⑦ 總有一天，由比濱結衣——

一回到家，我立刻倒到沙發上。

在那之後，一行人默默地回去社辦，懷着難以言喻的尷尬與難爲情，各自道別離去。

雪之下以歸還鑰匙爲由，第一個離開社辦，我也恨不得趕快離開現場，快步走向腳踏車停放處，由比濱則匆匆往公車站牌跑去。回想起來，我們好像僅簡短交談一、兩句，便迅速解散。

今天發生的事情在腦海清晰重現。

我竟然說出那麼丟臉的話……

唔喔喔喔喔喔——超想死的！讓我死了算了！明天超不想去學校啊啊啊啊啊——白癡！白癡！我這個大白癡！嗚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在沙發上滾來滾去，不斷在心中吶喊，發出低沉的呻吟。這張沙發沒有多大，所以我大概滾了三圈半，便咕咚一聲摔到地上。

家貓小雪被突如其來的聲響嚇到，從原本窩的暖被桌裏衝出來，繞着客廳跑好幾圈，接着一溜煙地逃出去。

小雪跑來跑去的模樣相當有活力，超乎我原本的想像。仔細想想，其實滿有道理的，畢竟獵豹也是貓科動物，獵人則是某部作者常常外出取材的漫畫。

如此這般，我想着一堆有的沒的東西，整個人趴在地毯上。

「……好想死。」

我小聲地嘟噥。

不堪回首的往事重現腦海時，人們會經歷兩個階段。第一階段是帶有破壞衝動的狂亂狀態，第二階段是被憂鬱吞噬的消沉狀態。

我狂亂地扭動身體，接着像斷了線的人偶，瞬間停下動作，在兩者之間不斷反覆。這像極了彷彿已經死掉，湊近一看又擠出力氣繼續掙扎的蟬。我果然跟昆蟲沒什麼兩樣。

重新面對自己，經歷一陣痛苦後，我產生些許死心的念頭，大大地吐一口氣，把身體翻過來。這時，我跟正好走進客廳，目睹一切而傻眼的小町對上視線。

「……哥哥，怎麼了嗎？」

她半驚恐、半無奈地開口。但是，不論自己的妹妹再可愛，現在的我實在提不起勁搭理。我把臉撇到一邊，有氣無力地回答：

「不要管我。哥哥有點陷入認同危機。」

小町聽了，誇張地嘆一口氣。

「哥哥啊——」

她們之前仍舊存在些許不自然。我光是在這裏看着，便覺得好累。

「……」

可是，我完全預測不到，那兩個人會出現什麼反應。

儘管如此，過去總是覺的停滯不前的時鐘，今天卻以驚人的效率快速轉動。

一行人終於來到開會用的講習室。

要是我繼續東摸西摸，待會兒由比濱跟三浦聊完天，搞不好會來問要不要一起去社辦。我不太希望那樣的情況發生，因爲，感覺……有點難爲情。

雪之下委婉地要求，由比濱的臉蒙上陰影。她把椅子拉開一點後，雙手放上大腿，低下頭。

我稍微放下心，坐到斜對角的座位，從書包裏拿出文庫本，翻開夾着書籤的那一頁，卻發現自己對先前的內容毫無印象。往回翻個幾頁，總算找到有印象的段落。

她表現得遠比我所想像的普通，反而讓我一時不知怎麼反應。冷靜下來想想，周遭的人絲毫不以爲意，只有自己緊張兮兮的情況也不是沒有。此一症狀即爲典型的自我意識過剩。

她的視線落回手中的文庫本，輕聲說道，接着再也不開口。我同樣沒有什麼要說的，看來沉默的時間又要持續好一會兒。

「啊……對、對喔……」

由比濱神采奕奕地打招呼，走進社辦。

一色回答的同時，將手上的購物袋遞給我，我也二話不說，接下袋子。這個人習慣得真快。

在這個瞬間，由比濱跟雪之下停下腳步。

如今總算下定決心。明天的這個時候，我八成也會想起今天的事，丟臉得滿地打滾；即使到了更久的將來，這段記憶偶然浮現在腦海時，我還是會湧起強烈的破壞衝動吧。

我在同樣的時間起牀、喫早餐、騎腳踏車去學校。

由於後面的腳步聲冷不防地消失，我回頭查看。只見由比濱露出呆愣的表情、雪之下用帶有寒意的視線，瞅着我手上的袋子。

「沒錯沒錯，沒有什麼。」

「今天——」

×××

不過，我不介意如此。造就現在這個受小町喜愛的我的，正是那些過去。不要隨隨便便把一個人的回憶說成傷痛，這可是我充滿魅力的地方。知不知道！

「是這樣啊……啊！我是說，非常感謝兩位來幫忙！」

我暗自在心中嘀咕，趴在桌上遲遲不想起來。由於實在太過丟臉，今天我一定要特別提防由比濱接近。

「……」

一色一派輕鬆地打招呼入內，我們跟在她的後面。接着，衆人的目光立刻集中到雪之下跟由比濱身上。

大門沒有上鎖，高掛在天空的太陽曬進室內，窗簾也完全敞開。裏面積了不少未使用的課桌椅，供大家使用的一張桌子和三把椅子倒是沒有改變。雪之下坐在其中一把椅子上。

「由比濱同學……能不能請你離開一點？」

這一刻終究來臨了。

才一轉眼，最後一堂課也結束。

窩在家裏鬼混一整晚，勉強接受現實後的隔天。

最好在她真的過來之前，趕快離開教室。

她調整好位子，發出「嘿嘿」的傻笑就座。

停好腳踏車後，我們往一色所在的地方走去。一色也注意到這裏，露出驚訝的表情，視線在我們三個人間來回穿梭。

到底是怎樣、到底是怎樣……

雪之下低聲抱怨，稍微把椅子拉遠。結果，由比濱又把自己的椅子靠過去。

「你好。」

她從手中的書抬起頭，用跟往常一樣的平靜神情開口。

大略說明聖誕節活動的概要與目前狀況後，我們準時前往公民會館。

「嗨囉！」

坦白說，我今天的腳步之沉重，甚至超越國中時告白被拒絕的隔天。回想起來，當時的我已經猜到其他人會有什麼反應，所以心情上多少輕鬆一些。通常在這種情況下，大家不是整整取笑我好幾天，便是維持平常對待我的方式，裝做什麼都沒發生，暗示「這根本沒有什麼啦！」不過，那些人其實個個都在苦笑，一看就知道心裏想的完全不是那麼回事。至於完全無視的情況，我則很少見到。

每當這個時候，我總是迅速別開視線，開始裝睡。

小町露出被打敗的表情，我不予理會，逕自爬起身體。

「……這是在模仿哥哥！」

雖然目前尚未得出正確答案，我還是想相信，社辦多少恢復了生氣，不再是之前那個冷冰冰的空間。總而言之，現在必須先解決自己該做的事。

如果是這種預測得到的反應，我還覺得輕鬆許多。

她的表情滑稽歸滑稽，說出的話倒是有幾分道理。喂，那句話未免太中肯，我都忍不住要贊成啦！雖然表情跟口氣都讓我有點不爽。

說是這麼說，我從來沒注意過自己的特徵。難道我的言行這麼讓人火大？第一次從客觀視點觀察自己，這項事實讓我大受衝擊。真正的我不是應該更知性、更沉着，再帶一點虛無感？難道我蠟了嗚？

「你說啥？認同？整天把個性掛在嘴上的傢伙，纔是最沒有個性。動不動就會改變的話，還叫什麼個性？」

從社辦到前往公民會館的路上，大家只談論跟活動有關的話題。單純以使用的字數而言，先前徒具表面的對話很明顯熱烈許多。

小町這麼說道，再用無懈可擊的笑容作結。我懂我懂，這種掩飾害羞的方式，簡直跟某人如出一轍。

「多多指教囉，伊呂波！」

由比濱似乎也多少有些在意，從早上的導師時間到之後的課程，我們好幾次不小心對上視線。

一色對由比濱和雪之下展現燦爛的笑容，由比濱也笑着用「嗨囉」回應。

見到由比濱的反應，雪之下想說什麼，但最後又閉上嘴巴。

我跟雪之下皆不發一語，任憑時間靜靜地流過，社辦內僅偶爾發出翻頁和清喉嚨的聲音。不過，隨着清喉嚨的次數增加，不免開始讓人在意。我看向發出聲音的地方，雪之下又清了清喉嚨，開口：

