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A.A SIDE-A * Special Act-A 吾輩也只能祈求那些男男NN未來走得幸福M滿

婚姻乃人生的墳墓。

凡是已婚的男男女女，無一不稱頌婚姻的美好。

有人認爲每天回家時，有個說「親愛的，我回來了」的對象非常快樂；也有人認爲看着孩子的睡容，會產生「明天也要好好努力」的動力。

但是，請等一下。

即使住在自己家裏，照樣能說「我回來了」；要是真的沒有其他人在，可以自己買一瓶明治漱口水，跟河馬一起做體操，唱「我回來了～」；再者，回家後只能看到孩子的睡容，代表父母親正深陷加班地獄。

這樣真的稱得上「幸福」嗎？

那些人口口聲聲高喊幸福，臉上卻掛着一雙跟我相同的死魚眼，活像要把人拖進沼澤的殭屍。

我再問一次：這樣真的稱得上「幸福」嗎？

你想想看，真正的幸福不是應該……嗯……例如，每天早晨欣賞繫着圍裙的妹妹，一邊哼歌一邊在廚房裏忙碌纔是嗎？

我打一個呵欠，帶着尚未清醒的大腦，等待可愛的妹妹端出親手製作的餐點。

這才叫做幸福。結婚？結婚於我如浮雲！

家中大人今天一樣早早出門工作，他們真是忙碌，我要誠心誠意對他們說一聲「辛苦了」。多虧父母親辛勤工作，我們才得以過着衣食無缺的生活。

儘管我立志成爲家庭主夫，但現在大家越來越晚結婚，連結婚率都一年不如一年，我若想達成目標，恐怕是越來越困難。另外不可忘記，離婚率則是逐年上升。

現代社會的變遷趨勢，說不定正跟我追求的生活方式漸行漸遠。話說回來，自古以來，難道有哪一段時期的社會風氣，跟我追求的生活方式相符嗎？平安時代？

考慮到未來無法結婚的可能性，我希望雙親可以一輩子努力工作。我不只要「啃老」，更打算一路啃到他們進棺材。

正當我燃起熊熊的野心時，人在開放式廚房的小町準備好早餐，喜孜孜地端着托盤轉身走過來。

「久等了～」

「嗯。」

她將托盤置於餐桌，在我對面的座位坐下。今天的早餐是吐司、沙拉、歐姆蛋，外加咖啡，充滿濃濃的美式風格，或者要說是名古屋風格也可以。看起來真好喫的咧～

雖然小町升上小學高年級後，纔開始幫忙做家事，但現在已做得有模有樣。尤其是煮飯，她的廚藝早已遠遠超過我，直逼母親大人的水準。

雪之下用責備的眼神看向老師，老師疲憊地泛起苦笑。

小町死心地嘆一口氣。喂，那是什麼態度？我又沒有說什麼奇怪的話。還有，我也很清楚自己要結婚是難上加難，可不可以不要特地說出來？爲了避免那種情況，哥哥可是天天催眠自己，把家庭主夫的觀念深深植入潛意識。

人們本來便不應該掩飾原本的自己，人與人之間註定存在價值觀的差異。

「嗯……『Love Marriage千葉婚禮』。咦……」

「因爲哥哥太挑食，不論是對食物還是對人。」

至於雪之下，她正在閱讀的資料標題欄有醒目的「企劃」二字，看來是什麼活動的企劃書。

「啊，的確。這應該是平冢老師的工作……」

我看向由比濱，由比濱再看向雪之下。

即使不勞而獲的早餐再怎麼美味，唯有那一口我實在吞不下去。我握着叉子，如此告訴小町，但她完全當成耳邊風。

一如往常的早晨時光過後，是一如往常的校園生活，和一如往常的放學時間。

「……嗯，謝謝你們。」

話說回來，雖然我們爲雜誌撰寫報導，卻沒有收半毛錢，再加上對方也沒有要求什麼樣的水準……

「如果有足夠的時間，這個方式的確可行，但現階段可能有實行上的困難。再說，以我們這些外行人的能力，真的有辦法留白留得好看嗎？」

「真的很趕呢。」

一段僅存於兄妹間的超隨興對話後，我跟小町雙手合十說着「開動」，感謝生命的恩惠。感謝家畜真的很重要，這是《銀之匙》教導我的。喔，對了，還要記得對社畜感謝感激暴風雨（注2出自傑尼斯偶像團體「嵐」的單曲名。）。謝謝爸爸跟媽媽在外辛勤工作賺錢，我們才得以坐在這裏喫早餐。不勞而獲的早餐真好喫，太好喫了。

「工作就是這樣，一不小心便擺到忘記。棘手的工作更是如此……」

「沒錯，這份雜誌是活化千葉地方的一環。他們爲了讓年輕族羣深入瞭解結婚的意義，跟地方政府、附近的婚禮顧問公司，以及有結婚典禮會場的飯店合作，進行這項企劃。」

她絲毫不認爲自己做錯什麼，一派輕鬆地回應，開始喫沙拉……咦，爲什麼要這樣對我？不覺得有點殘忍嗎？

「下個星期要交稿，下下週之前要完成校對。」

而且，聽說雜誌內容已經定案，現在不可能提出取消的要求。

「即便是用編造的，要填滿那些頁數仍然很辛苦。」

喔……被小町這麼一說，我也得好好闡述自己的理由。現在立刻告訴你這個世界的真理，好好洗耳恭聽吧！我啜飲一口咖啡，挺起胸膛說：

等一下，由比濱也有責任吧……不管怎樣，在抽抽噎噎的平冢老師，和露出天真無辜眼神的由比濱夾擊下，雪之下終於嘆一口氣，舉白旗投降。

然後，我跟着喫起沙拉。

這麼一來，我們該做的事倒也很明確。

她隔了好幾秒才瞪向平冢老師。老師發出「嗚……」的呻吟，支支吾吾地說不出話，尷尬地別開視線。

我們泡一杯茶讓平冢老師平復心情，開始閱讀企劃書。

雪之下搖頭表示不可行。

「這裏不是有過去的樣本，隨便找幾篇拼湊一下如何？」

平冢老師倒是沒有抱持什麼悲觀想法，豎起食指開始詳細說明。

我正在喫歐姆蛋，當然要加番茄醬。等等，印象中你好像習慣加美乃滋，所以是美乃派？還是篠原派（注3原文是在名詞「美乃滋」後頭加上「-er」，代表其支持者。這裏的篠原是指在一九九六年至九八年掀起流行的篠原友惠，「Uitra Relax」是她發行的最後一張單曲。）？「Ultra Relax」對吧，我知道。

我的妹妹真是一點也不可愛。若非她老是說一些廢話，明明就很可愛……想到這裏，我不禁苦笑。或許是這個緣故，嘴裏的番茄跟着多一分苦澀。

我本來還納悶她要做什麼，看來是我臉上沾到番茄醬。這種事情用說的好不好？你的臉靠太近，好討厭，好難爲情，跟剛結婚的新人一樣難爲情。能不能趕快回去坐好？我朝小町投以抗議的眼神，但她不以爲意，還露出牙齒對我笑。

