④ 冷不防地，雪之下陽乃強襲而來

相模造訪侍奉社社辦的幾天後，她在定期召開的校慶執行委員會議開始前，興高采烈地宣佈由雪之下擔任副主委。

對於這項決定，以原本便擔任顧問老師的厚木爲首，城廻巡等幾位學長姐都對她寄予厚望，執行委員會從上到下皆抱持肯定的態度。

說雪之下是在大家的期待下登場，應該不會太誇張。

儘管這樣一來，我隸屬的「記錄雜務」組會損失一個人手，好在這一組的工作量本來就不重，少一個人還不至於引發重大問題。所以說，我不在其實沒關係……我腦中閃過這個想法，不過多虧我加入窗邊族（注39日本職場中不受重用的員工或冗員，常被分配到靠窗的位置，因而得到這個稱呼。）的行列，才得以逃過班上的音樂劇演出。做人還是不要太貪心。

雪之下一上任，立刻展現手腕，推動整個執行委員會運作。

她重新規劃時程表，向全體委員會徹底宣達，並且要求各組別每天報告進度以利追蹤。

一切都相當順利地進行着。

當媒體宣傳組爲了要在哪裏張貼海報而頭痛時，她會分析地圖上的動線和人潮流量做出指示；當人員協調組爲招募不到有志表演者而苦惱時，她則創立地方獎並且提供獎品，以號召學生報名。

雖然像我這樣的底層人物不瞭解執行部門內部的情況，我還是很清楚雪之下賣力地工作着。

執行委員會上層以相模南的名義下達指示，但我不難想像，那些都是雪之下在幕後操刀。

一切看起來都相當順利。

不知不覺間，執行委員們已經召開過好幾次例行會議。

一如往常，到了下午四點的開會時間。

相模環視齊聚會議室的成員，開口宣佈：

「那麼，現在開始進行例會。」

大家跟着應聲「請多多指教」，並且行一個禮。

會議的第一個流程，是各組別報告各自的工作進度。

「首先請媒體宣傳組發言。」

媒體宣傳組的組長起身報告進度。

「預計張貼的區塊已完成七成，海報製作進度也達到一半左右。」

「好戲才正要開始！」

雪之下做起事來有兩把刷子，確實非常不簡單，然而，她的做法潛藏某些危機。

之後的衛生保健、會計審查組也是這樣的狀況，每當組長報告結束，雪之下一定會再問得非常仔細，並且做出諸多指示。

「是……」

「對了，照片要怎麼辦？還得製作宣傳海報吧？」

此時此刻，相模想必是最痛苦的人。

戶冢那麼消沉，實在教我有些於心不忍，無奈我的心太過軟弱，一想到他化妝後會變得更可愛，實在沒辦法出手阻止。

雪之下留下來處理雜務時，我看見相模跟另外兩個女生逃命似地離開會議室。

「請加快動作。如果是一般社會人士還沒關係，家有準備考高中的國中生家長可是會把網站看得很仔細。」

「一點也沒錯！」

到後來，連會議進行都換成她主導。

三浦和海老名的對話，讓班上同學進入另一個話題。

我看到相模也出現在其中……好吧，反正距離校慶執委會議還有一些時間。

不愧是雪之下雪乃。

「那麼，今天到這裏……」

「沒關係吧？觀衆裏可能也有沒看過原作的人……」

「……過獎了，這沒有什麼。」

「……真是受不了。」

「沒有特別要報告的事項。」

三浦看着葉山那羣人，忽然想到某件事。

「不對，這樣有點慢。」

戶冢委婉地表達拒絕之意，不過那麼做只會凸顯自己的可愛。

可是，她不斷暴露自己的無能，導致進度延宕，雪之下則是一口氣把落後的進度補救回來。

不過，現在所有組別都已報告完畢，會議差不多要告一段落，大家終於能放鬆緊繃的神經，不禁疲憊地喘一口氣。然而，副主任委員小姐並不打算就此結束。

但是，現在是相模和雪之下的正副組合，一旦出現比較對象，孰優孰劣將變得非常明顯，在場所有人都看得很清楚。他們稱讚雪之下，便代表瞧不起相模。

「是啊，感覺忙了一堆事情……」

媒體宣傳組的組長完全被駁倒，失落地坐回座位，有如泄氣的皮球。

「啊……嗯，那麼，請人員協調組發言。」

理論上，她擁有同等的條件。

相模滿意地點頭，但是下一秒，另一個聲音立刻潑她一盆冷水。

話說回來，化妝組對不同角色的待遇差真多。

她跟雪之下同樣是二年級學生，在沒有太多準備的情況下便得主持會議。

「可是用租的可能會弄髒。」

「還沒……」

「嗯，交給我們吧。」

「現、現在……現在只是排練，其實不太需要化妝……」

雪之下被她那麼稱讚，露出不敢當的表情。

「組數增加了呢，應該是設立地方獎的功勞。下一組……」

不論是誰，都無法拯救什麼。

海老名發狂似地張牙舞爪，接着又有另外的人提出意見。

每個人都感受到會議即將結束，現場氣氛跟着輕鬆起來，有幾個人已經迫不及待地伸展筋骨，發出「嗯嗯～」的聲音。

除了我之外，還有其他人同樣在觀察大家化妝。

「嗯……」

女生們見了，反而燃起更強烈的幹勁。戶冢被她們那樣一說，顯得更加瑟縮。

雪之下察覺到自己從相模手中搶走會議主導權，看了她一眼。

那羣女生心中的熱情已被點燃。

例如戶部、大岡之流，女生們只花五分鐘便草草了事；再看看班長，由於沒有人願意幫他化妝，只好通通自己來，而且他的化妝技術還不錯，那動作之熟練，有種說不出的詭異，反而讓人覺得頗爲噁心……

