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雪之下姐妹的關係，永遠無法揣測。

離開咖啡廳後過沒多久。

我在走到電扶梯附近時，輕輕抽出一直被她勾着的手臂，詢問陽乃。

「……那個，妳要去哪裏？」

由於我上一秒還跟她勾着手，即使講出這種普通的臺詞，還是會忍不住在意。甚至覺得剛纔那句呢喃依然伴隨甜美的香氣，殘留在耳邊。

害我嘴巴在跟她說話，卻不敢正視她。僅僅是聽着陽乃輕快的腳步聲，跟在她後面。

陽乃停下腳步，稍微轉過上半身，盯着我的臉愉快地笑了。

「我不是說了嗎？只是要你陪我買個東西。」

「不，妳沒說……」

……妳明明說要約會！約會！嘿，妳們這些女生！可不可以不要玩弄純情少年的心靈！

然而，現在纔跟陽乃抗議也改變不了什麼。她已經哼着歌，意氣風發地跳到電扶梯上，將我說的話置若罔聞。

她原地轉了圈。裙襬於空中飄揚，又緩緩落下。我看得出神，陽乃隨即招手叫我過去。

「我已經想好要買什麼了，真的不會花太多時間。」

臉上的笑容及意外淘氣的動作，少女得令人感覺不到她是比我年長的女性。

其實面對這個人的時候一秒都不容鬆懈，可是看見那種表情，我一直以來對她抱持的恐懼心便減輕了一些。

「不是那個問題……」

我錯愕地回答，跟着她站上電扶梯。

往下的電扶梯緩慢移動，最後抵達樓下。

陽乃直接跳下去，毫不猶豫地前進。

新年第一天開張，導致店裏人滿爲患，陽乃走過的路上，人潮卻會自動往兩旁分散。這人是摩西嗎？

好吧，可以理解那些人忍不住讓路的心情。我也一樣，如果陽乃這種美女散發着耀眼光芒走在街上，我八成會不自覺地走到陰影處，爲她讓路。或者放慢步調，致力於保養眼睛。但我現在窺見了雪之下陽乃黑暗面的一角，所以不會幹這種事。