×××

「小雪乃……」

她一邊回答，一邊把歐姆蛋塞進嘴裏。

在雪之下緊迫盯人的目光下，平冢老師勉強擠出答案。

「抱歉啊，每次都讓你下廚。」

「『年輕人結婚特輯』啊……」

「唉……雖然我們也不是很瞭解，但我們願意幫忙。」

雪之下聽着老師說明，同時快速掃視企劃書內容。最後，她一手按住太陽穴，另一手把資料放回桌面，輕敲幾下。

「啊，我討厭番茄。」

「唉……看來哥哥要結婚，恐怕是難上加難……」

「但是，要怎麼寫？」

我在內心熱烈迎接扶養號戰艦靠港時，雪之下輕咳一聲。

由比濱眼前的雜誌印着熟悉的景色和字眼，還有大大的「千葉」字樣。這大概是所謂的地方誌。既然是地方誌，裏面一定有很多優惠訊息對不對？我也想訂閱，請問該跟誰聯絡？

「哥哥，有番茄醬。」

她們的眼神不帶一絲惡意，在那樣的視線壓迫下，老師越來越不知所措，最後顫抖着聲音開口。

難道父母親沒教育過小町，不可以對別人做他不喜歡的事……等等，這麼說來，他們也沒這麼教過我。不愧是比企谷一家，論「自己看着學」的教育方式，無人能比得上。這是哪門子的新人教育？學徒制的風格未免太強烈。

平冢老師吸吸鼻子、擦乾淚水，嬌羞地向我們道謝。那模樣實在太可愛，跟實際年齡完全搭不起來。

雪之下跟由比濱湊上去，來回打量那堆雜誌和資料。雪之下眉頭深鎖，面露難色；由比濱一臉呆滯，彷彿腦袋放空。

就算只有少少的文字，照樣可以在排版的魔法下，讓版面看起來相當充實。例如，動畫不是常常來這一套嗎？像是用帥氣的文字或旁白撐時間的前衛表現手法。儘管我很懷疑，那是否單純因爲製作進度火燒眉毛，纔不得已出此下策。不過，看在頗有設計感的文字特效上，姑且先往好的方向解讀。

「這樣可以幫小町加分。」

結論：即使將來不結婚，只要有妹妹便很足夠。以後廠商要把主要商品跟光碟綁在一起賣的話，不如直接附上妹妹，那樣一定會大賣。

「理由嗎？嗯……這是高層的命令，我當然不可能追問理由。工作就是如此。」

平冢老師露出被打敗的表情，搖頭否決我的提案。不行嗎……我倒覺得這個主意很不錯。私自把版面轉賣給第三者，很像廣告代理商的作風。

本人好歹是堂堂男子漢，纔不會爲結婚折腰。

總之，如同我對小町的優點和缺點了若指掌，小町也非常清楚我的個性。家人間的互動沒有障礙，真是一件好事。

「不、不是啦，這是，呃……學校的高層要求我們提供一些形式上的協助，我又被指派爲負貴人……」

只要成長環境不同，免不了出現好惡差別。如果不接受這種差別，勉強委屈自己，只求跟對方在一起，這樣的婚姻能幸福嗎？

沒錯沒錯，我非常瞭解。碰到提不起幹勁的工作，我們總會拖拖拉拉。因此，越是不喜歡的事情，越應該速速解決，精神上才比較輕鬆。整個世界充斥這種讓人恨不得草草了事的恐怖工作，更恐怖的一點，在於真的有人靠這些工作賺錢。我壓根兒不想從事這種工作，所以最好還是不要出去工作。

我也嘆一口氣抱怨。平冢老師眨幾下眼睛，然後忽然改爲望向遠方的眼神。

「這不是什麼不好的事。勉強別人接受討厭的東西，只會造成雙方的不幸，」

小町凝視着我，接着探出身體，伸出手指觸碰我的臉頰。

那些東西可能跟平冢老師的委託有關，所以我也從她們的身後探頭，想看個究竟。

「……那麼，老師爲什麼要拿這些東西給我們看？」

映入眼簾的文字，果然散發着刺眼的幸福光芒，充滿羅曼蒂克氣息，令我下意識地倒退三步。大錯特錯，結婚絕不可能純粹是一件美妙的事！

雪之下放下茶杯，看向月曆。平冢老師跟着移動視線。

真要說哪裏不同，在於侍奉社接到一個不太尋常的委託。

「嗚嗚……因、因爲……人、人家根本沒有結婚的經驗嘛……」

由比濱盤起雙手，發出沉吟。

拜託，不論是誰都好，快點把老師娶走吧！不然只好由我收下了！

「我不想聽……我纔不想聽這種話……」

「我的問題是，爲什麼要把這件事交給我們？」

×××

簡單說來，這份雜誌提供幾頁的篇幅，要請我們撰寫一些報導。

「截稿日的問題比較大。雜誌社提供我們多少時間？」

以父母親的角度而言，看見孩子一步步超越自己，心中想必感觸良多。因此，我也下定決心，要讓自己垃圾的一面超越父親大人。

我略帶無奈地開口。

「啊，我可以體會。」

「在排版上用點技巧矇混過去。」

「哥哥，我們不是約定過，不要說這種話嗎？」

沒辦法，臨時要我們寫報導，我們也不知該從哪裏着手。平冢老師大概同樣沒有頭緒，纔會來找侍奉社幫忙。

我的工作意願原本便少得可憐，現在經老師這麼一說，更是蕩然無存……但是，說也奇怪，失去工作意願後，結婚意願（大約等同被扶養意願）反而大幅攀升。照這樣看來，只要大家都抱持希望被扶養的念頭，結婚率自然會提高。