身爲主任委員的相模也理解這一點，點點頭後環視所有人，準備結束會議。

經雪之下催促，會議才進行下去。

「不過說真的，不覺得她很厲害嗎？」

各個組別發表完例行報告，找出執行面上的問題和解決方式後，接着是確認日後的行程，今天要討論的內容差不多已討論完畢。

「……是。目前募集到十組願意參加的團體。」

「校慶就在三週之後，若把來賓調整行程的時間考慮進去，現在應該已經要完成了纔對。跟張貼店家的交涉還有網站架設都好了嗎？」

「那十組都是校內團體嗎？有沒有詢問地方上的團體？請過濾去年爲止曾參加的名單，跟他們聯絡看看。往年校慶都很強調跟地方的連結，最好不要讓參加組數減少。另外，舞臺分配完成了嗎？還有來訪人數的預估跟舞臺工作人員的分工呢？請把時間表列出來提交給我們。」

「那個，已經差不多了吧……」

不過，並不是所有男生都這麼悲慘，其中也有人受到特別待遇。

組長小心謹慎地報告，相模也生硬地點頭。

「王音」（注40《網球王子》音樂劇簡稱「網音」，故《小王子》音樂劇簡稱「王音」。）？那是什麼玩意兒的簡稱……還有，我又是處在什麼樣的業界？

「對啊，很適合化妝喔。」

穿西裝究竟是要做什麼呢……

×××

會議室內頓時變得死氣沉沉，坐在雪之下隔壁的相模似乎也不明白髮生什麼事，只是張着嘴巴望向她。

「那麼，服裝要怎麼辦？用租的嗎？」

即使是面對年級比自己高的人，雪之下仍然毫不客氣地提出要求，現場氣氛變得有些尷尬。

海老名聽見三浦的問題，興奮地對她豎起大拇指。

可是，她究竟有沒有察覺到……

「不對不對不對，商人脫領帶時，要脫得更掙扎、更煎熬！你以爲穿西裝是要做什麼？」

「你瞧不起原作廚（注41「廚」是從日文的國中生「中坊」一詞衍生而來，是對行爲和說話幼稚者的蔑稱。）嗎！想在網路上被炮轟是不是？」

「優美子，漂亮！你說的對極了！既然是帥哥主演的音樂劇，把角色照片貼到網路上是炒熱人氣的最好辦法，一點一點放出演員名單是很重要的！這次的『王音』要儘可能擺脫原作的包袱，用演員魅力征服廣大觀衆！」

「下一個，記錄雜務組。」

「記錄組記得先交出校慶當天的行程表和器材申請單。一方面校內的攝影器材數量有限，另一方面，可能也有其他表演團體要攝影，爲了避免出現重疊的狀況，在交付攝影器材前，請先跟他們協調好。」

