② 不出所料，川崎沙希早就被遺忘

暑假的午後，電車上的乘客比平常稀疏。

我在幾站之外的津田沼站下車，穿過驗票口往右轉，鑽進稀落的人潮中直行。

「佐佐木升大學」的津田沼分校爲高二學生開設暑期衝刺營。認真意識到升學考試的學生，從這個時期便開始用功唸書。

不過說到底，大家畢竟還是高二學生，因此仍帶着些許從容的氣息。

進入高三之後，這種氣氛想必會緊繃許多，還有學生在課堂上打瞌睡而被趕出教室。我在網路上看過有人被趕出教室後，又被帶進某個類似會客室的地方，不僅遭到上課的老師臭罵一頓，帶班的導師也半暗示他「要不要換去其他班級」。

以高二學生爲補習對象的私立明星大學班顯得一片悠閒。

這一門課程以五天爲單位，五天覆習英文和國文這兩個科目，另外五天則任選一個社會科科目。

我先前已經上完社會科的課程，今天開始要進入英文和國文部分。

教室裏沒有任何人察覺我走進來，於是我挑了最靠近門口的前排位置坐下。

基本上，後方座位一向是貴賓席，專門保留給聲勢最浩大的團體。坐在他們那一區是相當痛苦的事，因此我一向挑選最前排或中間排的位子。前排位置的左右兩端容易變成死角，所以獨行俠更應該選擇那一帶。雖然上課時多少會看不清楚黑板，但會讓人比較容易專心——應該說根本不會有人來找我講話，我當然只好專心上課。這樣一想，反而是一件好事。

我就座後，立刻準備好上課的教材和筆記，託着臉頰發呆，等待上課時間到來。

三五成羣來上課的好朋友們正高興地談笑。

等到明年夏天，那種和樂融融的氣氛想必會消失無蹤。

過去考高中時也是如此。

大家在背地裏惡意說取得推薦資格者的壞話，詛咒篤定考取學校的人——我幾乎可以確定，升上高三之後，這些事情都會再上演一次。然後再過四年，大家開始找工作時，依然無法避免這個循環。不論經過三年，甚至是七年，人類的本性絕不會改變。

現在先把過去的種種擱到一邊，眼前的現實才是重點。我的首要目標是大學入學考試。

提早開始準備的人，今年夏天便會進入升學作戰計劃，隨時準備按下按鈕。當前的目標是中心考（注9由日本大學入學考試中心辦理的測驗，於每年一月舉行。），將目標置於中心，按下按鈕……將目標置於中心，按下按鈕……將目標置於中心，按下按鈕……正當我用空虛的眼神模擬升學考試時，視線一隅出現一個人影，使我瞬間回過神來，有如被怒叱一句：「笨蛋！爆炸的煙塵把敵人遮住了！」

這個人把黑中帶青、長到背部的頭髮紮成一束，修長苗條的身材讓人不禁多看幾眼。她身穿七分袖T恤，搭配丹寧材質的短褲和內搭褲，肩上垂掛一個揹包，有氣無力地踩着涼鞋在地面拖行。

她從我身旁經過時突然停下腳步。我感受到那個人動作間的不自然，而把視線移過去。

「……你也來上課啦？」

「少瞧不起我。總武線沿線的薩莉亞，我可都清楚得很。」

這個地方把跟唸書無關的事情徹底排除，學生之間適度地互不干涉、不關心彼此，以期發揮最理想的效果。在我國中時參加的補習班，講師跟學生都想打成一片，結果讓我喫盡苦頭……老師直接用名字稱呼大部分的學生，唯獨是用姓氏稱呼我……