「比企谷，那樣不行……」

「嗯，所以小町才故意放進去。」

提出委託的人是平冢老師。她進入社辦，將一堆東西丟到桌上。

我從小町八成不會了解的懷舊思緒中抬起頭，視線跟她對個正着。

由比濱念出標題，似乎對企劃內容感到好奇。不過，這個標題是怎麼回事？爲何有點像《愛天使傳說》……由於聽到的字眼頗爲夢幻，我戰戰兢兢地看向那份資料。

唉……你們把老師弄哭了……

好喫歸好喫，但某種討厭的食物赫然映入眼簾，令我食慾大減。

腦中閃過一個接着一個的念頭同時，我仍不忘品嚐歐姆蛋。嗯，真好喫。

她的眼中滿是淚水，看來就快要哭出來。

「總之，寫一些東西把篇幅填滿就對了吧。我看乾脆把那幾頁當成廣告頁轉賣給別人，這樣既能解決問題，又能賺一點外快，不是再好不過嗎？」

始終埋首於雜誌的由比濱聽到雪之下這麼說，猛然抬起頭，不解地看向平冢老師。

這種時候，身爲哥哥便得好好開導妹妹一番。

「可惜被最後那句話毀了。」

「不然，隨便瞎掰一篇文章如何？」

「爲什麼我們學校……不，是我們要提供協助……」

「可是，小町，我說啊……」

嗯，原來是這類雜誌經常舉辦的官方與民間合作企劃。平冢老師帶來這些東西，是想讓我們參考的樣子。

有那麼一瞬間，雪之下真的認真思考起這個提議。跟不上對話內容的由比濱面露戰慄，輕拉平冢老師的袖口說：

「老、老師，那兩個人好恐怖……」

「你不覺得他們滿靠得住的嗎？雖然不怎麼像高中生該有的樣子……」平冢老師苦笑道。

雪之下得出結論後，換上「受不了你」的表情，按着太陽穴嘆一口氣。

「唉，你只有想偷懶的時候，腦筋轉得特別快……」

「這叫做有效率。」

「不管怎樣，不行。對方的要求是寫一篇符合高中生水準的報導。」

好吧，雪之下所言非常有道理。如果雜誌社是要一篇專業的報導，一開始便不會找上我們。

回到正題，符合高中生水準……行政機關高層心目中的「高中生水準」，究竟是什麼樣的水準？像高中棒球那樣清爽？還是像時下女高中生那樣花俏？

我稍微回顧自己的生活，再仔細端詳雪之下。

「那根本沒辦法，我跟你一點都不像高中生。」

「……有道理。」

雪之下垂下肩膀表示認同，並且別開視線。

「一般人是先思考報導的主題，你們卻先思考怎麼填滿空白，感覺真老練……」

平冢老師的語氣既無奈又佩服。我跟雪之下也深知這一點，不約而同地發出嘆息。

不，等一下。

現場不是有人很像高中生嗎——我猛然想起，迅速把臉轉向那個人。

「由比濱，你平凡的一面派上用場的機會來囉！」

「你這種說法很讓人生氣耶！」

由比濱一臉氣沖沖的神情，豈料雪之下也正經地詢問：

「教室裏還有人在，我便請他們回答了！」

「謝謝。把這件工作交給你一個人，真是不好意思。」

明年我將邁入可以結婚的法定年齡，但是目前對結婚尚未有半點實感，這兩位女生想必也是如此。

最後，她雙眼放空。

雪之下似乎是衝着我來，我便如此回敬。她再度露出被打敗的表情，嘆一口氣，另外兩位女性跟着發出「唉……」的聲音。

由比濱聽了，繼續用手在頭上繞圈，然後又想到什麼，將身體湊向前。

「改稿想必是大工程……」

Q：你希望結婚對象的年收入爲多少？

現場氣氛瞬間凝重起來，這是該怎麼辦纔好？現在可不是欣賞窗外風景的時候喔，平冢老師。

由比濱從白眼轉爲死魚眼，雪之下撥開肩上的頭髮說：

A：一千萬圓以上。

「一看字跡就知道了……」

我將滔滔江水般的情感和抱怨濃縮進「爲什麼是我」五個字。平冢老師聽了，十分乾脆地告訴我理由。

連我自己都想嘆一口氣，好在由比濱在這時出面緩頰。

「唔唔唔～～」由比濱再接再厲，繼續思考其他點子，但她似乎實在想不出其他花樣，攤開雙手錶示放棄。

「哪裏，不用放在心上。反正現在學校裏好像只剩下我們班還有幾個人。」

由比濱得意洋洋地秀出手上的問卷。奇怪，雪之下擁有什麼特殊能力嗎？跟我家的貓在小町回來時的反應非常相似……

「總、總之！現在已經做好問卷，開始尋找受訪者吧！」

以上是我個人想到的方案，至於雪之下當然也有用她的想法認真思考。

「好啦，用不着這麼說，我們趕快看看問卷調查的結果吧！」

先前沒有發表任何意見，只是在一旁觀察的平冢老師，這時總算開口。

「啊？」

平冢老師難得跟我站在同一邊。老師，謝謝您！那麼，藏在您背後的那份問卷，又是寫什麼答案？

旁邊不是還有兩個人？由比濱的寫作能力可能很……所以這次還是先……那麼雪之下呢？她寫的文章可能也很……可是，我敢說自己的文章同樣很……而且，真要說的話，這本來是老師的工作纔對吧？

雪之下忽然含糊地低喃幾個字，又自顧自地點頭。

「唔唔唔～～」儘管由比濱的心裏千百個不願意，終究敵不過雪之下默默凝視的眼神，最後終於下定決心。

既然對方都已這麼說，我實在很難再拒絕。

這時，她突然敲一下掌心。

「你說得對極了，我完全是叛逆教主（注5出自日本格鬥明星魔裟鬥（原名小林雅人）的外號。），超強的。」

哪有人聽到這種話，還會高興地說「我願意做」……難道老師沒有當上司的才能？

平冢老師一臉認真地說道。等一下，不要那麼認真好不好？即使讓雪之下出馬去做問卷調查，大家也會對她抱持戒心，委婉地拒絕吧。

我跟由比濱不禁閉上嘴巴，小心翼翼地別開視線。

當然，雪之下自己也很明白這個問題。

「你以後真的有可能成爲教主，真可怕……」

「以時間上來說，現在很難進行全校規模的活動。」雪之下冷靜地回絕。

「嗯……不然，婚紗選美比賽怎麼樣？」

由比濱發出「喔～」的歡呼，爲雪之下鼓掌。

「被拜託這種事情，心情好複雜！

「自閉男……」

只調查一個班級的話，跟畢業紀念冊沒什麼兩樣；而且以問卷調查來說，距離有效樣本數仍相當遙遠。雖然這不是正式的學術調查，所以沒什麼關係。

我大概是將自己的不悅表現得太明顯，平冢老師把頭髮往上撥，閉起單眼對我微笑。

接着，她雙手抱頭。

這樣固然對由比濱過意不去，無奈在不能說的原因之下，她的提案無法付諸實行。好啦，雖然故意說得神祕兮兮，其實不能說的原因即爲「截稿日」。截稿日這個玩意兒趕快廢除好不好？

「吵死了，這個世界上就是有一堆低智商的人，會回答跟我一樣的答案。」

雪之下跟由比濱沒好氣地開口，還一起對我露出白眼。

「比企谷同學……」

「確實如此……我跟你們一樣大的時候，也從來沒有思考過結婚的事……」

我們在社辦內翻找一陣，蒐集足夠的空白紙張，開始設計問卷題目，接着由雪之下彙整，交給平冢老師拿去影印，分給大家模擬作答。

「啊，公開募集婚紗設計圖如何！」

「等一下，爲什麼知道是我？」

「若是調查對象擴及全校或全學年，還是需要很多時間，把範圍縮小到一個班級可能比較好。」

雪之下嘆一口氣後，平冢老師立刻泛起調皮的笑容。

唯獨雪之下出於不同的理由不說話，撫着下顎像是在想什麼。

「原來如此，設計問卷請大家回答，應該滿輕鬆的。」

「以我們這個年紀，的確不會想到結婚的事。」

雪之下則如同往常，閱讀着文庫本。

「嗯～～結婚、結婚、結婚……我真的沒有什麼概念。這件事對現在的自己來說，還沒有什麼真實感。」

「正是因爲大家都沒有思考過，在這個情況下進行問卷調查，或許更有報導的價值。」

「嗯……我也不是寫不出來。」

「沒關係。如果換我去問，別人根本不願意回答。」

如同由比濱所言，她帶回來的問卷中，已經填答的數量不多。但是在我們當中，也只有她有辦法請人填寫問卷。

喂，我又沒有拜託你改稿。倒不如說，我根本不想請你改稿，因爲你絕對會改成滿江紅。從事編輯工作時，麻煩多用鼓勵的方式行不行！

沒辦法，截稿日就在下個星期，要在這麼短的時間內把訊息傳達給全校學生知道，並且把活動辦出來，怎麼想都不可能。即使壓縮中間的檢查時間，勉強趕上最後的交稿日，多出那一個星期也不會有太大差別。

