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在瀰漫淡淡紅茶香的地方。
《果然我的青春戀愛喜劇搞錯了》 · 渡航 · 1.5萬 字
微光一盞盞亮起,嘆息聲也跟着從四處傳來。
從座位上起身的觀衆紛紛和朋友、戀人討論感想,走向出口。
我看着暗下來的銀幕,籲出一口氣,將還沒喝完的可樂灌入口中,站起來。
影廳吐出的觀衆們,於影城的走廊上慢慢移動。人流前方,有人站在大廳角落的販售區前面跟我揮手。
「啊,自閉男。喂──」
是比我早離開的由比濱和雪之下。
由比濱像在伸懶腰般踮起腳尖,伸長手臂。
嗯……在外面被人這樣叫挺不好意思的……還有,長及膝蓋的毛衣和靴子之間有塊絕對領域,怎麼說呢,就是,肌膚若隱若現,看得到一點大腿,拜託妳別這樣。真的會看見。害我着急得走路都變成小跑步了。
跟她們會合後,我並沒有特別說什麼,或者說不知道講什麼纔是對的,於是我先點了下頭。我們沒有刻意約好要在這邊碰面,突然爲這件事道謝或道歉很奇怪,可是毫無反應又不太對。
雖然我不認爲她看出了我的遲疑,由比濱也點頭回應,邁步而出,彷彿要帶領我們。雪之下也自然地跟在後面。
我們默默走到外面的樓梯,晚風吹過,害我不禁縮起脖子。
我拿手中的圍巾在脖子上圍了好幾圈,追上由比濱她們。
由比濱踩着輕快的步伐走下樓梯,望向旁邊的雪之下。
「好壯觀喔。有種……咻咚!的感覺。」
這什麼形容?《秀逗魔導士》嗎?由比濱對電影的感想用詞超級幼稚,卻跟菁英人士說的話一樣難懂……
然而,對雪之下來說情報量似乎足夠了,她宛如在聽孩子說話的母親,面帶柔和笑容。
「是啊。特效也很華麗,在高潮片段炒熱了氣氛,挺不錯的。而且演員的演技也很逼真。」
「啊,對吧!超漂亮的──!」
於離我差不多兩步遠的地方進行的對話,以電影感想來說滿正常的,在旁邊聽的我覺得很新鮮。
原來由比濱有把電影看進去……這種令人驚訝的新鮮感也不是沒有,但除了這個,我從來沒聽過女生評論電影,因此非常好奇。
不過……我不禁覺得,偶爾去其他地方也行,或者說機會難得,放手嘗試點新東西也不賴。
雪之下等等要去的咖啡廳也是其中之一吧。
問題是喫了一堆焦糖爆米花的雪之下同學……我看了雪之下一眼,她略顯煩惱地託着下巴。
我擺出「這裏就是那女人推薦的咖啡廳啊!」的態度,遠遠觀察咖啡廳。位於高樓大廈一樓的店面外觀時髦,散發出淡淡的咖啡香。
店內開着溫度適宜的暖氣,播放着輕柔的音樂,除了我們以外只有幾桌客人。人不會太多,安靜又舒適。年末將近應該也多少有點影響。
雪之下對我展露燦爛的笑容。哎呀呀,您知道自己是路癡呀,呵呵呵呵呵。現在可不是笑咪咪的時候。雪之下的眼神真的超冰冷。
「不錯呀!就去那裏吧!」
「不,沒什麼不行的不如說很棒薩莉亞超級完美……對不對?」
「怎麼了?那是什麼?」
「那,薩莉亞如何?」
由比濱說完就盯着我的臉。呃,妳看我幹麼……
出乎意料的是,她一秒回答,害我反射性望向雪之下。雪之下並未反對,看來也沒有意見。
不久後,沿海道路的盡頭映入眼簾。雪之下停下腳步,略顯不安地回頭看着我們。
我隨便掰了個藉口,企圖敷衍了事,雪之下的眼神卻依然銳利。因此,我選擇主動移開目光!
我轉頭看着雪之下,彷彿在徵求她的同意。
望向窗戶,可以看見冬天那逐漸被夕陽染紅的溫暖天空。
原來如此,說不定這種年輕女性客人較多的店,雪之下反而比較不好意思進去。我也絕對不會一個人來就是了。
「啊──對不起,千葉沒有時尚的地方,抱歉。」
「完美與否是你的主觀意見,我不方便評論,可是我也沒有要反對的理由。」
本想傾訴一下我對千葉的愛,似乎沒那個必要。聽完我剛纔說的話,雪之下用手抵着下巴說:
然而,我似乎白擔心了一場。坐在對面的雪之下在店裏待得滿自在的。於社辦展現的成熟氣質很適合這家店,或許是因爲有由比濱同行,讓她處於放鬆狀態。搞不好她以後會獨自前來。
「……我可以陪妳喝杯茶。」
「……那個,由比濱同學。這樣我很難走路。」
不愧是高尚的市民居住的高尚的高級地帶,周圍有許多潮店。
從心裏湧出的某種情緒卡在喉間,害我不自覺地清了下嗓子。
不,等等。以由比濱的個性,她有可能因爲義式料理有時會簡稱義飯,不小心誤以爲是炒飯。但硬要說的話,比起義式料理,薩莉亞更接近千葉料理!不愧是發源於千葉的餐廳!我有個建議,讓薩莉亞這家義大利餐廳跟動畫合作推出痛飯,這樣的企劃怎麼樣……請務必考慮看看!
