③ 葉山隼人總是居於領導地位

再也沒有其他時間比下課時光更讓人心神不寧。

大家都從課堂的壓力中解放，聚在教室裏吵吵鬧鬧的，不是跟好朋友聊天閒扯，就是在討論放學後的打算，或昨天看的電視節目。那些對話聽在我耳中，根本是另一個國家的語言，完全沒有半點意義。

而且，今天的氣氛似乎又比平常更熱烈。想必是因爲昨天放學前的班會中，大家得知參加「職場見習」時要自行分組的關係。決定分組跟見習的場所明明是後天班會中的事，他們到底在急什麼？

我聽到的對話幾乎都在討論「要去哪裏見習」，而不是「要跟誰一起去」，看來大家早已各自形成小組。

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學校本來就不是單純讓學生學習的地方，簡單來說，這裏好比社會的縮影、整個人類世界的迷你版。世界上會發生戰爭、出現衝突，學校裏同樣有霸凌問題；這個社會有強烈的階級意識，在學校裏依舊如此，至於民主主義更不用說，「多數決」制度在學校裏完全適用。多數派——亦即朋友多的人，聲音自然大聲。

我撐着臉頰，半夢半醒地看着那些同學。雖然昨天晚上睡得很夠，現在也沒什麼睡意，不過一直以來我都是這樣度過下課時間，所以身體已經養成條件反射動作，自動會開始想睡覺。

在逐漸模糊的視線中，突然出現一隻小手在我面前揮來揮去。

我抬起頭看個究竟，原來是戶冢彩加坐在我前面的座位。

「早安。」

他輕輕笑一下，對我說出每天醒來後的招呼。

「……每天早上都要幫我做味噌湯喔。」

「咦……咦咦咦？這、這是什麼意思……」

「啊，沒、沒什麼意思，是我睡傻了。」

好險好險，我竟然脫口跟他求婚……可惡，這傢伙爲什麼長得這麼可愛！明明是個男的、明明是個男的！真是太浪費啦！等等，因爲是男生……那麼，他願意每天早上幫我做味噌湯嗎？

「……有什麼事？」

「沒有什麼事，只是覺得比企谷同學應該在教室裏……現在不方便說話嗎？」

「沒有，哪會不方便？我還巴不得你整天都來找我聊天。」

我更希望你整天不停地跟我說喜歡我。

「那樣我們得隨時在一起纔行呢。」

戶冢遮住嘴巴笑着，大概是覺得很有趣。接着，他兩隻小小的手一拍，像是想起什麼似地開口：

經我這麼一問，材木座高興地搓一下鼻子，還發出「呵呵呵」的笑聲。真噁心。

我當然也不想理他，但這個狀況已經持續三十分鐘耶！這豈不是跟「勇者鬥惡龍五」雷努爾城的國王一樣嗎？要是我們再不說點什麼，他就會像那樣陰魂不散。

「什麼！」

結論：用名字直接叫戶冢，他會變得很可愛。

「我、我也可以……叫你『自閉男』嗎？」

由比濱兀自開口，完全不看材木座一眼。可是，我認爲那種方式不可行。正因爲他們的興趣非常相近，因此容易產生互不相讓的情況，大概如同宗教戰爭一樣。

「什麼？你得獎了嗎？」

我早已有過一次教訓，訓練有素的獨行俠是不會重複被騙的。不管是別人猜拳猜輸，玩處罰遊戲來跟我告白；還是由女生代筆，讓男生交給我的假情書，對我來說通通沒用！我可是身經百戰的強者！如果要比輸，我肯定是最厲害的！

「隼人，你已經決定好要去哪裏見習嗎？」

「看來這次有人接受你的提議啊，材木座。」

這裏明明有三個人耶……

印象中，過去曾有過類似事件發生呢……

「還、還沒有……但只要我把作品完成，得獎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

「喔，真是抱歉。我突然想到一句好臺詞，可能是要確認語感跟節奏，才一不小心脫口而出。唉，我的作家精神果然深入骨髓，不管是睡着或醒着，無時無刻不想着自己的小說。看來我真是註定要當作家！」

「仔細一想……不，就算不用仔細想，也知道我沒有男性朋友呢。」

「看來，我該解除封印……」

但材木座沒聽進去，只是看着別的地方傻笑，口中還喃喃念着「工作室要在……配音要找……」，這副模樣着實令人不舒服。

我一開口，雪之下立刻重重嘆一口氣，然後瞪我一眼。她的樣子像在說「不要理他不是很好嗎」。

「啊～總之，我去哪裏見習都可以。如果不是自己家，其他地方對我來說都一樣，我是指一樣沒有意義。」

看吧，關係根本沒有變好。冷不防被人用名字直呼，不論是誰都會不爽吧。像是材木座突然喊我「八幡」時，我也會來個相應不理。總之，他們那羣現實充（笑）會那樣做，只是想欺瞞自己的心、掩飾自己的不滿，營造出感情融洽的氣氛。

戶冢小聲地說了些什麼，但因爲太過可愛，我沒有聽清楚。

個人會這樣叫。如果再多一個人，我可會相當頭大。

「……八幡。」他第一次叫得比較害羞，同時在觀察我的反應。

所以，我還是趕快跟戶冢道歉。

「去跟你的同類當好朋友不是很好嗎……」

啊啊啊！好險！真是好險！我差點又被那種若有似無、完全摸不透底細的問句矇騙，再一次受到嚴重創傷！

然而，在我眼中看來，他們之所以用「名字」稱呼彼此，只是爲了感受友情的存在。現在不論是連續劇或動畫、漫畫，大家都直接用名字互相稱呼，所以他們不就只是有樣學樣嗎？那樣做真的會讓感情變好嗎？

聽到我提出如此奇怪的要求，戶冢露出曖昧的笑容，似乎不知道該如何是好。不過，他連猶豫的樣子都那麼可愛，反倒讓我不知該如何是好。

他歪着頭，從下方抬眼打量我的臉，很明顯沒有聽懂我的意思。不過，也因爲這番舉動，讓我不小心從他的運動服領口瞄到鎖骨，因而趕緊把視線移開。爲什麼他的肌膚那麼漂亮？每天都用哪個牌子的沐浴乳洗澡？