「……」

「這樣統計出來的結果，可能沒什麼參考價值。」

「姑且不論內容如何，我是在肯定你這方面的能力啊。」

「嗯……專欄嗎？交給比企谷負責吧。」

同一時間，社辦大門應聲開啓。

沒錯，刊登問卷調查結果不失爲灌頁數的好方法，畢業紀念冊上也常出現「最○○的人TOP3」之類的單元。說到這個，可以不要再出於對無緣上榜者的顧慮，編出「將來最有希望成爲社長的人」這種超沒營養的排行，硬是把我塞進第三名嗎？那種同學愛反而讓我很難受。還有，我的畢業紀念冊最後一頁完全空白，是不是缺頁？

所有人作答完畢後，平冢老師環視我們問道：

傍晚時段的綜藝節目經常播放聯誼特輯，不要以爲我不知道。節目中那些三十歲以上的女性被問到理想對象的條件時，十之八九會開出這個價碼。只不過，符合她們條件的對象都很搶手，根本不可能出現在那種聯誼活動。與其說那些女性太會做夢，不如說是根本沒有看清現實。

雪之下不悅地把臉別開，開始整理領口。喂，不是說我沒有拜託你改稿……難道說，你是總編輯大人？

「怎麼？你願意幫忙修改嗎？那我就放心了。」

「所以，現在只剩下設計問卷對吧。」由比濱坐回自己的座位。

「這個人真的以爲自己那麼有價值？明明沒有朋友，註定考不上理科大學，將來很可能找不到工作，幾乎沒有前途可言。再加上那對死魚般的眼睛……」

她看到一半，突然動一下肩膀，闔起書本。

「由比濱同學，可以拜託你嗎？」

「爲什麼是我……」

由比濱坐到自己的專屬位置，這麼回答雪之下。

「那麼，在把問卷發出去之前，我們先自己做做看。」

好不容易盼到大展身手的好機會，由比濱卻淚眼汪汪地呻吟。不過，就我個人的看法，她平凡的一面相當寶貴，至少這一點大大地拯救了雪之下。所以說，平凡沒有什麼不好。

「好、好啦，該怎麼說呢……目標越高越好。對，沒錯。」

×××

「……唉，這點事情我是不介意。」

由比濱自告奮勇去找受訪者填寫問卷，我沒有什麼事好做，索性發呆等她回來。平冢老師看着自己寫的問卷，口中唸唸有詞，重新檢視自我。

由比濱大概是腦袋運轉過度而靈魂出竅，我彷彿看到她的頭頂在冒煙。

對了，乾脆讓雜誌的那幾頁全部留白，隨便打上「獻給未來～to LOVE marriage～」之類的標題，讓讀者自由發揮如何？只要用「填滿這片空白的使命，掌握在你的手上」當口號，一定會有人上鉤。

「……」

「這次實在是迫不得已。以問卷調查爲主，再附上專欄之類的內容，還是可以勉強做出個樣子。」

她從收回的問卷中，隨意抽出一份。

首先，她雙手抱胸。

可是，在場的另一個人沉痛地低語：

「那麼，大家覺得如何呢？」

老師注意到我的死魚眼在看哪裏，迅速從座位上站起。

既然已決定好大方向，便要緊鑼密鼓地進入準備流程。平冢老師轉過來說：

「我想，這間學校裏沒有幾個人畫得出設計草圖。」

「思考……」

「是啊。如果由比企谷同學出馬的話，只會讓大家以爲是在傳教或是什麼卑劣的推銷手段。」

我不太好意思地移開視線，正好看見雪之下再度按住太陽穴。

我也思考過這個方案，可惜很難實行。光是尋找有能力設計婚紗的人，便要費好一番功夫。何況現在沒有多餘的時間，一一詢問所有人：「要上發條？不上發條？」（注4出自《薔薇少女》的劇情。）

「你總是有辦法把作文跟報告寫成那樣，這點程度的專欄想必是小事一樁。」

我們把已填答的問卷攤開在桌面上，仔細研究。由比濱抽出其中一份問卷——

Q：你希望結婚的對象從事什麼職業？

A：我想跟聲優結婚！

我連想都不用想，一瞬間便知道這張問卷是誰寫的。

「好好好，下一張～而且這傢伙不是我們班的吧……」

我迅速把材木座的問卷丟到一旁，繼續看其他問卷。

Q：你是否對結婚抱持什麼不安？

A：我真的超不會做菜，還有打掃也不行。

A：婆媳關係、同居分居、遺產繼承等等。我的家裏有很多兄弟姐妹。

A：對葉山×八幡的走向感到不安。

看到接下來的幾個答案，我開始感到些許厭倦，尤其是最後那一份。儘管這份問卷採不記名方式作答，我還是可以一眼看出填寫問卷的人是誰，簡直是超級送分題。

「這些問卷是誰寫的，幾乎都猜得出來……」

「畢竟都是班上同學嘛。」

如同由比濱所言，這些問卷毫無疑問皆是由班上同學作答的。如果我的猜想沒錯，以上三個人分別是三浦、川什麼的，以及海老名。

說到三浦，她能夠貫徹自己到這種地步，我反而對她產生好感。不愧是女王。

還有那位川什麼的，似乎很辛苦呢……她大概天生與幸福無緣，希望她務必好好加油，努力掌握屬於自己的幸福。

至於海老名嘛……嗯，不提也罷。

「刊載這樣的內容，不知道有沒有問題……」

雪之下顯得有些猶豫。不過說真的，這種問題哪裏需要考慮，用腳趾頭想都知道不行。平冢老師似乎也如此認爲，她翻閱完問卷，發出「唔……」的低吟。

「這些回答實在沒有什麼真實感。」

小町雙手扠腰，擺出頂天立地的豪邁站姿。

小町用勺子充當麥克風，轉向後方。

沒辦法，我們能參考的範本只有父母親，而且從來沒有刻意觀察過。如果現在重新仔細觀察，說不定會發現有所不同。然而，所謂的「設身處地爲人着想」非常難實踐，在自我意識高漲的青春期尤其如此。

小町很自然地忽略我的疑問，還自作主張地改變企劃方向。

「這個名字真不錯！小町收下了☆」

由比濱掀開蓋子，大方展示自己的拿手好菜。然而，小町的反應不怎麼熱烈。

什麼，原來你認識那種人？不是在開玩笑？那個人說不定很願意養我一輩子，拜託趕快介紹一下。這樣一來，我等於躋身人生勝利組的行列！

我還沒搞清楚狀況，小町便伸手比向那張桌子。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穿着圍裙的小町。