「嗯,可以呀!」
抵達樓下後,由比濱轉過身。
我不認爲這種時候我有決定權。八幡是知道的。這種時候如果選錯店家,會引來鬨堂大笑。證據就是折本家的佳織小妹妹和她的朋友某某町小妹妹。
反、反正我很擅長裝不認識人!同學也常裝作不認識我!萬歲──!過去的經驗派上用場囉──!
我都先跟她們道歉「對不起啾咪☆」了,卻被說成這樣。兩位果然很喜歡千葉~唉唷,千葉的優點和缺點我都深深愛着嘛。不盲目相信方爲真愛喔?
「嗯,可以啊。」
她像要打馬虎眼似地笑了笑,視線又落在我身上。嗯──迴歸原點了……
我不經意地環視周遭。
走路有點不穩的雪之下,以及纏着她不放的由比濱。我和她們維持着一段微妙的距離,跟在後面。
……咦,可以嗎?
奇怪……咖啡廳本來應該是用來給直銷拉人的地方啊……
雪之下露出放心的表情,踏進店內。
「哦……」
由比濱站在那家店前面,透過用來幫助採光的巨大玻璃窗窺探室內。
「那個……我去哪都行……」
「不是,我不是在諷刺她。是佩服或放心的意思,好嗎?」
雪之下好像也沒有特別想喫什麼,搖搖頭,看着由比濱。
咦,真的喫薩莉亞就行?我超喜歡薩莉亞所以完全不介意。不過拜折本和某某町同學所賜,我一直覺得女生是不是不太喜歡義式料理……
由比濱露出非常複雜的表情,像無言又像傻眼。咦、咦!?提到薩莉亞的時候完全沒有那種感覺,不如說她的反應挺正面的啊!?總之,必須更正發言……
這樣下去可能會輪迴一輩子。
「不……不不不,等一下。仔細一想,我現在不是想去飲料吧喝到爽的心情。看電影的時候也有喝東西。所以,我認爲看起來很時尚的咖啡廳那類的場所較爲合適。」
「自閉男,你把千葉當成什麼了!?這裏還是有氣氛不錯的咖啡廳啦!」
所以,我面不改色地望向旁邊的雪之下。
「自閉男……」
我試探性地詢問,由比濱也一臉困惑,戰戰兢兢回問。
「啊。」
雪之下輕輕撥開垂在肩上的頭髮,用與平常無異的語氣回答。贊成兩票,提案通過……
「……真的喫薩莉亞就行?」
店員以溫和的聲音招呼我們,帶我們來到裏面的沙發座。我將柔軟的靠牆沙發讓給兩人,坐到前方偏硬的沙發上。
「就是這家店……」
由比濱輕呼一聲,然後立刻站起來,小跑步到店門口。我好奇她要幹麼,看見她從書架抽出一本雜誌,跑回座位。
我感覺到一絲懷念,懶洋洋地走在瓦倫泰路【注】上。
我纔剛這麼想。
「啊,不是……是我經過好幾次,有點好奇的店,我也沒實際去過。」
這兩個人原本就外貌出衆,現在又散發出一股百合香,自然更引人注目。就算是我,待在那附近也會有點不好意思……
「喔……好可愛!」
像我和材木座就經常忍不住開始批評作品。或許是男女在這方面有所差異。
× × ×
話雖如此啊。
「是嗎?那就好……先進去吧。」
由比濱用視線徵詢我的意見。
爲什麼男生分享感想時,最後都會變成在罵腳本爛作畫爛演出爛演技爛原作是爛人尤其是那個輕小說家跟人渣沒兩樣呢……各位!請往用稱讚幫助人成長的方向思考好嗎!
雖然這樣講很奇怪,這家店真是正常到了極點。
由比濱的反應異常激動,雪之下有點嚇到。
色彩繽紛的沙發座、圓形的椅子、觀葉植物、各種雜貨,還有許多女生會喜歡的器具。
現在喫晚餐有點早。剛纔看電影的時候,我只有喝可樂而已,所以胃還有空間。
「咦,我反而想問,喫薩莉亞不行嗎?」
我看着由比濱的臉,觀察她的反應。由比濱面不改色地立刻回答:
話雖如此。
這裏我姑且也算熟。很久以前,我家還會趁假日全家人一起到這附近的義大利麪店喫飯。那裏的義大利麪非常美味,喜歡賢妻良母型女性的我,深深迷上了那家店。多虧那家店,現在我立志成爲能做出那麼好喫的義大利麪的優秀專業主夫。可惜它已經關了,沒辦法學那家店的味道。
「你們會不會餓呀?」
因此,我隨口提議道:
雪之下聞言,輕輕點頭。
「……這一帶妳就很熟啊。」
既然雪之下有想法,我沒有異議。我本來就連去薩莉亞都不介意了。
「喔──那就決定了!要去哪裏?」
……不用擔心!一定只是謠言!千葉市民大家都是好朋友!
雪之下試圖拉開由比濱的手,走向她說的那家咖啡廳。然而,冬天的比濱同學大概是想取暖,沒有要放開她的意思。我還以爲雪之下已經習慣被黏,她可能缺乏維持那種狀態移動的經驗。
「是、是嗎……那就走吧。」
走在我半步前的雪之下大步向前,毫不猶豫。
「不曉得你是想稱讚千葉還是想貶低千葉……」
至於旁邊的由比濱,當然不會顯得格格不入。她很適合裝潢漂亮的店家,符合年輕小女生的身分。給人的感覺也比在學校的時候穩重一些。
好吧,既然沒有特別想去的地方,隨便列出幾家店請她們決定,應該比較好。有時候也可以藉由刪去法篩出答案。
「小雪乃有推薦的地方!?可愛嗎!?」
注:薩莉亞日文讀音爲「Saize」,香榭麗舍爲「Syanzerize」,山齊里奧爲「Syanzerion」。
經她這麼一問,我仰望天空,晚霞慢慢在西邊的天空擴散開來。
總而言之,電影看完了。我看着走在前面的由比濱和雪之下,想知道要不要在這裏解散。
注:二○○五年,千葉羅德海洋隊以富士見路爲起點舉辦了奪冠遊行。這條路於二○○六年以居住於此地的總教練巴比•瓦倫泰爲名,改名成瓦倫泰路。
不是炒飯店也不是痛飯店,喫平凡的薩莉亞真的沒關係嗎……這傢伙會不會沒聽過薩莉亞?畢竟薩莉亞這名字乍聽之下挺潮的!跟香榭麗舍有點像!有時聽着聽着還會覺得像超光戰士山齊里奧,英雄味撲鼻而來!【注】得仔細確認纔行!
