語，最後由材木座來扯我的袖子請求幫忙。

雪之下困惑地輕輕搖頭。

吵死人的聲音，如同永遠升遷不了的工讀生領班。伊呂波對他投以「你很吵耶」的眼神，還毫不掩飾地咂舌。贊。

「嗯──跟上次一樣，這次也要請各位放棄抵抗。」

「打擾了……啊，八幡。我來囉。」

她侷促地扭動身軀，反手關上門，慢慢往室內的最角落移動，但是馬上被海老名牢牢抓住。她只好放棄抵抗，乖乖地被帶到正中央。

「安啊──」

「嗨，伊呂波。妳也來啦。」

啊啊，是她。我一下子就明白。

由比濱結衣微微喘氣，高高舉起手，展露比往日更加燦爛的笑容。

那三個人會有什麼反應呢……我剛想回頭看時，突然有人粗魯地拉開大門。

「唉。」

遊戲社二人組只看過以前那如同利刃，任誰碰到都會受傷的雪之下，現在想必大受衝擊。

要大家每天報到實在有困難，因此我們配合各人的行程排定班表。而且，我們有了網球社、足球社，順便加上學生會雜工（主要是戶部和副會長）的協助，人力非常充足。拜戶冢的人望，葉山的領袖氣質，以及一色的專制所賜，勞力免費用到飽的工作環境才得以成形。在此對本校學生致上最深的謝意！

隨着春假開始，聯合舞會終於正式進入籌備階段。

在等待的期間，還有許多要先準備的事。除了地點、日期，預算及人手問題仍未解決。

戶冢露出燦爛的笑容，揮着手小步走過來。然後他環視社辦，疑惑地問道。

跟在戶部後面進來的葉山，一面和一色閒聊幾句，一面舉手對我打招呼。這幾個人怎麼也來了……我疑惑地看着他們，葉山則注意到遊戲社及材木座的存在，對三眼鏡揮揮手。

本以爲我已經講得夠小聲，雪之下還是狠狠地瞪過來。我聳肩無視她的瞪視，用眼神問眼鏡三人組「對吧？」

我低頭拜託，戶冢雖然笑得有些爲難，仍然輕輕拍了拍胸口。

十秒，二十秒……終於，指針的轉動聲中，混入急促的腳步聲。

三個人再度推了推眼鏡，嘟囔着「會上癮耶」、「好像漸漸體會了」、「這也沒辦法」，產生新的變化。相模弟的性癖是不是很扭曲？沒問題嗎？是不是姐姐害的？

敲門聲輕輕響起，對方沒等我們應聲就直接開門。

她大可一口拒絕，而且理由要多少有多少。我不希望她再受我的任性之舉牽連。我如此對自己辯解。

「果然很可怕……」

「啊，葉山學長。」

╳╳╳

「這是什麼聚會嗎？」

海老名快活地跟大家打招呼，鏡片閃爍詭譎的光芒，她的身後還躲着一位川崎。川崎掃了社辦一眼，露出相當困擾的表情。雪之下開口搭話。

「這個人好可怕！」

經過我的介紹，雪之下立刻站起來。

三人詭異的舉動，使雪之下感到疑惑。那冰冷的眼神，隱約看得見以前的利刺。

時序進入春假，聯合舞會又只是學生自發型活動，所以不方便使用學校空間。今後得暫時借社區中心一用。雪之下早已租借好社區中心的會議室，直到舞會的那一天。由此也能看出她滴水不漏的作風。