「沒什麼。」

「啊，喔。」

我用最簡潔的方式說明完，隨即走進公民會館。一色點點頭，跟了上來，雪之下與由比濱依序走在後面。

聽到小町正經地叫自己，我扭動脖子看過去。她半閉上眼睛，把嘴巴彎成八字型，用滑稽的表情大放厥詞。

「你好。」

走在她身旁的雪之下隨之點頭。

「我說小町，你不覺得自己的語氣很狂妄嗎？還有，你的表情也很奇怪。」

「的確……等由比濱來了再說吧。」

看來今天終於能夠好好閱讀。

隨着學校逐漸接近，我卻騎得越來越慢，最後落得在遲到前一刻趕進教室，勉強安全上壘。

「……關於今天的會議，是不是應該先說明時間跟地點？」

「……太近了。」

我相信，我一定會喜歡上這個充滿魅力的自己。

爲了勸戒小町突然狂妄起來的態度，我好聲好氣地這麼說道。她似乎不滿意被我說表情很奇怪，額頭冒出青筋，氣沖沖地反駁：

不出所料，爲了找到機會對她們開口，我不知道清了多少次喉嚨。

「……那真是謝謝啊，我也超喜歡這樣的自己。這句話是幫自己大加分用的。」

「大家辛苦了——」

「結衣學姐跟，雪之下學姐……發、發生什麼事了嗎？」

我做好覺悟，拉開社辦大門。

×××

「怎麼啦……」

這幾個字的聲音尖了一些。爲了掩飾過去，她再度輕咳一下，稍微往這裏瞄過來，隨即發現我也在看着她，於是立刻別開視線。

「什麼跟什麼……」

我一邊走一邊思考，不知不覺便來到社辦門口。奇怪，社辦跟教室離這麼近嗎？自己明明走得不快……而且，過去走在往社辦的路上時，我會看看沿途窗外的風景，今天則完全無心觀賞。

我把頭靠在攤開的筆記本上，不斷反覆這一句話，氣勢之猛烈宛如睡覺時被鬼壓牀而拚命唸佛。即使到了下課時間，我一定晃去自動販賣機或洗手間，中午也躲去老地方打着哆嗦喫午餐。

「一點也不像……」

纔剛這麼想，社辦大門便「磅」地大力開啓。

「我不是那個意思……」

「聽說你們的情況很不樂觀。」

我承受着讓人渾身不對勁的視線爬上樓梯。由比濱好奇地東張西望，不時發出驚歎；雪之下則對這裏不感興趣，一個勁兒地往前走。

我呆站在門口，嘆一口氣，萌生回去的念頭。不過，昨天是由我自己提出委託，現在當然不存在「反悔」這個選項。

「……嗯。」

「雖然不知道這次又怎麼了，現在要哥哥改掉彆扭的性格，也是不可能的。哥哥早就是一個廢物了。廢～物。」

……好吧，果然還是不可能。要是我能過個一夜便揮別昨天發生的事，還會生得一副這種個性？

雪之下把臉撇到一旁，由比濱「啊哈哈」地笑起來，輕輕在胸前揮手，表示沒事。

我牽着腳踏車在前面帶路，雪之下跟由比濱跟在後面。抵達目的地時，一色已經出現在門口。今天她照樣很有耐心地在這裏等待。

奇怪，這該不會是真的吧……我受到打擊，開始發出沉吟。小町則走過來，坐到沙發上。

對喔，差點忘記。我委託侍奉社協助聖誕節的活動，當然要把相關細節說明清楚。自己來到社辦後，卻一直沒掌握開口的時機。不過，還有一個人沒到場，現在還是先等她出現。

我們打招呼後，由比濱滿意地露出笑容，走向自己的專屬座位。接着，她稍微想了一下，將椅子拉近雪之下。看來那把椅子真的比我想像的輕很多。

好吧，畢竟之前空泛的對話持續了好一陣子，昨天又才爭吵過，要她們立刻恢復以前的親密關係，的確強人所難。儘管說得好像自己是個局外人，但我其實也不曉得該怎麼應對。

「……也好，省得到時候再說一次。」

由比濱不知是注意到我的態度，或者出於其他因素，一整天都沒過來找我。只不過，放學時間後還是另當別論。

「不過，小町很喜歡這樣的哥哥喔！啊，這句話是幫自己大加分用的！」

「就是說啊～」

「喔，我請她們來幫忙。」

她一還說，一邊用腳逗弄倒在地上的我，如同真的把我當成廢棄物。玩到一半，她忽然停下動作，在大腿上撐起自己的臉，輕輕地笑着看過來。

一色快步走到玉繩身邊，對他說了一些話，玉繩也滿意地大大點頭。我可以輕易猜到，她八成是去報告人手增加的好消息。

我利用這段時間，把沉甸甸的購物袋放到空座位上，迅速打開。雪之下、由比濱和其他學生會幹部也來幫忙。

由比濱裝飲料裝到一半時，輕輕地「啊」了一聲。我順着她的視線看過去，發現是折本。折本也睜大眼睛，看着我們三個人。

哎呀，我竟然把折本的存在忘得一乾二淨……開始有點擔心現在雙方再見到面，她會有什麼樣的反應。

不過，折本並沒有走過來，只是稍微對這裏點頭，由比濱也連忙鞠躬致意，雪之下則只是盯着她看。

沒辦法，她們對彼此八成沒有什麼好印象……我連自己這羣人的距離感都掌握不好，實在沒辦法再顧慮到折本。老實說，我的腦袋快被堆積如山的問題塞到爆炸。

「總之，先坐下吧……」

我對由比濱和雪之下說道。

「啊，嗯。」

「好。」

兩人點頭同意。我坐上自己的固定座位，由比濱坐到隔壁，雪之下選擇一色常坐的位子。能夠自然而然地坐到上座，雪之下小姐果然很不簡單。

一色回來時，露出爲難的表情。

「咦，我的位子……」

她在雪之下的附近晃來晃去，口中唸唸有詞，不知如何是好。雪之下注意到她，準備站起身。

「啊，不好意思，原來座位是固定的。」

「啊！哪裏哪裏，沒有關係沒有關係！我去坐那邊，那邊比較讓人靜得下心。」

一色將雪之下按回座位，自己坐到副會長隔壁的空座位。

全員就座後，玉繩也走到相當於會議主席的位子坐下，掀開MacBook Air，環視在場所有人。

「大家都到齊了吧？那麼，我們開始囉。」

玉繩宣佈開會，所有人一起鞠躬說：「請多指教」。

我這纔想到，不只活動當天要花錢，籌備期間發生的費用也必須列入考慮。

我從座位上站起時，發現雪之下略顯不安地抬頭看過來。她難得露出沒有自信的樣子，我不禁心生疑惑。

「還有，這些內容符合高中生的形象嗎？我總覺得已經偏離當初的企劃宗旨。」

「這是在諷刺我嗎？我不知道的事可多了。」

玉繩提出的企劃本身並非不可行，前提是有充分的時間、人力，以及預算。

要是不想辦法改造那樣的會議方式，根本沒辦法進行之後的事情。

「所以說是『這一刻』啊。我想顛覆大家imprint在高中生的stereotype，展現當今高中生的image。」

我輕易想見這樣的未來，暗自嘆一口氣。

原先議事錄裏的「管弦樂團」在這裏變成「古典樂」，大概這樣比較有氣勢磅磚的感覺吧。不僅如此，看似沒有什麼不同的「讚美詩」跟「聖誕頌歌」，也被刻意做出區隔，所以兩者真的不一樣嗎……至於其他部分，則是直接把原本的內容搬過來，乍看之下是一份有模有樣的企劃書。

雪之下不悅地說道，由比濱疲累地點點頭。不過，玉繩並非她們形容的那樣。我整整觀察了他好幾天，所以清楚這一點。

「怎麼樣？」

根據當時的計算，請一名演奏者表演一小時的費用約爲三～四萬日元，若同時聘請古典樂和爵士樂的演奏者，數字便要乘二。要是再增加更多演奏者，費用當然會繼續攀升。而且不要忘記，請聖歌隊的費用得另外計算，這也不是一筆小錢。如果真的要完全依照這個計畫，現有的預算絕對不夠。