「不行。」

不過，這是沒辦法的事。

「八幡，你真遲鈍。這代表我將得到人脈，才華終於要被挖掘出來！」

「所以接下來要認真啦～」

「唔、唔咕！」

沒錯，當時我剛升上國二，被抽籤抽中要當班長時，有個可愛的女生也主動要當班長，還害羞地跟我說「接下來一年請多指教囉」……

「八幡？」接着，他不解地把頭偏向一邊。

「嗯……比企谷同學，你常常說一些很深奧的話呢。」

這個問題實在來得太出其不意。

話說回來，我會在教室裏跟人對話，也是種非常奇妙的體驗。前一陣子幫戶冢解決網球社的困難後，我們開始會在見面時隨便聊兩、三句。

「再、再來三遍！」

「對了，比企谷同學已經決定要去哪裏見習嗎？」

「咳嗯～你也只有現在能這樣說，我可是得到通往黃金鄉的地圖！」

實驗名稱：用名字稱呼對方是否會改變人際關係？

「作家就是要創作出一些東西讓人看……請問你創作過什麼？」

「吐哈哈！你們好好驚訝一下吧！這次的職場見習，我決定要前往出版社！所以，明白了吧？」

「……」

更何況，即使說是出版社，其實各家水準高低不一。如果他真的深信自己會因此有一片光明的前途，我也沒辦法再多說什麼。

隨着運動場上的喧嚷聲逐漸消失，夕陽開始照進我們的社辦。落入東京灣的太陽發出最後幾道餘暉，融化盤據在遙遠天邊的黑夜。

「那麼……八幡？」

我一口拒絕後，戶冢露出有點可惜的表情，然後清清喉嚨，重新挑戰一次。

「不，我完全不明白。」

但現在出現一個問題：這就是所謂的朋友嗎？

「哇～～可是，如果忘記少年之心也很可惜吧？」

戶冢笑了，眼眶還有些溼潤。喂，這是在開玩笑吧？難道我的現實生活也要開始變得充實嗎？現實充（尊）真厲害～令人刮目相看！

於是，我用相同的問題反問戶冢。

「啊，抱歉啦，剛纔你說什麼？」

「嗯……黑暗時刻要降臨了嗎……」

「那麼……」

「哇～你已經訂好未來的目標啦！真厲害！不過我們也差不多到了這種年紀呢，最近我就超尊敬老爸的。」

材木座義輝打從剛纔就一直瞄着我們，希望我們給點回應，不過雪之下雪乃完全不予理會，繼續看她自己的書；由比濱結衣則不知道該怎麼應對，向我跟雪之下投來求救的眼神。

爲什麼偏偏是這個稱呼？這名字會讓人產生非常不好的印象，所幸現在只有一

「啊，抱歉，剛剛是……」

……嗯，稍微試試看吧，畢竟凡事都是一種經驗。我行得正坐得端，沒有看過的漫畫絕對不會批評那有多爛；不過，如果我翻過後覺得不怎麼樣，可就會毫不留情地批評。

在場沒有一個人理會他。

「不過～職場見習啊……」

如果只是簡短聊個幾句，那麼，只要是認識的人——不，即使不認識也可以做到。例如在拉麪店排隊時，可能會跟旁邊的人閒聊一下，像是「人真多啊」或「今天還是這麼多人，我要舉白旗投降了」之類的，不過，你不會認爲那些人是朋友吧？

×××

反觀我自己，雖然有參加社團活動，但那個社團說穿了只是把不適應學校生活的人聚集在一起的隔離病房，在那裏根本不可能交到朋友。

好，冷靜下來。碰到這種問題時，最安全的方法是學鸚鵡把話重複一遍。所以○奇寶貝的大○雀是獨行俠中的高手！

不過，照他那樣說來，事情有些奇怪。

因爲太出其不意，我的記憶大門受到一陣強烈震撼。這陣敲打之強烈，簡直跟推銷報紙的傢伙不相上下。

戶冢的眼神總是帶點猶豫，但又能讓人感受到確切的意志，現在他就是用這種方式看着我。我怎麼覺得剛剛那句話中，好像隱含「我想跟你一起去見習，如果你已經找好組別，實在很可惜」的意思呢？

「材木座……你有什麼事嗎？」

「你決定要跟誰一組呢？」

材木座翻起大衣，再次高聲叫道：

我不記得自己說過什麼很難懂的話，戶冢卻一臉佩服地頻頻點頭。我彷彿聽到對方好感度上升的效果音。不對，不管我說什麼，戶冢都會對我提升好感度，這樣反而滿可怕的，我好像要一步步踏上禁忌的道路囉～

「那麼……你決定好要跟誰一組了嗎？」

「八幡！你有在聽嗎？」這次他鼓起臉頰，有些鬧彆扭的樣子。

不知他爲何要得意地挺起身體。嗯……剛剛那句話裏，有什麼好得意的內容嗎？如果他能那樣說，那麼，我用「RPG製作大師」隨便做個遊戲也能改變日本的遊戲史。

「這個嘛……可以說是決定了，也可以說是還沒決定。」

由比濱又充滿感慨地吐出那個字眼，還不停往我瞄來，然後迅速瞥向其他地方。她的視線像游泳選手般遊移不定，總算要開口問我時，臉頰似乎還有點紅，難不成是感冒嗎？

「我、我嗎……已經決定了。」

看到他露出不高興的模樣，我才猛然回種。不行不行，真是太可愛了，讓我一不小心看得入迷。

「我想去大衆傳播公司或外商公司見習耶～」

他的上半身往後仰，喉嚨裏彷彿卡着什麼東西，這種反應真教人受不了。但是，他今天難得的相當堅強，不一會兒便重新振作，還故意先咳個幾聲纔開口。

「那、那個……比企谷同學……我是男的啊……」

「怎麼？把我說得跟蝨子一樣不如……也罷，反正這次跟我搭檔的兩個人，剛好都是御宅族，我什麼都還沒說，他們已高高興興地決定要去出版社見習。他們一定是時下流行的BL吧？即使像我這樣子的人，在愛的力量之前仍是那麼無力，所以我才安安靜靜地不打擾他們。」

果然是這樣。畢竟戶冢是網球社的，擁有屬於自己的交友圈和容身之處，當然也有從那裏延伸出去的人脈。這樣一想，他在班上有朋友自然不是什麼奇怪的事。

「你未免想得太美好……這比炫耀跟不良少年的學長是朋友的中二生還不如。」

葉山隼人還是老樣子，在三個男生的圍繞下露出人見人愛的笑容。

「彩加。」

大家都隨意用「隼人」這個名字叫他，他也很親切地直接喊那些人的名字，真是一幅適合用「朋友」來稱呼的畫面。

我想就是這種感覺。如果能把一堆沒什麼營養的內容講得非常青春的樣子，那大概便能算是朋友。若是換成我，肯定會說到一半便忍不住笑出來，所以絕對沒有辦法。尊敬老爸？你是玩J-RAP的人嗎（注15日本嘻哈界經常使用「respect」一字。）？

我先前處於出神狀態，只好這樣矇混過去。同一時間，我在腦中記下今天的實驗結果。

少年一邊低喃，一邊握起拳頭，合成皮革制的半指手套發出一陣擠壓聲。他盯着從袖口稍微露出、重達一公斤的護腕，然後吐出一口氣。

如果是朋友，應該要像這樣子：

材木座就是隻有嘴巴比較厲害，令我跟由比濱無力地面面相覷。當雪之下「啪」的一聲闔上書本，他瞬間嚇得身體彈跳一下。

「……我好高興，這是你第一次用名字叫我呢。」

戶冢突然被我反問後，雖然有些疑惑，但仍紅着臉如此回答。接着他垂下視線，只用眼角餘光窺看我的反應。

戶冢聽到我叫他的名字，整個人僵在原處，還連眨兩、三次眼睛，甚至訝異地張開嘴巴。

……我完完全全體會到「胸口揪一下」是什麼樣的感覺。

這次換戶冢開口。他抬眼看着我說：

「……自閉男，你要去哪裏見習？」

「自己家。」

「啊，已經沒有那個選項囉。」

她揮揮手，告訴我已經不能選擇自己家。

現在還沒到死心的時候……雖然心裏這麼想，但我不想再被平冢老師揍一次，所以的確已經死心。然後因爲死心了，我的回合已經結束。

「嗯……那麼，看同組的人想去哪裏就去哪裏吧。」

「什麼啊？竟然完全交給別人決定。」

「哎呀，從以前開始就是這樣啦，我都是到最後一刻才被塞進某個組別，所以根本沒有發言的權力。」

「這樣啊……好吧，抱歉。」

由比濱還是老樣子，非常準確地踩中我的痛處……我敢說她玩踩地雷時，一定很快就爆炸。

說到這個，事實上，三人一組通常比兩人一組來得恐怖。如果是要求兩人一組，雙方還可以認命地默默接受對力；但換成三人一組，就會碰到其中兩人的感情很好、聊天聊個沒完的情況。這種時候，自己受到排擠的感覺會升到最高點。