放學後的走廊上沒有其他學生，讓我心曠神怡。日常的喧囂聲也靜默下來，有如從來不曾存在。

眼前的景象存有太多疑點，我決定挑自己最在意的地方問清楚。

小町聽了由比濱和雪之下的話，將食指放上太陽穴開始繞圈。

「嗚！」他咀嚼漢堡排的那一瞬間，有如感應到神諭，全身竄過一陣衝擊，雙眼睜大到極點。

「第一關是料理對決！」

×××

「嗚咕咳！」

不到一個小時，雪之下口中的那個人出現在我們社辦。然而，不管我橫看豎看，那個人都相當眼熟。說得正確些，我們今天早晨才見過面。

我低聲詢問小町，但她直接當做沒聽到，把臉轉向由比濱。我說，不回答自己哥哥的問題，不覺得有點過分嗎？

「不過，我們還不瞭解結婚後的生活有什麼優缺點，當然回答不出來。除非有相關經驗，不然還有很多不知道的事情……」

「不要在意那種小事。總之，現在應該換個方式，思考如何讓大家更有新娘的樣子！」

既然連想像自己的父母親都有困難，要我們想像婚後跟人共同生活，想必更是難得遠遠超乎我們想像。

「唔嗯，最近流行深奧的設定，作者必須親自仔細說明。無妨！本劍豪將軍便順從汝的意思，接受這項請求！」

「雖然我完全不知道爲什麼會被找來……大家要加油喔！」

除卻材木座不提，從三浦與川崎的答案，確實能多少看出她們對將來的婚姻生活抱持不安。

平冢老師聽完說明，接口說道：

我拿出自己帶來的文庫本專心閱讀，過一會兒，手機突然發出震動，原來是小町傳簡訊來。

「那麼，請先讓小町看看大家填的問卷。」

聽到雪之下這麼具體的答覆，我的雙眼不禁亮起來。

下一秒，他虛弱地發出路人角色般的呻吟，倒在桌上一動也不動。

雪之下、平冢老師和我都用驚訝的視線看着小町，唯獨由比濱不知爲何很有興趣，在一旁幫忙鼓掌。

於是，我乖乖聽從小町的指示，坐上評審席的空位。

社辦內剩下我一個人，不得已之下，只好自己想辦法打發時間。好吧，這種事情我並不介意。反正從以前開始，我便很擅長幫大家顧教室。

「所以『新娘度』到底是什麼……」

材木座的這番話乍聽之下十分帥氣，可惜實際上並非那麼一回事，完全是在浪費口水。

「……喔～」

在小町的介紹之後，其中一人揮手致意。

原來是戶冢跟材木座，他們也是小町找來的嗎？

「難道我剛纔沒有說，她長期照顧身邊不成才的人，非常清楚那種辛苦？」

由比濱聽見自己的名字，往前踏出一步。她端着一個餐盤，盤子上罩着高級餐廳內常見的銀色蓋子。

「那麼，麻煩兩位擔任今天的評審～」

雪之下將整疊問卷遞給小町，小町一張一張閱讀，同時不停頷首。

「咦，真的嗎？」

到此爲止，我們跟小町的想法是相同的。

出現在盤子上的是一堆類似焦炭的物體、黏糊糊的醬汁，一旁還有染成黑褐色的蘿蔔泥，再以支離破碎的青蔥點綴。

出現在她背後的是雪之下、由比濱、平冢老師，三個人同樣穿着圍裙。在她們的更後方還有一張桌子，兩個熟面孔坐在那裏。

×××

真不愧是我妹妹，理解速度和掌握重點的能力都不是蓋的，她不一會兒便明白這次的問題所在。

「我們不可能直接刊載這份問卷調查的結果……如果你能幫忙想一些好點子，我們會非常感激。」

我的雙眼死氣沉沉，先前的興奮與期待消失無蹤，小町本人倒是滿臉笑容地站在門口。

整間家政教室陷入一片死寂。

「爲什麼是小町……」

「嗯，但是我們不曉得接下來要怎麼做。」

到了對決當日，小町先把大家聚集到社辦，再把女生通通帶往某個地方，我則留下來靜候通知。

那個「不成才的人」該不會是指我……算了，至少雪之下不是說「非人哉」。以她的標準而言，那個說法還算溫和，看來她今天的心情不錯。

「開始什麼……」

到家政教室集合？她的葫蘆裏究竟在賣什麼藥？納悶歸納悶，但只要是妹妹的要求，我基本上都會照單全收。

……當時的我，內心是如此盤算。

「請問結衣姐姐準備的料理是什麼？」

「『新娘度』是什麼……」

看來這個問題將永遠得不到答案。

「日式漢堡排！」

她靈光一閃，拍一下手。不過，看她那麼裝模作樣，實在很可疑，總覺得不會是什麼好點子……雖然我內心十分不安，但另外三個人都對小町抱持期待，小町豎起食指，得意洋洋地開始說明。

「嗯……啊，小町有點子了！」

看來臺上三名穿着圍裙的人要做料理，再由坐在那張桌子的人試喫。儘管心中有一種不好的預感，但是不管我再怎麼推託，小町仍會使盡手段逼我接受，用拖的也要把我拖上去。

小町裝模作樣地在掌心抄寫筆記，接着站起身，大聲宣佈：

然而，家政教室的大門已經出現在眼前。

然而，隨着我接近家政教室，某種嘈雜聲越來越明顯，我還不時聽到那個方向傳來尖叫。

我還是鼓起勇氣，把門打開。

「料理主題爲『男生心目中媽媽的味道』。首先，第一位參賽者是結衣姐姐！」

「如果是有類似經驗的年輕人，我倒不是不認識。」

「老師，您說這種話真的好嗎……」

「那麼……新娘養成計劃，現在正式開始！馬上進入讓人心跳加速的『新娘度大對決』！耶～～」

她很明顯地退縮了。沒辦法，這不能怪她。

我對眼前的料理感到恐懼，但材木座一看是女孩子親手做的料理，立刻興奮地伸手抓取。

我忍不住睜大眼睛，盯着平冢老師猛瞧。一旁的由比濱不理會我說什麼，盤起雙手陷入思考。

「好～哥哥也請坐上評審席～」

喂喂喂……這樣會害我不敢進去啦……

……日式？哪裏日式？我看倒像是一片荒涼的火山地帶，沒有半點日式成分。如果說是夏威夷的基拉韋厄火山，我搞不好真的會相信。還有，請告訴我漢堡排在哪裏。唉，我們真的得喫這個玩意兒嗎？

正當我陷入自己的思緒時，雪之下提出另一個想法。

「從這份問卷調查看來，大家的『新娘度』都嚴重不足。所以，第一步便是要提升『新娘度』！」

「……原來如此，小町可以明白大家比較關心什麼。」

「嗯，聽起來像是新娘養成計劃。」

她高聲宣佈後，隨即從背後抽出一根勺子。咦，你也懂《橫行太保》啊（注6梅澤春人的漫畫。主角日日野睛矢經常從背後抽出各式各樣的物品。）？

我們再怎麼努力，都不可能成爲他人。

雪之下對小町簡單說明事情經過，小町「嗯、嗯」地點頭。

「新娘養成計劃，現在正式開始！馬上進入讓人心跳加速的『新娘度大對決』♪」

「讓戶冢當評審沒有問題嗎？喂，你確定要讓他當評審？」

「啊，哥哥終於來了。好，開始吧！」

聞言，由比濱顯得十分感興趣，雪之下對她微笑說：

嗯？海老名？那根本不值得一提。

「咕嚕咕嚕！讓我嚐嚐讓我嚐嚐！自古以來不是常說『絕對不可以貌取人』。在這般外表下，這道料理肯定隱藏着光輝……」

於是，我邁開大步離開社辦，前往家政教室。

「沒錯，她長期照顧身邊不成才的人，非常清楚那種辛苦，對這方面的瞭解應該比我們深。」

這場「新娘度大對決」由小町負責準備，因此我們決定擇日再進行。

犯人就在我們當中……

小町觀察材木座好一陣子，確定他不省人事後，迅速看向我。

「嗯～因爲中二哥哥出局，接下來……輪到哥哥。」

「咦？」

我指着自己、懷疑耳朵有沒有聽錯時，由比濱的料理已被送到面前。

「唔……」

光是看一眼這盤慘不忍睹的料理，我便發不出任何聲音。

材木座那傢伙最喜歡誇大反應，這一點是出了名地討人厭沒錯，可是，親眼看到他受到那麼大的傷害，我怎麼樣都提不起勇氣。由比濱見我像個石像般不動，撥弄起頭上的丸子，「哈哈哈」地乾笑帶過。