我們這組的組長報告得相當簡潔。記錄雜務組最主要的工作，是在校慶當天負責錄影與拍攝，現階段沒有什麼要忙的事情。

戶冢也被三個人團團包圍起來弄頭髮，女生們的熱情讓他嚇得動彈不得。

如果一開始便是由雪之下獨挑大樑，事情發展或許還會不一樣。

「化妝的人也必須練習啊！」

雪之下雪乃在例行會議上大鬧特鬧——更正，是大顯身手後的隔日放學時間，輪到二年F班的海老名姬菜大顯身手——更正，是大鬧特鬧。

巡學姐一點也沒有鬆懈，聽到問題後立刻回答。

「另外……接待外賓的工作，是否可以交給學生會負責？」

現在是演員們的着裝時間，大夥爲了正式表演，一而再、再而三地嘗試各種打扮。

意料之外的發言讓大家騷動起來，但是發出聲音的人——雪之下雪乃不顧衆人的騷動，仍舊出言責備。

「累死了累死了……」

「嗯，這、這樣啊……練習的確很、很重要呢。」

由比濱一邊用原子筆搔頭，一邊敲打計算機，並在筆記本寫下一堆東西，那模樣真像家庭主婦。

「相模同學，請繼續。」

「那就麻煩學姐。如果學生會能夠更新去年的來賓名單，對我們會有很大的幫助。至於接待一般客人是保健衛生組的工作，麻煩也先把來賓名單交給他們。」

「嗯，真不錯。」

「那麼，主任委員……」

「戶冢，你的皮膚好棒喔！」

相模宣佈散會後，每個人互道「辛苦了」，紛紛從座位上起身。

我從不少人口中聽到這類對話，大家都對雪之下一流的辦事能力讚不絕口。

雪之下不管相模準備進入下一組的報告，毫不留情地提出問題並下達指示。她絕對不允許大家馬虎帶過。

女生們沉吟思索，這時，海老名再度參戰。

「還不夠還不夠！」

「不行不行，小王子的概念形象早已固定下來，至少他的部分沒辦法使用現有服裝。其他角色的話，用租的倒是無所謂。」

而且，可能是她的能力太強、表現得太過突出，部分好事分子甚至說「真不曉得到底誰纔是主任委員」；就連學生會內部，也有成員推薦雪之下參選下一任的學生會長。

校慶執行委員會已有明確的方向，往後工作起來，將會越來越有效率，雪之下的手腕確實值得大大稱讚。

「瞭解。」巡學姐欣然點頭，同時低喃：「哎呀～雪之下同學真不簡單……果然是陽乃學姐的妹妹。」

「啊，嗯。今天的會議到此結束，今後也請各位多多指教，大家辛苦了。」

「嗯！可是我們的預算非常有限，要租衣服可能很困難喔。我比較希望把錢用到其他地方上……」

葉山在一羣女生的圍繞下，不知如何是好地問道。

「知、知道了。」

在海老名充滿熱情的演技指導下，男生們無一不眼眶含淚。

「爲什麼不自己做呢？」

女王陛下聽過大家的意見後，提出這樣的方針。

接着，衆民再度展開新一回合的討論。

「有沒有誰會裁縫？」

「我只有在上課時學過一點。」

……哇，這樣的討論真是有規律。

正當我懷抱佩服的心情，站在窗邊看着一切時，碰巧發現視線一角有一束黑中帶青的馬尾晃來晃去。

啊，是川越，應該是叫川越沒錯吧。川島似乎對女生們的對話很有興趣，一直有意無意地往那邊瞄過去。這點讓我有些意外，原本以爲島崎一定對這種活動興致缺缺呢。

我好奇地繼續觀察岡崎一陣子，每當女生們提及「製作」、「服裝」、「裁縫」這類字眼，她便出現反應。儘管我心裏覺得那樣一點也不像她，還是出聲對岡島說：

「喂，你想做的話，說一聲不就好了？」

「你、你在說什麼啊？我一點也不想做！」

由於實在看不下去，我才這麼開口。川崎聞言，激動得連椅子都發出「喀噠」一聲。嗯？沒錯，終於猜對了，正確答案是「川崎」！剛纔是誰說「岡島」？未免相差太遠。

我好不容易想起她的正確名字，但是不論我說什麼，這傢伙打死也不會承認想幫忙做衣服。這時候，便得使出黑暗兵法。

「由比濱～」

「哇！等一下！」

川崎拼命拉我的衣袖，央求我不要再說下去，可惜那種反應只會喚醒我體內的小惡魔，最好還是別那麼做。

「什麼事？」

由比濱聽到我在叫她，把紅筆夾在耳朵上走過來。請問你是賽馬場的大叔嗎？

「川崎說她想試試看。」

「什！啥！你、你在說什麼！那種東西太複雜了，我根本不會做！而且我沒有做過衣服……到時候一定會拖累大家……」

全世界就屬雪之下陽乃不可能跟人「偶然」遇到。會讓人真的那樣認爲，正是她可怕的地方。

陽乃發現我的存在，便用異常開朗、完全不適合現場氣氛的聲音對我打招呼。那是什麼招呼用語？現在是世紀末（注44陽乃的招呼用語原文爲「ひゃっはろㄧ」。「ひゃっはㄧ」是《北斗神拳》內使用的笑聲。）嗎？