「所以，你還沒決定要去哪裏見習啊……」

由比濱低聲說着，同時陷入思考。

「那麼，由比濱同學已經決定要去哪裏嗎？」

「嗯，我要去最近的地方。」

「你的想法跟比企谷同學差不多……」

「喂，別把我跟她相提並論！我可是抱持着崇高的理念才選擇自己家！話說回來，你又打算去哪裏？警察局？法院？還是監獄？」

「都不對……不過，我知道你到底對我抱持什麼樣的想法了。」

雪之下帶着冰冷的笑容，發出「呵呵呵」的笑聲。所以不是說了嗎？那樣笑真的很可怕！

其實，我只是根據雪之下知性的一面，提出幾個可能的答案，但結果似乎不太合她的意。奇怪，我又不是說她既冷酷又殘忍外加尖酸刻薄，爲什麼她要發出那樣詭異的笑聲？

始終保持沉默的雪之下終於開口。

「連鎖信對吧？」

聽他這麼一說，由比濱立刻露出許久未見的應酬式笑容。看來她還沒把對待上層階級的特有習慣改掉。

「怎麼回事？」

「唔、唔……不、不用在意我，因爲……那個……我已經要離開了……」

「連鎖信踐踏人類尊嚴，是最差勁的行爲。寫信的人既不留下名字，也不拋頭露面，單純爲了傷害人而極盡所能地誹謗中傷。至於把惡意散播出去的人，雖不見得是出於惡意，但也同樣惡劣。他們或許是因爲好奇心或一時的善意，卻使惡意繼續擴大……如果要阻止這種行爲，一定得斬草除根纔有效。以上資料來源出自於我自己。」

「我想阻止這些信繼續傳下去，畢竟看了實在不怎麼舒服。」

由比濱認真聽着雪之下解釋，不時發出「嗯、嗯」的聲音。於是，她們漸漸進入上課模式。

「打擾了。」

「嗯，麻煩你……咦？等一下，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大岡爲了重挫對方學校的王牌，在練習賽中表現得很粗暴。』

「由比濱同學……」

葉山說完後，馬上補充一句：

顧名思義，連鎖信會在衆人間一遍又一遍傳遞，宛如通通用鎖鏈綁在一起。這種信通常會在結尾要求「請傳給另外五個人」，很類似從前流行過的「招來不幸的信件」，也就是恐嚇人「如果不在三天內傳給五個人，你將遭遇不幸」之類的。把那種玩意兒想像成手機郵件版，大概就八九不離十。

啊啊，糟糕，口水都快流出來了。

『戶部是稻毛的不良少年集團成員，在遊樂場找過西高麻煩。』

「換句話說，只要解決這件事就行吧？」

由比濱默默點頭。

由比濱把臉湊過來，嘴脣快要貼到我耳邊。那股香氣出現在她身上，真是太浪費；她充滿光澤的頭髮還搔弄着我的脖子，弄得我快要起雞皮疙瘩。

不過，葉山隼人並沒有因爲雪之下的冷漠回應而失去笑容。

「都已經這麼晚……」

他拋下這句話，真的離開社辦。雖說是夾着尾巴逃跑，臉上卻彷彿帶着笑容……不過材木座，我非常能體會你的心情。

「別說那些了，你來這裏不是有事嗎？」

「對啊，這裏是侍奉社沒錯吧？我聽平冢老師說，如果有什麼煩惱可以找侍奉社幫忙，所以纔來這裏。」

於是雪之下帶着跟葉山恰恰相反的冰冷表情，先在腦中斟酌過話語之後，才緩緩開口說道：

「所謂的智庫是……」

「不好意思～社團那裏實在忙到抽不出身，加上考試前又得暫停活動，所以他們非要在今天完成訓練內容。真抱歉。」

爲什麼你只記錯我的名字！我的尊嚴又要不見啦！

這時，有人在後面拉了拉我的外套下襬。誰啊？喔，原來是由比濱，我還以爲是專門拉人袖子的小妖怪。

然而，葉山纔對他說這麼一句話，他原本的敵意瞬間煙消雲散，還變得好像是自己不對在先似的。

「我之前不是說過嗎？這就是在班上傳來傳去的信……」

×××

總之，「聖人領域」是擁有羣衆魅力的好人，身上自然散發出來的獨特氛圍。說好聽一點，就是懂得看場面的溫柔傢伙；換成比較普通的說法，就是吊兒郎當的人；用難聽的話來說，則是垃圾的窩囊廢。不過，我真的覺得葉山是個好人喔。

這傢伙是個帥哥。帥到如果不用「帥哥」來形容，我還真不知道該用什麼詞語描述他。

他此刻的表情跟稍早的由比濱很像，都是被來路不明的惡意信件搞得快受不了。

雪之下露出投降似的神情嘆一口氣，把由比濱從我身邊拉開。

我絕不是因爲葉山搞錯我的名字，纔會催促他趕快進入正題……真的啦！再說，我多少想知道葉山會有什麼煩惱。穩穩坐在校園階級頂端的男人竟然也有煩惱，我真是打從心底感到不可思議。事先聲明，我發誓自己沒有一絲卑劣的念頭，打算抓住他的把柄或是利用那個煩惱當作威脅他的材料。

我還是第一次這麼接近由比濱，體內血液全都拚命地直往心臟衝，真是煩！

她念智庫的方法，跟老奶奶一模一樣。

想到自己最幸福的拉麪時光遭人打擾，我不悅地瞪一眼時鐘。

「……不會，沒有關係。」

「我呢……應該會加入智庫（tank）或從事研究，所以會從這之中做選擇。」

可是，憎恨、嫉妒、報復的心態都必須有個發泄的對象，否則，它們只不過是一團混沌的情緒。

不過，雖然他說社團活動很忙，我卻聞不到任何汗水味，他身上反而散發一種清涼的柑橘香氣。

「這些東西傳開後，班上的氣氛變得很詭異。而且看到自己的朋友被寫成那樣，我也覺得很生氣。」

我先解釋一下，「聖人領域」是真正的現實充才擁有的特殊技能，最大的特徵是可以讓場面平靜下來。

這位帥哥說了一大堆，雪之下卻直接潑他一盆冷水。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現在的雪之下好像特別帶刺。

「沒錯，就是這個意思。」

聽我這麼問，她也拿出自己的手機，把郵件的內容秀給我看。原來她收到跟葉山一模一樣的信。

光是高高在上的葉山知道我的名字、認識我這個人，已足以讓我找回尊嚴。

這真是一件弔詭的事。我們這種位於校園階級底層的人，一跟位於頂端的人相遇，自動會讓對方三分。平常在走廊上碰面，絕對會讓他們先走；跟他們說話時，十之八九會喫螺絲。但是，如果問我們嫉妒或厭惡那些人的情緒會不會越來越深，其實也不至於。要是某一天有幸讓他們記住自己的名字，反而會很高興。

真正的現實充不同於那些吊兒郎當、只會耍笨、滿腦子只知道玩樂的現實充（笑），他們是真正過着充實的現實生活。因此，他們不僅不會看不起任何人，對老是被看不起的人也很友善。至於區分這兩類現實充的標準，就在於「是否對比企谷八幡友善」。我真心認爲葉山是個大好人，因爲他會主動跟我說話嘛！雖然老是把我的名字叫錯。