在我擔心之時，又一扇新的真理之門被敲響。客氣的敲門聲傳來後，大門透出一條縫隙，縫隙外出現一雙窺探的眼神。

「八幡，想點辦法吧……」

人數一多，社辦內便吵雜起來。

三眼鏡頓時進入本日最高潮，紛紛發出「咦！等等，我不行了」、「我不行了，好痛苦」、「太美妙了我不行了」等尖叫。你們未免太喜歡葉山了吧？

「抱歉，太感謝你了。說實話，這件事超級麻煩，但還是拜託你連同自己把整個網球社借給我。」

「這幾位便是期待的新戰力。」

關於不涉及預算的部分，這樣就搞定了。

眼鏡三人組的怨恨也不輸他們。

這一次，三個人紛紛發出「沒錯」、「我懂」、「不能同意你更多」的讚美。做爲再度不小心開啓新一扇真理之門的同志，我們互相擊掌慶祝。

連材木座都在發抖。

「一色……」

「初次見面，我是雪之下。比企谷同學好像給你們添了許多麻煩，不好意思，同時也很感謝。這次也要麻煩各位了。」

嗯，非常好。大家都很有精神。

雪之下應門後，門緩緩敞開，穿着運動夾克的天使探頭進來。

「川崎同學，謝謝妳來。」

「哈囉哈囉～」

與此同時，雪之下也進入認真模式。

「伊呂波……」

她仍未出現。

問題是在我面前用手指敲着會場導覽，心情愉悅的玉繩。

「很好，非常棒的會場。很符合企劃原意，也沒什麼好挑剔。」

玉繩大肆讚賞，「意」和「剔」還特別押韻。他將手冊滑給隔壁的折本，折本也說「喔～不賴嘛」，我跟一色頻頻點頭附和。見他們的反應不錯。雪之下乘勝追擊。

「不過，目前只有四月的第一週能租借……剛好是離職典禮當天。方便訂在這一天嗎？」

「當然可以。我們學校的離職典禮也剛好是那天，大多數的畢業生應該都有空，這樣比較容易吸引人蔘加。」

「很好啊！沒人來就麻煩了。」

折本也興奮地豎起大拇指。那麼，是時候進入正題了……

我清了一下嗓子，故作自然地提問：

「那麼就是預算的問題。可以指望你們的預算嗎？」

「這個嘛，就算兩校平分開銷，大概還是得稍微自掏腰包。但只要別太誇張，我想是負擔得起。」

「啊──其實，我們這邊手頭有點緊。」

「嗯？」

玉繩用非常平靜的語調回問，彷彿在說他沒聽見。一色傻笑着戳起手指，故意裝可愛，用笑容矇混過去。

「那個，我們不方便動到學生會的預算……」

「嗯？」

然而，這招對玉繩沒用。他用跟剛纔一樣的語調再次回問。雪之下大概覺得這段對話有蹊蹺，疑惑地歪過頭。

「難道比企谷同學沒提過？我們這邊不是由學生會主辦，而是學生自發的活動。」

「嗯……嗯？意思是，不能用貴校的預算？」

我們三個同時點頭，回答玉繩的問題。沒辦法，既然是不存在的東西，怎麼樣都生不出來嘛。玉繩聽了，露出明顯的假笑。

「……我，我們實在沒辦法負擔全額。哈，哈哈哈。」

「還可以在休息室裏另闢貴賓區做爲回饋，這樣甚至能零成本創造附加價值。」

「這部分我來弄就好。總之，先把高級轎車這些華麗的東西列入選項吧。」

「好，我會稍微找幾個人。」

「可，可以。」

我吐出一句只是爲了填補沉默，毫無意義的呢喃，一色的眼神變得更加嚴肅。我害怕得別過頭，雪之下的嘴巴一開一合，想要說些什麼。

雪之下抵着下巴，陷入沉思。折本立刻舉手。

「喔……」

不過在這種時候，女性的意見便顯得重要。無論是顯得多愚蠢的意見，考慮到舞會參加者以女性爲衆，就不容忽視。

「嗯，可以這麼解釋。簡單地說，兩者的差別如同用點數卡消費，跟用信用卡消費。」

「年紀輕輕就讓你負債，我也於心不忍。我會想辦法降低成本。」

「放心。你的薪資本來就用0計算，也沒得扣。」

「搭，搭檔……之類的，吧……」

「我越聽越不懂……」

得說點什麼纔行……我瞄雪之下一眼，結果發現她也在偷瞄我。兩人的目光只傳達出雙方都不知所措。

舞會都還沒舉辦，我就在想這些事，雪之下則已經敲起計算機。

「……姑且問一下。你們現在是什麼關係？」

「對啦！哎呀，被這麼一問，我一時想不出來，不過大概是那種感覺。」

「……停車場。讓出資者免費使用停車場如何？對方剛從高中畢業，應該很多人會想開車來。」

「感覺上有差？」

我目送兩人離開後，整個人靠到椅背上，嘆了一口氣。

她冷冷地看着不知該如何回答的我們。

「的確也有那種需求。無論如何，我們不可能確保所有來賓都有車位，那不如賣得貴一點。」

「這樣的話，還是收取參加費吧。」

「問題在於花錢的實感。有些人很抗拒付現金，卻很願意線上付款或刷卡。對吧？」

千葉是僅次於東京的大都會（根據個人調查），但還是有很多人習慣以車代步。特別是木更津一帶，即使進入令和年代，還是看得到不少裝了空力套件，跟釣烏賊的漁船一樣閃亮的汽車。在高速公路上以最高速限行駛，照樣被逼車的案例也時有耳聞。這個汽車社會真不文明。