「抱歉，我沒有理由花時間在你弟弟身上。」

我當時在教室聽見那般甜言蜜語，都忍不住要打哆嗦。

如果真爲對方着想，更不應該妨礙、寵溺對方。他們不過是爲了耽溺於慵懶的日常生活，才選擇輕鬆的道路。

用功後的疲勞不同於運動後那種暢快的疲勞。唸完書之後，會覺得腦中籠罩着一層溼溼黏黏的濃霧。如果腦中的葡萄糖消耗殆盡，又不快點補充MAX咖啡的話，後果可能變得不堪設想。利根可口可樂（注12可口可樂裝瓶公司，銷售區域爲千葉、栃木、茨城三縣。）不妨應景推出應考商品，應該能賺不少錢喔！

那種人以友情爲藉口而放棄努力，爲了友情選擇安逸的環境。熱戀中的國中生說什麼要考上同一所高中，配合對方的程度降低自己的志願學校，即爲典型的例子。

川崎像是在履行某種義務，說完這句話便逕自離去。

「喂！所以我們要去哪裏？近不近？步行五分鐘內嗎？要不要用跑的？」

她眯細沒什麼活力的雙眼，視線投射過來，我趕緊別開目光。

我跟川崎在路上沒有多談什麼，只是在人潮中穿梭前進。我大部分的時間都是單獨行動，所以對挑選空的地方行走這點非常在行。接下來是我隱形小企一枝獨秀的表演時間（注13出自《天才麻將少女》。）！

大部分學生都是獨自一人。這種由獨行俠佔多數的光景，跟平時的校園可是大不相同。

我逼不得已，搬出小町當擋箭牌。川崎聽了，略微點點頭。

川崎的攻擊性出自無法好好溝通造成的反動，屬於典型不善言辭的類型，亦即不懂得說話技巧。這點從她對弟弟傾注的愛情，多少能夠觀察出來。

「沒什麼，那是你憑自己的力量申請到的獎學金。」

下課時，一種上完補習班之後特有的虛脫感襲上我的身體，這代表我在九十分鐘的課程中相當專心。

「爲什麼要看着我？」

我勉強扭動脖子，努力逃離川崎的視線。

我再看一眼她黑中帶青的長髮，這才猛然驚覺——

要是讓我聽到那對情侶升上高中後，連兩個月都不到便分手，我不只會捧腹大笑，還會笑到滿地打滾，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得了腹膜炎。

川崎聽到的當下，露出「敗給你了」的表情，但我根本無暇顧及，直接站起身，二話不說便走出教室，川崎跟在我身後。

如今回想起來，我甚至覺得他們是爲了尋求安於低程度班級的理由，纔跟一羣人混在一起。

我確實感受到自己的靈魂寶石逐漸染成漆黑。糟糕，不成不成，再這樣下去我會變成魔女，還是想些愉快的事吧……「魔法少女☆小彩」還不上檔嗎？

×××

聽到大志這個名字，我心中湧起一股既討厭又熟悉的感受。我翻開「絕不原諒名單」逐一比對，發現「川崎大志」這個人名。喔，這不是想接近小町的害蟲嗎？

正當我在心裏盤算着回家的路上要繞去哪裏逛逛時，有人敲了敲我的桌子。

我一走出補習班大門，便感受到路上蒸騰的暑氣。空氣停滯不流動，從頭頂上灑下的陽光在溼氣中產生歪曲。

雖然表現得很冷淡，不過川崎沙希正是這樣的女生。她不主動結交朋友，選擇獨來獨往，還散發出些許不良少女的氣息。

然而，川崎沙希不像是基於社交禮儀前來邀約。說得更正確些，我不認爲她具備那種社交禮儀。即使她面對雪之下和平冢老師時，也絲毫不退縮，總是大剌剌地說出自己想說的話。

這種話輪得到你來說嗎……你老是散發恐怖的氣息，不用說是女生，連半數以上的男生都很怕你呢……

不行，那傢伙一點也沒變柔和！你都來上補習班了，好歹給我圓融一點！趕快把僵化的腦袋磨圓（注11原文這段話，同時是日本一套題庫的名字。）！

「那女的果然很難接近。」

我下意識地搬出拒絕別人時的慣用句。只要受到邀約，我一律打安全牌，先回絕再說。這幾乎已經成爲我的本能。這個道理如同「不要接聽陌生號碼的來電」，是當今社會的基本常識。