「沒、沒關係啦，不用勉強自己喫下……」

她看着地板，把臉轉向一旁。

說實話，如果能不喫，我是真的不想勉強自己。畢竟無理行得通的話，正理便行不通。

話雖如此，我也不能就此退縮。我們應該感謝生命的恩惠，材木座也已犧牲，再說，嗯……該怎麼說纔好……機會難得嘛。

喔，對了，還有最重要的一點，我說什麼都不能讓戶冢喫下那種東西。

於是，我把目光集中到戶冢身上補充勇氣。

「怎麼回事，八幡？」

戶冢對我突如其來的視線感到不解，露出笑容問道。

啊……好想守護這個笑容……

此時此刻，只有我能守護戶冢的笑容！我決定勉強一下自己，管它什麼正理，通通閃到一邊去！

我抱持堅強的意志拿起盤子，用筷子一口氣把漢堡排掃進口中。

咕沙、咕沙、嘎吱……每咀嚼一次，味覺地獄甲子園便掀起一陣高潮。

話說回來，這種問題根本不存在標準答案吧？我纔剛這麼想，小町便從背後抽出一塊答案板，那大概是她認爲的理想答案。

「海鮮燉飯的發源地是西班牙。」

由比濱被雪之下糾正，腦袋開始混亂。我理解她的困惑，薩莉亞的確有這道料理，菜單上是寫「地中海風抓飯」，後面再註明「燉飯」。

「我也這麼覺得……」

經小町催促，雪之下也端出自己的料理。她的盤子上同樣罩着銀色蓋子。

「嗚嗚，戶冢哥哥真是好人……新娘度好高……」

「接下來是問答題對決：『在這種情況下，你會怎麼做？』」

小町不明白我爲何移動座位，不過，我的答案單純得不能再單純。先前料理對決時，因爲我有評審的要務在身，無法參加比賽，但是跟那羣女生比起來，我的新娘度肯定高上許多。現在就讓我好好告訴她們，新娘究竟該是什麼樣子。

這早已不是「新娘度」有多高，而是有沒有「人度」的問題。

儘管這道料理顯得樸實無華，但我對小町的手藝可是再清楚不過，喫起來果然跟她在家裏煮的一樣美味——等一下，爲什麼連小町都參加對決？我壓根兒不打算讓她嫁出去，所以她把新娘度提升得再高都沒有意義。

啊，原來有答案板。我看看手邊，果然發現一塊板子跟一枝簽字筆。我說小町，你是什麼時候準備好這些東西……

雖然小町的答案頗爲沉重，她本人倒是沒有特別放在心上，神情開朗地進入下一道題目。

「真的～」由比濱跟着用力點頭。

小町瀏覽過我們的答案，苦笑着用手指比叉。行不通嗎……慢慢鹹死婆婆的做法果然不太可行，看來把她慢慢甜死纔是正解。跟鹹味比起來，舌頭應該比較不會注意到甜味。

整間家政教室再度陷入靜寂，唯有我放下筷子時發出聲響。

「小町心目中的理想答案是：『向母親發牢騷，明天繼續努力。』」

「呵呵，就是這個！」

由比濱悲痛地哀號。既然如此，請你多多努力……我已經很努力了。

「喔～大家的答案都很有個性……然後，老師跟哥哥的答案先刪除。」

這個答案同樣很有雪之下的風格，我敢說她會駁到對方完全說不出話，所以應該沒有問題。而且，不只是未來的婆婆，未來的丈夫恐怕也一輩子都辯不贏她，真是辛苦……我是指雪之下週遭的人。

「明天就是聖誕節，但是老公太不爭氣，一點用都沒有，這個月的經濟可能很拮据……」

「我做的是海鮮燉飯。」

戶冢對我揮手，我也用笑容回應他。小町索性不跟我爭執，露出「真拿哥哥沒辦法」的微笑說：

「我我我！我也想喫喫看！」

再來輪到平冢老師，她一樣帶着自信滿滿的笑容秀出答案。

「這、這不就是……『把豆芽菜跟肉一起炒，再淋上大量烤肉醬就直接上桌』！」

小町確認大家都寫完後，比向最右邊的由比濱，請所有人依序出示答案。

說到這裏，她突然演起話劇。

「畢竟世界上也存在這樣的男人。能夠當他們支柱的老婆，纔算得上好老婆。」

「請問老師準備了什麼料理？」

「哇～雪之下同學的手藝真棒！」

「好好好～等一下大家一起喫～」

戶冢喫過後，輪到我品嚐。從米飯熟透的程度，到食材平衡的拿捏，以及勾起食慾的裝盤方式，這道菜都完美得無可挑剔。只不過……我感覺不出這是新娘會做的料理。

「八幡，加油！」

「那麼，請公佈料理名稱！」

平冢老師不理會雪之下的疑問，得意洋洋地看過來。

我感受到由比濱含淚的視線，不過我自己才真的快哭出來，所以沒辦法說什麼。

「啊，不行不行，趕快進入下一位！接下來終於輪到壓軸的平冢老師！」

「好吧，沒關係。那麼，小町要出題囉！請問：『被婆婆抱怨打掃方式的時候，你會怎麼做？』請大家把答案寫在板子上！」

舉目所見盡是肉、肉、肉，滿滿的肉片有如要喚醒人類體內兇暴的獸性，激起食慾的香味也幾乎要將飽足神經徹底破壞。

「嗯，該怎麼說……如果做好覺悟，勉強一下自己，感覺也不是不能喫。」

「喔～是義大利料理。」

這個答案很有她的風格，但我曾經在電視上看過，萬一婆婆看媳婦不順眼，不管媳婦再怎麼道歉，婆婆都不會有罷手的一天，所以，我不認爲這是好的解決方法。感覺由比濱結婚後會過得很辛苦……

平冢老師用力瞪我，額頭還爆出青筋。可是等一下，如果這樣算得上是料理，我自己也做得出來；再說，選擇這道料理，不覺得新娘度有點低嗎？

這句話既質樸又率直，因此更有真實感。小町被他的暖意打動，眼眶泛出淚水。

經我禮讓，戶冢的臉上綻放燦爛的笑容，迫不及待地拿湯匙舀起一口。

「小町會念出新娘度的檢定題目，請各位參賽者站在新娘的立場寫下答案。」

「但是你的臉色很蒼白……」雪之下無奈地說道。

我聽完問題後，連想也不想便寫下答案。由於答題時間還很充分，我稍微觀察其他人的作答情形，只見由比濱發出「唔……」的沉吟聲，雪之下面無表情地快速寫下答案，平冢老師則豪邁地揮動筆桿，嘴裏還唸唸有詞。