「我、我不是那個意思……」

「哇……」由比濱投以她尊敬的目光，一色也喫了一驚，浮現夾雜恐懼的敬畏視線。

「那樣的話，預算還會持續增加……」

「不過，應該不是這個問題，另外還有什麼更根本的……」

音樂會的主題是「串起我們的這一刻」，包含各式各樣的表演節目，總共分成古典、搖滾樂團、爵士、讚美詩、聖誕頌歌五個部分，每個部分之間又穿插以聖誕佳音爲主題的戲劇和音樂劇。這可以說是將音樂和表演的協同作用發揮到最大，橫跨所有類別的豪華節目。

人力外包本身沒有什麼不好。與其貿然接下自己不擅長、較爲專業的工作，老實地請擅長此道的人幫忙，纔是明智的選擇。只要不排斥這種方法，便沒有什麼問題。

「硬布丁……里歐……美姬？」

一旁的雪之下也快受不了。她頭痛似地輕押太陽穴，嘆一口氣，詢問：

可是這樣一來，大家永遠也討論不出結論。最好想辦法指出實際上不可行的部分，暗示他們刪減活動內容。

然而，就算是這樣的雪之下，也沒辦法三兩下想出解決之道。她在自己寫的註記上畫一個大叉，輕輕嘆一口氣。

剩下的問題，是這個計畫到底有沒有可能實現。我在腦中算着日期，說：

如果是之前，這樣的一來一往根本沒有什麼，現在卻忽然變得生硬。我失去了彼此間原有的距離感。

「我希望先取得大家的consensus，一同建立grand design，再決定要排除哪些部分。」

「嗯。那麼，把outsourcing也列入考慮。」

我跟以前一樣，反射性地回嘴。雪之下聞言，頓時接不下話。

「古典和爵士樂演奏者，可以從負責私人表演的派遣公司尋找；樂團的話，我們學校應該找得到人；戲劇跟音樂劇，也可以請戲劇社來幫忙；至於聖誕頌歌……找教會吧？」

聽到這裏，我實在沒辦法再說什麼。

她本人不太滿意自己的結論，但是對我們來說，已經往前邁進了一大步。至少現在的我們不再無事可做。

不對吧，不先跟他們確認怎麼行……這只是在牆上畫一個大餅，而且是擬人化成萌系角色「麻薯兔（巨乳）」程度的大餅（注36麻薯兔爲日本醫美品牌Dr.Ci: Labo的廣告角色，原名爲「もちみちゃん」。日文「餅」之發音亦爲「もち」。）喔！

「那麼，跟派遣公司敲定時間了沒？」

爲此，我已經準備好對策。

現在我能做的，頂多是點出教人無可奈何的現實高牆與困難，委婉地讓他打消念頭。

「我認爲，第一步必須讓活動迴歸至可行的範圍。」

雪之下小聲說道，眼睛始終看着地面。

時間比我想像的更加緊迫。即使大家在會議上討論出活動內容，目前的計畫依舊很難付諸實現。

「好、好啦。不管怎麼樣，先從我們能做的事情開始思考。如何？」

可是，現在的我們嚴重欠缺這三大要素。

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做。本來以爲今天若真能完全敲定活動內容，之後加緊腳步全力趕工，說不定的確有辦法做出什麼。原本抱持些許期待，最後仍然是一場空。

接下來該怎麼辦？正當我苦苦思索時，雪之下轉過來盯着這裏，兀自低喃：

等到預算部分固定下來，還是會開始刪減表演內容吧。只不過，當他們想到要這麼做的時候，時間早已所剩無幾，所以只好繼續刪減內容。

「幹線……甘地？」

玉繩似乎早已料到這個問題，眼睛眨也不眨地回答。

一色回想起先前的會議。以目前的風向看來，提議縮小活動規模是不可能被接受的。雪之下實際看過會議情況，大概也這麼認爲，點點頭後繼續說：

我決定換一個方向切入。

我拿出之前給玉繩看過的試算表，這張表整理出外聘演奏家舉辦音樂會所需的各項經費。我一一檢視這些數字，向他提問：

「經過之前的brainstorm，我自己稍微構思了一下，做成這份resume。請大家先閱讀看看。」

×××

「那麼，就一定得想辦法增加預算。若是外聘演奏家，便得支付他們費用；即使是由學生樂團演出，也得提供時間和場地讓他們練習。音樂教室是其中一個選擇，沒有辦法的話，就必須付費租借外面的團練室。」

首先發言的當然還是玉繩。接着，他向自己的學生會示意，開始發資料。

「的確。」

他們只敢用曖昧的語句提出消極的肯定，恐怕是出於先前腦力激盪時，被要求不能否定他人意見的緣故。另外一個可能，是沒有一個人在認真思考。

不僅如此，由於內容尚未完全定案，目前無法估計出較爲確切的數字。這下真的束手無策了。

我的內心想法大概都顯示在臉上，於是玉繩補充：

一色的同意裏夾雜着嘆息。

由比濱在一旁看着，戰戰兢兢地打圓場：

今天依然沒決定好表演內容，必須留待下次繼續討論。聖誕節已經剩下不到一個星期，明天又是星期六。火燒眉毛的時候，假日只會造成更嚴重的時間損失。

「……我沒有要責備你。」

「那麼，我們要怎麼做？」

「唉……沒錯。」

今天一定會決定聖誕節活動的內容……吧？之前我已經對他千叮嚀萬交代，再加上昨天又休會一天，今天再不決定的話，活動真的很有可能開天窗。

我不再開口，其他也沒有人提出反對意見。於是，大家開始討論如何籌措資金，讓音樂會得以實現。

這樣的氣氛頗爲難受，我搔搔頭，開口：

原來昨天暫停開會，是爲了做這個東西。

「是啊……根本沒有好好聽別人說話的意思。」

會議結束後，我已是精疲力竭。

我不認爲到了活動前夕才提出委託，對方會爽快地一口答應。進入聖誕節檔期，那些表演者肯定也忙得要命。

「……是啊。」

「……原來你也有不知道的事。」

原來他的方針是「通通丟給they」。這樣還算是我們自己的活動嗎……

摘要報告的標題是「聖誕節音樂會」，底下羅列出企劃的內容。與其說是摘要報告，我覺得更像企劃書……不過，這個不是重點，姑且繼續往下看。

在我思考的同時，雪之下也繼續整理自己的思路。

「以現實面而言，應當由學生會的預算支出。但是看了這份企劃書跟活動計畫，我實在不覺得有辦法通過……」

喂喂喂，這根本只是個四不像，連折衷方案都稱不上好不好？雖然所有人的意見的確都在裏面。

「……怎、怎麼了？」

「我們現在開會，就是要討論如何讓計畫實現。」

我可以瞭解一色的心情。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點出問題，並且提出改善的方法，的確很不簡單。若要論實務經驗，總武高中恐怕沒有人能出其右。

「比想像的還嚴重……之前你們開會都是那個樣子？」

「我覺得規模有點過大。還有，這裏有人會演奏音樂嗎？」

「先假設我們決定聘請外面的表演者，這些預算從哪裏來？」

由比濱聽得滿頭問號。不過，當前的要務是阻止情況惡化下去，那些字眼留待之後再解釋。

……大略掃過一逼後，我又花時間從頭仔細看一次。不過，資料上的內容當然沒有任何不同。

「若只是不聽別人說話，可能還比較好……那個人是隻把話聽一半，便把對方的想法硬加進去，才使局面越來越失控。」

她把臉別開，稍微咬住嘴脣，視線垂到地上。

「另外還要決定如何籌措費用。一種方法是向學校申請經費，一種方法是大家共同平攤，雖然還有尋找贊助商的方案，但是以時間上來說，可能很困難。」

「總之，先用你的方法試試看。所以現在要做的是跟學校交涉，確認能不能讓我們追加預算。」

然而，玉繩的回答仍然是那一句：

由比濱想改變沉重的氣氛，重新打起精神，看向我這裏。

雪之下看着玉繩在會議上發放的資料，用紅筆在上面塗塗寫寫，還畫了一大堆線。最後，那張資料滿是她的刪改和註記，變得一片滿江紅。

「接下來會跟他們談。」

不管怎麼樣，先把由比濱擱在一邊，回到眼前的問題。眼前的問題當然就是玉繩，雖然我放大絕招「認清現實吧」，應該能直接結束這個回合，但是對這個根本不看現實一眼的傢伙來說，恐怕不會起什麼作用。