我用眼神問雪之下該怎麼辦。如果是在自己家，我絕對會假裝沒有人在。

他的棕色頭髮大概有稍微燙過，時髦眼鏡後方的眼神相當率直。跟我對上視線時他自然露出一個笑容，令我反射性地回敬一個討好的笑容。

「哎呀，隼人同學，你完全不用顧慮我們啦～你可是足球社的未來社長，練習到這麼晚也是沒辦法的事～」

當雪之下終於介紹完智庫是什麼以及相關的知識後，時間已經過十五分鐘。

雪之下跟由比濱也湊過來要看個仔細，因此我們三人擠在巴掌大的熒幕前。旁邊飄來一陣芳香，真是教人不知該如何是好。

那真的可以算是來路不明的信，而且不只有一封。由比濱每按一次按鈕，下方就冒出更多類似的內容，如同匯聚成實體的憎恨。

可是，會這麼想的應該只有由比濱。現在的雪之下宛如一隻刺蝟，材木座則是表情扭曲，默默地不說一句話。

到底是哪個傢伙，讓我喫不成拉麪……我用憤恨的眼神看向門口，結果出乎意料的，竟然是個根本不被允許出現在這裏的人。

簡單說來，清一色是這樣的內容，而且真實性不明。在最大宗的拋棄式信箱外，還有一些貌似班上同學轉寄來的信。

「咳咳咳咳！八、八幡，我先走啦！」

只要他開口說話，窗外不知爲何就會吹進涼爽的微風。難道這傢伙是風之繼承者？

具有重要性的人八成就是這樣子。如果換成我，即使要回家也不會有人阻止；說得更正確一點，應該是根本不會有人發現。所以說我適合當忍者嘛！

『大和腳踏三條船，根本是人渣。』

「原來是你的親身經歷喔……」

「請進。」

說到晚餐，「蓬萊軒」應該是不錯的選擇。那家店雖然是賣新潟拉麪，不過清淡爽口的透明高湯簡直是極品。那家店是材木座介紹給我的。

我用眼角瞄一下那兩人，然後再度着手看少女漫畫這件重要的工作。

「那麼，得先找出是誰做的。」

看來剛纔我的心跳那麼劇烈，只是心律不整的緣故。

「『ㄓˋㄎㄨˋ是什麼東西？坦克車公司嗎？」

「喂，這東西……」

夕陽都快落到海平面的高度，現在從四樓的社辦可以清楚看到閃閃發亮的大海。再往下看，可以看見棒球社正在整理場地、足球社在搬運球門、田徑社在收拾跨欄和墊子。

出現啦！這就是他的必殺技「聖人領域」。

「自、自閉男……」

甜美的吐氣，以及深怕別人聽見似的輕聲細語傳入耳中，逗得我發癢。現在我們兩人的距離，近得可以感覺到對方呼出來的氣息、聽到對方的心跳聲。難不成……這劇烈的心跳……

「喔，說到這個……」

「啊，不過我不是想找出是誰做的，只是希望這件事能圓滿落幕。可以拜託你們嗎？」

她只提出大略的選擇方向，可能也還沒決定。但不管是哪一種，都很容易跟她冷靜認真的性格聯想在一起。

拜託不要把自己的地雷區亮出來好嗎？儘管她的口氣很平和，我卻能看見她背後燃燒着黑色的火焰。轟轟轟……是不是應該幫她配上音效？

社團活動差不多要告一段落了。我看向社辦裏的時鐘，雪之下也在同一時間闔上書本。順帶一提，只要雪之下有什麼動作，材木座都會被嚇到，真是膽小。

葉山拿出手機，快速按了幾個鍵進入郵件信箱，再把手機熒幕秀給我看。

從聲音聽來，對方似乎一派悠閒。

世上最恐怖的事，就是找不出真兇的惡意行徑。若是遭人當面破口大罵，便能接他幾拳，或是反罵回去以一吐怨氣。再不然也可以把怨氣留在心中，讓那些壓力昇華成其他東西。負面的情緒蘊含巨大能量，所以總是能轉換成正面的效果。

這時，門外傳來輕快又有節奏感的敲門聲。

葉山見到自己先前的想法完全被無視，臉上閃過一陣錯愕。不過，他下一秒便換上微笑，鎮定地詢問雪之下的打算。

結果，除了我們希望不要再出現的材木座之外，今天依然沒有半個人來找我們諮詢。等一下先去喫碗拉麪再回家吧……

雪之下當着這位特殊能力者的面，稍微思考過後開口說：

「這種時間還來找你們，真是抱歉。我有點事情想拜託你們。」

「謝謝你的自我介紹。」

他把UMBRO牌的運動揹包放到地上，問一聲「坐這裏可以嗎」，順理成章地拉出雪之下前面的椅子坐下，舉手投足之間都相當有型。

真是一個讓我本能地認輸的帥哥。

我讓出空間給她們後，由比濱立刻發出「啊……」一聲。

每一封信都是針對特定人物的誹謗和中傷，還來自不同的發信位置。看來對方是使用拋棄式郵件信箱。

可是雪之下絲毫不看我一眼，直接出聲應門。雖說找上門的人實在很不會看場合，但要論不會看場合這一點，雪之下也不遑多讓，說不定還技高一籌。

葉山又讀一次那封信，然後露出苦笑。

「這麼晚纔過來真是抱歉，如果各位已有其他行程，我下次再來也沒關係。」

我不清楚這個習慣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不過每當雪之下闔上書本，代表社團活動將要結束。於是我跟由比濱迅速收拾東西，準備回家。

「你是有什麼事情纔會來這裏吧，葉山隼人同學？」

「比企鵝同學也是啊，拖到這麼晚真是抱歉。」

「不行啦，這樣對材木座同學也很不好意思。」

「真是的，到處散播侮辱別人的訊息很快樂嗎？我不認爲那樣會對佐川跟下田同學有什麼好處。」

「原來你有找出犯人啊……」

由比濱笑得有些僵硬。所以說絕對不能跟這麼精明的傢伙作對，實在太可怕。

「感覺你念的國中走在流行的尖端呢，我當時都沒碰過這種事。」

「……我看只是因爲沒人跟你交換手機信箱吧？」

「啥？喂，你是白癡嗎？我那是在盡保密義務！沒聽過個人資料保護法嗎？」

「真是新穎的法律見解……」

雪之下面露無奈，撥開披到肩上的頭髮。

不過，我之所以沒被捲進這種信件的紛擾中，正是因爲大家根本不問我的手機信箱。我跟雪之下的差別就在這裏，她受到衆人討厭，至於我呢？大家甚至懶得討厭。如果換成我遇到那種事，肯定無法揪出幕後犯人，只能回家深深嘆氣、哭到枕頭全部溼透吧。

「反正，做出這種齷齪事情的人，應該予以消滅纔行。我的原則是以牙還牙、以眼還眼、血債血還。」

由比濱立即對那句很耳熟的話有所反應。

「啊，今天世界史我有唸到這個！是大憲章對不對？」

「是漢摩拉比法典。」

雪之下很乾脆地糾正後，繼續對葉山說道：

「我會找出寄那些信的人，跟他講一下應該不會再犯，至於事後要怎麼處置就交給你決定。這樣沒有問題吧？」

「……嗯，好吧。」

於是，葉山放棄了原本的想法。

其實，我的想法跟雪之下一樣。會刻意不斷改變發信位置，代表對方不想被人發現，甚至害怕自己的身分曝光。既然如此，只要把那個人揪出來，對方自然會停手。所以最快的方法，便是直接找出那傢伙。