小町咂一下舌，戶冢趕緊幫忙打圓場。

「哎呀，跟某個人一模一樣。」

「好喫，非常好喫，這樣反而不知該怎麼評論……」我真的想不到可以說什麼。

「好，接下來是小町做的馬鈴薯燉肉。」

心中固然非常不甘，我還是不得不承認……

最後，終於輪到我，我舉起自己的答案板。

「咦，可是我記得薩莉亞好像有……嗯？」

小町委婉地打斷她的要求。

「那樣稱得上是料理嗎……」

雪之下的海鮮燉飯送上桌。除了海鮮做爲主要食材，上面還妝點大量肉類和蔬菜，而且用番紅花煮出的米飯色澤豔麗。在裊裊上升的熱氣中，我依稀嗅到來自地中海的風……雖然我從來沒有去過地中海。

×××

由比濱不太苟同，我也這麼認爲。怎麼有種身處水深火熱之中，依然打起精神好好努力的感覺？難不成你的家裏有人那麼難伺候？

真不甘心……但是好有感覺（注7出自同人社團Crimson Comics的漫畫名臺詞。）！（我是指滋味。）

雪之下掀開蓋子，秀出讓人食指大動的料理。由比濱見狀，也發出讚歎。

雪之下的語氣如同往常平淡，我相信她這麼說不是要掩飾害羞，而是真的如此認爲。

「不過，真的很好喫喔！」

我認得這些食材的組合，絕對不會錯——

下一刻，小町甩甩頭恢復理智。

這種方式既能時時提醒自己勿忘復仇，又能宣泄積壓在心中的不滿，還可以點燃新的火苗模糊焦點，讓婆婆把打掃的事情忘到腦後，頗有「江戶的仇在長崎討回來（注9日本諺語，意指在意想不到或毫不相關的地方報復。）」之感。慢慢用味噌湯鹹死她，不就是勝利在望嗎……

「嗯，不錯，跟平常一樣。但是，你選擇這道料理有點作弊。」

以問答題的形式進行個案研究……原來如此。也就是說，回答題目的人必須坐在那張長桌是吧，我懂了。這樣一來，我應該坐到哪裏，答案已經相當明顯。

接着是雪之下，她滿臉無趣地掀開答案板。

「好，請亮出答案！」

「好喫……太好喫了……烤肉醬怎麼這麼好喫……」

最後，我們發現只靠料理不足以測出新娘度，於是進入下一階段的對決。

「嘿～」由比濱掀開自己的答案板，「跟婆婆道歉，然後再打掃一次。」

「把味噌湯煮得特別鹹。」

「自閉男……」

平冢老師大步向前，臉上滿是自信的笑容，完全不負小町的介紹。

「好有真實感的回答！」

她還擤一下鼻子，表情相當陰沉。雪之下看了低喃：

在所有人屏氣凝神的注視下，我好不容易把食物嚥下去。

「從頭開始說明自己打掃方式的合理性。」

「應該讚美我纔對吧？」

嗯……用肢體語言對話是嗎？我明白我明白，就類似不管碰到什麼問題都用決鬥解決的「決鬥腦」對吧（注8暗喻《遊戲王》的內容。）？如果儘量從好的角度解釋，這種做法是承認雙方之間的歧見，以達到和解的目標；若改用一般的角度解釋，則變成：「這個人到底在說什麼？」

「你的評論好難懂！」

「嘖，親密的關係反而成爲敗筆……」

「這沒有什麼了不起，只是經驗多寡的問題而已。」

真要說的話，戶冢的新娘度遠遠超過其他人。我跟小町出於不同的原因，各自嘆一口氣。

「因爲我以家庭主夫爲目標。」

我短籲一口氣，緩緩開口：

由於前一道由比濱的料理被我勉強塞進胃裏，因此這次由戶冢優先品嚐。既然是雪之下的料理，應該沒有什麼好擔心。

「那麼，我們馬上開始……咦？哥哥爲什麼要坐那裏……」

「用拳頭溝通。」

小町高聲宣佈第二階段的對決內容後，不做任何詳細說明，便把參賽者們趕到長桌前坐成一排。戶冢繼續留在原本的評審席，材木座的遺骸也維持原樣。這次是由侍奉社拜託小町幫忙，自然沒有理由反抗她的指示，大家只能乖乖就座。

接下來，小町站到雪之下身旁。

這時，由比濱舉起手。

「我們繼續吧～接下來是第二題——」

「比企谷，怎麼樣？」

「第二棒是雪乃姐姐！」

喀鏘一聲，老師掀開銀色蓋子，秀出「肉感」十足的料理——大量大量的肉、豆芽菜，以及堆成小山的白飯。

平冢老師一臉正經地如此補充。等一下，可不可以請你們別看着我說那些話？

小町念題目唸到一半被打斷，因而雙手扠腰，不太高興地皺起眉頭。

「小町還沒有把題目唸完喔！請問，在這樣的情況下，你會如何處理孩子的聖誕禮物？」

這一次，她把題目唸完後，故意把頭歪到一邊裝可愛，大家則同時開始作答。

秒針的滴答聲和簽字筆摩擦答案板的咯吱聲相互混雜，待時間差不多時，小町再度開口。

「時～～間～～到～～現在，請亮出答案！」

這次一樣是從由比濱開始。

「送便宜的玩具。」

嗯，退而求其次確實是安全的做法。不過，小孩子對玩具價值的理解程度遠遠超過大人的想像，他們發現父母親改送比較便宜的玩具，說不定會有所察覺，然後，從此變成說話做事懂得看場合的小孩。

接着是雪之下。

「書。」

原來如此。美好的閱讀經驗能成爲無可取代的幸福。當然，父母選什麼書也很重要。這是性價比很高的禮物，的確很像愛書人會寫的答案。

第三位是笑容依舊的平冢老師。

「動畫名作藍光珍藏版本。」

那是你自己想要的禮物吧？

最後輪到我。

「告訴孩子：『聖誕老人不會送禮物給壞小孩。』」

……這是老爸對我說過的話，那傢伙對年幼的心靈做了什麼好事……雖然老媽後來有準備我的禮物，以結局來說沒什麼問題。然而，當時還是小孩子的我可是下定決心，把聖誕老人寫進獵殺名單……

小町看完所有人的答案，「啪」一聲拍一下額頭。

「啊～～大家都沒有把題目聽清楚，這個問題的重點是『要怎麼處理』。」

「很好看很好看，你是全世界最可愛。」

「沒有問題。爺爺奶奶超級疼愛孫女，so sweet。這是小町的親身經歷。」

「……你說什麼？」

「喔～～祕密♪」

我念完答案後，小町環視所有人的答案板，頻頻點頭。

「爲什麼連我也要穿……」她低聲抱怨。

「嗯，不知道擔任評審的戶冢哥哥看到這裏，有什麼樣的感想？」

小町換上那身裝扮，興致變得更高。

不過，以小町的觀點而言，那個答案似乎成立。

潔白的婚紗畫出流暢曲線，勾勒出雪之下的身材；裝飾在胸前的花朵頗爲顯眼，和緩的曲線往下延伸，在腳部華麗地分開，有如人魚的尾鰭。此外，從頭頂蓋下的長薄紗，像是積在烏黑頭髮上的白雪，不但沒有掩蓋白皙的皮膚，反而用溫柔包覆的方式更加突顯其豔麗。