「你沒有存款吧？」

「唉，如果只是一──點點錢，也不是不能考慮由學生會出……」

好吧，我一開始就知道不會有什麼薪水，是沒差……在我們久違地上演固定的鬥嘴戲碼時，坐在旁邊的一色籲一口氣，露出「拿你們沒辦法」的表情。

一色一語不發，只是緊盯着我們。不久後，她疲憊地嘆一口氣。

「是嗎？原來這部分還沒有結論。」

「對，對呀。雖然不太清楚，應該是那種感覺。」

「我覺得可以！雖然聽不太懂。」

然而，她忽然停下腳步。

玉繩十指交叉，面露難色。好吧，我懂他的意思。以畢業生的立場而言，他們明明是被祝賀的一方，當然不能理解爲何還要付錢。

「啊，不錯耶！很像『鑽石求千金』！」

「不然，改用Crowdfunding吧。招待願意投資的人來。」

「那麼，我把估價單及試算表傳給妳。你們大致擬定好之後，可以告知我一聲嗎？」

雪之下整理好文件，下達結論。折本精力十足地回應，玉繩也再三點頭。

「高級轎車和白馬王子啊……」

「啊……有的男友說不定會開車接送。」

我也皺着眉頭說道。雪之下驚訝地睜大眼睛。

「可能有點難度……一聽到要收錢，大家可能就不想來了。」

一色看着我的視線，彷彿在說「這傢伙在講什麼啊」。接着，她轉向雪之下，開口詢問「這個人在說什麼啊？」

他拍拍胸脯，一副放馬過來的模樣。但是看你狂冒冷汗，真的沒問題嗎……不過，現在只能選擇相信了……他可是玉繩，一定辦得到的！

「我們可能還需要其他回饋方案，那就交給你了。說實話，對於Crowdfunding這種東西，我們還沒建構出Knowhow，而你好像對這方面很熟悉……」

「好一個良心企業……」

「我沒有，但父母親有。我可以無息借款然後欠一輩子。這點出息我還是有的。」

「是，什麼關係呢……」

「……當、當然沒問題。」

「大概先這樣囉？」

我迅速提出要求，玉繩高速眨眼，不久後露出微笑。

我拚盡全力附和雪之下，雪之下也高速點頭。

然後，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

「我有點子！開高級轎車接送如何？超適合曬照！不覺得很贊嗎？」

「……有道理。說不定可行。」

「完全感受不到希望的回應……別太誇張的話，最壞的情況就是我自己掏錢。但還是要看金額。」

可是，不收點錢的話，舞會的可行性會大幅降低。既然如此，只能讓他們改變想法。

雪之下困惑地回答這意料之外的問題。

「這……這，這種事很難說明……」

「嗯，感謝。你們主要負責的是管理金錢，人手方面不必勉強。啊，至少活動當天要派人過來。」

「……總之，預算有頭緒了。」

雪之下提出疑問，一色也深鎖眉頭。

「唉，是嗎？如果你們覺得那樣就好，是無所謂啦。」

「我們也會在最近幾天開始上工。」

聽我這麼說，玉繩立刻抬頭，低聲沉吟。

「他要說的，應該是心理上的抗拒感，以及實惠感吧。」

「你如果當詐欺犯，一定會很厲害……」

「但我覺得，還是弄清楚比較好喔。」

雪之下小聲地自言自語，在桌子下用力擰我的大腿。痛痛痛！我無聲地扭動身子。一色也用眼神責備我「怎麼自己在那邊玩……」但她立刻露出「啊，他一直都沒人陪嘛。我懂了」的表情，一副理解似地點點頭，將視線轉回玉繩身上。

「……不錯。我開始覺得可行了。」

三浦不悅地用手指卷着金髮，朝一色的前方走來。

「要安排是可以，但這也有成本，賺不賺得回來是個問題。」

「瞭解──」

她低下紅通通的臉，支支吾吾地接着說：

「未必。我不擅長數學，完全不懂收支計算。」

我咕噥着翻閱會場資料，發現一個能結合這兩項要素的場所。

被這麼一問，我跟雪之下瞬間愣住。好吧，反正遲早會被問到。一色前幾天纔看我們起爭執，現在卻突然一起辦活動，八成摸不着頭緒。

一色毫不掩飾興趣缺缺的態度，慵懶地隨口回應。

折本輕鬆地作結，第一次聯合舞會預算委員會到此結束。

會提到高級轎車、白馬王子之類的，代表女性客羣追求的是奢華及名媛體驗，既上相又專屬於自己的特別待遇。

玉繩咧嘴一笑，吹起瀏海，臉上洋溢着幹勁及自信。不愧是玉繩大哥……既然你這麼可靠，就多拜託你一些事囉！

我對苦笑的雪之下聳肩。

「是喔──」

「……可行嗎？結果還是要付錢，不是跟參加費一樣？」

「CF的好處不只如此。這更類似投資，或者說是贊助。願意出資的人比起單純的顧客，更接近合夥人。也就是說，有些人可能願意出比一般參加費更高的費用。」

她走到我們身旁，大嘆一口氣說道：

坦白說，我也不確定自己的主意能不能當成回饋。畢竟過去辦活動時，一碰到實務，我就統統丟給雪之下。所以，我低頭表示「剩下就麻煩妳了」。雪之下輕笑出聲。

「問題在於獲得的回報……除了最基本的舞會參加資格，對於出資更多的人，必須提供更多好處……」

「別扣到我的薪資喔？」

「那還要募資順利纔行……不夠的份怎麼辦？」

我不知道玉繩會採取什麼手段。不過，既然他說沒問題，就交給他吧。現在的募資網站除了信用卡，也開放用智慧型手機參加，學生不再被拒於門外。只要玉繩鼓起幹勁，就可以把一堆工作塞給他。事到如今，已經管不着手段和事情經過。