這附近是在開發新市中心時蓋的高樓大廈區,由於那高級的外觀及整齊的街景,至今仍舊很受歡迎,雪之下住的大樓好像就是其中的代表。此外,附近的當地居民分成分售派和出租派,低樓層的居民跟高樓層的居民聽說有嫌隙,這是比企谷家的媽咪跟我聊八卦時提到的,詳情我不清楚。
「嗯!」
從車站走了一會兒,我們來到在這一帶屬於高級住宅區的區域。
「哎呀,以你來說真是隨便的諷刺呢?」
「若要去你說的那種店,我有想到一家。」
「時尚……」
由比濱像在譴責我似地眯起眼睛鼓起臉頰,拉扯我外套的下襬。好像是要我道歉。
整體上來說,客人的年齡層偏年輕,全是女性。沒看見「喀噠喀噠喀噠!」地敲着MacBook Air的人或邊說話邊比手畫腳的人。
我問,由比濱笑着秀出剛纔拿的雜誌給我們看。
「徵才雜誌……」
雪之下微微皺眉。
「嗯,在這種地方有這種雜誌,會忍不住拿來看不是嗎?」
「可以理解妳的心情啦……」
「比企谷同學居然會看這種徵才情報,真不可思議。」
雪之下邊說邊歪過頭。
「呃,我也是會看的好不好。再說,這東西到處都有。不只徵才情報,還有專欄會刊載面試禮儀、履歷寫法這種打工小知識。」
「啊,有有有。」
不愧是愛看徵才雜誌的由比濱。她點頭附和我。既然她明白,事情就簡單了。我也點頭回應。
「對吧?所以打工的時候我都會看它打發時間。」
「你在打工的時候看!?」
「至少在那段時間認真工作吧……」
由比濱大喫一驚,雪之下用手按着太陽穴嘆氣。
可是打工的時候,空閒時間真的很閒……又不能看書或滑手機……我跟同事也沒熟到會聊天……那就只能看徵才雜誌了。
在我心中是打工常有的事(因爲是打工嘛【注】),這兩個人卻無法理解,對我白眼相看。
注:「打工常有的事」日文爲「baitoaruaru」,「打工」日文爲「Arubaito」。
嗯、嗯……還以爲到處都看得到那種人,該不會只是我打工的地方有問題……我清了好幾下喉嚨,以驅散這悔恨的心情。
「別管那個了,先來點餐吧。」
我將菜單放到由比濱攤開來的徵才雜誌上。這種時候我通常都是點混合咖啡,所以不太需要煩惱。
「笑死。通常都會說吧。」
她說的應該是真的。
雪之下嘆出一口既疲憊又空虛的氣。
經過短暫的沉默,連折本都有點畏縮,低下頭來,發出只是在想要怎麼接話的微弱聲音。
不是,妳竟然叫我自閉男……爲什麼突然用那種叫法……在我疑惑之時,由比濱像要保護她似地抱住雪之下。
「這人笑點滿低的。」
呃,怎麼可能說過……偶遇折本的時候,當下的情況大多都很混亂,不然就是忙得焦頭爛額,哪有那個時間……再說我總是處在混亂又忙得焦頭爛額的情況下!
不愧是見過面的人,沒人問對方的名字。反過來說就是隻知道長相和名字。或許是那微妙的距離感所致,氣氛異常僵硬。
「喔,對啊。如妳所見……」
「不好意思,讓您久等了……啊。」
「嗯……那紅茶就交給小雪乃了!我們點不同的交換喝吧!」
「這不是比企谷嗎?你在這邊幹麼?」
折本望向雪之下,以掩飾剛纔那陣尷尬。
或者,她們說不定會從現在開始加深情誼。
她們三個第一次碰面,是在我被迫陪葉山玩雙重約會遊戲的時候。
話一說完,雪之下立刻滿臉通紅,連雪白的頸項都染成硃紅。在旁邊聽的我們目瞪口呆。
仔細一想,自閉男這個綽號是由比濱第一個叫的。雪之下可能是覺得由比濱的命名品味被人嘲笑,想要袒護她。
這是怎樣?我如坐鍼氈……

當時正好牽扯到學生會選舉的事,再加上我們之間的關係也處在非常尷尬的狀態。
大家似乎都感覺到尷尬真拳醞釀出的尷尬氣氛,異常沉重的沉默仍在持續。
那種笨拙的做法,很有雪之下的風格。
不不不,像咒文的只有跟Eloim Essaim【注】像的阿薩姆吧。人家講了那麼多,結果妳一開始就放棄了嗎?比濱同學……
這種一半敬語一半平語的說話方式,如實反映出折本的態度。但大剌剌的語氣及自然的聲調中,帶有便於回話的節奏。
折本裝出正經八百的表情補充道。
互相試探的視線及沉默交錯在一起。
「唷──比企谷也會來這種地方啊。」
白襯衫跟黑長褲燙得整整齊齊,腰間繫着樸素的半身圍裙,頂着一頭微卷的黑髮。下方是流露出一絲驚訝的眼睛,以及親切爽朗的笑容。
「這個嘛……基本款是阿薩姆、錫蘭、格雷伯爵,花草茶系的有洋甘菊、玫瑰果、薄荷。想喝特別一點的可以選櫻花紅茶。」
「好、好呀……是可以……要點哪一種呢……」
她別過頭,捧腹大笑。不不不現在不是笑的時候吧,不是吧?