經她這麼說，雪之下才抬起頭，輕輕盤起雙臂，將一隻手抵住下顎，進入思考模式。理出頭緒後，她緩緩提出自己的想法。

然而，百分之百採納所有意見的結果，便是活動規模大得誇張，十之八九無法實現。

老實說，之前的情況更慘不忍睹。今天的會議至少出現了具體名詞，這已經算相當大的進步。回想起前幾天的慘況，我不禁發出一聲冷笑。

「……不知道。」

「……抱歉。現在到底該怎麼做，我真的沒有概念……」

「每個人各講各的，光是看着便覺得焦躁。」

由比濱的頭上冒出更多問號。好好好，晚一點會教你……等一下，image你總該知道吧？

她把臉別開，回答：

「是啊，已經剩不到一個星期。」

「嗯～～可是，現在那個情況……」

玉繩對全場的人間道，底下紛紛發出「嗯——好像不錯」、「感覺很有趣」、「一定很熱鬧」的感想。儘管反應顯得很正面，若問是否所有人都贊成這個企劃，又不是這麼一回事。

「沒事……只是以爲，這種方法你早就想過了。」

「沒有，我還沒想出具體方案。」

「是嗎……那便無妨。」

她說完後，也站起身。

不管怎麼樣，現在要先想辦法生出經費。明明是聖誕節活動，碰到的第一個關卡就是金錢，這個世界未免太欠缺夢想。

×××

我們把看管小學生和更新議事錄的工作交給其他人，跟一色回到學校。平冢老師被指派監督這次的聖誕節活動，所以當前有一堆事情得跟她討論。

走進教職員辦公室，來到平冢老師的座位，看到她正在寫什麼東西。這幅景象真是稀奇，我自己來的時候，這個人不是在喫東西，就是在看動畫……

「老師。」

平冢老師聽到我的聲音，把頭抬起。她看見我跟身後的雪之下和由比濱，嘴角泛起微笑。

「看來你完成了我的作業，比企谷。」

由比濱眨眨眼睛，露出不解的表情。

「作業？」

「現代文又沒有出作業。」

她聽到我這麼說，才放下心來。我說老師，不要說得那麼曖昧，讓人誤會好嗎？

「呼，太好了。害我嚇了一大跳。」

平冢老師愉快地笑笑，把椅子轉過來面向我們。

「那麼，你們有什麼事？」

「一色同學，請你說明。」

「咦？我來說明嗎？」

一色絲毫沒料到自己會被點名，大大地喫了一驚。

「你打算找誰……」

「啊，那麼！要不要再多找一個人？順便平衡一下男女人數～」

雪之下的嘴角微微揚起，看着由比濱天真無邪的笑容。接着，她又把臉轉過來，換上認真的神情詢問：

老師聽了她的疑問，拿着兌換券的手倏地落下，「哈」地笑了一聲。我有種不好的預感。

老師對我們露出微笑。

「別這麼說嘛！到了聖誕節不是會變成聖誕主題？像『幽靈校園』不就是嗎？」

原來如此，得士尼樂園的門票兌換券長這個樣子……順帶一提，得士尼樂園被大家譽爲「夢之國度」，所以他們的門票不稱爲門票，而是「護照」。這種小細節真是講究。

在腦中翻箱倒櫃一陣後，我想到一個好點子。

「等一下，可是……」

由比濱抓準機會，加緊腳步說服她。

「咦——有什麼關係，一起去嘛～」

我正要說下去時，雪之下交疊手臂，拋出另一個問題。

聽到這裏，雪之下倏地垂下頭。

我跟雪之下提出反對的理由，由比濱依然不投降。

我強忍淚水看着平冢老師，結果不知在什麼時候，她的口中多出一根香菸，還把濾嘴咬個不停。

「得士尼樂園的門票兌換券……」

我搔搔頭，搬出所有關於得士尼樂園的知識。

「去嘛——」

由比濱被她的氣勢嚇到說不出話，一色往後退了幾步，平冢老師則興味盎然地看着。雖然我知道雪之下喜歡貓熊強尼，仍同樣有點被她嚇着，下意識地低喃：

全年通行護照？你是說真的嗎？這個人到底多常去得士尼樂園……悠悠哉哉得士尼日和？米安～

她似乎找到喜歡貓熊強尼的同好，顯得有點開心。

「咦？」

最好不要小看我對千葉的瞭解。我可是一提到千葉，腦筋便動得特別快的男人，對東京得士尼樂園亦是如此。一旦進入跟我一樣的境界，聽到「得士尼樂園在東京還是千葉」的問題時，甚至會想都不想地把聲音拉高八度回答：「當然是夢之國囉，HAHA♪」順便告訴你，這題的標準答案是千葉。

「這樣也好，你們正好可以取材。」

一色豎起食指，故做神祕地對我眨眼。那副模樣也未免太讓人受不了。不過多虧如此，我也更加篤定她心裏想的是什麼人。

原來是好幾張從未看過的紙片。那些紙片滿布凹折過的痕跡，仔細一看，好像是什麼地方的入場券。

雪之下、由比濱和我，都無法拿捏彼此的距離感。

但真要說的話，把這幾張兌換券賣掉換錢不是更實際——纔剛這麼想，一旁的由比濱跟一色立刻發出「喔喔——」的歡呼。看到她們的反應，我便沒辦法把這句話說出口。

有道理，反正我們現在也無事可做，去一趟得士尼樂園取材兼放鬆心情，也不完全算是浪費時間。

「哇……」

「爲什麼要挑這種人擠人的時候……」

我這纔想到，老師給了我們四張票，自然是四個人一起去。這樣想想，只有我一個人是男的，到時候想必會非常辛苦……最好在來得及的時候趕快抽身。我用眼神向平冢老師示意，她卻咧嘴一笑。

「嗯……啊！可是有貓熊強尼喔！『貓熊強尼獵竹記』！之前看DVD的時候，你不是也說可以去？」

等一下！這是什麼意思？既然是平冢老師，她一定會自己去四次後，開始發現得士尼樂園其實滿有趣的，於是自掏腰包再去第五次對不對！搞不好到了第六次，連我都跟着一起去了。我是說真的，拜託快來人把她娶走，否則真的會非常不妙。

「所以說，要我們四個人去嗎？」

她雙手握住雪之下，雪之下也終於放棄抵抗，無奈地垂下肩膀。

「絕對不要。」

「我有全年通行護照，所以要少算我一張。」

「……那裏隨時都能去，沒必要挑人最多的時候。」

「的確，我也不太喜歡……」

我差點抑止不住自己的淚水。

「鏘鏘——」

她將整個籌備過程的來龍去脈、目前提出的企劃案，以及當前的經費問題說了一遍。途中有什麼遺漏或沒說清楚的部分，則由我跟雪之下補充。

由比濱領會我的用意，立刻露出開心的表情。

雪之下也不喜歡人多和吵吵鬧鬧的地方，點頭贊同我的意見。

在雪之下銳利的視線下，她立刻發出呻吟。我開始思考是不是該出手幫忙，不過，一色先往前站了一步，開口：

「所以，你們認爲預算是第一要務嗎……」

「唔……」

「……既然你那麼說，我也只好奉陪了。」

我露出不解的表情，平冢老師這時似乎想到什麼，敲了一下手心。

我先默默地在心裏向小町道歉。這時，旁邊傳來某人的低吟。我看過去，原來是一色癟起鴨子嘴，眯起眼睛盯着我們。

「這個啊，是之前參加婚禮在續攤上抽到的，而且連中兩次……所以我也被主持人連說兩次『玩一趟不夠的話，可以玩第二趟喔』……」

「……人家想跟小雪乃一起去嘛。最近一直沒有機會，現在好不容易……」

「啊，聽起來真不錯！大家一起去選吧！」

雪之下的眼睛忽然亮起來，用比以往嚴厲的口氣反駁回去。她肯定是不能忍受由比濱對貓熊強尼一知半解……

如果只是一般商品，我敢說雪之下早已收集齊全；改用季節限定和挑選禮物的名義，應該多少能夠說服她。

不妙，幫小町挑禮物只是我隨便編的理由……今天回家後，最好趕快要小町惡補一下貓熊強尼的知識。不，不會有問題的，既然是小町，她一定有辦法見招拆招！哥哥相信你！雖然雪之下出題考你的話，可能會答錯而聽上半天的說教，你一定可以的！