「我們可以去喫飯嗎？」

接着，她四處張望，清了清喉嚨，壓低音量。

好吧，反過來也能說是大家對車很有感情。由此可見，汽車代表一種社會地位。有好車的人當然會想找個大場合炫耀一番。

雪之下對馬上贊成的一色露出苦笑。

經過雪之下解說，一色發出不知究竟有懂沒懂的曖昧回應。玉繩則是逮到機會，開始比手畫腳。

男性們則一股腦地爭奪那種特別感，好讓自己受那些女生歡迎。天啊，這裏是地獄嗎？

「不。感覺上有差。」

玉繩一表示贊同，折本便隨口附和。一色則疑惑地皺眉。

雪之下俐落地做筆記。一色瞄了內容一眼，清清喉嚨。

其實，我覺得多少賠一些也無妨。要是不小心有點營利，搞不好反而惹上麻煩。畢竟這只是高中生主辦的活動，我想要保持非營利的形象。更何況，來路不明的收入會引稅務署上門……

「那稱得上出息嗎……」

一色露出意味深長的微笑，從椅子上起身，哼着歌，準備離開會議室。

不過，既然知道客人的需求，自然就明白該提供什麼。

「你們感情真好……」

明明得到許可了，三浦仍然盯着我跟雪之下好一陣子。最後，她終於移開視線，望向一色。

「妳要一起來嗎？」

「咦？啊……不，我有點……」

或許是因爲這個邀約太過突然，一色頓時不知道如何拒絕。若是平常，她大概會直接回答「啊？我纔不去」，但現在比起對三浦的競爭意識，困惑的情緒似乎更加強烈。也是啦，這兩個人的關係並不好。忽然看到她們有所互動，我也很困惑……

我們都不知所措，三浦也不說一句話，只是瞥我一眼，便將目光移回一色身上，歪頭詢問她的意願。

看到這個行爲，一色輕聲嘆息。

「……是可以啦，我正好也餓了。」

「嗯。」

三浦點點頭，轉身離去，用背影示意一色跟上。一色跟我們說聲「那我走了」，才加快腳步追過去。

她表現出那種態度的理由再明顯不過。什麼都不說，也什麼都不問，但她想必是在關心。不是關心我，而是關心我們三人。三浦果然是個好人……

三浦帶着一色，走向會議室門口。

門口是等着三浦的由比濱、海老名跟川崎，以及討論接下來要怎麼辦的材木座和遊戲社二人組。看來她也約了三名眼鏡男。三浦果然是個好人……

我忍不住看着他們離開會議室。

開始準備聯合舞會後，我經常看見雪之下跟由比濱交談。我自己是因爲有很多工作要忙，從來沒加入她們。說實話，我是以工作爲理由，將一堆事情擱置。

不過，總會有辦法的。

等一切都告一段落，平凡無奇的放學時光再次來臨，肯定有辦法解決。我內心的某處如此相信。

我撐着臉頰看着門口。這時，雪之下輕拍我的上臂。輕盈的力道產生搔癢感，再加上她出乎意料的舉動，我嚇得身體一顫。

我往旁邊看過去，她正帶着靦腆的笑容。

「……我們也去喫飯吧。」

「……好啊。」

大家都在各自休息，我則一個人靜靜地享受蒸氣。

原本蒸得熱呼呼的身體經冷水浴降溫後，血管會收縮。不過，外氣浴能讓身體慢慢休息，再次產生熱度，擴張血管，大量輸送氧氣。如此反覆下去，逐漸調理身心。

不過，三溫暖的醍醐味不僅限於烤箱內。在蒸氣浴之後用熱水沖掉身上的汗，再泡進冷水池，腦袋將瞬間清醒。不，不只是腦袋，全身的細胞都會一一甦醒。再加上因自己的體溫而升溫的水，如同薄紗似地裹住身體，驚人的安心感油然而生。接着，親手破壞這件薄紗時，人類纔會知道勇氣爲何物。離開溫暖的家，前往冷風吹拂的荒野之意志，誠可謂勇氣。熱死了……

離舞會舉辦只剩下幾天，準備工作也漸入佳境。

只不過，這般狀況只持續到前一陣子。這幾天大家做事時，常常有意無意地停下手。

「啊，那這個交給我──」

……戶部，你好吵。吵到我的集中力徹底瓦解。

雪之下說道，關上電腦。

材木座作勢舉杯喝東西。

所以不是說過好幾次，三溫暖動畫絕對會紅！得趕快去考三溫暖SPA健康顧問的證照，暖暖身子（因爲是三溫暖嘛）做好準備！我可是已經考到三溫暖SPA專家的證照了喔？

做爲雪之下的搭檔，以及一名三溫暖迷，我懇切地叮囑她。

「妳不是也把工作帶回家？在妳撐不住前，先分一些工作給我。」

「……三溫暖，原來還有這種東西。」

╳╳╳

高溫的空氣與一絲不掛的肌膚接觸，交換熱度，我開始覺得血液從身體內側沸騰。

「……好吧。反正你會把工作帶回家做，我也沒有抱怨的意思。」

什麼嘛，被妳發現了。妳是新人類【注】對吧？【注38：《機動戰士鋼彈》中的專有名詞，感知能力過於常人的人類。】

她又開始閱讀文件，敲打鍵盤及計算機。稍微滑落的藍光眼鏡，以及額頭上的涼感貼布，實在讓人於心不忍。桌子前面堆滿用來緊急補充熱量，或是其他人提供的巧克力、仙貝等零食。