注:惡搞自《鼻毛真拳》。
「不,一點都不好笑……」
等了一陣子,我覺得這樣下去她一輩子都決定不了,知會了兩人一聲便舉起手。
從折本現在露出夾雜些許後悔的淡淡苦笑來看,可以預測到那個可能性。
由比濱也不知所措,以遲來的自我介紹回答。折本對於這句話中的某個詞彙瞬間起了反應。
是我的國中同學,折本佳織。
「沒有,我沒有勉強……」
好像不是,她看看由比濱,又看看折本,低着頭咕噥道:
「呃……」
她閉上眼睛,清了下喉嚨,瞄向折本。
「我叫店員來囉……」
假如她跟折本的距離再近一點,由比濱大概不會露出這種有點憂鬱的表情。能夠正常聊天,這種話題也笑得出來吧。因爲老實說,跟由比濱是好朋友的三浦有時也挺過分的喔?
啊──這孩子真是的,比濱同學拜託她,她就認真起來了……
「喔、喔。呃,我是客人……」
折本則對兩人投以好奇的視線。
到我這個等級,就算在店裏舉手也不太會被發現,反而剛好可以留時間給她猶豫。
由比濱帶著有點困擾的笑容,卻猜不到眯細的雙眼底下藏着什麼樣的思緒。
說起來,折本對我而言可是甩掉我的對象。我可不想見到她。
由比濱把責任全丟給雪之下,導致前一刻還從容不迫的她眉頭緊皺,專心盯着菜單。
「嗯、嗯……」
她邊說邊操作點餐機,準備幫我們點餐,瞄了我和坐在對面的兩人一眼。
在我喝水之時,折本看見她們倆的互動,小聲對我說了句悄悄話。
之後見到折本是在不久前,總武高中跟海濱綜合高中聯合舉辦聖誕活動,正好進入超級修羅場狀態時。
她應該沒有惡意,可是怎麼聽都會感覺到「比企谷怎麼會來這種潮店?笑死」之類的意思……
「是自閉男……的社長。」
然而,雪之下的姿勢沒有任何變化,只是冷冷看着她。嗚咿咿……她的瞳色是攻擊色……不要啦,好恐怖……
「她們感情好好。」
而剩下這位同學……
總而言之,比濱同學和小雪乃感情甚篤,在下心滿意足。
然而,我根本笑不出來,只是默默搖頭。
「自閉男?……噗噗。」
「我是雪之下雪乃。是比、比企、比企………………」
兩位少女卻尖叫着看着菜單。主要是由比濱在尖叫啦。
雪之下、由比濱,以及折本。
她的話只說到一半。怎麼了小雪乃?難道妳忘記我的名字了?
我一語不發,僅憑複雜的苦笑和開始滴落的冷汗,傳達這聽起來像藉口的說詞。
「我問妳喔,紅茶選哪種比較好?」
被由比濱抱在懷裏的雪之下嘴上這麼說,臉頰卻依然紅通通的,扭動着身軀。
折本摸着那頭捲髮,像在掩飾害羞般「啊哈──」笑了下,往我這邊瞄。
雪之下似乎聽見了那個聲音,輕輕吐出帶有一絲從容的氣。這是那個嗎?野生動物遇見時先移開目光的那一方就輸了的情境嗎?
「是紅茶。」
「我在這邊打工。」
店員俐落地將三杯水放到桌上,看到她啞口無言,我也瞬間語塞。
我實在不覺得這是場幸運的邂逅。
只要掌握彼此的距離感,以這兩個人的社交力一定沒問題。儘管不知道今後有沒有那樣的機會,她們應該能好好相處。
雪之下帶着一如往常的冷靜表情,流暢地舉出紅茶的種類及品牌,由比濱慢慢沉下臉來,最後開始呻吟,可能是頭會痛吧。雪之下講完後,由比濱面色凝重地注視她。
站在收銀臺後面的女店員忽然看向這邊,快步走過來。
我小聲地說,折本輕輕聳肩,面向由比濱和雪之下。
國中時期認識的人,記得我的名字反而還比較稀奇。因爲大家都是用比青蛙這種可以說是蔑稱的綽號叫我,聽見自閉男這個暱稱八成會嚇到,笑出來也不奇怪。至於自閉男是不是蔑稱是另一回事喔?
折本大概也察覺到了,無奈地嘆氣,接着冷笑一聲。
注:召喚惡魔時用的咒文。
「啊,抱歉抱歉。比企谷被人這樣叫超新鮮的──我不是因爲奇怪的原因在笑啦。」
「啊,妳好……不會,我纔要這麼說……啊,我叫由比濱結衣。那個,是自閉男……比企谷同學的同學……」
「好吧,算了。是說辦活動的時候真的對不起喔。謝謝兩位。」
其中沒有深意。反過來說就是也沒有考量或顧慮,只要把她當成那種個性的人,就會覺得她的反應沒什麼大不了。她只是把大剌剌跟少根筋混爲一談罷了。
在一般情況下遇到折本,我都會尷尬得在心裏揮拳,像這樣連雪之下、由比濱都在場的話,更是拳頭停不下來,都快使出尷尬真拳了……【注】
對了,雖然我真的有種莫名其妙的感覺,都是我的名字招致這種狀況,對不起喔?明年的盂蘭盆節我會去教訓祖先一頓,原諒我好嗎?
