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不管怎麼樣，比企谷小町都會認同哥哥。

目送川崎大志離開後，我在便利商店裏面晃了一下。

年末的氣氛依舊，塞滿點心的紅色長靴以及包裝上印着兒童動畫角色的香檳汽水，默默被趕到五折特賣區。

取而代之的是，店內各個角落貼滿喜氣洋洋的紅白雙色傳單，提醒人預訂跨年蕎麥麪跟年菜。

收銀臺前的平臺放着年菜的樣品，旁邊是小小的迷你門松裝飾。

除此之外，便當區的咖哩旁邊還貼着手繪POP廣告，搭配「年菜是很好喫沒錯，但咖哩也很棒喔！」這句老梗廣告詞，相當細心。看來是店員自己畫的。

這種時候，會畫畫的打工仔真的會被榨乾。每次推出新商品或辦活動的時候，我都會看見新的POP廣告，這個壓榨無雙未免開太大了。好吧，總公司八成有訂業績目標，店員應該也很拚吧……

新年過後要預訂節分的惠方卷和惠方瑞士捲，接着馬上就要迎接情人節活動，這就是便利商店業。惠方瑞士捲是什麼鬼……

至今以來我看過好幾次這個畫面，可是聖誕節過後的忙碌期，我實在習慣不了。

只有映入眼簾的景色在迅速改變，跟日常生活毫無變化的自己差異愈來愈大。

然而，時光的流逝無法抗拒。今年和明年，我應該都會軟趴趴懶洋洋地度過，等到回過神來才發現，春天已然到來。

不管是哭是笑，今年只剩幾天而已。

離這個年度結束，還有三個月。

在世人忙昏頭的時候悠悠哉哉，某種意義上可謂最奢侈的行爲。以前就有這麼一句話。別慌啊年度末要來了。不對，那是世紀末【注】。呵哈哈！要不要把你也變成蠟像啊！【注】

注：惡搞自日本偶像男子團體苦柿隊的歌曲〈NAI-NAI 16〉的歌詞「別慌啊世紀末要來了」。

注：日本搖滾樂團聖飢魔Ⅱ的歌曲〈蠟像館〉的歌詞。「聖肌魔」日文音同「世紀末」。

我想着愉快的事，暗自竊笑，由於其他客人納悶地看着我，我又開始於店內晃來晃去。

掃過一遍雜誌區後，我來到放零食、泡麪及飲料的區域。除了那些固定商品外，還陳列着搭上跨年風潮的順風車，只換了包裝的商品，以及打着冬季限定的招牌的新商品，把貨架擠得滿滿的。

說到冬季限定……我走向冰品區。

目標是雪見大福。

值得感激的是，它已經改成全年販售商品，以前可是隻有冬天纔會賣。時至今日，「它是冬天喫的」這個印象，依舊深植在我心中。

若能解釋複雜的男人心，事情就簡單了，但我實在開不了口跟妹妹說。

注：梗出自推理小說《GOSICK》。

然後拍拍地板。

小町基本上是個溝通能力強、善於社交、不怕生的孩子。這個特質在跟雪之下、由比濱甚至陽乃相處的時候特別明顯，不過即使是初次見面的人，她也有辦法與對方好好相處。之前暑假的時候，去高原千葉村的成員只有她是國中生，她卻自然地融入我們幾個高中生和葉山那羣人之中。