一路上，我們沒有特別開口交談。

「……」

更加教人難過的是，我跟葉山走在一起。

「雪之下同學當時還沒入學，所以可能不知道。不過，陽乃學姐還是三年級學生時，曾經組了一個團體在校慶上表演，那一場表演非常精采。所以我纔想……要不要請她來……」

「嗯！萬事拜託了！啊，還有，『我』的連身服也麻煩修改一下，稍微加些污痕弄髒一點，記得是永遠無法抹滅的污痕……唔呵！」

「爲了可愛的妹妹雪乃，只要是我做得到的事情，我都願意爲你做喔！」

川崎的大腦一下子轉不過來，傻愣愣地回應不知所云的內容。想必她是發現由比濱連那麼細微的地方都有注意到，因而又驚又喜。

海老名拍拍胸脯，告訴川崎「交給我吧」。儘管這個人的個性如此，思路卻出乎意料地清晰，讓我不知該如何評價她。難道她平時是把精明的一面隱藏起來，刻意僞裝成一個腐女？

「我？我都怎樣？」

我聽着她們兩人的對話，輕輕關上教室的大門。

雪之下跟陽乃相隔三步的距離互相對峙，巡學姐則躲在陽乃的背後不知所措。

陽乃像是還覺得不夠似的，抱住雪之下的肩膀繼續央求。

「哎呀，是比企谷。嘻～哈囉～」

「陽乃姐……」

幾個人捱到會議室的一角，形成圍觀的人羣。

「……嗯。」

「咦？那個髮圈是你自己做的嗎？」

我也去實行我的任務吧。

「不用擔心，姬菜不是隨隨便便決定的。你不是也修改了自己的制服嗎？像是上衣就跟我們的不太一樣。我想她正是瞭解這一點，纔會交給你這份工作。」

「當時我也在場，所以知道那次校慶的表演。不過……」

「……」

「喔，原來如此。」

「來了～」

川崎從揹包的口袋拿出另一個髮圈。這個髮圈的形狀同樣有點像內褲。

「嗯～～縫製得很漂亮，配色也很可愛……你會用手縫，也會用機器縫啊……真贊！川崎，就決定是你了！服裝拜託你囉～」

由比濱若有所思地打量川崎，川崎大概覺得不好意思，扭捏地縮起修長的身體。這時，由比濱的視線在一個地方停住。

那般從容的態度真不簡單，我可就沒有辦法像他那樣從容。

這時，陽乃不好意思的笑聲打破沉默。

由比濱不等川崎說好，逕自拿下她頭上的髮圈，川崎原本綁起來的長髮跟着散開。

「……」

我正要走出教室時，由比濱注意到動靜，轉頭看看教室四周尋找相模，對她說：「小模，你不用去執委會嗎？」

這時，巡學姐插嘴打圓場。

雪之下憤恨地緊咬嘴脣，別開眼睛看向我。

被海老名這麼輕率地交付任務，重新綁起頭髮的川崎面露不安，有些不知如何是好。一旁的由比濱安撫她：

出現在會議室中央的，總共有三個人。

然而，在打開會議室大門的那一刻，我立刻後悔，早如道應該聽從多數人的意見纔對。

「你要去執委會嗎？」

「啊哈哈！巡，不能那樣說啦！那次只是玩玩而已，今年我打算認真一點，不知道學校肯不肯讓我常常來練習……所以雪乃，好不好嘛～反正你們正好缺表演團體啊～」

雪之下揮開陽乃的手，拉開一步距離瞪着她。

葉山隨意開口詢問。門口的幾個女生原本愛理不理地轉過頭，不過一發現是葉山，態度馬上大轉變，緊張得支支吾吾，想辦法把現場情況解釋給葉山聽。我說，你們是在臉紅個什麼啊？

葉山拿着卸妝用紙在臉上抹來抹去，看來他剛纔是去洗手間把臉擦乾淨。

說到這裏，海老名發出詭異的笑聲，精明的一面跟着煙消雲散。我果然還是搞不懂這個人……

OG……這個字眼讓我聯想到機戰的某一系列，但是應該不太對；我另外還想到澳洲產的肉，不過這個肯定不對。印象OG代表的其實是……Old Girl？喂，不要再說平塚老師的壞話啦（注43這裏的OG（Old Girl）是指女校友。「超級機器人大戰」遊戲中，有一系列名爲「ORIGINAL GENERATION」；另外，OG的日文發音同「Aussie」，代表「澳洲的」之意。）！

川崎羞紅臉頰，低着頭答應。海老名立刻用力抓住她的肩膀。

雪之下緊咬牙，視線垂落地面，不跟擔憂的巡學姐對上視線，現場因此陷入短暫的沉默。

×××

「我要去拿團體表演的申請單。」

一來到教室外，我便看到葉山走回來。

一想到自己跟葉山在一起，暑假時在千葉村集訓的回憶便自動湧現。

「能不能讓我看一下？」

某個活動結束後的夜晚，在一片漆黑的小木屋中，他說了一句非常冷淡的話。

抵達會議室時，我看到有幾個人站在門口向內窺看，不知道里面發生什麼事。雖然事件不是發生在會議室，而是發生在現場纔對（注42出自電影版「大搜查線」青島俊作的臺詞。）。

陽乃正面承受雪之下的視線，絲毫沒有移開。她嘴角泛起的微笑明明很可愛，但是看着看着，我的雙腿卻不知爲何開始顫抖。

「咦？等一下！怎麼那麼隨便……」

……真不簡單，原來由比濱都有看在眼裏。

「討厭啦～我是聽說你們在徵求有志表演的團體，所以纔過來的。我可是待過管絃樂社的0G喔！」

我把手放上門把，一旁的人隨即讓出空間。

海老名迅速衝過來，滿懷好奇地看着川崎的髮圈。

「……你又來這套。」

不過，我還有一份要務在身，亦即犧牲自己，擔任無人願意做的校慶執行委員一職。

「不要開玩笑……姐姐每次都……」

葉山本身並不恐怖，真正恐怖的，在於那樣完美、什麼事都做得很好、就任何人看來都認爲是個好青年的人，竟然也抱持那種情感。

「發生什麼事嗎？」

「嗨，隼人。」

這個理由很有葉山的風格。他很清楚自己處在相當引人注目的地位。不用說，在這次的校慶活動中，他也會被要求處於那樣的位置，此刻的他正是要達成衆人的期望。

「完全正確！你知道怎麼把有限的資源發揮出最大的價值，又有相當的技術能力，所以我才認爲可以交給你。放心吧！到時候有什麼問題，我會負起責任！」

服裝部分也開始進行後，班上同學們各自投入負責的工作，現在我是真的無事可做。

「那樣的話，我……願意。」

「姐姐，你來這裏做什麼？」

葉山可能是感受到我散發出「不要跟我說話」的氣息，於是順從我的意願，不跟我說話。我斜眼瞄一下葉山，他並不會顯得無聊或困擾，看起來跟平時沒有什麼兩樣，而且哼着歌，彷彿絲毫不在意旁邊還有我這個人。

「不、不好意思，其實陽乃學姐是我找來的。我們之前偶然在路上遇到，因爲很久沒見面，聊了許多話題。剛好現在校慶碰到表演團體不足的問題，我想……」

我們依舊默不作聲，一起走過走廊的轉角。

「可是……」

「咦？喔，那個沒關係。」

一個是雪之下雪乃，一個是城廻巡，另外一個是雪之下陽乃。

川崎點點頭。

葉山泛起微笑回答：

巡學姐帶着顧慮的眼神看向雪之下，問她「你覺得如何」。

陽乃簡單舉手致意，葉山也輕輕點頭。

「這是我……自己縫的……另外也有用機器縫的。」

「嗯……還是說我在這裏幫不上什麼忙，反而會影響到你們？」

會說「沒有做過衣服」，代表她做過其他東西囉？

「啊，那我也跟你去。」

雪之下用嚴峻的口吻質問陽乃。

我用表情對他發出無聲的疑問：「你在說什麼傻話？爲什麼要跟我去？好啦，其實你要去的話，我沒有意見，只是你可以不用跟我一起去。不對，正確說來是你根本不用去。你爲什麼想要去執委會，理由先說出來聽聽看啊。」