「我從來不知道呢。那麼，幫她挑禮物可能不太容易……」

「你不是負責人嗎？」

雪之下對貓熊強尼這個關鍵字產生反應，用極不自然、如同脖子生鏽般的動作把臉扭開。

雪之下不太理解我的意思。

「其實，我們有一點事情，想跟老師商量……」

一色聽到這個消息，立刻變得有精神。

「不對，今年的『貓熊強尼獵竹記』維持一般造型，之前也沒有哪一年特別改變過。那本來就是特別注重世界觀的遊樂設施。」

由比濱看着老師高高舉起的兌換券，發出一陣低呼。

「這只是基本常識。」

天啊，這羣人也太難搞了吧——好啦，我承認最難搞的就是我自己。既然當初是我把局面變成這樣，現在便應該盡到收拾的責任。

雪之下一眼便認出來。經她那麼說，我再張大眼睛仔細看，發現上面的確印着小小的貓熊強尼。

「嗯，說吧。」

「你有什麼事？」

「我就讓你們見識見識。」

「祕·密。」

「小町喜歡貓熊強尼？」

「人又多，又得在隊伍裏排很久。」

……事情果然沒有這麼簡單。

「你還真清楚……」

她抓起放在桌旁的皮包，在裏面翻找一陣，然後拿出某樣東西。

相反地，在場也有人正好喜歡熱鬧。例如由比濱，她就對我們的反應很不滿意。

「這幾張票讓你們去觀摩。那裏的聖誕節很有氣氛，應該能帶來一些幫助。而且……你們也能放鬆一下心情。」

解釋得差不多後，平冢老師靠上椅背，翹起一隻腳。

由於貓熊強尼幫了倒忙，雪之下的態度轉趨強硬，由比濱的聲音也越來越弱。她把捏住袖口的手握得更緊。

「紀念品。」

「什～麼～也～沒～有～」

見到她的笑容，我瞬間產生不好的預感。

「別小看冬天的得士尼樂園，臨海地區的風可是冷得要命。」

在此之前，她一向對由比濱的央求沒什麼招架之力，今天卻只是猶豫，不知道該怎麼應對。

我應聲後，老師也「嗯」地頷首，告訴我們：

「請問，這是什麼意思？而且還有四張……」

儘管一色相當興奮，我卻高興不起來，嘴巴不小心說出不想去的理由。

「嗯！」

「是。」

雪之下嘴巴上這麼說，還是把臉轉向一邊。她大概也對自己那麼激動感到不好意思，臉頰逐漸染成紅色。話說回來，那是哪個國家的基本常識？夢之國嗎？

我深切感受到，失去的事物不會復返。

「他們應該會推出貓熊強尼的應景商品吧？我正在打算，要不要去那邊挑個什麼送給小町……」

完全被駁倒的由比濱還是不死心，拉拉雪之下的袖子央求：

「真的可以嗎？謝謝老師～」

「咦？」

她一臉無趣地撇開臉，但又馬上想到什麼，把臉轉回來。

「咦？嗯……嗯。」

「看樣子，你們並不瞭解聖誕節究竟爲何物。」

×××

翌日，星期六，我一早便離開家門。

今天一行人要赴得士尼樂園取材。大家約在舞濱站集合，從這裏搭電車過去，大約二十分鐘，千葉人唯有這個時候比較喫香。還有啊，其他地方的人常常羨慕：「千葉縣民都在得士尼樂園舉辦成年禮對吧？」我必須說，這僅限於得士尼樂園所在的浦安市，跟千葉縣其他廣大的居民沒有關係。

想着想着，搖晃的電車窗外開始看得到得士尼園區。

我忍不住發出「喔……」的低呼。雖然自身不是很有興趣，看到粉白色的城堡、冒煙活火山造型的遊樂設施時，心情還是不免高漲起來。

電車抵達舞濱站後，我踩着興奮的腳步下車。這一站以得士尼的音樂做爲發車提示音，時鐘的造型也很特別。人還沒有離開車站，便先感染上歡樂的氣氛，不論再怎麼不願意，也會產生「馬上就要去得士尼樂園玩」的心情。

我帶着歡愉的心穿過剪票口，很快來到集合地點，張望四周尋找其他人。

「嗨囉，自閉男——」

別在學校以外的地方那樣叫我行不行……我連看都不用看，便曉得發出聲音的人是由比濱。她戴着縫有絨球的針織帽，朝這裏大大揮手。

由比濱大概興奮得忘記寒冷，脫掉米色大衣拿在手裏，上半身穿着長版針織毛衣，圍一條長圍巾、套着連指手套，看起來相當保暖；下半身則是迷你裙配內搭褲，感覺還是有點涼意，不過跟腳上厚實的短靴平衡之後，似乎沒有什麼問題。

至於站在一旁的雪之下，她穿着白色大衣，將領口豎起來避寒，戴黑色絨毛手套，頸部的花呢格紋圍巾看起來也很保暖；下半身的百褶裙有點短，不過在黑色緊身褲與長靴的輔助下，好像也不怎麼冷。