我纔剛這麼想,就被發現了。
「我們沒有正式打過招呼……對不對?我叫折本佳織。跟比企谷同國中,現在是海濱綜合的學生……這些妳們應該都聽比企谷說過了吧。」
這傢伙還是老樣子……
「……妳在唸咒嗎?」
由比濱的目光被琳琅滿目的紅茶吸過去,拉扯雪之下的袖子。
「那麼,呃……」
她咯咯笑着,取出放在圍裙口袋的點餐機。
面對突然大笑的折本,由比濱也傷腦筋地扯出笑容。折本似乎發現了那諂媚的笑容,馬上收起笑意,做出拭淚的動作,急忙解釋。
她稍微低下頭,露出開朗的笑容。
「啊、啊哈哈哈……」
好吧,與人交談時拿雙方都認識的人擴展話題,是常用的手段。這次僅僅是她開玩笑的路線跟由比濱不合。
不過,折本忽然輕呼一口氣,開口說道:
雪之下只是直盯着折本的臉,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也沒開口。可是,她散發出的氣息有點冷漠。
我沒有要幫她說話的意思,但我可不希望氣氛莫名其妙變僵,破壞難得的下午茶時間。我壓低音量說道,由比濱也點點頭。
「小雪乃!會害羞就不要勉強!總覺得好對不起妳!」
回答完,我往那邊瞥了眼,折本帶著有點困惑、散發一股疏離感的苦笑注視兩人。
對我來說,這已經是熟悉的景象,可是在跟她們不太熟的人眼中,兩位美少女親暱地摟摟抱抱,不只感情好,反而會讓人有點退縮吧?甚至連我都會退縮。因爲不退得遠一點把視角拉遠,就看不清全景。
折本佳織在我的記憶中,跟其他人的距離雖近,卻不常看見她跟女生黏在一起。但我對她的瞭解也沒深入到可以分析她啦。
同爲女性,未必處在同樣的文化圈。
那麼,折本同學看見這兩位會作何感想呢……我有點興奮,偷偷觀察她的反應,折本籲出一小口氣,莞爾一笑。
「這樣呀,那我還真是說錯話了。」
她輕聲呢喃,把點餐機的蓋子弄得啪噠作響,彷彿要轉換心情,立刻抬頭。臉上是熟悉的表情。
「所以,你們要點什麼?我可以幫你們算員工價喔──」
她按了幾下點餐機,瞄向由比濱。
「那、那個……這樣好嗎?」
由比濱的疑問很正常,還被她抱着的雪之下也驚訝地看着折本。
折本卻歪過頭,面不改色。
「不知道耶?反正是認識的人,沒差吧?我也不確定就是了。」
這傢伙真的很隨便……
「那我會很感激啦……」
妳們意下如何?我望向由比濱和雪之下,雪之下好像還沒對摺本放鬆戒心,偷看了她一眼,迅速將視線移回我身上。
「我們沒道理接受這個優惠。」
別過頭的動作,儼然是隻不親人的野貓。至於坐在旁邊的由比濱,她的目光在雪之下、折本跟我身上來回。那不安的表情,讓人聯想到家裏來了許多客人時的家犬。
「唉、唉唷,可是人家是自閉男的朋友……朋友的話,這種事應該很普遍吧?」
「對對對,在這間店很普遍啦。」
「啊──自閉男不會去工作吧……這是我拿來看的。」
注:出自日本樂團nobodyknows+的歌曲〈心情激動〉。
「那我就不客氣了……我要混合咖啡。這兩個人要……」
雪之下端起壺裝紅茶,倒進自己和由比濱的杯子。以此爲信號,我也拿起叉子。
怎麼?這孩子暑假沒錢所以沒什麼出去玩嗎?由比濱和三浦那羣人關係不錯,既然如此,他們冬天應該有各種行程。例如滑雪、溜冰,還有……溫泉之類的?哎唷聽起來好棒。就該做這種動畫當特典。
熔岩巧克力蛋糕的切面流出如同血液的巧克力醬,被壓爛的蒙布朗肚破腸流,戚風蛋糕整塊炸開,彷彿中了北斗神拳……
說真的,打工要請假的時候,請假的那名員工得自己找人代班,超不合理的。這不是店長或負責人的工作嗎?這樣說的話馬上會有人跟我扯什麼工作的責任感,我倒想請問店長是不用負管理監督經營的責任喔?