我不再多問什麼，葉山也沒有再說什麼，兩個人一起離開教室。我感覺到背後有一股熱切的視線，但應該只是自己多心。沒錯吧，海老名？

「啊，嗯……咦？」

結果，我們兩人不約而同地垂下視線，說不定還盯着同一塊地板。

晚幾步進入會議室的葉山站到我旁邊。

「不用擔心、不用擔心，那邊還有超可靠的雪之下同學！而且，填寫班級企劃申請表也是我的工作。」

我跟葉山離開教室，往會議室的方向移動。今天不是執行委員召開例會的日子，無奈我們記錄雜務組的成員有工作要忙，真教人難過。

原來在葉山隼人心中，同樣存在那樣的情感——一想到這裏，我的背脊便竄過一陣寒意。

「不會啦，你幫了我們不少忙。只是看你好像很忙，我覺得還是不要給自己太大的壓力比較好。」

「……」

「哇……」由比濱看着手上的髮圈，同時發出讚歎。那個縮成一團的髮圈看起來有點像內褲，讓我不小心興奮一下。

會議室內瀰漫着山雨欲來的緊繃感。

「姬菜，來看看這個。」

女生們害羞地說明，不過照這個情況看來，勢必會花上不少時間。與其慢慢聽她們說明，自己直接進去看看可是快很多。

「有什麼事嗎？」

「我想報名表演團體，在校慶上演奏管絃樂。而且把畢業校友找回來，感覺滿有趣的。不覺得那樣很快樂嗎？」

「你還是老樣子，想到什麼就做什麼……」葉山的語氣中帶着無奈。

我知道他跟陽乃很久以前便認識，但是，現在他們兩人的互動有些不自然，或許是和說話語氣有關。

這麼說來，連敬語都省了嗎……

我來回看着葉山和陽乃，陽乃注意到我的視線，立刻露出大大的笑容。

「嗯？喔～我跟隼人認識很久了，他就像是我的弟弟。你也可以這樣對我說話喔！還是你希望我叫你『八幡』？」

「啊哈哈……」

我用乾笑表示拒絕。不管怎樣，我都不希望陽乃那樣稱呼我。可以直呼我「八幡」的人，除了父母之外，只有戶冢而已。

陽乃大概覺得玩笑開得差不多了，改爲看向雪之下。

「那麼，雪乃，我可以報名參加吧？」

「你高興報名就去報名啊……何況，我沒有決定權。」

「咦？真的嗎？我以爲主任委員一定是你，周圍的人沒有推舉你擔任嗎？」

雪之下當然曾被推舉，而且正是因爲她是陽乃的妹妹。

陽乃輕輕笑一下，如同看透整件事的經過，雪之下則把視線移向其他地方。

「不然，誰是主任委員？巡已經是三年級，所以不可能……難道是比企谷？」

這個玩笑不怎麼有趣。我聳聳肩，藉此告訴她答案。

在一陣詭異的緊張氣氛中，會議室的大門忽然應聲敞開。

「不好意思～剛剛在忙班上的活動，所以晚到了～」

打開門的人是相模南。儘管她嘴上那麼說，卻完全沒有愧疚的樣子。

「咦……」

相模聽陽乃這樣說，短暫地思考一會兒。

在這之中，唯有雪之下鐵了心，說什麼都不肯看她一眼。

「雖然前者看起來不是很順利啊。」

然而，相模只是一派輕鬆地告訴她：

相模只是把先前某人說過的話拿出來現學現賣，她卻說得好像是自己想到的。

這或許是相模擔任主任委員後，第一次受到肯定，她興奮得臉頰泛紅。陽乃繼續說下去：

「校慶執委的主任委員遲到啊？而且是因爲班上的活動？喔……」

相模剛說完，陽乃便興奮地迅速拿起手機撥打電話。雪之下連忙阻止相模。

不論是兄弟還是姐妹，難免會受人比較，被評定孰優孰劣的情況也所在多有。我好歹有一個妹妹，不過哥哥跟妹妹畢竟在性別上不同，抑或是我們在成長過程中互相彌補了彼此的不足，沒有什麼被比較的感覺。