「……還好吧。就只是家人買給我們的，沒什麼好奇怪。」

我勉爲其難地接過她遞給我的那件衣服，拿起來看。價格牌從裏面掉出來，驚人的數字映入眼簾。

「嗯──還是這件吧。」

「……因爲它用的就是那種材質。」

「啊，你看。這件是男裝。」

此時此刻，她也一副不知道我在想什麼的樣子，翻着陳列於架上的衣服。

不曉得在針對何人的恨意似乎反映在臉上。看見我的表情，陽乃笑了出來。

實在不是我這種人可以踏進去的地方。

「好看嗎？」

我臉不紅氣不喘，陽乃也面不改色地回答。與我四目相交時，她露出勾人的笑容，在我耳邊悄聲說道：

從我口中說出的，卻是這樣一句話。

嗚嗚嗚……人家絕對不適合這種可愛的衣服啦……

小町在家的話，我有事沒事就會去鬧她一下，也會在她唸書時從旁插嘴，試圖排除接近她的蒼蠅。非常普遍。那就是兄妹！

我發出如同海獅的啊嗚啊嗚聲，看着陽乃的身影。那可疑的行爲別說海獅了，根本是牙牙學語的嬰兒。

儘管如此。

然而，這種事男生──應該說陰沉的人才會擔心。女性本來就是主要客羣，沒什麼好顧忌的。有女朋友或常出去玩的男性，來這種地方應該也不會緊張。

證據就是對妹妹雪之下雪乃的執着。

因爲她雖然喜歡孤獨，卻絕對沒有在追求孤獨。

嗚嗚嗚……客人全是女性，好恐怖……

老實說，單論外表的話，雪之下陽乃這個人可以說完美無缺。因此用不着多問，剛纔她試穿給我看的模樣，以及突如其來的可愛舉動，通通魅力十足。

在以女性爲主要客羣的樓層中，那家店色調柔和，散發輕飄飄的夢幻氣息，十分吸睛。我大略掃過店內的商品，好像是賣居家服及沐浴用品類的。

我酸了她一句，陽乃似乎連這都早有預料，立刻反擊。明明是無聊的對話，陽乃卻樂在其中，眼中亮起兇狠的光芒。討厭，我果然有點不擅長應付這個人……

不久前還掛在臉上的微笑消失不見，陽乃僅僅是眯起眼睛，瞥了手中的居家服一眼。

「做得太超過會有反效果，維持現狀就夠了。」

可是，既然她詢問我的感想，我就回應她的需求吧。畢竟她大概就是爲了這個拖我來的。

令我意外的，不是雪之下姐妹曾經穿過成對的衣服。連我都被迫穿過跟小町成對的衣服。可以想像有的父母會有那種嗜好，做爲興趣──不如說樂趣之一，何況是這對美人姐妹。想看她們手牽手穿着同樣的衣服，再正常不過。