「喔，你們到得真早。」

我走向她們所在的導覽圖前。

「提早五分鐘到達是最基本的禮儀。」

雪之下極其自然地說道，由比濱也點頭附和。

「嗯，沒錯，小雪乃很早就到了。本來以爲自己已經很早出發，但還是比不上她。」

「……我不想搭到滿滿都是人的電車。」

雪之下把臉撇到一邊，在白色大衣襯托下，顯得格外烏黑的長髮跟着飄動。

我能明顯感受到，她一定超期待今天的得士尼樂園之行……

總而言之，目前已經有三個人到場。

「那麼，剩下一色了。」

由比濱指的聖誕花圈大概是園內的統一造型，的確走到哪裏都看得到。她只是想搭宇宙山，才硬是編出這麼牽強的理由。

「啊，可是你看，那邊掛了聖誕花圈！所以我們排隊吧！」

我跟雪之下紛紛出言譴責，雪之下甚至有些不悅，連眉毛都往上吊。由比濱本人則是一派輕鬆地說：

「或許吧……」

由比濱依舊盯着地面，搔着針織帽思考。我能從她的樣子看出她已經明白。

雖然交談在一瞬間內結束，交錯的視線仍足以彌補空白的部分。我凝視葉山的笑容，想窺見潛藏其中之物，葉山同樣凝視過來，彷彿想看出什麼所以然。

由比濱猛然抬起頭回答，雪之下也開口：

大家拍一張大合照後，女生們合拍一張，葉山、三浦、一色合拍一張，雪之下跟由比濱再合拍一張。各式各樣的變化讓我想起數學的排列組合。

「宇宙太空山」是得士尼樂園三大知名雲霄飛車之一，簡稱「宇宙山」。

「喔……」

我望向進站停靠的京葉線電車。

一行人來到這座巨蛋型建築物前，準備排進隊伍。唯獨雪之下盤起雙臂，把頭偏到一邊。

從大門口看向廣場的正面，那裏矗立着一棵高大的聖誕樹，其間裝點五光十色的燈飾；中央大街上排着一棟又一棟的西式建築，後方盡頭處則是那座著名的粉白色城堡。

「學長，早安！」

她垂下頭，臉上蒙上一層陰影。

「不要自作主張帶那麼多人來。你顧得好他們嗎？」

葉山一臉苦笑地看着他。

「既然大家到齊了，我們走吧！」

「哈囉哈囉～」

雪之下的行事風格一板一眼，她絲毫沒忘記今天來這裏的目的，是爲迫在眼前的聖誕節活動取材，尋找可做爲參考的東西。

「……這也不代表你可以擅自拍其他人。」

「抱歉久等了！」

經過一陣等待，終於輪到我們。這裏有園區的工作人員幫忙拍照，所以不需要由我負責。

這一刻，她們之間始終掌握不好的距離感，終於回到往日那般。

由比濱露出小狗乞憐般的眼神，雪之下終於舉白旗投降，嘆一口氣說道：

連我也想嘆一口氣，但是在此之前，有一件重要的事必須說清楚。我看着頭痛不已的由比濱，告訴她：

這羣女生已經夠聒噪了，戶部竟然比她們更聒噪。他排在女生之後，一個勁兒地對聖誕樹大呼小叫。

說是這麼說，我並不對他們抱持多少指望。但由比濱至少把臉抬了起來。

「……好吧，人來了都來了，剛好叫他們幫忙取材跟攝影。」

「那就沒什麼關係，反正我們各自玩各自的。」

「要取材的話，最好先決定好大致的路線。」

我走在兩步之後的地方，默默看着她們。

「喔。」

「啊，嗯……我、我知道。」

由比濱趕緊追過去，雪之下逐漸放慢腳步，兩個人才拉近距離。

由比濱接過海老名的數位相機，按着按鈕確認照片。

一色環視所有人後如此宣佈，我們一起往得士尼樂園前進。

「這裏沒什麼聖誕節的感覺，可能不具參考價值……」

「……嗨。」

由比濱聽了，立刻露出笑容。

「還有你啊……別把不必要的負擔攬在身上，只想着顧別人。」

雪之下見她那麼爲難，不禁輕嘆一口氣。

我揉揉眼睛，確認是不是自己看錯。

「結衣——我拍到囉——」

「啊，沒錯！第一個要玩什麼？」

……果然跟我想的一樣。如果她找的人不是葉山，便不叫一色伊呂波。那個人八成去向葉山又是哭鬧又是糾纏，用盡各種方法把他約出來。

一色跟葉山←好吧，可以理解

由比濱指向車站內的便利商店，一色正好從裏面走出，她的後面跟着另一個人——葉山隼人。

「……由比濱同學。」

「這、這個……」

「對、對不起，下次我一定會先說的。」

說着說着，我想到另一件事。這點最好也先提醒她一下。

一行人走到類似廣場的地方，不禁爲眼前的景象發出驚歎。

「好，謝謝——」

有殺氣！不對，難道是腐氣？總之，有一種詭異的氣氛就對了。我轉過頭，看見海老名嘴巴張開，笑得口水快流出來。不過，她一跟我對上視線，馬上收起腐氣，開朗地對我揮手。

下一刻，我聽到兩陣快門聲，一個來自由比濱的手機，另一個來自站在遠處的海老名。

雪之下嘆一口氣，由比濱才明白自己不對，露出愧疚的表情。

真要說的話，我比較希望她事先說一聲，讓我做好心理準備，拍出來的照片可能還好看一些。像我現在就很擔心，不知剛纔那張照片的自己是否剛好臉紅。

「喔，伊呂波在那邊。」

我簡單回應後，她身旁的葉山也用溫和的微笑打招呼。

她身旁的雪之下光是拍照便消耗不少體力，「呼」地吐一口氣。怎麼，難道她的靈魂真的被相機吸走？

所以今天是我們五個人一起行動嗎……

不過，她身旁的由比濱沒考慮那麼多，指着巨蛋型建築的一角說：

這時，我的背脊忽然竄過一陣寒意。

「小雪乃……」

三浦從海老名的後面探出頭，看着這裏說道。一旁的戶部聽了，立刻爆出笑聲。

「哇喔——超大的——整個人都興奮起來了！」

「可、可以啦！」

纔剛這麼想，我又看到三浦接着走出便利商店，而且後面還有戶部跟海老名。

「……沒有下一次。」

她別開視線，撥弄起頭上代替丸子的絨球。

好吧，平冢老師都要我們放鬆一下了，來玩一玩也沒什麼不好。

「先說的話，你們又不會答應。」

瞎扯到這裏，一色等人與我們會合。

此行的目的之一是取材，於是我從禦寒夾克裏取出數位相機，隨手拍幾張照片。

「啊？怎麼自閉鬼也在？」

「因、因爲我們原本也打算出來玩……而、而且，我也不能只顧着伊呂波啊！人家當夾心餅乾也很辛苦耶！」

「嗯……那個吧。」

現在的我們不夠成熟，不足以插手外人的那些事情。這樣的我們只會犯下一堆錯誤。所以，我認爲應該好好把這一點講清楚，

由比濱與雪之下←可以理解

首先排進售票處的隊伍，將門票兌換券換成通行護照，持護照進入園區。

拍得差不多後，總算要前往下一個地方。這時，由比濱單手拿着手機靠過來。

雪之下的臉上掛着笑容，話音卻很冰冷。她丟下這句話，隨即快步離去。

「那種花圈不是到處都有……」

「電車？你纔剛到就想回去了？」

整個園區佈置得充滿聖誕節氣息，自己彷彿置身於聖誕節的電影場景，腦海也忽地浮現好幾部電影，但是不知爲何，第一個浮現的是《小鬼當家2》，真是太奇怪了，我明明看過不少影片纔是……

這是怎麼回事，未免太出乎意料……

由比濱感動地看着雪之下。不過，你是不是搞錯什麼了？她不過是講明「跟我無關」而已喔……

她勉強擠出笑容，雪之下看了，用手梳一下頭髮，泛起微笑對她說：

「不準偷拍……」

×××

三浦、戶部、海老名←啥？

「哇哈哈哈哈！自閉鬼也太好笑了吧！人家明明是比企鵝的說——」

同一時間，女生們興奮地尖叫，迫不及待地加入與巨大聖誕樹合照的隊伍。雪之下猶豫了一下，還是跟着排進隊伍，站在由比濱旁邊。她似乎對此不太習慣。至於男生部分，因爲葉山的關係，我當然只能乖乖地陪他們排隊。

由比濱一把拉住雪之下的手，又揪住我的圍巾，使我腳步一個踉蹌。她的臉湊得好近。另一邊的雪之下跟我一樣，露出反應不及的表情。

我怎麼覺得兩個都不對……

「嗯，也對……」

我把頭轉回來，要求她們說明。雪之下也挪動視線看向由比濱，由比濱的肩膀顫了一下。

「哇！對不起啦！等等我嘛，小雪乃——」

「我是沒差。」

「等一下，爲什麼連那些人也來了？」

「……唉，陪你搭一次吧。」

排在前面的一色也轉過頭，告訴她們：

「有什麼關係，這麼多遊樂設施，我們大概也只能坐一次。」

「真的嗎？」

「嗯，因爲我希望多走走看看。」

我懂了，原來是這個意思。我可以瞭解。

今天的行程是由一色規劃。

一行人拍完照後，搭乘加勒比海盜之王，順着人潮取得黑雷山的快速通行券，接着抵達目前的明日世界區。待會兒大概又會繞去其他區域。

許多千葉人在得士尼樂園的遊玩路線上，有一種莫名的堅持，他們會根據目的規劃出最有效率的路線。這是區分經驗老到的遊客與外地遊客的方法，說不定也是擁有地利之便的千葉人特有之思考模式。

由於雪之下不再堅持己見，一行人加入等待搭乘宇宙山的隊伍。

葉山集團排在前頭，雪之下、由比濱排在最後。宇宙山的列車爲二列式座位，所以隊伍也自然分成左右兩列。

「小雪乃，我們一起坐！」

「嗯，好……不過，這樣有什麼值得參考的嗎？」

看來這兩個人早已決定好要一起坐。

儘管不知道是否跟過去一模一樣，她們的關係還滿融洽的。

同一時間，前面的情況宛如一幅地獄繪卷。

隊伍應該呈二路縱隊排列，卻偏偏有個地方三個人擠在一起。

葉山被夾在三浦跟一色的中間，兩位女生皆卯起勁跟他說話，還不時用眼神互相牽制。

我排在他們後方，無從得知葉山的表情，但還是多少猜得到，他大概正露出爲難的笑容。

在得士尼樂園效果的加持下，三浦跟葉山連日來的尷尬氣氛消失無蹤。

想想也是。今天雪之下跟由比濱形影不離，「貓熊強尼獵竹記」當然也會坐同一個車廂。

車廂也配合貓熊強尼的路線，在空間內到處繞行。

「跟我們比起來，你還有更要緊的事纔對吧。」

「小雪乃，你沒事吧？」

「你們的氣氛沒有不尋常嗎？」

她都這麼說了，我也不得不乖乖坐上車廂。車廂門關上後，工作人員大姐姐向我們揮手，祝福我們有一段美好的貓熊強尼世界之旅。

「……」

說出口的話不見得全是事實。

天啊，那裏簡直冷得像南極，連我都感受到寒意

「我說你啊，還好吧？」

「不是啦～我是真的有點……宇宙山那麼恐怖，所以拜託一下啦～」

「你們變得那麼尷尬，是不是那件事的關係？」

這樣真的算沒事嗎……雖然我能體會她的感覺。身處在擁擠的人潮時，我也會產生強烈的厭惡。

「……好擠。」

照這樣看來，我便得跟海老名和戶部一起坐……討厭啦，感覺超尷尬的～即使不是真的有意思，對方好歹也算告白過的對象跟情敵。無所不知的雪基百科，「貓熊強尼獵竹記」可不可以一個人坐——我正要開口詢問時，雪之下已經大步走進車廂。