「哇咧──好燙！不行不行不行！燙死人啦！」

對不起……妳會體諒我吧？我隨時都能去見工作妳啊……我在心中說道，雪之下嘆了一小口氣。

再不然，就是硬搶走她的工作，要她休息吧……

盤踞在腦海的思緒融解後，流出體外，剩下的只有「空」。

「好想調理一下。」

「懂得冷水浴的好之後，會立刻迷上三溫暖呢。」

雪之下精疲力竭，她講的話真的很危險。

於是，我們也起身離席。

「八幡，材料不夠。」

坐在桌前的文書工作，會因爲溫暖的天氣誘發睡意，勞力活則是汗流不止。不管做什麼工作，大家的心情都開始躁動。

在熱波里置身一段時間，所有的理念、觀念、概念將消失殆盡，進而得到只能用「好熱……熱死了」形容的絕對體悟。剛開始還會胡思亂想，後來便開始感到無所謂，只覺得熱得要命。

「……我要去洗三溫暖。」

「好……啊，不行。我要過一段時間纔會回來。」

我們主要是馬不停蹄地開會，以及製作道具。好在兩邊的學校都有集結不少人力，似乎有機會在最後關頭趕上。

跟地球的歷史一樣。

那麼，該如何搶走她的工作，讓她休息呢？在我思考時，背後出現一個黑影。

我習慣以烤箱七分鐘，冷水浴兩分鐘，外氣浴三分鐘，共計十二分鐘爲一組，總共重複三組。這樣就能完美利用三溫暖裏的十二分制時鐘。不過，這只是我個人的理想形式，實際上會視室內溫度（最好在九十八度以上）、冷水浴的水溫（最好在十六度以下）、有無調理身心的區域（最好有能靠的躺椅）而改變時間。考慮當天人潮及身體狀況，做到最好，纔算是優秀的三溫暖愛好者。

至於我能做的，只有傳授她「比起能量飲料，直接吞咖啡因錠跟葡萄糖更快喔」之類的效率提升術。

「想去蒸一下……」

關於幾乎扔給玉繩他們處理的預算問題，儘管可能會虧損一些，還是籌到一定程度的金額。再加上會場也確定下來，之後只要埋頭苦幹即可。

連這種聽了就煩的聲音，都敵不過高熱而模糊，消失。好熱……

以某種意義而言，這反而是終極的精神集中法，以及最棒的放鬆法。熱死了。

「嗯，是在說Löyly對吧。好像還有Aufguss這個名稱。」【注41：分別是芬蘭和德國的三溫暖。】

「你前兩天也回去了吧。今天也打算回去嗎？」

「爲何？」

這傢伙沒問題嗎……我露出憐憫的目光，材木座不知爲何一臉得意。

「……都這個時間了，先喫飯吧。可不可以幫我買些什麼回來？」

我心生膽寒，一色聽見這裏的對話，悄悄走過來。

露天澡堂的水面，在西斜的太陽照耀下熠熠生輝。

原來是纏着頭帶，嘴裏叼着幾根釘子的材木座。他一邊用槌子敲肩膀，一邊撫摸下巴，模樣頗爲奇特。

我熱到有點精神恍惚，瞄向烤箱裏的時鐘。差不多過了五分鐘。

「快不行了。完全趕不上。我覺得自己隨時都會死掉。」

以材木座跟遊戲社二人組爲中心的男性，紛紛表示贊同。玉繩則用雙手攪拌空氣，動作有如熟練的熱波師【注】。海濱綜合的男性組也舉雙手贊成，彷彿想再來一陣Aufguss捲起的熱風。【注42：負責在三溫暖裏做動作，喊口號，以帶動氣氛的職業。】

我們打算去的大賣場旁邊，正好有一座複合式澡堂。三溫暖迷到了三溫暖附近，不可能不進去光顧。

話雖如此，我們只有舞會當天，及前一天先行搬運東西時能使用會場，其他時間必須找別的場地工作。結果，我們到現在都還在社區中心沒日沒夜地忙碌。

她眨了眨眼，對我使眼色。那是什麼意思？拋媚眼嗎？還是寂寞的熱帶魚【注】？我還沒會意過來，她又意有所指地撞一下我的側腹。【注40：日本女子團體Wink的單曲。Wink爲眨眼之意。】