雪之下不改賭氣的表情，絲毫不看相模一眼。

巡學姐介紹之後，陽乃立刻看向相模，開始打量對方。

「各位，可以借我一點時間嗎？」

不過，雪之下反對這項提議。

陽乃待在這裏並沒有特別妨礙到我們，但由於她本身即爲相當醒目的存在，一舉一動都會吸引衆人目光，弄得大家心神不寧。

陽乃故意用力抱一下相模，放開她之後，又望向遠方喃喃說道：

相模那裏特別熱鬧，那羣人一會兒交談，一會兒發出嘻笑聲。

此刻的她，想必很清楚我保持沉默的意義。

葉山這句話，如同暗示他已理解一切。我多少有些在意，默默看向葉山，要求他說明清楚，但他不知是不是故意的，不再多說什麼。

她閉上嘴巴後，周遭的聲音立刻大起來，我因此得以聽見大家的說話聲。

「嗯，包括我在內，大家總會在突然間有種想回母校看看的衝動……」

「我要怎麼說，你纔會相信？」

我直截了當地說出自己的疑問。

她刻意挑選我隔壁的座位。

「不過，有點意外呢。我以爲你不可能參加這種工作。」

「……」

總覺得這句話很耳熟……

「……嗯，有啊。」

相模拼命思考要如何辯解，這時，陽乃又倏地露出笑容。

相模那羣人忽然爆出一陣歡呼，我轉過頭去，看見相模跟她的朋友聊得正高興，巡學姐和藹地在一旁點頭。

「陽乃學姐，這一位就是主任委員。」

「那麼，就請不要過問。」

陽乃看我一眼，起身走過來。

「喔……」

相模震懾於陽乃的眼神，說話聲小得如同蚊子在叫。

「請問……您到底在打算什麼？」

妹妹優秀的程度不在姐姐之下，然而，至今仍無法超越姐姐。

「相模同學，等一下——」

陽乃捉摸不定的表情讓相模心生疑惑，但她依然配合對方堆起笑容。

陽乃理解似地點頭。不過跟我比起來，在場的另一個人應該更讓她感到意外。

相模從座位站起身，環視室內，稍微清一下喉嚨做好準備後，略顯緊張地宣佈：「我稍微想一下……我們是校慶的執行委員，所以更應該好好享受活動。如果連我們自己都不玩得高興一些，不可能有辦法讓參加的人玩得高興……」

儘管她一副得意洋洋的樣子，但不知道她是否注意到，自己提出這個提議，其實是陽乃在暗中引導的結果。

接着，她不再說話。

「如果要享受校慶的最大樂趣，便要兼顧班上的活動。既然目前我們的工作進展很順利，要不要稍微放慢一點進度？」

「……」

陽乃總是給人強烈的開朗形象，一旦像這樣安靜下來，倒也變得很像雪之下。

但如果是雪之下姐妹，她們像雙胞胎一樣相似。

這句話說得冷淡，沒有任何矯揉造作。這說不定纔是陽乃真正的冷淡。

「耶～～謝謝你！」

「那、那是……」

「那麼，我拿了申請單就回去。」

「這樣不是很好嗎？我們正缺表演團體，而且跟地方上的連結也算是達成了。」

「主任委員果然要這樣纔行！坐上這個位置的人啊，都是最懂得如何享受校慶的人！真不錯、真不錯！哎，你剛剛說自己叫『相』什麼？相親？算了，隨便，反正你是主委學妹沒錯吧？」

「……啊，我是相模南。」

所有人聽到這句話，暫時停止交談。

這對姐妹的關係，比我從旁觀察所想像的還要複雜。

雖然她的語氣中隱約帶有嘲笑的意味，但我還是一一思考每個理由。目前侍奉社內的氣氛絕對稱不上好沒錯，但最重要的還是陽乃這個人。我好像多少可以體會，這個人對雪之下來說究竟是什麼樣的存在。

「非、非常感謝學姐的稱讚……」

「對了，我有一件事想拜託主委學妹。其實啊，我想參加校慶的表演活動，可是我找雪乃討論，她卻遲遲不肯點頭。我是不是不討她的歡心呢……」

思考到這裏、理解這些事情之後，我開始覺得，陽乃是不是打算以不同的互動方式，爲妹妹做些什麼。

我不懂這句話的意思，露出疑惑的表情。陽乃凝視着我的臉，補充說明。

她的聲音既低沉又充滿威嚴，如同從丹田發出，相當嚇人。由她口中說出的每一個字，都滲透到相模體內。直到前一刻還那麼活潑開朗的人，下一刻瞬間換上冰冷的表情，更顯現出她的壞心。陽乃比雪之下恐怖的地方，正是不同態度間的落差；更重要的一點，在於完全不掩飾、外顯出來的黑暗情感。

正在興頭上的相模，拉大嗓門對所有人說：

「真的嗎？」

相模第一次覺得自己勝過雪之下，露出炫耀般的笑容。

「嗯……原來是小靜搞的鬼。」

「是嗎？我一開始便知道她會參加喔。」

這時，另一個明亮的聲音大剌剌地打斷她的話。

他說完後，離開會議室。

相模看向雪之下。

「嗯，畢業之後還能回到母校的感覺真棒。下次要跟朋友炫耀一下，他們一定羨慕得要命！」

「……可以啊，反正目前表演團體不夠，如果有畢業校友回來參加，也有助於提升那個什麼……跟地方的連結？」

如果其中某個人駑鈍一些，或許會鬧彆扭，但性格可能不會那麼乖闢。

「少年，有好好工作嗎？」

陽乃最可怕的地方，莫過於猜不透她在想什麼。自己說這種話固然奇怪，但是，憑着我長期從消極層面對人類的觀察，依然沒有辦法理解陽乃這個人。

「真要說意外的話，令妹不是更讓人意外嗎？」

相模完全沒察覺到他們的反應，雙手一拍，向陽乃提議：

然而，葉山跟雪之下彷彿死心似地短短嘆一口氣。

姐姐優秀的程度異於常人。

又是那種眼神——估量一個人的價值，讓對方冷到骨子裏的魔眼。

「果然會變成這樣……」

我不會相信。陽乃的形象早已深植我的腦海，不管她說出多麼深遠的理由，或是多遠大的理想，我都無法認真看待。

「沒錯吧？還有前例可循呢……那一次校慶應該辦得很精采吧？」

只要順從我，我便跟你維持友好關係；要是對我兵刃相向，我會毫不留情地予以痛擊——陽乃直接用態度傳達這項事實。

「這樣啊……那麼，陽乃學姐可以邀請朋友一起參加喔！」

不過，今天本來便沒有例會，而且目前的工作進度超前，鬆懈下來也是可以理解的。

「再說，雖然我不知道你跟姐姐之間有什麼問題，但這兩件事情並不相關。」

雪之下一而再、再而三地挑戰姐姐的幻影，她似乎有辦法戰勝，但始終戰勝不了。逃避陽乃立下的成就不去面對，明明可以輕鬆許多，但是她的自尊心，或是自尊心之外的某種強烈情感，不容許她這麼做。