「我回來了。要喫冰嗎？」

×　　×　　×

小町從剛剛開始就跟看守地盤的野生動物一樣，謹慎地觀察屋內。儼然是一名調查案發現場，用智慧之泉將混沌的碎片拼湊起來的偵探。【注】

結帳完，我拎着塑膠袋趕回家。

我想了一堆，不自覺地陷入沉默，小町慢慢往我這邊靠。她微微歪頭，由下往上注視我。

「不、不是，真的只有那樣……是真的。」

問題是小町。

「嗯？呃，我坐着啊……」

聽我這樣叫她，小町狠狠瞪過來。

然而，講出去的話無法收回。我能做的只有再說一遍，儘量修正成比較安全的說法。

我酸了她一句，小町嗤之以鼻。

回家後，家裏靜寂無聲，我爬樓梯的聲音也顯得特別大。

「謝謝……等等再喫。」

我對她的背影說：

「不用擔心那個啦……」

拜其所賜，最後我咕噥了一聲，閉上嘴巴。

「剛剛那件事。你和折本學姐在一起。那是怎樣？」

剛好喫完一個的時候，小町像做好了什麼覺悟般面向我。

我似乎問到了重點，或者說踩到了地雷。

小町卻沒有改口。

會講很久嗎？這樣冰淇淋會不會融化？我擔心地急忙將最後一口冰塞進口中。

她帶着「今晚是關鍵我們已經全力搶救但他快不行了」的表情慢慢搖頭。

我反射性回嘴，忽然想到。

反正都要買，連小町的份也一起買好了……現在她應該窩在暖桌裏，正想喫冰吧。

小町只是疲憊地嘆氣。

我有點害怕地觀察小町，拆開雪見大福。

「小町也知道。」

小町垂下頭，彷彿覺得難以啓齒，一字一句地說出口。由於她低着頭的關係，表情不得而知，那就是她跟折本保持了一段距離的理由嗎？

「誰是小姑？小町就是小町。」

「垃圾哥哥，你聽好……」

然後窸窸窣窣從塑膠袋裏拿出雪見大福，遞給小町。

「就是妳……問那麼多幹麼？妳到底多喜歡我啊妳是束縛系女友嗎？那種女生會被討厭喔。」

「小町是在擔心哥哥。哥哥沒人要的話，最壞的情況，老了只要由小町照顧就行，可是如果哥哥太受歡迎，步入修羅場，小町會很頭痛。」

媽媽中午也說了，今天雙親都會晚歸。

不過我完全想不到小町在叫我解釋什麼，一頭霧水。

「對啊。」

這句話沒有半分虛假，可是我畢竟和折本告白過，被她甩了，因此提到折本佳織的時候，話總是會變少。

小町的反應很微妙，看不出接不接受這個理由。她緩緩轉頭環視客廳，安心地輕聲說道：

小町知道我國中時期是什麼樣子。事到如今還跟同學走得那麼近，特地在自己家門前聊天，自然會覺得奇怪。畢竟我自己也跟稻川淳二【注】一樣覺得「好奇怪喔好恐怖喔」。最恐怖的是小町就是了。跟一杯茶一樣恐怖。【注】