看到在場的男性紛紛起身，雪之下按住太陽穴嘆氣。

即使告訴雪之下，這是爲了讓她休息，她絕對會說自己還撐得住。既然如此，只能用其他理由說服她。

「……這，這樣啊。」

從地函噴出岩漿的時代，到凍結一切的冰河期，接着是可以盡情呼吸氧氣的現代。在加熱及冷卻的反覆下，在冷靜與熱情之間，人類用赤裸裸的身軀感受「活着」的意義。用烤箱蒸過的身體，的的確確從內部產生熱度，再用冷水浴使身體緊繃，以免熱度散去，直到暴露於空氣中，再解放一切。從所有的壓抑中得到解放，進而獲得真正的自由。真的好熱。

這裏有露天浴池，天氣又好，外氣浴肯定很舒服。像今天這種情況，延長外氣浴的時間也不錯。

雪之下顯得有點惱怒，彷彿完全不懂我在說什麼。

最大的原因在於突然造訪的春天氣息，氣溫也隨着工作人員高漲的幹勁直線上升。

「爲什麼不能每天回家？我還有地方可以回去。沒有比這更高興的事了。」【注37：《機動戰士鋼彈》的主角阿姆羅的臺詞。下文也是改自阿姆羅的臺詞。】

我慢慢睜開眼，葉山、戶冢、材木座跟在他後面魚貫而入。

最後，所有的思緒煙消雲散，與汗水一同流逝。

╳╳╳

好痛……我在心中抱怨，一色用下巴指向雪之下。原來她已經進入疲勞模式，呆呆地看着時鐘。原來如此，若要搶走她的工作，現在正是時候。

雖然途中完全變成三溫暖迷的意見，雪之下還是被我激動的說明唬住。

看到她忙到焦頭爛額，別說差一步就要到達極限，根本已經超出兩步，其他人紛紛伸出援手。

「什麼？」

真要說的話，冷水池之後的「外氣浴」纔是三溫暖的最大魅力。身體被熱氣蒸過，再經冷水降溫後，坐在露天區域好好休息的瞬間，人類纔會明白「調理完成」的意義。

「最近啊，我連豬排都用喝的……」【注39：「嚇一跳驢子」爲日本以漢堡排餐點爲主的連鎖家庭餐廳。「咖哩是飲料」、「炸豬排是飲料」分別爲日本的咖哩、炸豬排店。】

由比濱跟一色常常來關心她，每次經過都會連同零食將文件及計算機帶走。不愧是一起辦過幾次活動的同伴，大家擔心的事情幾乎都一樣。

三溫暖內設有電視，但絕對不算吵。適度的噪音反而剛剛好。聲音滲入被熱氣蒸開的汗腺，與心跳同步化。聲音及熱度的組合，使心靈平靜下來。

她肯定已經很疲憊，連話都說不好。

「妳聽好。這在工作上也是非常重要的事。泡三溫暖可以調理被打亂的自律神經，放鬆身心，藉此提升工作效率。這正是我們現在最需要的。反過來也可以說，三溫暖是給我們這些員工的福利，甚至應該爲此使用經費。我會請店家開收據，先告訴我抬頭。」

啊啊，好想趕快進冷水池，調理一下身體……好熱，好熱，真的好熱。

雪之下揉着太陽穴，疲憊地嘆氣。

「說到冷水浴，真想去一次Shikiji。」【注43：位在日本靜岡市，有天然冷水池的三溫暖。】

「呃，妳竟然答應……」

「好熱……今天先做到這裏，回家吧。」

「嗯……」

「喂喂喂，隼人，會死人啦！等等等等！最上面真的有夠燙！比企鵝，你在那邊怎麼待得下去？太強了吧──」

這未免也太恐怖……

「還好嗎？是不是快不行了？」

「……先休息一下吧。可以告訴我地點嗎？」

我的熱情化爲熱浪，朝周圍擴散。

雪之下不解地歪過頭。我故作正經，緩緩開口。

工作告一段落後，我拉開黏在胸口的襯衫扇風，自然而然地脫口抱怨。

「八幡！一起蒸吧！」

「我去大賣場採買。你來幫忙拿東西。」

「小雪乃，這個由我拿走囉。」

我略帶強硬地說，雪之下暫時停下手，像在反省般垂下頭，然後老實地答應。

「唔嗯，可否順便繞去嚇一跳驢子？沒要幹什麼，喝一杯罷了。」

坐在對面的雪之下拿着能量飲料，歪過頭。她今天綁起高馬尾，頸部看起來很涼爽。

再加上名爲「期限」的人類惡，時時刻刻摧殘着我們的精神。

「不錯呀～喫飯的時間也快到了。對不對？嗯？」

現在，對流行敏銳的年輕人正出現三溫暖熱潮。海濱綜合高中的學生，看起來頗爲靈敏，應該也都知道這類資訊。

「的確。冷水浴反映出那家三溫暖的水準，所以很重要。」

好熱……

「是可以啦……不只咖哩，你連漢堡排都用喝的？」

我們跟來自網球社、足球社，在外面做粗活的幫手，趕在最後衝刺前，到「湯煙橫丁」好好放鬆一下。

呼喚着我的名字，坐到我旁邊的，當然是材木座義輝。

我可以理解戶冢用浴巾把身體裹得緊緊的，但爲何連材木座都包成那個樣子？

我無視材木座，將整個身體轉向另一邊的天使。

「好熱喔……感覺會熱昏頭。」

戶冢用手往臉上扇風。每扇一次，珍珠般的汗水便從如白瓷滑嫩的肌膚滑落，在鎖骨的凹陷處停留一瞬間，綻放寶石般的光澤。戶冢似乎爲此感到害羞，將浴巾拉高，難爲情地移開視線。