「相模同學，你那樣想不太正確。現在是爲了預留緩衝時間，才提前進度——」

現場非校慶執行委員的人，只剩下雪之下陽乃一位。

陽乃還故意擤一下鼻子，擺出教人看了不忍的態度。那模樣固然是經過一番算計，不過因爲還滿可愛的，我實在沒辦法太苛責她。

相模如此提議，所有人開始思考。以目前的情況來說，進度的確掌握得還不錯。能有這樣的成效，要歸功於雪之下逐一點出問題，並且通通擊破。

「哎呀～學妹說得真不錯～我當主委的那一次校慶，大家也很積極地幫忙班級活動呢～」

「請便請便～」

陽乃打完電話，拿到表演團體申請單後，繼續跟巡學姐、相模與她的朋友討論。

「是啊，我自己也這麼認爲。」

「啊，好主意！我立刻跟他們聯絡。」

不論是誰，只要稍微觀察雪之下跟陽乃的互動，即會了解她們處得不好。相模看出這一點、說出這樣的話，讓雪之下爲之語塞。

陽乃似乎純粹在懷想當年情景，雪之下朝她投以責備的眼神。不過，相模聽到陽乃這麼說，更是喫下一顆定心丸。

陽乃如同看着某種有趣的景象，輕笑一下補充說道。

陽乃明明對她沒有多大興趣，還是小小嘆一口氣，上前一步。

「你想想看，她現在待在社團裏，也覺得很尷尬，而且我這個姐姐擔任過主任委員。光是這些理由，已能充分說明她會參加。」

相模用詢問的方式確認，但雪之下不願回答，於是相模解讀爲肯定，繼續說下去。

「好的地方應該延續，這就是學習前人的智慧對吧～所以我們也不該夾帶私情，應該多爲大家着想。」

巡學姐聽着這段對話，臉上浮現複雜的表情。

其他執行委員面面相覷，最後還是接受相模的提議，發出零零落落的鼓掌聲。看來這項提議通過了。

於是，相模南的歸農令（注45江戶時代由松平定信於寬正年間推行的改革一環。幕府提供資金，獎勵由地方湧入江戶的農民迴歸鄉村。）——不對，是歸班令正式生效。

既然大多數人都同意這樣的結果，單憑雪之下一人再怎麼反對，也改變不了什麼。相模心滿意足地露出微笑，雪之下則是板着冷峻的表情回去工作。

以相模的立場來說，身爲校慶執行委員會的主任委員，終於做了一件像樣的事。

「她說的真不錯！比企谷，你說是不是？」

一旁的陽乃對我問道。

——她這麼做，想必是有什麼打算。

我自己也很清楚，凡事都對陽乃抱持懷疑的態度並不好。

看來，我真的不太擅長應付這個人。

×××

不消多久，整個委員會出現變化。

陽乃在會議室現身後的幾天，會議中開始出現零零星星的缺席情況。主任委員相模的歸班令正式生效後，產生的結果即爲如此。

雖說有人缺席，但他們大都是晚到三十分鐘，或事先報備過，還不至於造成重大影響。

每個人平均負擔的工作微幅增加，不過大家輪流休息，倒也像是一種輪班模式。

但是，隨着參加表演的團體增加，媒體宣傳組要聯絡約地方跟着增加，預算也得重新計算，其他還有一堆繁重的工作，各個組別的負擔開始失衡。

衛生保健組跟記錄雜務組的工作，主要集中在校慶期間，因此少掉幾個人手還沒有關係。

可是，人員協調、媒體宣傳、會計審查等組別，已經拉起人手不足的警報。

這三組缺少的人手，結果由執行部門暫時支援。

「嗯……可以幫一下忙嗎？」

「啊！喂！你怎麼自己——」

「是……」

喀噠喀噠喀噠……咚（Enter）！

但是不用擔心，我早已設想過被交派額外工作的情況，事先擬定好完善的應對方式。我稱這個方式爲「面對額外交派的工作時，把工作量減到最低限度的四大策略」。

「校慶是屬於大家的活動，工作也一樣！所以我們要互相幫忙纔對！」

「好了嗎？」

我得意洋洋地看着桌上這堆工作……唔喔喔喔喔喔喔喔！組長，你未免丟太多工作給我吧！

「喏，收支對不起來喔。」

有雪之下幫忙，無疑是一大助力，但是工作仍日漸堆積，遲遲無法消化。

喂，影印海報絕不可能是我的工作吧？而且要互相幫忙的話，你又要怎麼幫忙我？

喂喂喂，我如果抱持這種心態繼續工作，搞不好會變成了不起的員工。奮鬥吧！社畜（注47改自夏海公司的作品《奮鬥吧！系統工程師》。「社畜」是日本公司員工自嘲用的詞彙，將自己劣化爲公司豢養的牲畜，暗指不再有自我意志。）！