「自閉男,你要點其他東西嗎?」
「嗯,最好實際去職場走過一遍。有些地方的忙碌度跟時薪不成比例。」
雪之下的態度就是平常的她,沒什麼奇怪的。是說這傢伙真的始終如一……
由比濱用夾雜敬語的奇怪措辭道謝。雪之下默默低頭。
當然,她們見過面的次數屈指可數,我知道距離感還拿捏不好。連我都還無法掌握跟她的距離感……奇怪,我明明是跟她在一起最久的人不對我們並沒有在一起!因爲我在那之前就被甩掉。先不說這個了。
她吐出一小口氣,分了一些蛋糕到我的盤子。
我一面道謝,一面勉爲其難地收下。算了,又不會因爲這樣變難喫。最好不要介意。有時候,這種貼心之舉反而會襯托食物的滋味。嗯,我好樂觀。
「啊──不用。」
「喔……」
我感慨地心想,一直在喫蛋糕的雪之下,望向由比濱手邊的雜誌。
咦,等等,這人幹麼表現出很遺憾的樣子?怎樣妳是想跟我在同一家店打工嗎什麼意思啦。
我簡短回答,折本「啪噠」一聲合上點餐機。
雪之下笑着說道,由比濱頻頻點頭。嗯──是沒錯,可是自己的無職願望被人講出來,會重新體會到自己有多廢,感覺好複雜……
「有找到中意的打工嗎?」
我望向由比濱和雪之下。
這令我莫名懷念,卻不惆悵。
桌上放着各種精緻的甜點。對於滿喜歡喫甜點的我而言,是有點心情激動大喊安可【注】的畫面。
「比企谷,你在找打工嗎?那要不要來這裏打工?現在內場跟外場都在徵人。」
不過我覺得若是由比濱,可以跟折本這種會主動拉近距離的類型處得很好。
可是,由比濱的態度出乎我的意料。
打工的地方總會有特別受歡迎的女生……空閒時間常跟你聊天,結果不小心就喜歡上人家。但對方只是閒着無聊才找你搭話,一點希望都沒有。真的是吼明明對我沒意思,可以不要在上班時間跟我說悄悄話嗎?妳看不起我是吧給我去工作。
「呃……那──我要蒙布朗、可麗露和……」
同事的看法我是不知道,但身爲客人,希望她認真工作。否則我會鬼迷心竅,覺得到這麼閒的店上班也不是不行。
「與地點無關,比企谷同學根本不想工作。」
「原來如此。啊,如果妳有意願來這邊打工可以跟我說,我幫妳介紹。」
「我們家的薩赫蛋糕也很好喫喔。」
「來,這是小雪乃的份!」
「不過我講真的,像今天這種閒閒沒事做的日子很多,我滿推薦的。」
由比濱本來就習慣看人臉色,但她對摺本感覺有點反應過度了。
總之現在的年輕千葉縣居民若想滑雪,必須出一趟遠門,花費不會少到哪去。
以打發時間來說,她看得意外認真,我基於好奇開口詢問,由比濱用叉子抵住嘴巴,目光遊移。
「不會。那麼,開動吧。」
紅茶和甜點雪之下都很滿意的樣子,她叉了口蛋糕送入口中,默默點頭。
兩人把臉靠在一起看菜單,站在桌子旁邊的折本插嘴說道:
「喔、喔……謝、謝謝……」
「嗯!交給妳了!」
然而,平常的由比濱應該能更加圓滑地跟她相處。何況折本都努力表現出親切的態度了。不對,一部分是她的本性,而且有些行爲純粹是折本誤認爲那叫大剌剌,所以不好說……
聽見我的回應,折本垂下肩膀。
「啊,這樣呀。那再一塊薩赫蛋糕……麻煩了。」
「不要……」
我該做何反應……我啞口無言,正面的沙發座傳來輕笑聲。
「紅茶照我的喜好挑行嗎?」
奇、奇怪──?外觀可愛的甜點們怎麼變得有點獵奇?
我思考到一半,看着菜單的由比濱抬起頭,與我四目相交。
「盯着徵才雜誌看,也找不到工作吧。工作這種東西是要憑一雙腿去找的。」
「好囉。那你們稍等一下。」
所以,由比濱和折本將來也有可能變成好朋友吧。或者也有可能再也不會見面。
「那、那個……不是現在就要找啦,我想說以後搞不好有需要……十二月也快結束了……夏天我什麼事都沒做。」
「喔──謝啦。」
「我覺得意思好像不太一樣……但光看文字情報,應該很難看出實際的情況。」
雪之下也把用叉子切塊的薩赫蛋糕放到由比濱的盤子上。那塊薩赫蛋糕形狀完好,切面也很漂亮。妳們用的真的是同樣的道具?
由比濱撐着頰嘆氣。
果然是這種原因……
難怪妳一直待在這聊天……那不重要,可不可以快點上咖啡?
由比濱喜孜孜地凝視雪之下,接着突然翻開徵才雜誌。
折本揮揮手,宛如正在拍翅的蝙蝠,對野貓和家犬微笑。
× × ×
折本錯愕地歪過頭。
「妳真的在找打工喔?」
「那你想工作的時候再告訴我。」
折本自己都說可以了,我沒必要回絕。畢竟萬一出了什麼事,被罵的是折本!討厭!八幡真是個大爛人!人渣!
朋友多的人就得花錢出去玩,真辛苦……不對,即使只有一個人,想火力全開使勁全力玩到瘋掉的話也要花一堆錢。大家要想清楚,錢很重要的……
「啊,是喔……」
我嚼着蛋糕,不時用咖啡重置味覺,品嚐各種味道。哦──這家店的東西挺美味的。
而且雖說她沒有惡意,剛纔把氣氛搞僵,折本大概也會覺得愧疚。既然是她的心意,收下來彼此都會比較輕鬆。
由比濱的態度固然反常,還算在可以忽略的程度。
折本也跟國中時期一樣。對待許久不見的我、初次見面的葉山、戒心表露無遺的雪之下,還有那個應該是她朋友的什麼町同學的方式,都沒有太大的區別。
她將點餐機塞進圍裙的口袋,收走菜單,然後看見放在底下的徵才雜誌。
「謝謝。那麼,這個也給妳。」
差點想起不久前在打工的地方留下的討厭回憶,拜其所賜,我很快就得出結論。
我心不在焉地看着這段互動,忽然發現。
「不是,誰聽妳剛纔那樣說會想來這家店打工啊……」
「自閉男,給你。」
折本用菜單敲着肩膀,由比濱笑着答腔。
「謝、謝謝妳──!……您?」
折本熟練地上餐,托盤在空中轉了圈,夾在腋下。然後裝模作樣地一鞠躬,補上一句「請慢用」就離開了。
折本在走向廚房前回過頭。
「確實!真的!」
我雀躍地想着「要喫哪一個好呢」,視線被那些甜點吸引住,由比濱用力拿叉子切開它們。
轉頭一看,雪之下帶着十分柔和的微笑。
「嗯──都還好……」
「好的~」
「這樣啊──如果有人能跟我換班,會超輕鬆的說。找人代班很辛苦的──」
再合得來的人,如果得意忘形管不住嘴巴,不小心踩到對方的地雷,從此不相往來──這種事並不稀奇。
別人的好心就該乖乖收下。可是別人的好意不能乖乖收下!千萬不能!