「你啊……」

嗯？你會說那是年少輕狂，然後肯定那番作爲嗎？

再說，如果學生希望在升學補習班內跟講師打成一片，還是可以辦到。這裏設有導師制度，不過說穿了，只是念大學的大哥哥大姐姐們在補習班打工，提供學生各種幫助，範圍不侷限在課業上的問題，還包括未來出路之類的一對一輔導。若想要演一出以大學考試爲主題、賺人熱淚的師徒肥皂劇，這裏絕對是首選。

喔……我懂了，原來她之前打簡訊是要傳給大志。那她打到一半突然像那樣笑起來，是不是代表有戀弟（Brother）情結呢？嗯，她看起來的確對胸罩（Bra）有某種情結。大尺寸裏面不會有什麼可愛的東西，這是我貧乳的妹妹說的！

小町跟那隻害蟲就在這附近的薩莉亞。

印象中，雪之下想報考國立或公立的理科學校，川崎大概也報名了相同課程。

說穿了，當時的補習班只是學校的延伸，原本在學校便找不到歸屬的人，進入補習班仍然得接受那樣的待遇。即使是在上課期間，那層人際關係照樣持續下去，使我陷入異常的煩躁。

「接下來喔……不太方便。」

這時，川崎倏地露出笑容。

這是獨行俠在一天當中最有精神的時候。

真是的，煩死了……夏天是他們活動最旺盛的季節，連這一點都很像昆蟲。對討厭昆蟲的我來說，夏天是非常難受的季節。

×××

另一方面，雪之下則是沒有攻擊的意思，雖然她光是存在即可形成某種攻擊。優秀的人耀眼得令人難以直視，還會引發人們的自卑感和嫉妒心，因此，她纔會被周圍的人孤立，成爲惡意攻擊的箭靶。以雪之下的個性，她是直接面對那些攻擊、那些麻煩事，一一予以擊破。

儘管如此，像葉山那樣的集團依然存在。那羣高中生八成是揪團一起來上課，直到老師進來之前，他們都吵吵鬧鬧地聊得好不開心。

英文課程結束後，進入短暫的休息時間。我下樓到自動販賣機買一罐MAX咖啡慢慢啜飲，再回去原本上課的教室。

我轉向聲音發出的地方，看見滿臉不悅的川崎沙希。怎麼啦？有事情找我就出個聲嘛，難道你的父母親是啄木鳥不成？

是藍色波形！川……川越？川島？川原木……算了，名字是什麼不重要，反正她叫川什麼的就對了！

我完全不知道對方爲何道謝，但她肯定沒有認錯人。因爲除非有什麼重大事情，通常是不會有人來找獨行俠說話。

那一頭長髮真是藍得徹底，我不禁聯想到GAGAGA文庫（注10日本小學館GAGAGA文庫的書皮皆爲藍色。）……

我暫且先配合話題，利用這段時間想起對方其實叫做川崎沙希。

我正要踏出腳步時，川崎不太好意思地開口：

同時，也跟我國中時的補習班完全不同。

川崎羞紅臉頰，惡狠狠地往我這裏瞪過來。天啊！這個人太恐怖了！我的肩膀完全僵住啦。

正好，那裏有刀子又有叉子，不缺任何兇器。必要時還可以像砸派那樣，把熱呼呼的米蘭風焗烤甩到他臉上，再打上「※這些料理都由工作人員享用完畢」之類的字幕便不會有問題。我做的這一切應該都能被諒解，之後再幫他在傷口上抹辣味烤雞醬吧。

對方用疲倦的聲音向我搭話，並且投來冰冷的視線，目光不甚友善的眼睛下有一顆愛哭痣。

「啥？」

現在是課堂之間的空檔，補習班和車站間來往的人們彼此交織，使這個區塊的人口密度一口氣提升許多。

十之八九的情況下，對方聽到我的回答，都會說「喔！這樣啊」，然後迅速打退堂鼓。不過，見到對方退得那麼幹脆，令我不禁覺得他是單純基於社交禮儀纔來邀約。老實說，對方聽到我拒絕時，好像反而鬆一口氣。所以請大家務必注意這一點，我認爲人們偶爾也需要「不提出邀約」的溫柔。