雪之下認真看着由比濱放在桌上的手機，手抵住下巴開始思考。

「這些信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出現的？」

「戶部跟我一樣是足球社的。由於他染着一頭金髮，乍看之下有點像不良少年，不過他是最會帶動氣氛的人，校慶跟運動會時主動幫了不少忙，是個好人喔。」

由比濱的臉上又多出幾分落寞。

『提起勇氣喚其彩加實在可愛故定昨日彩加之日』。

請說是智慧型犯罪！智慧型犯罪！

雪之下往我看一眼，接着輕輕一笑。

「怎麼？繼續啊。」

套用在今天遇到的情況，犯人的動機就是「避免被排除在外」。

不過，我可以理解。由比濱習慣看人臉色，經歷過千奇百怪的人際關係問題，所以她說的話可信度很高。

雪之下聽由比濱這麼說，便把臉別到一旁。不知是夕陽映照的緣故，還是她覺得不好意思，只見臉頰泛起一陣紅暈。

「大和是橄欖球社的社員，個性冷靜，擅於傾聽別人說話，那副從容又沉穩的樣子很讓人安心。他話不算多，個性謹慎，是個好人喔。」

「………………………………」

雖然她的做法跟犯人不同，但目的還不都是要「擊潰」他人。真不愧是雪之下，根本不會產生「跟對方好好相處」的念頭。

「……好啊，不過我不會抱太大的期待。」

「嗯？是啊，她們的感情很好。」

對於雪之下的要求，由比濱面露難色。畢竟她總是想跟班上同學打好關係，應該不喜歡這種差事。

「我又不清楚他們的事。」

上個週末啊……所以是最近才發生的囉。最近發生的事、最近發生的事……我回想好一會兒，但仍想不出什麼。

「感情真好啊。」

「我不可能做出那種事吧？我會直接從正面擊潰對方。」

「上週末突然開始的啊。由比濱同學、葉山同學，上週末你們班曾經發生什麼事情嗎？」

葉山心有不甘地緊緊咬住嘴脣。他一定沒想到，事情竟然演變成這樣。愛恨情仇的糾葛就發生在自己身旁，表面上一團和氣的笑容背後，卻是黑暗情緒的漩渦。

這種事情根本不會發生在葉山身上，雪之下也沒有什麼興趣，所以他們自然無法理解。

就某種意義而言，可以把一個人的個性曲解到那種地步，比寄出那些連鎖信的人還要過分。

「葉山同學提供的訊息沒有多少參考價值呢。由比濱同學、比企谷同學，你們對那三個人有什麼看法？」

「那麼，可以請你調查一下嗎？後天纔要決定分組，所以還有一天的時間。」

「包在我身上，這可是我十八般武藝的其中之一。」

這麼說來，我爲什麼會跟戶冢說話呢……再仔細思考過後，我想起來了。

「……那麼，現在至少可以確定，嫌犯在那三個人當中。」

「嗯。總之，這次職場見習的分組，得讓一個人從這羣朋友中離開對吧？四個人裏只有一個人要被排除在外，那個人不是很可憐嗎？」

我說葉山啊，你從剛纔開始就一直用名字直接稱呼由比濱吧。該怎麼說呢？校園地位高的人，似乎都會自然而然用名字稱呼女生。要是換成我，絕對會叫得結結巴巴，外加咬到舌頭。看到葉山有辦法輕鬆辦到這麼難爲情的事，我忍不住對他稍微產生一點敬意……但另一方面，又有點不爽。怎麼？難道你是美國人嗎？

「葉山同學，你說那些信都是在寫你的朋友，對吧？你的組員有誰？」

真要說的話，校內根本沒有幾個人是我比較清楚的。誰教我沒有朋友，連認識的人都寥寥無幾。

犯人想必是不想成爲那一個人，因而不得不把其他人踢出去。

她的語氣充滿真實感，我們都靜靜聆聽。

「……抱歉，這不是什麼令人舒服的行爲，你把剛纔那件事忘了吧。」

真要說的話，昨天的頭條就是我第一次用名字稱呼戶冢。

不知不覺間，陷入沉默的不只有葉山，我跟由比濱也呆呆地張大嘴巴，不知道該說什麼。

「印象中沒有什麼特別的事。」

「……………………」

見到葉山突然陷入沉默，雪之下似乎覺得有些奇怪地問道。

「大岡是棒球社的人，爲人很親切，也很樂於跟別人站在同一陣線。此外，他相當注重上下關係，非常有禮貌，是個好人喔。」

「上個週末。對吧，結衣？」

「老是看別人的臉色、見風轉舵。對吧？」

「等、等一下！我不認爲他們之中會有犯人存在。而且，那些信可是把他們三個都罵到了。所以，應該是哪裏弄錯吧？」

「比企鵝同學也是喔。」

「等、等一下！我也要加入！這、這種事情怎麼可以通通交給自閉男！」

這傢伙在胡說什麼……而且，我們社團並沒有比企鵝這個人。

「我覺得最像犯人的就是你。這是我的錯覺嗎？」

「……嗯，好。」

雪之下研究着自己做的紀錄，同時低聲沉吟。

「反應遲鈍、優柔寡斷啊……」

由比濱紅着臉說道，句尾還有些顫抖，不過，她馬上握緊拳頭。

雪之下輕咳一聲，把話題拉回來。

其實，雪之下和葉山根本是半斤八兩。搞了半天，葉山提供的資訊，淨是些最表面的無用訊息。他雖然是個好人，但是觀點跟我們相差太多，對於找出犯人一事沒有幫助。雪之下似乎也這麼認爲，轉而詢問我們的意見。

「除了吵吵鬧鬧之外沒有其他本事，容易得意忘形。對吧？」

沒錯，戶冢超可愛的結論是從那裏延伸出來的。

「什麼叫做『多少』……」

不過，我不是也說要幫忙嗎？爲什麼她對由比濱跟對我的反應相差那麼多？

「…………」

「交給我吧。反正，不管班上同學怎麼看待我，我都不在意。」

由比濱聽我這麼說，好像也想到什麼。

於是葉山稍微整理情緒，繼續描述第二個人。

「不管怎樣，可以請你告訴我們那些人的事嗎？」

雪之下做出這個結論後，葉山罕見地慌張起來。

至於被她徹底打敗的葉山，此刻不知是該生氣還是該嘆一口氣，因而只能露出困惑的表情微笑。

笫二天，由比濱進入戰鬥狀態。

葉山看着這兩個女生，露出爽朗又燦爛的笑容。

「哎呀～每次有什麼活動要分組，都會影響到大家之後的關係啊。有些人總是比較幼稚……」

「對啦，昨天班上在討論職場見習的分組。」

「犯人可能已經很明顯……」

我好歹跟他們同班耶。而且，我處的位置跟他們不同，觀察角度也不一樣，所以可能有什麼只有我注意到的地方。

「我多少還是問一下好了。比企谷同學，你呢？」

「咦？這、這樣問我，我也……」

雪之下大概也瞭解這一點，因而垂下視線。

如果問我其他還會什麼，大概是翻花繩之類的。喂，難道我是○雄嗎？

「嗯……跟往常一樣吧。」

他們兩人對看一眼。

超強的！雪之下小姐！你一定很適合當檢察宮。

葉山看向由比濱，由比濱哈哈笑着回答：

葉山回答後，由比濱點頭同意。

這一天的午休時間，我沒有前往常去的那個地方，而是在教室享用事先買好的麪包跟SPORTOP運動飲料。這時，由比濱來找我進行沙盤推演。

「哇……對喔！就是因爲分組啦！」

可是，這個女人可怕的地方，在於她對那些人下的評論絕對不算錯。隨着每個人的視點不同，自然會對相同的人產生不同印象。葉山總是從好的一面觀察，所以難免產生一些偏見；相較之下，雪之下排除一切感情因素，自然會做出比較辛辣的評論。不過這未免太辛辣了，難不成是辣度二十倍的LEE咖哩嗎？

「可以請你說明一下嗎？」

這樣一來，不就沒有人要做嗎？看來，結果早已相當明顯。

她說到這裏，表情蒙上一層陰鬱，讓葉山跟雪之下訝異地看着她。

雪之下向葉山要求，請他提供資訊。

我跟葉山異口同聲問道。下一瞬間，葉山露出笑容對我說：「真有默契啊。」由於這實在是怎樣都無所謂的一句話，我只能用「喔，是啊……」來回應。不過，我會說出跟葉山相同的話，足以得證我也是現實充帥哥。QED證明完畢……真的有這種好事嗎？