爲何我會從她的聲音中，聽出絕望的距離感？原因無從得知。只是隱約有這種感覺。這個人至今依然超出我的理解範圍。恐怕我永遠理解不了她就是了。

陽乃卻固定跟我保持一步半左右的距離，不時跟我搭話，託她的福，我不太會覺得不自在。不對，跟陽乃待在一起就已經稱不上自在。

像在緬懷過去的口吻傳達出的不只溫柔，還隱藏着其他情緒。

外表、才能，還有家世。將一般人渴望的事物全握在手中，卻仍然想得到孤獨的模樣，和我以前嚮往的孤高的生活方式十分相似。

全是冰淇淋、甜點之類的可愛造型，店裏充滿女性客人。

美麗是一種氣勢，是威嚇。再加上自信的話可謂如魚得水，如虎添翼，如水手服配機關槍。與之相對的人會畏縮很正常。

……啊啊，這是店員會帶着僵硬的笑容詢問「請問您在找什麼呢──？」對我加以威嚇的展開。

稍微看了下，有居家服、室內襪、毛毯、浴袍、睡袍、髮帶……

我不喜歡待在這樣的空間，所以動作有點提心吊膽的。

我忍不住看了兩次價格。還下意識看了第三次。爲什麼區區一件睡衣要賣到五位數……夏天一件T恤一件短褲，冬天穿運動服就夠啦……

傷腦筋的是──

她手中的是灰白粗條紋的連帽居家服，同樣毛茸茸的。繩子上還附帶兩顆毛球，非常可愛。

意思是姐妹也會這樣囉……咦──？那陽乃的所作所爲很正常嘛？

比任何言詞都還要有說服力的，是雪之下姐妹決定性的差異。不愧是小陽乃，竟然講得出如此殘酷的話。令妹也有點在意喔！請妳絕對不要對她說！跟大哥哥約好囉！

應該不是沒朋友……大概。

「……我們以前是滿常穿成對的衣服啦──」

「跟雪乃一對的♪」

然而，她的眼神忽然蒙上悲傷的色彩。

她推了我的背一下。

仔細回想就會發現，第一次見面時她跟朋友在一起，在甜甜圈店撞見她的時候也是在等朋友來。過去是她的恩師的平冢老師也說過，她在學校人脈很廣。

「那就跟我一樣囉。」

「……真意外。」

陽乃輕輕撫摸自己的胸部。

我試着想像自己穿上那件可愛時髦的居家服，不禁發出不甘願的聲音。

「…………那個，我在外面等。」

我將隱身技能開到最大，儘量避免被其他人注意到，陽乃哼着歌挑選居家服，拿起其中一套。然後突然轉身，將衣服放在身前給我看。

「我是個老實人，不小心就──」

「嘿咻。」

「咦……」

若要我打個比方，或許類似寂寥。她的語氣給人一種距離感，彷彿明白那是再也無法觸及、無法挽回之物。

她的聲音有股魔力，吹在脖子上的氣息甜美撩人。我很清楚她在玩弄我，臉頰卻擅自發燙，害我連斜眼看她的表情都不敢。

可是，不會被周圍的女性客人和店員投以警戒的目光，這一點值得慶幸。

我也有個妹妹，可是刻意跑去鬧人家，干涉對方的私生活，這種事我是不會………………會做。嗯，會做。

那件衣服是居家服，又不是要穿給別人看的，適不適合根本不重要，但有個更嚴重的問題。

陽乃鼓起臉頰瞪着我。這人還做得出這種裝可愛的舉動啊？喂喂喂，妳的強化外骨骼性能未免太優秀了……即使知道妳的本性，仍然會不小心被騙，還會被騙得心甘情願。

我抽出被陽乃抓住的手臂，跟小鹿斑比似地戰戰兢兢跟在後面。

拜那輕快的語氣所賜，我的身體解除僵硬狀態，挖苦人的話語和無奈的嘆息一同脫口而出。

換言之，那是她由衷渴望雪之下這個人的佐證，同時也是她並不追求孤獨的證據。

或許就是因爲這樣，雪之下陽乃才經常獨處。

所以，我在陽乃身上看見的這個幻想，恐怕也錯得離譜。

我連自己身邊的人都不甚瞭解。想了解允許別人走近身邊，卻絕不容許他人踏進心中的雪之下陽乃，可謂難如登天。

人家都做到這個地步了，我可不能再裹足不前。不如說跟陽乃靠這麼近更加羞恥。

不過，從一些蛛絲馬跡可以看出，她確實有稱得上朋友的存在。

「你這種時候臉真的好臭。好佩服你。」

而是雪之下陽乃的口吻。

陽乃盡情欣賞了我的反應一番，笑着補充：

她邊說邊拿出一件居家服，套在白襯衫外面。

因此，我誠實地說出感想。

「你看你看，這件衣服毛茸茸的。」

「比起跟我穿，姐妹一起穿更能營造出可愛的感覺吧。」

這句輕聲細語，有如在懷念往昔。

和我以前誤會過的雪之下雪乃的生活方式十分相似。

所以，我意外的不是這個。

不意外的是，陽乃熟練地走進店內，神色自若。

我心中的高二魂在吶喊。穿這種女生喜歡的名牌男裝，感覺像在努力吸引女生拿這件衣服來調侃你，順利的話說不定還會變得比較受歡迎，超遜的！看到那種異常瞭解女裝品牌的輕浮男，會有種「這傢伙是怎樣？」的感覺對吧！