基本上，升學補習班內的氣氛偏向拘謹嚴肅，甚至還可能讓人覺得冰冷，這對我來說是非常舒適的環境。

「我姑且先跟你說一聲謝謝。」

所以，眼前這個人跟大志有關係？

「多虧你的建議，我申請到獎學金，現在跟大志也處得還不錯。」

「沒什麼……」

我想像起雪之下和川崎在教室內的情景。她們既容易吸引衆人的注意，卻又絕不讓任何人接近。這兩人的一舉一動雖然相像，內在本質卻完全不同。

「是沒有錯，不過大志開口閉口都在談你的事……算了，反正我已經跟你道過謝。」

「這樣啊。那麼剛好，你能不能跟我走一趟？」

……什麼嘛，原來她也有這種表情啊。平時明明那麼懶散，又充滿攻擊性，或者該說是霸氣十足，我在學校根本不可能看到那樣的表情。但是話說回來，我在學校對她沒什麼印象。獨行俠之間的基本守則是互不干涉。

現實充（笑）還真是到處都看得到，如果做一張這種生物的分佈圖，肯定會跟藥丸蟲或海蟑螂一樣壯觀。這種生物滿地都是，我真搞不懂爲什麼有人想向他們看齊。

我要求川崎解釋清楚，但她只是慵懶地回答：

總覺得這個人有點眼熟，不過到底是誰……

川崎眯細帶着倦意的雙眼。

教室裏的其他學生有的在玩手機，有的在看書，有的在跟下一堂課使用的現代國文教材大眼瞪小眼。

這時，紅燈轉爲綠燈。

我懷着發現新大陸的心情多看她一會兒，結果兩人突然對上視線。

值得慶幸的是，以一個鬧區而言，津田沼發展得有聲有色。這裏有很多書店和電玩遊樂場，高中男生來到這裏絕不會感到無聊。

一聽見那個人名，我的反應瞬間停頓一拍。

「我問你，你接下來有事嗎？」

如果說川崎是以威嚇作爲防線，雪之下則是採取絕對報復手段。

在我看來，這樣的人會主動開口搭話，態度上已經可說是柔和許多。我對川崎的變化感到好奇，忍不住看向她逐漸離去的背影。

從這方面來說，升學補習班便是個良好的體系。

「……什麼事？」

我站在旁觀者的角度，看多了這類案例，因此完全不相信那種膚淺表面的友情與愛情，也不信任以自我犧牲爲藉口，還自己陶醉在其中、充滿欺瞞的溫柔。

川崎散發出「給我仔細聽好」的氣息，於是我決定乖乖聽她說話。川崎輕嘆一口氣，像在猶豫要不要開口。這是怎樣？如果不想說，就不要來找我啊！你到底是要說還是不說？

我站在路口等紅燈，同時壓抑着迫不及待的心情。站在我後方一步的川崎說：

「對了，這麼說來，前一陣子雪之下也有來參加暑期衝刺班。」

「不過你妹妹也跟他在一起。」

「什麼事不太方便？」

「我是沒有什麼事要找你，不過大志有些事情想問你。他現在也在津田沼。」

我連創始店在哪裏都很清楚。薩莉亞創建於本八幡，雖然那家店已不再營業，但招牌如今依舊佇立。順帶一提，「虎之穴」的事務所跟物流中心其實也在本八幡，提供給各位作爲補充。

她走到我的座位後面三排處，一坐下便拿出手機進行手指運動。看她那個樣子，大概是在傳訊息。

「你知道出去補習班後的那家薩莉亞嗎？」

「沒有啦，就是……我妹妹那裏有些事……」

今天的課程結束後，我迅速收拾東西準備回家。

其實在這個時間點還沒決定好志願學校，是很正常的事情，只是因爲我的數學程度差到驚天地、泣鬼神的地步，才老早決定要考私立文科學校。至於我的將來，也老早註定要成爲家庭主夫。