我抬起頭，看見雪之下緊閉雙眼按着太陽穴，一副頭痛的樣子。

讓她頭痛的原因，其實近在眼前。

而且，我很明顯只帶給他壞印象，在他的心目中，我不過是一個態度惡劣的傢伙。剛纔他說「做完這些便可以回去」，換句話說，不就是「做完之前休想給我回去」嗎？不要啊～～

怎麼樣？我都已表明不想工作到這個地步，你還狠得下心給我更多工作嗎？

更慘的是，大家都誤會記錄雜務組的「雜務」之意，即使是不屬於我們的工作，照樣往這裏推過來。

「姐姐，要妨礙工作的話，還是請你回去。」

「陽乃學姐，你仍是跟以前一樣能幹呢。」

雪之下不悅地眯起眼睛，但還是乖乖接過那張紙。

策略3：工作的時候，不時唉聲嘆氣。

「想請你幫忙一下這個工作。」

「……交給你了。」

「啊，是在叫我嗎？嗚嘻。」

巡學姐面帶微笑看着雪之下姐妹，營造出一股暖流。連我在這裏，都感受到那股暖流，心頭跟着溫暖起來。

隨着小茶壺中的茶咕嘟咕嘟地注入杯子，雪之下輕輕放下原子筆。她的動作冷靜，也因此更顯現出魄力。

這一招能使對方極度反感，往後再也不會交付任何工作給我。不僅如此，對方甚至會亮出傳家寶刀，直接告訴我「不想做的話可以回去」。

我沒什麼自信，句尾的語氣越來越軟弱。而且，我在說這句話的同時，兩隻手已準備倒茶，我真爲自己的社畜性格感到悲哀。

陽乃找來一羣畢業校友組團，準備在校慶上表演，她也用練習爲由，三不五時出現在我們學校，順便來校慶執委會這裏露個臉，儼然已把這裏當成自己的地盤。

「你有沒有聽到？」

陽乃這麼說，開始處理手邊的資料。

很可惜，陽乃不理會雪之下的命令，兀自啜飲杯子裏的茶，順手拿起一張資料。

策略1：在對方指名道姓前，一律當做耳邊風。

結果對方直接拍拍我的肩膀。嘖，計劃失敗！

雪之下來不及阻止，陽乃便拿起計算機，喀噠喀噠地開始敲打，再用紅筆註記，完成後把那張紙扔給雪之下。

想不到他的臉色更難看，結果反而是我屈居下風。可惡，連這招都行不通！既然如此，進入下一個策略！

「沒什麼，我早已習慣這種工作。其他東西也趕快完成吧！」

非常可惜，這一招僅適用於陽乃以外的人。她聽雪之下那樣說，完全沒有任何反應。如果雪之下是撲克牌中的A，陽乃便是鬼牌。

「那個……我想『記錄雜務』的『雜務』，並不是打雜的意思吧……」

學生會出借好幾臺電腦，供校慶執行委員會使用。多虧如此，文書工作的效率得以大幅提升，我也可以透過敲擊鍵盤宣泄自己的不滿。

「喔，不過這些是——」

竟然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跟我闡述大道理……

記錄雜務組的組長找上我。

不僅如此，她還完全融入這裏的環境。

「嗯……我來幫一些忙，做爲這杯茶的回禮吧。」

「……唉……唉唉唉……」

不過這位組長的心臟也很強，同樣擺出臉色給我看。

「不要那麼無情嘛，我幫忙就是了。」

「……我本來打算等一下自己檢查。」

糟糕……早知如此，我應該趕快請假消失纔對。

不過，既然是學姐提出的要求，我自然沒有辦法拒絕。我從來沒有這麼恨過沉睡在自己體內，屬於全體日本人的本性——年幼序列（注46日本傳統企業文化，依照年資和職位訂定薪水，藉以鼓勵員工長期於同一間公司服務，但也導致「年紀越大的人越有分量」的惡習。）。

可惜這一位組長完全不以爲意，還推了推眼鏡問我：

事實上，這個方法曾經奏效過。之前我打工時正是這麼做，結果真的頭也不回地離開，從此辭職不幹。

但她還是不太高興地緊抿嘴脣，板着一張臉，繼續手邊的工作。

我自己也因爲負責記錄雜務，突然多出不少雜務性質的工作。真奇怪，之前明明聽說這組的工作量很少……

「不需要，快點回去。」

「比企谷，我也要茶～」

爲什麼是我……你是不是覺得，對位居底層的人講話大可口無遮攔？或許你不小心忘記了，不過位居底層的人，其實也是人喔。

「不好意思，可以幫忙一下嗎？」

怎麼可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做好……我如果那麼厲害，還會在這裏任你使喚嗎？

負責支援的主要戰力，自然是學生會幹部和雪之下。

「辛苦了，我先走啦。你做完這些也可以回去。如果有什麼不懂的，就去問執行部門。」

雪之下陽乃正坐在她隔壁，一邊轉着筆一邊愉快地和巡學姐聊天。

「了，苦了。」（翻譯：啊，我瞭解，你也辛苦了！）

上班族真命苦，遠遠超出我的預期……

策略2：面對任何要求時，先擺臉色給對方看再說。

其他還有人連看都不看我一眼，直接高高舉起茶杯。

我不禁發出嘆息。

策略4：故意喀噠喀噠地用力敲打鍵盤，吵到對方抱怨「這傢伙怎麼不趕快滾蛋」。

「那個，你是……記錄雜務組的對吧？這些可不可以幫忙一下？」

「茶。」

不得已之下，我只好搬由最後一招。

哼哼，他果然不會再丟更多東西過來，我成功把工作量減到最小啦！

這一次，雪之下沒有特別阻止。

幾乎在同一時間，某人也深深嘆一口氣。

每次聽到別人問「可以幫一下忙嗎」，我都強烈覺得那個忙不可能只需要「一下子」，腦中的警鈴本能地響起。

每次遇到這種事，越是勤勞努力的人，反而越容易抽到下下籤。等待處理的工作在我面前堆成一座山，根本不是一天、兩天即可完成的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