店內的氣氛使我心生畏懼，頭皮出汗，陽乃聽了，臉上浮現笑容。

我陷入沉思，眉頭深鎖，看着走在前面的陽乃，她突然駐足。

我們來到販售顏色比較不一樣的服裝的區域時，陽乃隨手拿起一件衣服。

她站到我旁邊，拉住我的手。

「……那有什麼好問的。」

「……不太符合令妹的風格。不過可以啦。還不錯。」

我對陽乃的交友關係一概不知，關於這方面，我超主觀的感想是她看起來就沒朋友，搞不好我還是跟她最要好的人。

「畢竟你是男生，對這種東西沒什麼興趣吧。不過這裏的男裝評價不錯喔。你要不要也穿穿看？」

「不用想那麼多，這裏也有賣男裝。」

毛茸茸的淺灰色衣服上，與之形成對比的淡粉色圓點分散於各處。陽乃輕輕揪住那件衣服的領口，把嘴巴埋進去，由下往上看着我。

時尚業界的黑暗面令我爲之戰慄，陽乃噗哧一笑。

今天拚命打電話給她的偏執行爲也好，動不動就愛鬧她的態度也罷，雪之下無疑是陽乃無法無視的存在。

她似乎喜歡孤獨。

「可是，不覺得成對的衣服有點可愛嗎？……如何呀？」

「……好貴。咦，好貴！……好貴啊。」

我杵在原地，陽乃大概是在想我怎麼一直沒跟上去，回過頭。她面露疑惑了一瞬間，立刻察覺到我在顧慮什麼。

「就是這裏。」

碰到這種情況，我會不知道該如何回答，只能像知名女星一樣回答「沒有，沒什麼……」，對沒辦法好好跟人對話的自己感到厭惡，冷汗直流。看到我在冒汗，店員會懷着80％的驚恐與20％的溫柔問我「哇！您流好多汗喔！暖氣開得太強了嗎？」並拿出衛生紙，對方貼心的舉動及自己嚇到人的事實，導致冷汗愈冒愈多。拜託了這份溫柔可不可以控制在跟普拿疼的藥效一樣溫和的等級？這是我此刻的心情。