這種話早點講好不好？

「……喔，這樣啊。」

因爲這個緣故，我決定奮發拼進程度更高的班級。隨着我來到的班級程度越高，教室內越來越清靜，課程內容和學生素質也越來越好。

「那個……你能不能幫我跟她說聲謝謝？到頭來，我還是一直沒有說出口。」

「你自己說吧。」

「我確實應該自己說沒錯，不過該怎麼講呢……總覺得有點尷尬。」

她的語氣變得略微柔弱。我轉過頭，發現她低垂視線，盯着自己的腳邊走路。

「有些人即使沒做錯什麼，你也還是無法跟他好好相處吧？」

「是啊。」

的確有這種人，所以互不干涉是最大程度的讓步。爲了使雙方相安無事，本來就可以選擇不介入。

人與人之間的相處，不僅限於成天要好地黏在一起、開心地聊天，或是玩得瘋瘋癲癲。如果雙方不希望憎恨彼此，保持適當的距離也是值得肯定的行爲。

對川崎沙希而言，雪之下雪乃正是這樣的存在。

儘管不得不認同對方，但依然無法親近。她明白踏進彼此的領域，不會發生什麼好事，只會造成無謂的傷害，所以儘可能不跟對方接觸。這不是逃避，也不是避諱，而是非常實際的應對方式，是一種尊重的表現。

「而且，我短期內大概不會再遇到她。錯過這次暑期衝刺班的話，下次見面大概要等到開學，但我跟她不同班。不過，如果是社團活動，你最近應該很快又會見到她吧？」

「不，我也不認爲自己在開學前會見到她。」

至少我不會主動去找雪之下。

仔細想想，我跟她之間的關係即是如此。只要沒有人施壓強迫，我們纔不會接近彼此。再說，我也沒有她的聯絡方式。

我們穿越斑馬線，步下通往建築物地下室的樓梯，兩人的腳步聲在周圍響起微弱的迴音。

「更何況，即使我們見面了，不一定要說話啊。」

「有道理，像我們平常在學校也不會說話。」

「一點都沒錯。」

不過，如果有人來跟我說話，我一定會好好回答，而且會非常有禮貌，禮貌到讓人渾身不舒服。但如果對方是跟川崎一樣的獨行俠，我自然會鬆懈下來，態度跟着變得隨便。這該說是一丘之貉嗎？