正因如此，她今天對摺本的態度令人費解。

我就知道。雖然這是我個人的印象，大剌剌的折本和開朗活潑的小町，感覺並不會合不來。

「哦……」

「哥哥，坐好。」

我如此心想，自己在那邊害羞，小町看我的視線卻非常冷淡，她想跟我說的似乎不是太溫馨的話題。

我想起在門口遇到折本時，小町的反應怪怪的，她聽了肩膀一顫。

可是，我確實穩穩地盤腿坐着，也乖乖坐在和室椅上。我把暖桌被掀來掀去，證明給小町看。

「給妳。」

我巧妙地將「討厭」一詞包裝得沒那麼難聽，小町搖搖頭，接着補充：

「只不過……折本學姐身邊的人，就是……有點……給小町的觀感不太好……所以，雖然折本學姐本人不包含在內，相抵之下的結果是有點不喜歡……」

我有點不耐煩，小町默默盯着我。那彷彿有話想說的眼睛，明顯傳達出不滿。我被那簡直要把我整個人看穿的視線震懾住，有種非得再說些什麼的感覺。

我疑惑地跟着鑽進暖桌，盤腿而坐，將塑膠袋、手機、錢包放到桌上。

注：日本廣播主持人兼恐怖主義作家。

然後眯眼看着我。

當然是因爲喜歡妳啊別逼我說出來羞死人了。

由比濱來過我們家……但那是小町找她來的，不是我，可以不算吧……

唔？怎麼回事，平常她會更開心纔對……

我邊想邊將雪見大福扔進購物籃。

現在的小町講白了點就是那個。

當時察覺到的異樣感果然不是錯覺。

「我說，小姑啊。」

「她是妳不擅長應付的類型？」

「意思是，你們碰巧一起回家，站在家門前聊天。」

「坐好。」

「我怎麼可能讓別人進來。」

「小町不討厭折本學姐。不如說那種直爽的個性，小町挺喜歡的……」

注：梗出自經典的落語段子。一名男子表示自己最怕饅頭，衆人便找來一堆饅頭嚇他，饅頭卻被男子喫完了。其他人質問他「你不是怕饅頭嗎」，男子回答「我現在更怕一杯茶」。

小町平靜地嘆了口氣。

先不講這個了。

小町的語氣大概蘊含無奈。嗯，好的。是那個對吧，沒女友還敢裝得很懂的樣子，沒有比這更可悲的了……

我走進客廳，不出所料，小町窩在暖桌裏摸着小雪看電視。似乎是念書唸到一半在休息。

我吞下雪見大福，詢問小町。解釋什麼？我買冰給她的理由嗎？

我嚼着大福，用眼神示意小町我準備好聽她說了，小町輕聲清了下喉嚨。

因此，爲了小町，我挺直背脊，井井有條地向她說明。

難道我沒坐着？我擔心起來，特地掀開被子檢查自己的腳。

她小聲回應，接過冰淇淋，拿着它靜靜走向冰箱。回到暖桌後，小町仍然一語不發。

我驚慌失措，瞬間有種自己在說謊的感覺。

「萬一哥哥在小町注意不到的地方被捅，小町可救不了你。」

「就說我坐着了……」

明顯跟剛纔有點搞笑的氣氛不同。

注：千葉羅德海洋隊的吉祥物爲海鷗。

她反覆強調那個詞。

「……什麼東西？」

「總之不用擔心這個。我跟折本之間什麼都沒有。妳對她很有敵意耶。折本惹到妳了？」

「單純的……單、純、的、同學，爲什麼會來家裏？」

小町回頭瞄了我一眼，只有輕輕點頭「嗯」了聲。

現在是冬天，不用擔心冰淇淋融化，可是刺骨的寒風吹在身上，步伐自然就會加快。

「這樣呀，不是要讓她進家裏。」

妹妹應該也不會想聽哥哥講感情吧。至少我並不想聽家人提這些。假如我有個哥哥，他突然跟我聊戀愛話題，我會有種「這傢伙在說什麼啊，關我屁事……」的感覺。還有，小町跟我聊戀愛話題的瞬間，我大概會哭出來聽不下去。