她的語氣及愉快的微笑顯得比平常更加孩子氣，我有點驚訝。

「我問的是我穿起來好不好看。再說，這件衣服跟雪乃的尺寸又不合。」

我一個不穩，踏出一步，跨越店內與店外的那條界線。

陽乃指向一家店。

我們一面聊天，一面在店內閒逛。

至於陽乃對她如此執着的原因，我自然不得而知。以單純的家族愛、姐妹愛來說，有點太超過了。

她默默等待我說下去，暗示我光那句話還不夠，連那倔強的眼神都很有魅力。她的雙眼在對我施壓，叫我把話說清楚。

「……我、我覺得，很適合妳。」

被人直盯着看，導致我害羞得移開目光，結結巴巴地回答，陽乃滿意地點頭。

「嗯，很好。那這件也買了。」

陽乃迅速脫下剛纔試穿的衣服，俐落地摺好。再拎起掛在附近，款式相同的純白衣服。

「我去結帳囉。」

話纔剛說完，她就快步走向收銀臺。

結果，由於失去了保護我不受其他女性客人及店員側目的小陽乃防護罩，我決定儘快移動到男裝區。這裏還勉強待得下去……

我在那不經意地看見剛纔陽乃拿起來看的居家服的男裝版。

哦……這件是黑底的啊……哦……原來如此……哦……同樣的款式，換個顏色感覺就不一樣了……哦……這樣的話，穿在我身上說不定也不會那麼奇怪……哦……原來如此……

在我把手伸向那件毛茸茸居家服的瞬間。

「久等了──」

背後傳來明亮的聲音。我高速將停在空中的手收進口袋。

「好快。」

我故作鎮定，轉頭一看，陽乃的表情帶着些許愧疚。

「不好意思，店員說得花一些時間包裝。」

她指向店外，這層樓的角落有塊類似休息區的空間，放着幾張椅子。

意思是要在那裏等到禮物包裝好吧。陽乃抱好買給自己穿的另一袋衣服，走向那邊的椅子。

一旦她離開，我就會失去在這家店的容身之處。除了乖乖跟着她以外別無他法。

我隔着一張椅子，坐在陽乃旁邊。

看見兩人的互動，雪之下稍微放鬆戒心，仔細觀察懷裏的禮物，嘆了口氣。

從喉間傳出的嘲笑聲，打斷如同謬論的話語。

「……是啊。」

「不是，我是在說你們幾個。」

哎呀，她們平常的相處模式是那個樣子，所以我還在擔心氣氛會不會很尷尬，真是善良和平的世界。百合之下姐妹如果無時無刻都能這麼百合，對我的胃也比較好。

雪之下驚訝地盯着禮物，愣在那邊，過了一會兒才終於發出斷斷續續的聲音。她將禮物緊緊抱在胸前，臉上綻放笑容。

在這種情況下與朋友道別，會有種把人趕走的感覺，在心中留下疙瘩。這樣的話，我也該學習她的精神。

「是嗎……」

我不認爲陽乃要做的事只有送她生日禮物，但不管怎麼樣，決定權都在雪之下身上。

「不客氣。」

「……因爲自然的反義詞是人工嘛。跟人有關的事情，大部分都不自然。而會接受那種不自然之處，也是人性的表現……」

陽乃的語氣有點冷漠。剛纔明明那麼堅持要叫雪之下出來，現在卻意外地乾脆。

雪之下給予含糊不清的回應，低下頭，由比濱的表情也有點憂鬱。不過，她靈機一動，窸窸窣窣拿出夾在腋下的袋子。

由比濱把裝着禮物的袋子遞給雪之下。既然她都把禮物送出去了，我也現在送吧。

店門口離電梯不遠。

陽乃像要抱住雪之下似地將身體靠過去，把禮物塞給她。

要是隨便詢問那個問題的真意，要求她解釋她想表達什麼意思，將會得到無法逃避的答案。

「啊，對了，這給妳。雖然明天才是妳的生日，送得有點早。」

「……什麼叫『你們幾個』。團體行動的時候，我不太會提出自己的意見。因爲我這人很低調。」

這層樓沒有其他人要搭乘，空蕩蕩的空間內，只聽得見我和由比濱的腳步聲。

「……我是無所謂。不過，你也不認爲會繼續風平浪靜下去吧？太不自然了。」

雪之下陽乃逼我面對的，是不容置疑的事實。

只顧着看其他方向的觀測者滔滔不絕地辯解，旁觀者嗤之以鼻。

「啊，那家店的衣服超級可愛──！」

「謝、謝謝……」

「對啊。我們本來就準備回去。」

緊盯着我的視線彷彿要纏在心臟上，無法掙脫，黑色瞳眸清澈如水，卻深不見底。

「沒差吧，選喜歡的不就得了……」

她打開紙袋，哼着歌檢查剛爲自己買下的衣服，滿足地看着它說：

「……愛嗎……嗯，不過，確實挺可愛的。」

站到電梯按鈕前的時候，由比濱愉快地跟我搭話。

陽乃隨便揮了下手，葉山則帶着爽朗的笑容，目送我和由比濱踏出店門。

看着這溫馨的畫面感到心情平靜的人不只我，葉山隼人也以溫柔的眼神守望兩人。

由比濱悶悶不樂地「呣──」了聲。

他靜靜把手放到桌下，拿出手機看。好像是收到了簡訊。

×　　×　　×

這番話十分抽象，但我很清楚她在指什麼。

「……怎麼這麼突然？」

「什麼？喔……禮物我已經買好了。」