看到這個舉動的瞬間，我差點失去意識。

不如說，我大概真的失去意識了。

「不覺得洗三溫暖很閒嗎？」

我因粗野的聲音回過神時，數秒前的記憶已經消失。

「根本沒事做耶？要不要來辦忍耐大賽？」

「閉嘴。三溫暖不是給你玩的地方。」

我在努力取回失去的記憶耶。讓我專心好嗎？再說，三溫暖可不是忍耐的場所。該怎麼說呢，必須有自由的，被救贖的感覺纔行【注】。只不過，進冷水池前不先把汗沖掉，還有把毛巾裏的汗擰在桑拿石上的傢伙，毫無疑問都有罪。一旦被我發現，我可是會用鎖臂技予以制裁喔☆【注44：出自《孤獨的美食家》之主角臺詞。】

好啦，雖然不會真的做到這個地步，我還是嚴厲地告誡戶部。然而，戶部似乎也屬於會失去數秒前的記憶的人。

「撐到最後的人贏。怎麼樣？」

他自顧自地提議，葉山也受不了制止他。

「大家進來的時間都不一樣，不公平吧。」

「對喔！那，先喊熱的人輸。發音類似的詞也不行，否則會沒完沒了。」

「知道了知道了。好，開始。」

葉山顯然懶得理戶部，他隨口應付，拍手錶示比賽開始。

接下來，大家不再說話，沉默持續了一段時間。

太過明亮耀眼，深深烙印在心中，所以會留下痕跡。受損後化爲瑕疵，所以無法忘懷。

她露出溫柔的笑容，對面前的由比濱說道。

她簡短地回答，撐起靠着由比濱的身體，小聲地跟她道謝，整理產生縐褶的衣領。一色沒有等她，併攏晃來晃去的雙腿，一口氣站起來。鞋子踩在沙上，以腳跟爲軸心轉了圈。

「那你找話題啊。」

烤箱內頓時掀起一陣騷動。

我們沒有交談，只有溼潤的吐息在彼此之間往來。

今後，我大概也會一直這麼做。

然而，離開那裏的時刻來臨。

╳╳╳

我一定──

我們一語不發，只是出神地望着夕陽，順便乘涼。

「戶部，你剛剛說了禁句，所以出局。」

一色哼着舞曲的旋律，配合節奏晃動雙腿，裙子差點掀起來。

說不會捨不得是騙人的。不可能不留戀。確實會放不下。

我在殘照消失前踏出一步，離開那個溫暖的地方。

我發自內心這麼覺得，深深吐出炙熱的嘆息。

然後不再猶豫，開口說道：

材木座推着戶部離開，戶冢也搖搖晃晃跟在後面。

「我知道。」

啊啊，好想死……

他問得輕描淡寫，話中的壓力卻陣陣灼燒我的肌膚。他的背部甚至訴說，直到我回答前絕對不會動。

「……該走了吧。」

不曉得是不是夕陽所致，斷斷續續的旋律有種懷舊感，聽起來像搖籃曲。

我斜眼瞄向長椅，擔心她們着涼。不過，那陣風好像沒吹過去。

「我也是……」

然而，過沒幾秒，戶部便焦躁地開始撥弄長髮。

好不容易笑完後，他深深吐一口氣，站起身，半回頭轉向我，揚起嘴角，露出爽朗卻隱含嘲諷的笑容。

「……」

我側身回頭，對她們出聲。還在打盹的雪之下睜開眼睛。

「先去喫飯了。」

明知自己是最後出來的，我還是故意裝傻，走向長椅。

「好惹啦，比企鵝。你該不會在跟雪之下同學交往吧？」

由比濱眯細雙眼，望着背對夕陽的我們。接着，她靜靜閉上眼，輕點幾下頭，低聲呢喃。

「纔沒有……不如說，現在哪有那個時間。」

長椅上剩下整理好儀容的雪之下。

「所以到底是怎樣？」

在這樣的旋律下，以及剛泡過澡的舒適感催化下，雪之下昏昏欲睡。她打了個小哈欠，頭靠到由比濱的肩上。

「咦，真的假的？啊……」

我知道她自己站得起來，也知道她八成會這麼說。

「嗯……」

由比濱也將肩膀靠過去，似乎想珍惜從接觸的肌膚傳來的些微熱度。

咦，怎麼回事……原來大家早已隱約察覺到，只是出於體諒才刻意不提嗎？該怎麼說呢，還真是……

「其他人呢？」

我神清氣爽地走向鞋櫃，同時傳簡訊告訴小町「今天不用準備我的晚餐」。過沒多久，便收到「瞭解！工作加油喔！小町也會去舞會」的回應。

「是妳們太快吧？」

我一邊走着，一邊用剛買的MAX咖啡冰敷額頭及脖子。春風吹過熱呼呼的肌膚相當舒適，再加上耀眼的夕陽，我不禁眯上眼睛。