由比濱往這裏靠過來，我也努力地把身體靠向外側。經過這樣的一來一往，我跟由比濱的距離沒什麼改變。

「戶部，你喔……」

「戶部真辛苦呢。」

這句話指的是什麼，不用問便相當清楚，所以我什麼也答不出來。海老名也明白這一點，但還是故意開起玩笑。

我想，海老名姬菜又說了一個小小的謊。

「好啊，我們一起坐。」

「啊，對不起。」

儘管不到事不關己的程度，海老名很明顯在自己和他們之間畫出界線。現在的她是否跟畢業旅行的時候一樣，沒有任何改變？她是否仍抱持，我們在那一瞬間產生的共同想法？

沒錯，聰明的你一定知道答案了！接下來要搭乘的，就是「貓熊強尼獵竹記」！

「呵呵呵，這種時候更要由你幫他吧。戶部×八幡感覺如何？對了，如果只是畫傳單，說不定還趕得上冬季comike！」

戶部緊緊摟住葉山，他的情緒之激動，感覺隨時會說出「喔，我的摯友——（注38《多啦A夢》中胖虎的知名臺詞，經常用於對自己好的人。原文爲「心の友」。）」。

「我沒事……只是受不了這麼多人……」

戶部真是個好人……在劇場版裏一定會變成超級大好人。

「那就好。」

車廂繼續前進，來到一片大熒幕前面。

「嗯……」

我想知道答案，於是脫口問她：

「……那個時候，很對不起。」

我想也不想便否定，她則愉快地笑起來。接着，她收起笑容，壓低音量對我說：

「我們上去吧。」

「那麼，大家要怎麼坐？」

「快啦，後面的人還在等。」

好在，他這次的擔心是多餘的。

「……嗯，多虧你的幫忙。」

一色肯定希望握住自己的人是葉山。只是很可惜，在有着老媽子性格的三浦面前，這一招不可能管用。

三浦照顧着搖搖晃晃的一色，一行人繼續往前走。

在此之後，我們兩人沒有再說什麼，只是靜靜地排在隊伍裏。

「拜託別鬧了……」

從表面上看起來，葉山的確很善良，但是從整體觀察，會發現事實並非如此。葉山纔是真正得救的人，三浦與一色也因此找到下臺階。

「嗯。」

海老名的語調冷淡下來，再加上站在背光處，我無法窺見她鏡片後方的眼神。

「啊？」

戶部嘀咕了半天，最後終於鼓起勇氣，用力把頭抬起，加入前面的葉山三人組。

由比濱站到她的身旁。

「我要怎麼做，我要怎麼做？」

「貓熊強尼獵竹記」的車廂爲葫蘆型，一次可供三到四個人乘坐。

×××

一色與三浦發出完美的和聲，nice coupling（注37出自動畫《BUDDY COMPLEX》之用語。）！戶部被她們的反應嚇得發出怪叫，這時，終於有人伸出援手。

由比濱接着要上去時，突然轉過頭，快步跑過來，拉住我的袖子，然後低着頭往前拉。

這個反應僅維持短短几秒鐘，她很快地抬起頭，鏡片閃過一陣光芒。

「咦，你的臉色很差耶！要不要喝水？」

由比濱才問完，一色跟三浦馬上進入備戰狀態。儘管一色虧欠三浦一次人情，她似乎不打算就此把葉山拱手讓出。戶部見了，也再次做好準備。

如今我又明白，即使自己認爲已經很清楚，仍然有可能遺漏什麼。

往前移動到溫暖的室內後，我稍微鬆一口氣。

她一愣一愣地道謝，接下礦泉水。

知道是誰後，一色的笑容倏地黯淡下來。三浦見狀，連忙遞上礦泉水。

後面的另一個男生不斷念念有訶。

海老名用手指輕輕調整眼鏡，雖然她的眼鏡看起來沒有歪。

如同雪之下昨天所言，當整座遊樂園充滿聖誕節的氣氛時，唯有「貓熊強尼獵竹記」我行我素，不加任何應景的裝飾，如同在說「聖誕節不關我的事，我只在乎過年！」總而言之，這裏很明顯沒有參考價值，但雪之下這次二話不說，乖乖地排進隊伍裏。好啦，我沒有意見……

「隼人——我們一起坐吧！」

一色露出燦爛的笑容，向對方道謝，那個人卻不耐煩地嘆一口氣。

接受海老名的委託後，我明白了這個道理。

「是啊……你何不幫幫他？」

其他人也處於類似情況中，只是程度輕重各不相同。一色不但走得東倒西歪，還發出「嗚嗚……」的呻吟。

宇宙山這一帶盡是最受歡迎的遊樂設施，所以人潮相當擁擠。另一個人同樣走得搖搖晃晃，由比濱再也看不下去，終於開口。

我欽佩地看着戶部，他加入葉山那羣人後，海老名隨着往後退一格。她的嘴角泛起笑意。

話音剛落，三浦與一色立即投以他銳利的目光。

「快、快點啊。」

車廂緩緩駛向黑暗，紅色與橙色的燈光隨即躍入眼簾。在燈光的照射下，由比濱低垂的臉頰染成紅色。她抬起眼睛看過來，使我有點不好意思。

三浦皺起眉頭，毫不客氣地瞪他一眼；一色雖然維持笑容，說出的話卻很傷人。

「喔——做得真不錯。」

我知道我們早晚會演變成這個局面。畢業旅行的那個夜晚，不過是一個觸發點。這是我的選擇所造成，而非海老名的責任。

她嘟噥道。

搭乘宇宙山後，我走起路來像個醉漢。在宇宙山內高速穿梭迴旋時，還沒有什麼感覺，但是列車一回到搭乘處，失去的重力感頓時襲來。這就是G Reconquista（注39富野由悠季擔任導演的作品名。）……