是說,考慮到折本那麼厚臉皮或者說社交力那麼高,她在這間店又過得如魚得水,應該不會有問題。
「……比企谷同學也喜歡喫甜食對吧。」
話雖如此,人合不合得來可不是能夠輕易推測的。會因爲什麼樣的契機交好或交惡,無從得知。
「久等了──」
我突如其來的一句話,逗得折本哈哈大笑。國中時期,我好像也跟折本進行過類似的對話。
過沒多久,咖啡、紅茶,還有由比濱點的可麗露、蒙布朗等甜點送來了。
她將好幾種切成小塊的甜點裝在盤子裏拿給我。
於是,我面向橋本,表示我不會來這裏打工。折本用手梳理頭髮,嘆了口氣,看起來有點疲憊。
「咦──幹麼不來。」
然而,我知道她是出於親切才幫忙分切的,她帶着那麼甜美的笑容遞出盤子,我哪可能開得了口抱怨。
以前千葉有SSAWS這家室內滑雪場,年輕人通通會到那裏玩,不過那是很久以前的事。若要追溯到上古時期,據說那塊土地有座巨大的迷宮……
聽見我和雪之下的看法,由比濱帶着半是佩服半是尊敬的閃亮眼神看過來。
「……沒想到自閉男經驗這麼豐富耶?」
「呵,還好啦。我人間蒸發過很多次,經驗挺豐富的,對找打工的眼光有自信。」
「光是從職場逃離,就讓人覺得你一點眼光都沒有……你的眼睛到底長在哪裏?」
雪之下的嘆息聲中,參雜無奈與輕蔑。
沒禮貌。正因爲曠職次數多才培養出我的好眼光,得出不工作這個結論。
人類會再三被書名、封面、決定動畫化這行字欺騙,踩到地雷,買到糞作,慢慢從這個過程中學習。
託那些糞作的福,現在我也是優秀的地雷判定員。爬到這個等級花了不少時間啊……
「不,我最近也開始明白找打工要注意的地方。」
我想起過去的打工經歷,語氣感慨。雪之下好像多少有點興趣了,輕輕應聲,催促我繼續說。
「第一個要注意的是那個,同事會不會在上班時間一直聊天。」
雪之下聽了,露出有點驚訝的表情。
「以你來說真是正常的意見。的確,不守規矩、士氣低落的職場,也容易發生問題。」
雪之下邊說邊點頭,這什麼觀點啊?原來妳有風紀委員屬性?
「嗯,士氣什麼的我不知道啦,不過確實有問題。」
由比濱面露疑惑。
「是嗎?我覺得店員感情好挺不錯的……」
「不,問題就在那裏。感情好終究只限於既存的人際關係。新加入的人一定很難融入……至少我絕對辦不到。」
我斬釘截鐵地斷言,對面的雪之下把杯子放到杯碟上,隔了好一段時間才抬起臉,帶着超帥氣的表情點頭。
「我也辦不到。」
雪之下是個優秀的人才沒錯。做爲在背後處理事務的人來說無可挑剔,有計劃性也有策劃能力。視情況而定還會發揮決策力。但她待人處世這方面真是笨到極致……
「放心啦!小雪乃!社團是最重要的!我不會瞞着妳打工!」
被講得好慘。由比濱則是明明完全聽不懂她在講什麼,想表達的意思卻再清楚不過。我覺得比濱同學這種「別用想的!去感覺!」的風格,超級比濱同學的。
「這樣呀──我去附近的熟店找找看好了……」
我疲憊地說,由比濱噘起嘴巴,一副不同意的態度。
雪之下在由比濱懷裏羞紅了臉,小聲嘀咕着。妳們感情真的很好……
「咦──那很好呀。有種自在感。」
其實,大概有其他理由。
雪之下純粹是珍惜跟由比濱在一起的時間、於那間社辦度過的時間,所以纔會對由比濱去打工一事持反對態度。
聽了我和雪之下的建議,由比濱好像也有什麼想法,沉吟着動起腦袋。
實際上,我也無視校規打工過,其他衆多學生八成也一樣。
不只系緞帶,還用雙手捧着。
因此,我在不算說謊的範圍內回答自己能理解的理由。這答案挺有說服力的。
「……呃──我認爲打工也不能說不來上班就不來上班。」
我一口氣喝光已經冷掉的黑咖啡,做爲些微的抵抗。
被放棄了……
雪之下垂下目光,輕咬下脣,哀傷地吐氣。
「妳聽好,想像一下……在歡迎會上,自稱很搞笑的大學生前輩叫你『講點好笑的事來聽聽』有多痛苦。拒絕的話會被笑是無聊的人,冷場的話會被罵是超無聊的人,無論如何只有死路一條……隔天還得照常上班,跟地獄一樣。來吧,想像一下……」
雪之下毫不留情地說出正論。爲什麼呢?是因爲她在喝的紅茶是錫蘭嗎……【注】
「嗚嗚,我好像也開始不想打工了……」
雪之下雙臂環胸,手抵着下巴列出各種原因,看似傷透了腦筋。
出人意料的是,由比濱並未無視她的正論,而是一字不漏地聽進去。她吞下剩下的蛋糕,轉了圈叉子。
注:二○二一年東京奧運的開幕典禮上,播出了約翰藍儂的歌曲〈Imagine〉。
注:「正論」與「錫蘭」日文同音。
當我提到這個時,雪之下用力按住太陽穴附近,深深嘆息。
注:惡搞自《吹響吧!上低音號》。「上低音號」與「制服」日文音近。
眼前的兩人相處融洽的模樣,比桌上的甜點更加甜美。
「比企谷同學煽動他人不安情緒的方式,幾乎可以說是詐欺犯的常用手法,但我同意事前調查的重要性。」
小雪乃也仍舊超級小雪乃。
我跟奧運開幕典禮上的約翰•藍儂一樣不停念着想像【注】,由比濱的表情愈來愈憂鬱。
找到看似合理的理由,好不容易說出口。
「啊、啊哈哈……我也覺得自閉男有時候超級自閉男的……」
講到這裏,我停頓片刻,清了兩、三次喉嚨,像要慢慢解釋般跟她訴說:
「……是沒錯。」
「咦──?爲什麼?」
我的心情也差不多。
是用來說的。
然後抱緊雪之下。
「勸妳不要。」
我大概是討厭自己不知道的事情增加。
人間蒸發,絕對不行。用貨到付款還制服,也絕對不行。至少要自己付運費!