「……是嗎？」

「而、而且，既然是小雪乃的請求，我怎麼可以不聽呢！」

「啊？你是白癡嗎？現在又不是過新年，你怎麼那麼樂天？他那樣做，當然是爲了避免自己被懷疑啊！如果是我，我就不會只說一個人的壞話，而是想辦法嫁禍到那個人身上。」

葉山在班上有三個死黨，也就是說，如果一組只能有三個人，勢必有一個人要被踢出去。

如果要找出犯人，可以從動機開始思考。要是發現有誰能透過那些行爲得利，答案自然呼之欲出。

「不管犯人是誰，都不太奇怪呢……」

雪之下聽我這麼說，立刻將手扠到腰上，露出非常不悅的表情說道：

「嗯……這麼說來，我還沒有決定呢。不過，應該會從那三個人裏面挑。」

探聽別人毛病的同時，自己的毛病也必須攤在陽光下。這在一個團體中，是一項具有高風險的舉動。

於是，葉山下定決心似地抬起頭。他的眼中充滿信念，想必是懷着爲朋友洗清嫌疑的崇高目的。

「「咦？你那樣就知道了嗎？」」

「真差勁，自閉男……」

×××

葉山再度陷入沉默，臉上的表情很不愉快，但又想不出能說什麼。他嘆一口氣表示放棄，接着描述第三個人。

雪之下的一句評論，頓時讓葉山無言以對。

「總之，我會盡量多問看看……所、所以自閉男完全不用勉強自己，應該說你根本不需要做什麼！」

「喔，這樣啊，那樣我的確輕鬆不少。不過你還真有幹勁……」

我不禁往後縮一下。

「這、這還用說嗎？因、因爲是小雪乃的請求啊！」

「這、這樣啊……」

竟然願意爲雪之下做到這種地步，我又大大往後縮一下。只見她全身都散發出待會兒一定會做白工的氣息，我有一股難以言喻的不祥預感。

「有幹勁是很好，不過你打算怎麼做？」

「嗯……從女生開始問看看。班上同學之間的關係，女生都比較清楚。而且，如果聊到大家都不喜歡的人，對方還會興奮地打開話匣子講不停。」

「女生之間的話題真可怕。」

所謂「敵人的敵人就是自己的盟友」，這是什麼高明的策略……

「沒有你想的那麼黑暗啦！那算是在吐苦水，或者該說是交換情報呢？」

「每個人的解釋方法不同啦。」

「不管怎麼樣，這方面你不是很不擅長嗎？所以就交給我，你用不着在意。」

她的話非常正確。老實說，我並不適合跟人攀談以打聽情報。搞不好我才一開口，別人已產生警戒。根本用不着我問問題，對方會先問我：「你是誰？」

從這一點思考，由比濱在班上的地位就很合適，而且她對待人的態度也很好。她大概從小時候便練就看人臉色的技能，這時候終於派上用場。

「有道理……不好意思，那就交給你，好好加油吧。」

「嗯！」

她爲自己打氣後，進入跟葉山團體很要好的三浦女子團體。

「久等啦～」

「啊，結衣，你好慢喔～」

「……所以搞得我們顧問很不爽。」

「海老名又發作啦。你如果乖乖地不說話，明明很可愛。還是裝一下樣子吧，還有把鼻血擦掉。」

「什麼，你喜歡他們裏面的人嗎？」

就是這樣。

雪之下看她露出一副快哭出來的樣子，只好無奈地摸摸她的額頭，然後看向我。

看着看着，我注意到不少小細節。

話雖這麼說，但我不可能到處向班上同學打聽。

「就我看來，他們之間肯定存在着三角關係！戶部絕對是受！然後大和是強勢攻，大岡是誘受！」

「雖然沒找出犯人，但我發現另外一件事。」

他無聊地玩起手機，大概是無法融入大家的話題。

這時，葉山起身往我走來。大概是我看得太過頭，被他發現了。他是不是要來挑釁「看什麼看？你哪間學校的」，好緊張喔～

葉山疑惑地問我，我回以一個笑容。

「那麼，你有什麼收穫嗎？」

「啊？你怎麼現在還在說這種事？」

由比濱稍微抬起頭，觀察雪之下的表情，發現她並沒有生氣的樣子。

雪之下首先發問。

不過，由比濱還是拚命要掩飾。

「那個團體是葉山的團體。」

「怎麼回事？」

真是超級直球！而且是時速一六〇公里的子彈球！如果這是「實況野球」，球速肯定是S級，可惜控球是F級。

葉山他們坐在靠窗的位子，葉山靠着牆壁，戶部、大和、大岡則聚集在周圍。

海老名露出嚴肅的表情，嘆一口氣說道：

他們都在懶洋洋地玩手機，而且不時偷瞄葉山。

放學後，我、雪之下、由比濱以及葉山在社辦集合。

「非常對不起！我問過女生，但完全沒問出什麼資訊！」

「抱歉，我沒找到犯人遺留的線索。」

「完全不對啦！是有人讓我有點在意沒錯……但他是那種個性……啊！」

據說人類的溝通行爲中，從語言得到的資訊只佔三成，另外七成的資訊，都是從眼球轉動之類的小動作中得知。「眼睛跟嘴巴一樣有分量」這句話，便是在說明語言之外的溝通行爲有多重要。那麼，如果把這句話反過來，代表不跟別人對話的獨行俠，也能做到七成左右的溝通……嗯，好像不太對吧？肯定不對。

由比濱震懾於海老名的氣勢，只能用笑聲矇混過去。然後她察覺到我一直在看，於是偷偷舉起手，對我打個「抱歉，失敗了」的暗號。

噗！由比濱的話傳進耳中，讓我差點噴出茶水。

「可是、可是，他們的目標絕對都是隼人！唔唔唔！這種大家爲了朋友各退一步的感覺，真是太讓人感動！」

由比濱發出一陣「哈哈哈～」的乾笑聲，然後相當老實地低頭道歉。

答案其實很簡單，只要用眼睛仔細觀察就好。既然沒辦法跟人交談……不，應該說正因爲沒辦法跟人交談，所以要用其他方式蒐集情報。

……沒辦法，她從一開始就走錯好幾步。即使沒有海老名在場，八成也問不出什麼名堂。

「反過來說，也就是女生們對這件事沒有什麼興趣，並沒有牽涉其中。這樣一來，代表是葉山同學你們那羣男生的問題。辛苦你了，由比濱同學。」

「不、不是啦！該怎麼說呢？只是有點在意……」

「……幹嘛？」

「咦……結衣，我不記得你是會說這種話的人……」

當話題突然變得下流時，人就會變得不知所措，慢一拍才得意地炫耀「最近實在沒什麼性慾呢～」，這究竟是爲什麼呢？

啊，他偷偷咂舌一下。

看來這方面也沒什麼收穫，我不禁嘆一口氣。

以三浦爲首的女生們懶洋洋地應聲。

「抱歉，我離開一下。」

觀察人類的步驟非常簡單。

由比濱顯然把我當成超級大笨蛋，她的眼神擺明在問：「你是處男嗎？還是大岡？」等一下，這跟大岡有什麼關係！

我還以爲又要受到雪之下一陣數落，但她只是死心地嘆一口氣，對我投以高度同情的眼神。

「那個……比企鵝同學，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說到大岡，我轉頭看向那三人，注意到有點意外的變化。