「隼人……」

海老名忽然轉變話題，讓我摸不着頭緒。她用後面的人聽不到的細微聲音，進一步詢問：

「還不是因爲你先說了奇怪的話。」

「戶部學長，不要來亂好嗎♪」

「啊，原來是三浦學姐……」

我忍不住開始擔心，雪之下能不能撐過之後的行程。不過，到達下一個目的地時，她已經完全復原。

「咦，可是我要跟戶部——」

大熒幕上有貓熊強尼跑來跑去，四周也滿是貓熊強尼的玩偶，在狹小的空間內擺動身體。

「……不是。」

「我沒事……謝謝，學姐……」

車廂內依序是雪之下、由比濱、我，我儘可能窩在最邊上，由比濱也稍微跟我保持距離，這使雪之下的空間受到擠壓。

海老名猶豫了一下，看向自己的腳邊。

「不可能，絕對。」

因此，葉山、一色、三浦共乘一個車廂，剩下的人再另外想辦法。不過，在得出答案之前，便輪到我們搭乘。

然而，戶部這次沒有退縮，他雙手一拍，向兩位女生拜託。

這時，某個人一把握住她的手。

……三浦真是好人。

隊伍形成長長的人龍，不過不打緊，只要使出看家本領「放空腦袋」，這點時間根本不算什麼。

「啊，謝謝……」

「像是葉山之類的！」

「安靜。」

其實我壓根兒不想跟戶部一起坐，嘴巴還是自己動了起來。

雪之下對由比濱說道。

「「啊？」」

我只是發表一下感想，立刻被雪之下制止。

竟然不準其他人說話……她到底看得多專心……

我閉上嘴巴後，車廂強烈晃動造成的身體接觸，讓人變得格外在意，我的心臟好像快承受不住了。

結果，我從中途開始放空腦袋，不再想任何事情，也不把四周的景物放在心上。

×××

一離開「貓熊強尼獵竹記」，便是貓熊強尼的販賣店。

先一步出來的葉山等人已經在販賣店門口等候，在我們之後搭乘的海老名跟戶部也很快跟上。

「啊～～貓熊強尼真是太棒了～～」

戶部得以享受一段與海老名獨處的旅程，洋溢幸福的笑容，雪之下的臉上同樣散發晶亮的光澤。

她心滿意足地舒一口氣，看來是真的相當樂在其中。

「你看，那邊就是貓熊強尼的商店，要去看看嗎？」

由比濱戳着我的背詢問，我沒有把頭轉過去，而是看向那間商店。

「嗯……」

既然之前用這個理由說服雪之下，現在就應該兌現承諾，去挑選小町的聖誕節禮物。

「抱歉，我進去買點東西。」

我對葉山等人說道，一色聽了，發出「噗嗤」的笑聲。

「咦？學長，你要在這裏買什麼？」

「……給妹妹的禮物。」

這個人在興奮什麼……不需要你好心提醒，我也很清楚自己跟貓熊強尼一點也不搭。

「嗯。那麼，我們呢？」

葉山詢問其他人，三浦將視線從商店移向出口。

她盯着地面，點點頭。

「……沒關係嗎？」

「你家離這裏又不遠，想來的話隨時可以來啊。」

「這、這樣啊……」

「唉——呀，有什麼關係！你不是要幫妹妹挑禮物嗎？慢慢挑吧，不用急。」

「是喔……這樣的話，可得好好挑選才行。」

我跟這隻貓熊大眼瞪小眼，她用奇怪的聲音說道：

纔剛甩開纏在手上的布偶，由比濱又把它湊到我面前搖來扭去。

儘管如此，由比濱仍然小聲回應：

但是，就這樣把事情通通交給雪之下也說不過去，我自己也到處看看好了。首先從最近的架子開始，我盯着聖誕老人裝扮的貓熊強尼細細打量，由比濱也靠了過來。

「優美子，你確定？」

「那麼，開始挑選小町的禮物吧。」

「啊……啊哈哈……」

「我啊——」

她的臉頰逐漸漲成紅色。

「我不是這個意思……」

正當我着急得不知所措時，一色已經踏入店內，拿起手邊的玩偶。

「我們幾個不買的話，乾脆先去排午餐吧。搞不好現在已經很多人了。」

我回過頭，看見她的頭上多出一個狗耳朵造型的髮箍，其中一隻耳朵垂了下來。那好像同樣是貓熊強尼動畫的角色。

「咦？」

葉山回答後，跟着戶部走出販賣店。葉山離開的話，三浦跟一色自然不會留下來，海老名似乎也對貓熊強尼沒什麼興趣，對我們說一聲「待會兒見」，跟上葉山等人的腳步。

「小雪乃。」

我輕輕低頭答謝，戶部立刻揮揮手，要我不用介意。

由比濱主動踏近的那一步，在距離感上產生多大的改變？

「我也來幫忙選。」

「快點快點，幫我們拍照！」

「嗯……我不怎麼想在這種時候來得士尼樂園。旁邊那個新建的怎麼樣？」

雪之下聽到她的呼喚，捧着一大堆貓熊強尼的商品出現。

「沒什麼沒什麼～隼人，我們走吧——」

「麻煩了。老實說，以我的眼光挑選，恐怕選不出什麼好東西。」

三浦女王對貓熊強尼沒興趣，而是選擇更有小女生風格的貓咪角色，太故意了！這個人果然很喜歡粉紅色。順帶一提，我也很喜歡粉紅色。

由比濱的聲音恢復開朗，跟上我的腳步。

由比濱說完，也看起玩偶、毛毯、手套布偶、鑰匙圈等各種商品。不是我在說，貓熊強尼的商品也太多了吧……光是一個玩偶，種類便多到數不清。

雪之下還沒弄清楚狀況，由比濱「嘿」的一聲，把背後的貓耳髮箍掛到她的頭上。那大概也是貓熊強尼動畫裏的角色。雪之下仍然一臉不解的表情。

話即將說出口之際，之前的事情忽地浮現腦海，使我反射性地咬住舌頭。

「……是嗎？」

「嗯，好！」

「喔，太好了。如果有什麼推薦的，記得告訴我。」

「啊，這個應該很適合小雪乃。小雪乃——」

海老名聽了，用眼神勸戒她。

我感覺到強烈的難爲情，忍不住用右手捂住臉頰跟嘴角，把臉別到一邊。

「咦？喔。」

由比濱大概是在模仿貓熊強尼的聲音，可惜一點也不像。而且，「自閉男先生」是什麼奇怪的叫法？未免也太滑稽。我聽了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

「那麼，選什麼好呢——」

她明明是問葉山，雪之下卻也滿意地閉上眼睛，點頭如搗蒜。只不過，我看一色不是真的覺得貓熊強尼很可愛，而是想藉此表現自己可愛的一面罷了。

雪之下取下圍巾，摺疊整齊，對我們說：

由比濱尷尬地笑了笑。聽到別人想要禮券時她就已經出現這樣的反應，小町第三個想要的白色家電，我更是說不出口。

「這裏的人真多。」

她投過來打探的眼神，我的胸口頓時刺痛一下，同時回想起校慶那天，隨口答應她的約定。校慶過後，緊接着是畢業旅行、學生會選舉等一連串的活動，日子忙得要命，那項約定也被我遺忘在腦海的某個角落。

由比濱抬頭看過來。

兩個人就這麼默默地看着商品好一會兒。在此同時，一大羣旅行團的遊客擠進販賣店內。由比濱看着他們說：

「什麼事？」

「我跳過。」

她好像很喜歡那個布偶，套在手上把玩好一陣子，還「嘿」的一聲抓住我的手。好啦好啦，很可愛很可愛，但也很煩又礙事還很丟臉。真的很丟臉啦，趕快放開好嗎？

她用好奇的眼神看着手套布偶，同時這麼問道。

「不覺得那隻貓熊的眼睛一點也不可愛嗎？我比較想看貓咪歷險記的梅莉。」

她看着懷裏滿滿的貓熊強尼，一副下不了決定的模樣。呃，我說……不必認真到那個程度沒關係……

「……這位自閉男先生，你聖誕節想得到什麼？」

「好。」

「……那邊，應該，不會，很吵。」

由比濱站到雪之下的面前，背後藏着另一個髮箍。

「抱歉啦。」

「貓咪歷險記」的梅莉同樣是很受女生歡迎的得士尼角色之一。我沒記錯的話，好像是粉紅色的。

連我都覺得一定有更好的表達方式，但若要深究下去，我僅能回答：只在此山中，雲深不知處。

戶部彈一下手指，這麼提議。雖然那般舉動看了就煩，他的提議倒是很好。戶部真是個好人，可惜煩了一點。

我側眼觀察她的反應，拍一下玩偶的頭，隨即走向另一個架子。

「好，我先大略看一下。」

先前的話題暫且告一段落，未完的部分等要履行諾言時再說。我懶洋洋地看起其他商品，不一會兒，由比濱興奮地出聲：

我看着擁擠的店內，下意識地嘆一口氣。每年到了聖誕節期間，遊樂園便人滿爲患，不管走到什麼地方，只看得到黑壓壓的一片，什麼都還沒玩到便先累垮。

由比濱歪起頭看過來，不解我爲何突然閉上嘴巴。接着，她大概也察覺到原因，輕輕地「啊」了一聲。

可是，我們在這裏買東酉，然後讓他們先幫忙排隊，總覺得有點說不過去。於是，我向他確認一次。

「送給小町的禮物……你沒有問過她想要什麼嗎？」

雪之下說完，馬上熟練地物色起各種商品。要挑選貓熊強尼的商品做禮物的話，拜託這個人準沒錯。只不過，她好像認真過頭……也罷，畢竟這次是由我提出請求，當然沒什麼好抱怨。

我在內心爲三浦感到佩服，另一個人卻散發強烈的寒氣。不用說也知道，那個人當然是雪之下，她用寒冰般的視線盯着三浦，看起來氣得要命。要是不趕快想點辦法，她一定會花上三十分鐘把三浦完全駁倒，弄得對方哭哭啼啼。

由比濱也急忙脫下布偶，放回原本的架子。

我拿起她摸的那隻大型玩偶，看着那兩顆眼珠，開口：

「啊！你看這個怎麼樣？」

接着，由比濱迅速站到她的身旁。

「我有問過，但她回答圖書禮券跟禮物卡之類的東西……」

「現在本來就是旺季。虧他們想挑這種時候來人擠人，要是換成我，可以的話真不想再來一趟……」

「不知道小町喜歡哪一個？」

剩下我、雪之下和由比濱留在店裏。

「不可能。如果是自己家人送的禮物，她可是一點也不留情。」

「嗯……」

「會嗎～但我覺得很可愛啊～對不對，葉山學長？」

我們肯定都回想起，當時自己說過的話。

「不過……我還想再來。」由比濱撫摸着貓熊強尼的大型布偶，斷斷續續地說道。

「如果這邊的人不多，倒也無所謂。」

「沒什麼想要的……」

「不過，我想小町還是會很高興。」

這樣應該算是試戴，不用買下來吧……我一邊想着，一邊舉起相機，按下快門。

由比濱不待我的意見，自個兒對着鏡子發出「哇——」的驚歎。

「……改天看看吧。」

但也多虧如此，雪之下總算消了火氣，不再散發懾人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