因此我決定當沒聽見。如果不是在店內,我還會吹口哨咧。
我心想「得到承認和被人放棄,其實只有一線之隔呢」,由比濱把玩着手中的叉子,對我投以譴責的目光。
「啊……」
雪之下講話有點支支吾吾,大概是沒想到由比濱會直接回應。
「一起打工這個假設原本就不可能成立……校規禁止打工。」
「連小雪乃都回答得好堅定!?」
她的說詞及動作,使我恍然大悟。
由比濱駝着背,散發沉重的氣息。嗯嗯。看來您明白,真是太好了。
我自己也覺得這是個壞習慣。竟然想什麼都知道,真的有夠噁心。
不愧是雪之下!
「那個,這句話我想繫上緞帶奉還給您……」
由比濱一定是隨口說出來的,我卻無言以對,連自己都感到意外。
然而,我多少能體會雪之下的心情。雖然嚴格來說,我和她的想法並不一樣。
「我沒有那個意思……」
會給店家添麻煩自不用說,自己也會很傷腦筋。除了我剛纔說的自己禁止入店外,必須拿去還的制服堆積成山,壓縮到壁櫥和衣櫃的空間,也是個大問題。最近每次開衣櫃的時候都是處於《吹響吧!制服》【注】狀態。
雪之下點頭表示理解。哎呀,我認爲您那個比起同意,只是邊緣人體質導致的共感……算了,反正我們想說的是同一件事。
「偶爾聽見你的私生活,會讓人頭痛……」
咖啡廳開着暖氣,舒適宜人。我坐在沙發上看着這一幕,忽然一陣睡意襲來。
或許是因爲得到贊同的關係,我的記憶之門緩緩敞開,討厭的回憶接連冒出。
由比濱似乎也發現了。看見雪之下這樣,她忍不住嘆氣。
我還找不到能精準表達那個理由及情緒的言詞,一旦賦予其意義,就會逐漸扭曲。
「但是,不過,那個,呃……由比濱同學打工的理由不夠明確,很難拿這去跟學校申請。而且妳還有參加社團,身爲指導老師的平冢老師不太可能同意……」
可是我有種感覺,將其說出口,用言語定義它,是某種重大的錯誤。
「我說,自在感跟究極的小圈圈是同義詞喔。通常都是把新人晾在一旁,永遠只有那些人玩得很爽。」
一起打工的話,她可能會用言語的利刃狂捅自以爲是的領班(自由業。以後會升正職)。在那種地方打工肯定會胃痛。
「社團先不說,你可不是會想當同事的類型。」
那麼,爲──什麼由比濱同學要用不屑的眼神看我呢……
「沒人會乖乖遵守這個規定吧。」
「換成學校的工作,自閉男雖然會抱怨一堆,還是會認真做的說……」
就算校規禁止打工,又沒說被發現的話要受到什麼樣的懲罰,校方也不會特地調查。意即這已經成了不成文的規定。「只要不把問題視爲問題,就不算問題」的典型案例。
雪之下拍拍她的肩膀鼓勵她。
我反覆吐出只是用來填補沉默的氣,一面思考該說些什麼。
人間蒸發可以說是最爛的離職方式。
「而且那個好朋友集團超愛逼同事互相交流……沒拜託他們還自行舉辦歡迎會。」
在人際關係方面,她偶爾會有比我更慘的瞬間!
「啊,可是隻要徵得學校的同意就行了吧?」
「平常常去的店,要是妳人間蒸發就再也不能去了。因爲這個原因,我有很多家店禁止自己踏入。」
不過,其中有決定性的差異。
她擺擺手,語氣有點無奈。雪之下見狀,像在微笑般籲出一口氣。
我這句話蘊含各種意思,雪之下疑似有點生氣,頭往旁邊一轉。
「其他人不遵守校規,不構成自己也可以不用遵守的理由。」
「……怎麼說呢,打工可以輕易辭掉,學校卻不能說不念就不念。該做的事還是得做。」
「講這種話我深感遺憾,但你果然不該工作……」
不過,正論這種東西本來並不是用來聽的。
我也不太希望由比濱去打工。換成雪之下亦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