不過，那也是無可奈何的事。在那之後，海老名拚命灌輸她一堆關於攻受和配對等無關緊要的內容，讓她根本無法繼續調查。

「沒有……」

只要聽到有點下流的笑話，他便會露出詭異的笑容，一定還是處男……以上資料來源出自我自己。

「……根本沒人聽你說話，對吧？」

「啊～我瞭解我了……咦？」

想聽我的推理，當然要先進一段廣告。廣告結束後，我們馬上回來。

「我覺得超好笑的～不過你們橄欖球社算好了，足球社纔可憐。一顆外野高飛球就那樣飛過來耶！超慘的！我們都快要被搞瘋了！」

「喔？結衣，你有喜歡的對象嗎？快說說看，我們一定會幫你！」

她用這句冠冕堂皇的話，讓自己處於絕對的優勢。

一聽到我這句話，在場三個人都湊過來想聽個仔細。有人面露訝異、有人滿臉期待，還有人顯得一副興致盎然的樣子。我沐浴在衆人的視線中，輕輕咳一聲，雪之下隨即發問：

大岡拋出話題，大和提供回應，然後戶部把場子炒熱，這一切彷彿精心排練過的戲碼。莎士比亞曾經說過「世界是一個舞臺」，在我看來，所有的男男女女不過是扮演好自己的角色而已。

由比濱感動得眼眶泛淚，正要撲向雪之下，但是被她躲開，因而發出「咚」一聲整個頭撞上牆壁。

「就、就說不是那個意思啦！我在意的應該是他們三個人的關係吧？我真的覺得他們最近有點怪怪的。」

隔壁的傢伙一開口，他突然沉默下來。

光是從那個陣形，便能一眼看出葉山居於團體中的領導地位。佔據最強依靠的牆邊，確實是王者該有的架勢。他們或許沒有這方面的自覺，但正是因爲沒有自覺，更代表那是出於本能的行爲。

那麼，就來向各位介紹我十八般武藝中的另外一項——「觀察人類」。至於其他項目，還有「射擊」等等。難不成我真的是○雄嗎？

「謎題……全都解開了！」

「喔，我可能表達得不夠清楚。『葉山的』這部分是所有格，也就是你的、爲你存在的意思。」

「你發現什麼事情？」

「沒錯！你不覺得他們最近的氣氛很尷尬嗎？」

由比濱瞬間露出大事不妙的表情。同一時間，三浦的臉上揚起笑容。

由比濱發出不知所措的嗚嗚聲，三浦大概早已習以爲常，所以只是嘆一口氣。

結果，現在反而是由比濱陷入被排擠的危機。她到底在想什麼！

「喂，結衣～這樣不太好吧？聊『朋友』的是非不是什麼好事喔～」

「調查結果如何？」

×××

「咦？沒關係嗎？」

「……這樣啊。」

首先往後退一步的傢伙，印象中好像叫做海老名。

接着，三浦的眼睛發出光芒，準備對要害發動攻擊。

我七上八下地對站在身旁的葉山開口，不過他既沒有生氣，也沒有揪住我的領口或是威脅我交出錢，只是爽朗地笑道：

「我懂……原來結衣也是這樣想的……事實上，我……」

「對了，最近戶部、大剛跟大和好像怪怪的耶～你們不覺得有什麼問題嗎？」

「不過，我不覺得如此……」

「什麼啊～在講那個嗎？真沒意思～」

「沒有啦，只是好奇你有沒有看出什麼。」

「啊、啊哈哈……」

「小、小雪乃……」

「我是這麼想的……」

那三個人各自扮演不同的角色。

不過，海老名倒是上鉤了。

我的確沒把握自己主動開口時，對方會有意願回答。畢竟開口搭話、拓展話題都非常耗費精神，如同瑪丹提（注16遊戲「勇者鬥惡龍」中的攻擊魔法。）得消耗掉所有魔力一般。

「纔不是咧……」

首先，把耳機塞進耳裏，不過不要打開音樂，而是仔細聆聽周遭的人在說什麼。

那麼，應該用什麼方法蒐集情報呢？

既然如此，只好由我親自出馬。

要說我看出什麼，只有海老名是個腐女，大岡是個處男。

這一瞬間，真相突然大白。我的腦中閃過一道光，宛如被手錶型麻醉槍射中脖子。

喂，真的假的？原來海老名有那方面的嗜好啊，連鼻血都流出來了。

「這樣啊，沒有關係。」

「對啦，最近我們練習防守的時候，教練一直把棒球打去橄欖球社那裏，還真亂來～那可是硬球耶～」

三浦的興致頓時消失殆盡，轉而拿出手機把玩。

接着裝出發呆的樣子，仔細觀察葉山團體每個人的表情。

……我怎麼淨是得到一些根本不重要的情報啊。

至於這個舞臺的導演兼觀衆——葉山，時而跟着他們笑，時而提供一點話題，時而跟着起鬨。

他只是因爲自己沒發現纔會如此認爲。其實，待在這個團體內的其他三人，說不定也沒發現。

然而，我這個局外人便能明顯看出其中差別。

「葉山，你曾觀察過你不在時那三個人的樣子嗎？」

「沒有……」

「這還需要問嗎？既然他不在場，怎麼有辦法看到？」

雪之下笑着說道，好像把我常成白癡。我則是點頭同意說：

「所以他纔不知道啊。我從旁邊觀察，發現葉山離開之後，那三人處得一點也不融洽。再講白一點，對他們而言，只有葉山纔是『朋友』，其他人只不過是『朋友的朋友』。」

大家聽到這裏，只有由比濱有所反應。

「啊～沒錯～這種事我很瞭解！少了讓對話進行下去的中心人物，場面就會變得尷尬；想不出能說什麼時，大家只好開始玩手機……」

由比濱似乎是想起什麼，整顆頭猛然往下垂。雪之下稍微拉拉她的袖子，輕聲問道：

「真、真的是那樣嗎？」

由比濱盤起手，湊到她耳邊發出「嗯、嗯」的聲音。不愧是雪之下，因爲沒有朋友，所以更沒有朋友的朋友。

葉山默默地不發一語，像是在咀嚼我剛纔那番話，可惜他對現在這個情況也是莫可奈何。對他來說，那三個人都算是朋友，但是超出這層交友關係之後，只能靠那些當事人自己想辦法。

人與人交朋友時，必須接受由此連帶產生的大小紛爭。

因此，我從來不認爲朋友很多會是一件很好的事。

此刻的葉山就陷在這團泥沼當中。「朋友圍繞在四周」這句話的反面意思，就是被一羣人包圍，沒辦法如願逃出去。若用遊戲「勇者鬥惡龍」來形容，亦即「全滅」的徵兆。

不過，我知道逃出去的方法。

「假設比企谷同學所言爲真，那三個人的犯案動機都更加明確。那麼，有沒有方法能更確切地找出犯人是誰呢？如果我們不消滅犯人，這件事就沒辦法解決。或者，乾脆把三個人都……」

雪之下扶着下巴思考。她竟然能自然而然說出「消滅」這個字眼，真是恐怖。

之前提過的佐川跟下田同學，該不會已經被她消滅吧？

「從一開始……我就決定要跟八幡一組啊。」

他露出笑容，對我伸出右手。

我看着他們時，旁邊忽然有人開口。

於是，他把我們三人的名字寫到黑板上。

新·三匹斬（注17一出日本時代劇，拍過很多次續篇。）！我真是有幸能見證這個團體結成的一刻！其中我特別推薦「見風轉舵的處男大岡」這個角色。那三人寫下名字後，互相看了看彼此，然後露出害羞的笑容。這一次，黑板上沒有葉山隼人的名字。

他爲什麼會一派輕鬆地找我說話呢？難道他真的是好人嗎？

「關、關於分、分組的事……」

這時，有人輕輕搖動我的肩膀。即使那隻纖細的手臂包覆在衣服下，依然不減柔嫩；「八幡」這陣呼喚聲則好似來自天堂的旋律，我彷彿置身在飄蕩的雲端。然後，我睜開眼睛。

那麼，只要再找一個人，分組的問題便能解決。

「多虧有你幫忙，讓事情圓滿解決，謝謝。」

×××

葉山如此低喃，神情顯得有點落寞。

「唔……」

面對這項惡魔的交易，可憐的羔羊——葉山隼人選擇點頭接受。

葉山爲自己命運做出決定的第二天。

獨行俠有如永久中立國，不會因爲不存在的事端起波瀾，也不會被捲入什麼糾紛。如果這個世界是由一百個獨行俠所組成，絕對不會有戰爭或差別待遇。嗯，是不是該頒發諾貝爾和平獎給我啊？