我竟然會產生這種想法。

我嘆着氣說，葉山身體晃了一下，接着突然「噗哧」一聲捧腹大笑。

下一刻，她毫不猶豫地起身，踏出腳步，沒有回頭。她追上先行離去的一色，與她並肩而行，離開這裏。

「唔嗯，我也熱到受不了了！」

忽然間，吹起一陣彷彿來自上個季節的冷風，我忍不住縮起肩膀。

我靠上長椅旁的牆壁，啜飲咖啡。這段期間還是沒有人開口，一切顯得平靜而安穩。

聽葉山這麼一說，戶部暫時陷入沉思。然後，他似乎想到什麼，打了個響指。

我望向聲音的來源，由比濱坐在長椅上對我揮手。她身旁的雪之下解開工作時綁起的頭髮，臉頰微微泛紅，滿足地籲出一口氣。

或者說，我們一定──

三個人仍然坐着不動，我也杵在原地，輕輕搖晃MAX咖啡，拉開拉環。

但不可思議的是，我們都沉浸在平和、寧靜的氣氛中。

「嗯，該走了……」

我用眼神示意「我們也走吧」。她點頭回應，準備起身。

對話到此中斷。她們並沒有去嚇一跳驢子跟大家會合的意思。

葉山和戶冢面面相覷，頭痛地嘆氣。材木座則湊到我的耳邊，用蚊子般的微弱聲音，連珠炮般地說「哎～呀，怎麼可能怎麼可能……不可能對吧？對不對？快否認啊。老實說沒關係。我不會生氣的。好嗎？」

我在擦汗時，順便抬頭望向天花板。

即將下山的夕陽，綻放更耀眼的餘暉，投射出墨色的影子。我們兩人的影子重疊在一起，已經分不出形狀。

雪之下稍微歪頭，似乎不明白我的意圖。過了一會兒，她才露出淡淡的苦笑。

「也太無趣了吧……都不說話也不對吧？該講點話吧？」

坐在雪之下旁邊的一色，從她的肩膀後探出頭，露出責備的目光。

有點像以前放學後的那間社辦。

人數減少後，烤箱裏瞬間安靜下來。

「是喔。」

「是啊……走吧。」

不用來啦……我苦笑着換好鞋子，來到室外。

我們像是在比耐力，一直被熱氣蒸着。過一陣子，葉山終於開口。

未來的某一天，看見那道傷痕的時候，再想起確實發生過那種事，後悔莫及。

吵死了。在我的能力「禁句」【注】面前，這種藉口是沒用的。連續說出「好」跟「熱」兩個字，當然視爲出局。剛纔的「好惹啦」發音相似，所以也算在內。【注45：《幽遊白書》裏海藤優的能力。】

大家聚在一起，卻沒有任何對話，本來會顯得既無聊又侷促，拿出手機把玩以分散注意力都不奇怪。

我不發一語，對她伸出手。

「學長，你好慢。」

與盈滿餘暉的社辦相似，舒適的向陽處。

「等等，爲什麼！我又沒喊熱！」

「對啊。之前不是說了嗎？就算你問了，他也一定會否定。所以默默地在旁邊看着就好。」

戶冢和材木座也很配合。

儘管如此，我還是會伸出手。

掀開門口的布簾，看見即將下山的夕陽，將大海的另一端染得火紅。

我揮揮手趕走他，戶部心不甘情不願地站起來。材木座見狀，拍了一下大腿跟着起身。

──一定是明白這樣的黃昏終將結束，這樣的時光不再復返，纔想永遠留在那個向陽處吧。

用不着多說什麼，也不會覺得厭倦，可以一直待下去。

我環視周圍，沒看到任何人。雪之下簡短地回答：

「別問這種問題……」

在我們的臉頰，以及一切都染成硃紅色的世界中，她無奈地微笑，輕輕牽上我的手。

「……真火熱。」

現在只剩我跟葉山。葉山沉默不語，動都沒動一下，彷彿在冥想。

「出局──」

葉山若無其事地說道，踏着悠閒的步伐走出烤箱。

戶冢也壓低音量，對戶部說教。

見我保持沉默，戶部側身轉過來，逼我回答。葉山輕敲一下他的頭。

「自閉男。」

與大家眯起眼睛，凝望夕陽逐漸西下，照亮海面的那間社辦相似的向陽處。

那裏仍然處在向陽處。

「我自己站得起來……」

好好調理一番後，身心都輕盈許多。

時至今日，我終於不得不承認，自己是如此地喜歡那個地方，以及那段時光。若不承認，我大概永遠離不開那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