不知不覺中，我們已經進入地下一樓。

原來他剛開始時那麼興致勃勃，是等着問這個問題。

「我、我被拉回現實了！」

如果我們希望理想更加貼近現實，便不得不在某些地方勉強自己。

高中生守則：

大志聽完我說的話，臉色不禁沉下來。

川崎的臉上泛起苦笑，想必是她手上那杯咖啡的關係。

二、高中生應當有大量朋友，吵吵鬧鬧的像一羣神經病。

我取來一杯咖啡，輕啜一口後，開始進入主題。

既然被問到這個問題，我稍微思考一會兒。

然而，我還有些話必須先跟他說清楚。

違反以上規定者，將被處以切腹之刑。

一、高中生應當有交往對象。

她瞪我的眼神好凶！所以說戀弟情結真的很噁心。一想到跟自己的親人那麼親密，我便渾身不對勁。別鬧了！

喔～這纔是他的重點啊。

「偏差值越高，不良學生應該會越少沒錯，但也是有人對不良學生抱持憧憬。」

川崎沙希跟我念同一所高中，還是同班同學。要是不這麼提醒自己，我還真的會忘掉。

「沒關係啊，就算大志同學考不上總武高中、跟小町念不同的學校，小町還是會好好跟你做朋友喔！不管發生什麼事情，我們都是好朋友！」

首先要把不切實際的幻想毀掉！哈哈，雖然我也曾燃起一絲期待啦。不過，那種高中生活終究只是遙遠的理想鄉，教他認清現實算是我的一種溫柔吧。

「目的？」

川崎注意到這一點，跟着從座位上站起。

我相信不論到什麼地方，都存在「高中生應該怎麼做」的不成文規定，例如以下這樣：

我震懾於川崎的視線，輕咳一聲掩飾過去，然後回到原本的話題。

大志不禁戰慄，還不知爲何操起假關西腔。我聽了有點不爽，於是決定繼續追加攻擊。

小町心懷感激地答應，和川崎一起走向飲料區，我心不在焉地目送她們離去。

以哥哥的立場，固然感到欣慰；不過站在同樣是男生的角度來看，我開始有點同情他了。讓大志絕望到這種地步，未免太可憐。

大志睜圓雙眼，宛如受到一陣晴天霹靂，獲得上天的啓示，原先浮躁的心情消失得無影無蹤。

我搞錯了嗎？總覺得她是個會說出「別打臉啊！記得打身體，身體（注16這是電視劇「三年B班金八老師」中，學生山田麗子的臺詞。她唆使一大羣人對同學動用私刑，但自己沒有動手。）」這種話的人，所以下意識地……

大志聞言，抬起頭反問：

「喂，你是要跟我弟弟打架嗎？」

「我不知道你在期待些什麼，不過大部分的人只是嚮往故事中不切實際的『高中生』形象，爲了讓自己更像他們，才集體演一齣戲。事實就是如此無情。」

「雖然這些是我彆扭的真知灼見，但想跟大家好好相處的話，請做好付出一定程度犧牲的覺悟。」

「大志，你不用太過當真。與其擔心那些……你應該先想想看考不考得上吧。」

「大哥，特地請你過來一趟真是不好意思。」

小町大概想轉換沉悶的氣氛，哼着歌把所有人的杯子聚集起來，大概想拿去裝飲料的地方。

「爲什麼突然看過來……我纔不會憧憬。」

「嗚嗚……」

舉例來說，假設男生想要受女生歡迎，即使那個人本來的個性很內向，也得學會看女生的臉色、傳一堆麻煩得要命的簡訊、抓準時機展現大方的一面，或者吵吵鬧鬧地突顯自己的存在。

這句話非常誠實，我好想送幾把斧頭給他當禮物。畢竟雪之下豈止是高嶺之花，根本是開在圭亞那高地（注18位於南美洲北部，橫跨六國的高地。）上的花。

那是什麼啊？真像萬代的企業標語「夢想·創造（CREATION）」。

即便如此，爲了不被排除在「普通」的範疇之外，爲了保持跟「大家」相同的價值觀，他們還是得那麼拼命。

「這問你隔壁的姐姐好不好？」

然而，就算他帶着滿滿熱情詢問，我也給不出什麼有價值的答案。

川崎坐回大志身旁，喝一口飲料後這麼說道。大志聽了，身體瞬間一震，開始嘟噥起來。

「喂，不要欺負過頭喔！」

小町疑惑地歪着頭問道。

最近我還想宣揚「知己知彼，百戰百棄」的道理。

「就算環境改變，你也不可能改變。那些以爲升上高中後會有所改變的人，只不過是他們自己的幻想，勸你別再做夢比較好。」

不同於別人的生活方式固然痛苦，但跟別人一樣的生活方式也很痛苦。結論：活着真痛苦。

我沒看過其他高中的情況，所以不知道這句話正不正確，不過我的印象確實是如此。如果再把範圍縮小到日間部普通科，十之八九的高中都可以歸入固定幾種類型。除去特殊課程不談，其實是大同小異。坦白說，我自己入學前的想像跟入學後的實情幾乎相同，所以可以這麼下結論。