雪之下嘴上這麼說，卻難以做出決定，小心翼翼地不停偷瞄我和由比濱。由比濱見狀，露出淡淡的苦笑。

「雪乃呢？」

「嗯，對呀。」

「……謝謝。」

「啊……」

「……陽乃姐，時間差不多了。」

「可惜，時間到了。約會到此結束……回去吧。」

啪噠啪噠的腳步聲於靜寂中響起。我稍微轉過頭，剛纔那家店的店員，正提着包裝精美的袋子走過來。

由比濱接在我後面說道。陽乃和葉山也點點頭，大概是覺得時機正好。

輕聲笑着。

「雪乃，給妳。生日禮物。姐姐挑得超認真的！」

「嗯，再見！」

柔和的聲音。冰冷的目光。泛着水光的眼眸。性感的吐息。

「跟妳說喔，我會準備蛋糕，之後在學校正式慶祝一次吧！」

由比濱看了也跟着笑出來。

既然如此，我們最好也現在告辭。萬一她順勢邀請我們一起喫飯，那可不是鬧着玩的。人家還沒做好心理準備見葉山同學的父母啦！此刻正是離開的機會！

陽乃指向由比濱，得意地挺起胸膛。

但她的眼神依舊黑暗，告訴我這段時間尚未結束。

「噢，都這麼晚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遲遲站不起來。

雖然這兩件事應該沒有關聯，陽乃回到咖啡廳時特別興奮。

我微微抬手，雪之下嘴角勾起一抹淺笑。由比濱的心意似乎傳達到了，雪之下輕輕揮動張開到一半的手。

「什麼意思……」

「那你呢？選好了嗎？」

我揚起嘴角，吐出卡在喉嚨深處的空氣。

我從座位上起身，跟陽乃點頭致意。

再問一遍我也答不出來，這個問題便以無解作結。

然而，陽乃像在嘲笑我似地嘆了口氣，轉頭凝視我。那緩慢的動作，宛如抬起頭的蛇。

「那我們要走了。」

射向我的是分不清是責難抑或質問的呢喃。

看到她在窺探我們和陽乃的反應，陽乃嘆了一小口氣，凝視雪之下。

陽乃露出迷人的笑容。

葉山壓低音量說道，陽乃也捲起襯衫的袖口，望向戴在纖細雪白的手腕上的金鍊手錶，視線在表面跟我們身上移動。

既然是生日禮物，就沒理由拒絕了，雪之下有點不知所措地收下它。

「要去參加聚餐嗎？還是不去？這次的聚餐同時也是要爲妳慶生。我要做的事已經處理好了，所以去不去隨便妳。」

「那、那個，不用管我們沒關係。」

既然如此，我能做的只有一件事。

「生日快樂。」

她走向店員。

看來他們和家人約好的時間到了。

「你之前說過，那樣『稱不上真實的感情』……那麼，什麼叫真實的感情呢。」

我早已察覺到，不值一提、平凡無奇、隨處可見，單純的事實。

她低聲咕噥，點點頭，很滿意的樣子。雪之下輕輕將禮物放到大腿上，抓住邊緣的部分。然後低着頭，用細不可聞的聲音說道：

這句話應該是由比濱的貼心之舉。

「蛋糕啊──要買哪一種呢──？草莓鮮奶油，還是巧克力……」

由比濱則精力十足地舉手道別。

突如其來的問題令我感到疑惑，從之前的對話內容推測，她問的應該是雪之下的生日禮物。

「再見啦。」

恐怕是因爲，我和她之間該說的都已經講完了。

「好的……再見。」

這時，葉山似乎想到了什麼。

「我挺喜歡這種迴避問題的方式。」

我瞬間無法呼吸。

只有雪之下目光遊移，不知所措。

陽乃滿足地看着臉紅的雪之下，嫣然一笑。

走回咖啡廳的路上，陽乃始終沉默不語，我也一樣沒有開口。

可是，在觀測到之前，那個現象都不會成爲事實。

陽乃見狀籲出一口氣，直接起身，對我展露微笑。

看見禮物的包裝，由比濱頓時兩眼發亮。

「那我們先走了……」

沒人答得出來，只有百貨公司的音樂突然傳入耳中。這陣沉默不曉得持續了數秒鐘還是數分鐘，既漫長又短暫。

所以，我一直假裝沒看見。

「沒錯！不愧是比濱妹妹！很懂喔！爲可愛的妹妹挑選可愛的東西！希望她盡情感受姐姐的愛！」

氣氛稍微緩和了一些。

「咦──你也來幫忙想啦。我兩種都喜歡，無法決定……啊！不知道能不能做成各一半？」

「又不是披薩……」

總之，我得在回程思考要選哪種蛋糕。我無奈地回道，將手伸向電梯的按鈕。

手指前方有兩個按鈕。

指向上方的三角形，與指向下方的三角形。

只能按下其中一個。

伸向按鈕空中的手不自覺地停在空中──

──是哪一個？

那一天被夜風吹散，悄聲詢問我的問題，重新浮現腦海。

我始終答不出來，甚至直接放棄思考，手臂無力垂下。

那盞微光一旦亮起，就再也無法取消。

可是，若不做出選擇，哪裏都去不了，只能繼續停留在原地。

選擇正確的道路，前往我該在的地方。

爲此，我按下那唯一的按鈕。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