「可以請你解釋一下嗎？」

怎麼了？這傢伙今天心情不好嗎……

什麼？該不會是要我跪坐？是嗎？爲何我非得跪坐不可……心裏這麼想，還是照她所說規規矩矩地跪坐的人就是在下我。

「啊？什麼怎樣，我們就只是單純的國中同學……」

「那就別問啊，妳幹麼啊。」

WE　LOVE　海洋隊！會一直爲你們加油的！

「纔不會……」

是說不管小町有沒有注意到，被捅就死定了吧。

我在內心反省，小町卻不是要講這個。

「她不是來我們家，是送我回來……我們是一起回家的。折本在我今天去的店打工。我在回家路上遇到她，在門口聊了一下，然後妳就回來了……」

說到冬天的冰品，就是這個雪見大福。雪見大福擬人化後一定是白皙巨乳皮膚跟大福一樣柔嫩的和服美女。我知道，我是知道的。喜歡海洋隊的我明白。【注】

儘管這句話斷斷續續，沒有重點，我馬上就想到了答案。

我跟折本告白過，最後被甩，應該有不少人覺得這件事很好笑，到處跟別人說。

既然如此，同一所國中的小町聽見也不奇怪。

哥哥狼狽地被甩的事蹟被人拿來當笑話談論，感覺想必不會好到哪去。

她大概十分羞恥吧，肯定留下了不好的回憶。

雖然她講話支支吾吾的，我從小町的態度察覺到了。

朋友多，代表身邊會有許多價值觀不盡相同的人，其中想必也會有拿他人當笑柄，度過愉快時間的人。折本就讀的海濱綜合高中的某某町同學，就是最好的例子。

會像這樣被嘲笑的不只當事人，親近的人也包含在內。

「抱歉……」

我無意間說出這句話。

其實我應該要更早發現，更早對她說的，卻拖了這麼久。事到如今纔講這些，或許已經沒有意義。

所以，這不是道歉也不是懺悔，比較接近宣誓。

「放心吧，再也不會發生那種事。我不會害妳也留下不好的回憶。高中絕對不會發生跟國中一樣的事。」

我把手放到小町頭上，好讓她安心。

留下那種回憶跟害人留下那種回憶，我都受夠了。默默守護我以自己的方式度過的每一天，以及身邊的人，對我而言是最重要的。

我肯定不會再將自身的願望及心意訴諸於言語。

如果等我將來成爲大人後，能找到更好的做法就好了，但到時可能早就爲時已晚，只會緬懷苦澀的回憶。

在我獨自沉思時，小町錯愕地看着我。一臉頭上除了我的手以外，還冒出了問號的表情。

她被我摸得腦袋搖來晃去，神情複雜，最後好像想到了什麼，深深嘆息。

「啊──對喔，哥哥的思考模式就是那樣……」

「那小町也要去喫冰。」

事先想好的話語及回答，大部分都不是出於真心，全是徹頭徹尾的謊言。

相較之下，我的回答是多麼幼稚。小町似乎願意配合我那幼稚的言詞，裝成姐姐的樣子故作誇張地點頭。

不要有「爲了小町」這種多餘的想法，彷彿是在叫我不要拿小町當藉口逃避。

「喔、喔……」

我拿着手機，下意識偷看小町一眼。現在在這邊接起電話，也沒有任何問題。然而，小町剛纔說的話忽然浮現腦海。

「知道就好。千萬不要有『爲了小町』這種多餘的想法。」

「喔、喔……」

現正揭曉的驚人事實，導致我有點受到打擊。太狠了，小町妹妹……我垂頭喪氣，心裏開始燃起怒火。

聽筒傳來熟悉的聲音。

什麼東西？我望向震動的來源，看來是我扔在桌上的手機在響。

她先說了句開場白，跟着跪坐在地上，與我促膝相對。然後清了下嗓子確認喉嚨的狀態，豎起手指，滔滔不絕。

我嘖了一聲，小町滿意地笑了。

我被她的氣勢嚇到，小町接着說：

可是，想也沒意義。事先知道，思考該回答的話語及該說的內容，只會帶來空虛。

不能隨便依賴小町。因爲小町在的話，我會忍不住把話題丟給她。她纔剛念過我，這點小事我就自己處理吧。

因此，我希望自己至少能成爲即使沒有任何準備，也能說出沒有半分虛假的話語的人。

這傢伙到底把我當什麼？我對小町投以帶有些許怨氣的視線，與她四目相交。

「哥哥本來就會被各式各樣的人取笑，用不着特別做什麼。小町自己都會主動把哥哥拿來當笑柄了。」

拿起手機一看，熒幕上顯示着「☆★結衣★☆」。打電話給我的人是由比濱。

我做了個深呼吸以冷靜下來，按下接聽鍵。

「你好像誤會了所以小町先跟你講清楚，小町只是有點超級不爽討厭折本學姐的朋友而已，哥哥被笑小町一點感覺都沒有。反而可以理解。」

都接了電話我纔想到，這傢伙打電話給我幹麼？

「纔不會。」

「我覺得我不會做蠢事，也不會表現得超遜啦……總之，知道了。謝謝。」

『啊，自閉男？你現在方便嗎？』

可、可以理解嗎……？

是、是這樣嗎……？

「……所以，就算哥哥在做蠢事，就算哥哥表現得超遜，小町都會笑着接納哥哥。不用管小町，做自己想做的事就好。」

她淘氣地補上一句「因爲小町是妹妹嘛」，靦腆一笑。那抹嬌羞的微笑與年齡相符，天真可愛，溫柔的眼神卻遠比我更加成熟，明明她是我妹。

「哥哥，跟你說喔。」

我單手拿着手機，急忙起身，來到氣溫比客廳低一些的走廊。跟紅鶴一樣單腳站在冰冷的地板上，靠着走廊的牆壁。

「…………喂？」

仍然響個不停的手機於手中震動，傳達到身體內側。嗡嗡嗡撲通撲通地持續震動。

她撐着暖桌站起來，暖桌隨着她的動作微微晃動。我將歪掉的桌子移回原位時，手掌接觸到的桌面傳來震動。

她將我的手從頭上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