小町回來後放下飲料，敲一下我的腦袋。沒有啦！我纔沒有欺負他！只是鬧他一下而已——我在心裏試着學小學生髮出教人火大的辯解，不過，他們可是真的會這樣說。

我剛開始也是這麼想。嗯……如果那天在社辦的邂逅算是「剛開始」的話。

「老實說，以現在的情況而言有點喫力，所以我一直要他用功唸書。」

大志幫忙安撫對我齜牙咧嘴的川崎時，我則利用這段時間按下服務鈴，迅速跟店員點完餐。

我簡單應個聲，坐到她身旁，正對面是名字很像佐野厄除大師（注14這裏是指「川崎大師」，音近「川崎大志」。川崎大師的正式名稱爲「平間寺」，位於神奈川縣。）的國中生。他跟我對上視線後，向我點頭致意。

我多點兩人份的飲料吧。至於拿米蘭風焗烤砸臉的計劃嘛，由於川崎實在太恐怖，只好作罷。

「好啦，你不是有事找我嗎？」

大志不是很理解，把頭偏到一邊。

「總之，國中跟高中的差別，只在不同類型學生的構成比例。大家都開始『表現得像個高中生』，所以變得很麻煩。」

「嗯？可是偏差值（注15 指學力偏差值，將原始分數用全體平均和標準差得出的正規化數據，用以判斷學生的程度與錄取大學的機會。）不同的話，不會影響校風嗎？」

「有道理……至少我辦不到！那個人好恐怖！」

我一走進自動門，立刻發現小町坐在飲料吧旁邊的座位。她也看到我，朝這裏揮了揮手。

我一個字一個字地仔細說下去。

「嗯！絕對是朋友，靈長類人科的好·朋·友♪」

嗯……真要說的話，可愛的女生確實不少……

另一方面，假設女生想要結交朋友，即使那個人本來走清純少女風，也得用時下流行（笑）的打扮包裝自己，勤跑每一場聯誼活動累積戰績，積極把最新的日文歌曲聽到滾瓜爛熟。

「嗯。」

川崎坐在我對面，不發一語地散發出強烈怒氣。

「不準叫我大哥，小心我宰了你喔。」

大志不知爲何握住拳頭，一副興致勃勃的模樣。

「喔喔！夢想情境（SITUATION）！」

「關於這個，其實，我想請教關於總武高中的事。」

「可是啊，大志……」

「我們學校沒什麼特別的。不論去哪裏的高中，大概都是那樣子吧？雖然每間學校的活動可能有些出入，像是校慶的規模或社團活動的繁盛度會有些不同。」

「嗚……總覺得聽到一堆討厭的東西……」

「不、不管發生什麼事情都是好朋友……這、這樣啊……」

「啊，哥哥來了！」

說真的，我在學校裏只會對「可愛的女生」跟「像是被揍過的可笑外表」留下印象，所以也不記得什麼比較普通的女生。

說到這裏，我瞄向斜對面。川崎察覺到我的舉動，用力瞪了回來。

他先以這句話開場，才鬼鬼祟祟地進入重點。

唯一的誤算是被迫加入侍奉社。

「我跟你去吧，一個人拿那麼多飲料太辛苦了。」

大志被我一問，根本答不出任何話，最後是由川崎代爲回答，還順便訓他一句。大志聽了，失望地垂下頭。

「那裏的女生到底怎麼樣？可不可愛？你不覺得那個叫雪之下的女生，是個超級大美女嗎？」

「沒錯。我不是要吹噓，但我可是打定主意要考進其他同學絕不會去唸的高中，又聽說我那所國中每年只有一個人考上總武高中，當年纔有辦法那麼努力。」

結果她竟然是來補最後一刀……

要比喻的話，例如新選組，特別是土方歲三（注17新選組副長，出身平民。）那個士道基本教義派，由於他稱不上血統純正的武士，纔會對武士抱持憧憬。

這時，大志突然想起什麼，猛然抬起頭，瞄一眼遠處的小町和川崎後，把身體湊過來說道：

三、高中生應當表現得如同電視劇和電影中的「高中生」。

「咳、咳嗯……雖然這個問題有點奇怪……」

「唔……」

「的確不是什麼值得吹噓的事……」