因爲對方的緣故，害我跟着用英文回答。

聽我這麼說，雪之下把頭歪向一邊，頭上冒出一個問號。

「我並沒有做什麼啊。」

「所以說！」

那麼，請容在下就此消失。

「戶冢，怎麼啦？」

搞什麼？難道我是忍者不成？乾脆去伊賀還是甲賀見習好了。

「葉山」、「戶冢」、「比企谷」。

「見風轉舵的處男大岡」。

「你想知道嗎？」

「啊，我也要選跟隼人一樣的地方。」

想要阻止犯罪，直接消滅犯人的確是一種方法。不過，還有另一種情況。假設今天發生的是寶石竊案，如果一開始就沒有寶石，竊案自然不會發生。

他願意主動跟我說話、認得材木座，明明是一個好人。他的校園生活應該比誰都還要精采纔對。

我使出十八般武藝中的裝睡之術。順便說一下，其他武藝還包括「到了大長篇會變成好人」。喂，這不是○虎嗎？

戶冢的眼眶泛起淚水，臉頰不高興地鼓起，真是超可愛的。

話說回來，校園內如有人莫名其妙地失蹤，實在是一件很恐怖的事，所以我提出其他建議。

「謝謝你。還有，我還沒找好組員，你要不要加入？」

我這麼回答，戶冢點頭同意。

我想不出什麼爲他打氣的話，只能發出一陣無奈的笑聲。葉山爲了幫自己的朋友、自己的團體解決問題，來到侍奉社尋求我們協助。但我提供給他的選擇，只是讓他感到痛苦。

印象中戶冢已經找好組別，真可惜。

「隼人超強的！真是帥呆了！」

「……天使嗎？喔，原來是戶冢。」

隨着其他人的名字逐漸增加，我的名字在不知不覺中被擦掉，我的存在感也跟着再度減弱。

畢竟，他們之所以會起內鬨，就是因爲想跟葉山同一組。既然如此，只要把導致事件的根源排除，也就是讓葉山隼人離開即可。

不用說，不管何時何地，在下不論存在還是消失，都沒什麼差別。

「我告訴那三人，我不會跟他們同一組時，他們都嚇一跳。不過，我希望能透過這個機會，讓他們成爲真正的朋友。」

葉山同樣露出笑容看着我跟戶冢，接着他站起身，回頭問我們：

戶冢看着地面，臉頰漲得紅鼕鼕，像是在鬧脾氣。看到他這副模樣，令我的表情不由得緩和下來。我一露出笑容，他也把眼睛抬起來，跟着輕輕笑出聲。

突然有個意外訪客現身，讓戶冢顯得不知所措，那模樣真是超級可愛。

……什麼？握手？爲什麼這些現實充總是這麼會跟人打交道？受不了……拜託你別鬧了！難道你是美國人嗎？

「八幡……那我呢？」

出現在教室黑板上的，是職場見習的分組名單，大家的名字三個三個分成一組。

「那麼我去寫名字囉。你想選擇去哪裏見習？」

「那我也去那裏吧：」

至於我呢？我沒有去找任何人，只是在座位上發呆看着這一切。

他激動地揪住我的外套袖口。

「咦？請、請問……」

喔喔！如果是用漢字，他就不會寫錯我的名字。光是這樣想，我不禁有些高興。說不定這便是所謂的朋友吧？

「騙人～葉山同學要去那裏嗎？我們也要換！」

「在這之前，我一直覺得大家好好相處就好，沒想到自己會成爲事件的爭端……」

呼，嚇我一跳。戶冢實在太可愛，害我以爲是小天使。他輕輕笑着，坐到先前那羣女生坐的位子上。

「啊？這個……咦？可是，你不是說你已經決定好了嗎？」

隔壁的三個女生看來已經事先討論好，輪到她們時，三個人興奮地相視而笑，走上講臺寫下各自的名字。

「什麼事？」

我突然有一股衝動，想模仿材木座那種「呵、呵、呵」的笑聲。如果世界上真有會跟人類定下邪惡契約的惡魔，可能就是像我現在這樣子。

真想知道自己說出這句話時，臉上是什麼樣的表情，至少應該是帶着笑容吧，而且是讓由比濱倒退幾步、發出「哇啊～～」聲音的燦爛笑容。

這時，身旁一位可愛的小傢伙發出抗議。

我向來是用這種方式面對每一次的分組活動。

我伸伸懶腰，順便環視四周。大部分的組別都已分好後，即將換我們這些獨行俠上場。到時我得做好心理準備，跟其他獨行俠形成臨時的組別。不過，跟獨行俠同一組算是好的，要是出手太慢，可得加入已經有兩人而且那兩人還非常要好的組別中。

只要我們先一步偷走被盯上的寶石即可。既然我有一身忍者的本領，當怪盜好像比當偵探還合適。

「葉山，如果你有這個意願，事情是可以解決的喔。我們不但不用繼續找出犯人，那三個人也不會再鉤心鬥角……而且，說不定還會變成好朋友。」

「……是啊。」

「由你決定。」

「不用吧。現在要消滅的不是犯人，而是另一樣東西。」

「別客氣。要不是你告訴我那些事，他們可能到現在都還在起內鬨。」

這時候最重要的是按兵不動。戰國名將武田信玄曾說過「不動如山」，這話真是一點也沒錯，我更把它衍生爲「早歸如風，靜眠如林，嫉妒如火，不動如山」。

老實說，葉山善良到這種地步，反而讓我懷疑他是不是罹患什麼病。我稍微拉開自己跟他之間的距離，敷衍地點點頭。

「嗯？喔，那個啊，應該分得差不多了吧。」

這是在玩什麼文字遊戲……話說獨行俠都很擅長讀出話中之話，所以對方如果不把主語、述語講清楚，我們很容易聽不懂。

「早安，八幡。」

班上同學全都聚集到葉山周圍，不用多少功夫，大家都決定改選他要去的地方，紛紛把名字換過去。

總之，正如「有福不用忙」這句話，只要我繼續裝睡，便會有跟我一樣的獨行俠，或是找不到第三人的組別在百般無奈下，來問我要不要加入。到時候一切就搞定啦……唉，還是睡覺吧。

寫好名字後，他繼續寫下想參觀的職場。

「得意忘形的金髮戶部」。

「坐這裏可以嗎？」

「優柔寡斷的遲鈍大和」。

我掃視黑板上的名單，看看還有哪些人沒有組別。同一時間，正在黑板上寫下小組名單的三個人，看來相當眼熟。

「喔，OK。」

我拍一下葉山的手，他笑着說「好痛」。或許因爲現在我們都是獨行俠，所以能夠理解彼此吧。

聽我這麼問，戶冢低頭抓住運動服的下襬，只有抬眼看向我，吞吞吐吐地說：

「你說的決定好，是那個意思喔……」

葉山隼人開朗地笑着。

隨着事態逐步發展，我等着導師最後出來宣佈：「好，老師知道大家都不喜歡比企谷同學，但是排擠他是不對的喔！不可以排擠同學！」小學四年級的導師，伊勢原那個老太婆……我絕對不會原諒她。

對方不等我回答，逕自坐到戶冢旁邊。

然而……不，應該說正因爲如此，他纔會說出下面這句話：

雖然他這麼說，不過我根本沒幫上什麼忙，只是想把他拐上獨行俠之路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