「重點是你要達到死心的境界，所謂『強求不來便放棄』、『千里之行，回頭是岸』的觀念相當重要。」

「好啦，總之……該說是目的嗎？只要你搞清楚自己想進入那所高中的原因，不就有努力唸書的動力嗎？」

「你媽媽應該經常這麼說吧？即使你看上一個可愛的女生，對方也不見得會看上你。」

「唔，總武高中……真是可怕的地方，恐怖喔～～」

「我還是想了解同爲男性的意見！」

如果對雪之下雪乃理解得不深，的確會覺得她很恐怖、充滿威嚴，而且傲慢得要命。

「可愛的女生的確很多。我們學校有一班國際教養班，班上女生的比例高達九成，因此總體的女生人數當然跟着提高。順便告訴你，美少女的比例也會提高。」

「哎呀，大家都喝完飲料了。」

這時，換小町打圓場，爲大志重振精神。

「老實說吧，你認爲自己有辦法跟雪之下那種人好好相處嗎？」

「有困難嗎？」

「『像個高中生』啊……」

「對了，小町的理由是有哥哥在那裏喔！」

「好好好，我知道～」

小町抓準時機幫自己加分，我簡單敷衍過後，大志帶着認真的神情轉向川崎。

「姐姐，你也有什麼理由嗎？」

川崎發出「喀」一聲放下杯子。

「我啊……沒有什麼好談的。」

她短暫思考一會兒，最後卻把臉別開。

不過，我多少察覺出她的理由。如果大志能夠理解，是否也能成爲他用功的動力呢？

「……如果學費不要太高，又希望是國立或公立高中，我們學校算是滿優秀的。」

「你不要多嘴！」

川崎慌張地瞪過來，不過在羞紅臉頰的情況下，顯得沒什麼魄力。笨蛋，有戀弟情結的人，眼神有什麼好怕的？

大志似乎完全理解了，他「嗯」的一聲輕輕點一下頭。

「這樣啊……」

進入這間學校的理由，想必還有千千百百種。

不只是川崎沙希，其他學生也一樣。

有的人沒多想什麼便選擇這裏，也有的人非這裏不念。

這些理由不全然是積極果斷的，不過，即使是消極自卑、用消去法得出的結果，只要是自己做出的選擇，便不會有問題。

「我決定了，我要進入總武高中！」

大志如此向我宣告，臉上帶有一種清爽的神情。

「那麼，加油吧。」

今天，絕對防衛線也沒有任何異狀。

這是我的真心話。

可是……仔細一想，小町也想念跟我一樣的高中呢。

川崎爲了保護嚇到的大志，狠狠瞪我一眼。我逃離她的眼神，瞄一下發票。

她故作輕鬆的這一番話，讓川崎激動得連忙站起。

「你的殺氣都湧上來啦！」

「喂！不準說什麼防線！」

「夠了夠了……你剛纔的表現，已經讓自己失去以後叫我『大哥』的機會。」

小町聽着我們兩人的對話，用食指抵住下巴，不解地說道。

現在已快到晚餐時間，我從錢包裏抽出一張千圓鈔票放到桌上，起身準備離去。大志回答「好的」之後，迅速起身對我行禮。

而且那纔不是防線，「請別人養我」是我的絕對防衛線。

走出店門口時，我聽到背後傳來這句話。確定川崎不可能聽到後，我不禁半帶苦笑地低喃：

「……進來之後，我會好好關愛你。我是指相撲部屋（注19日本培訓相撲力士的組織，類似道場。在相撲用語中，關愛、照顧其實暗指嚴苛痛苦的訓練。）的那種關愛。」

「嗯？可是，沙希姐姐跟哥哥結婚的話，用『大哥』稱呼也不會很奇怪吧？」

「重點在那裏嗎？」

「大哥！今天非常謝謝你！」

「一點也沒錯。要是對方不願意養我，我纔不會想結婚。」

「你、你這個妹妹是、是笨蛋嗎？才、纔不可能有那種事！」

「出現了！哥哥的廢柴防線！」

「還有什麼事情嗎？我跟小町差不多要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