小町難爲情地淺笑一下，隨即恢復高昂的興致。

我透過薄紗看見雪之下低着頭，輕閉雙眼緩緩前進。

「啊，嗯……那個……真的……很美麗。」

「那麼，接下來是雪乃姐姐！」

我的妹妹是傻瓜不成？在奇怪的地方異常執着，又是一個別嬌，那種莫名其妙的傢伙肯定不是什麼好東西。拜託眼光好一點行不行？

一直靜靜看着我們的戶冢思考半晌，露出燦爛的笑容回答：

這麼一來，只剩下最後一個人。

「那樣沒問題嗎……」

「那樣真的好嗎？」

所有人看見那幅景象，都倒抽一口氣。

「呵，這就是長子的憂鬱。」

「鐵拳制裁。」

「請問……小、小町，這套婚紗是哪裏來的？」

「嗯、嗯，大家都寫出答案了呢～」

雪之下走到由比濱身旁，停下腳步，小町十分滿意地欣賞她們兩人。

老師用手裏的捧花遮住臉，難爲情地咕噥。她害羞到耳根子發紅，那模樣之可愛，跟實際年齡完全不合。我真的搞不懂，爲什麼這樣的人結不了婚……

我獨自無聲地吶喊到一半，聽到喀啦喀啦的開門聲。

「交給祖父母處理。」

由比濱仍是老樣子，一個勁兒地沉吟；雪之下顯得很平靜，但不時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平冢老師不斷碎碎念，還緊握拳頭，把關節按得劈啪作響。真不想跟她們坐在一起……雖然現在說這個，只是放馬後炮罷了。

雪之下似乎非常不高興。即使無法看得很清楚，我也感受得到那種氣息——沒錯，氣息。她頭上的薄紗飄動一下，揭露底下因爲不滿和羞愧而漲紅的臉龐。

「……真、真的嗎……謝、謝謝。」

「好，接下來即將進入最終對決！」

由比濱的說法也很教人頭痛。

「……這個人是誰？」

尚未回神的小町勉強擠出這句話。坦白說，我自己也在納悶相同的問題。

「勒索高額賠償和贍養費後離婚。」

好，我決定今年的聖誕節要送什麼禮物了！就送書吧！那麼，要送什麼書……既然戶冢在打網球，挑選和網球有關的書當然比較好，或是送童話書和世界名著也不錯，我個人推薦《小王子》。那麼，取兩者的中間值，送他《網球王子》吧！非常好！

「嗯……聖誕節收到書本，真的是很棒的經驗！」

「哎呀，我不小心把『追問到底』寫錯。沒關係，兩者很接近。」

「那麼，來看看小町心目中的標準答案～」

這次，大門無聲地開啓。雪之下靜靜走進來，不發出半點腳步聲。

這個走圓滿大結局路線的答案，在女生間掀起「喔～」的讚歎。想不到一個國中生會悟出這種道理，或者說正因爲小町是國中生，仍然對愛情擁有美好的想像？雖然兩者都說得通，但要是真的被丈夫背叛，這個答案想必會讓她痛苦至極。

平冢老師將原本瀑布般的黑色長髮紮成一束，盤在偏高的位置。流瀉而下的細緻蕾絲薄紗披在裸露的背上，卻又藏不住頸部到肩胛骨一帶的優美曲線。

婚紗本身屬於偏古典風格的傳統款式，也因爲如此，老師身上的每一個部位顯得更動人。純白色手套強調美麗修長的手指，長裙突顯纖細的腰身；平口式婚紗上的簡約裝飾，則襯托出緊緻的肌膚和豐滿的胸部。

「好～非常謝謝戶冢哥哥的感想！那麼，我們馬上進入最後一題！」

「喔喔，她生氣了……那片薄紗也掩蓋不住她的本性……」

看來對同性的人來說也一樣，由比濱和雪之下都不禁驚訝和感嘆。

「『相信他』——這是幫小町自己加分用。」

「很頭痛。」

她身上的粉紅色婚紗散發華麗的氣息，跟髮色非常搭配。由於下半身是迷你裙長度的蓬蓬裙，我這才注意到她的雙腿纖細得超乎想像。下襬蓬起的裙子在腰部隨身體曲線縮緊，再繼續往上看，大膽敞開的胸前點綴着亮片和金銀線條，耀眼得讓人難以直視。

平冢老師轉過頭，對我露出天真無邪的得意笑容，有如惡作劇大成功。那個笑容也填滿婚紗唯一欠缺的角落。

「追打到底是什麼意思……感覺超恐怖……」

「除了哥哥之外，大家的答案都不錯。那麼，現在公佈小町心目中的標準答案！」

×××

小町穿着婚紗走入。

這種時候，真希望自己好歹能說一句中聽的話，可惜我看得太入迷，完全忘記要開口。回過神時，只能搔搔臉頰掩飾自己的尷尬。

雪之下不明白我的疑問，把頭偏到一邊。

「『這一陣子，老公回家的時間特別晚。他該不會是……在外面偷喫？』這種時候你會怎麼做？請把答案寫在板子上！」

我被留在家政教室，放空腦袋枯等好一段時間。

她再度演起話劇。

她逐一檢視每個人的答案，我跟着掃視一圈——然後，視線在某塊答案板停下。

我好不容易擠出隻字片語。老師聽了，連眨好幾下眼。

「平、平冢老師好漂亮……」

所以說，「新娘度」到底是什麼？

她身上的婚紗不是傳統款式，下襬的長度非常短，有如迷你裙。質料本身也非純白色，而是略顯搶眼的黃色，強調她健康活潑的可愛一面。

我在腦中胡思亂想的同時，戶冢的訪問告一段落，小町把鏡頭拉回對決現場。

雪之下的聲音跟刀刃一樣銳利。

小町掀開自己的答案板。

令人心跳加速的「新娘度大對決」，終於要進入最後一回合。

我語帶勸誡和否定，小町把頭歪向一邊裝可愛。

小町故作神祕地眨眨眼睛。不過，那些衣服八成是她跟參與企劃的婚紗公司借來的。我妹妹準備得真是周到。

儘管小町幾秒鐘前念過名字，實際看到對方經過面前，她仍驚訝得雙眼圓睜。

「平常就維持這個樣子不是很好嗎……」

「原來真的有那種人……」

小町聽我這麼說，失望地垂下肩膀，聲音也失去精神。

不過，外頭的人絲毫不在意，輕輕打開教室大門。所有人一見到她，不要說是倒抽一口氣，甚至連呼吸都忘掉，整間教室頓時悄然無聲。

「又來了，又在敷衍小町……好吧，沒關係。現在馬上請結衣姐姐出場。」

一位美女緩步進入教室，優雅地闔上雙眼，拖着垂至地面的長紗謹慎前進。

「的確如此。可是，當弟弟妹妹出生後，寵愛便被搶走。」

她豎起食指解說。原來這一題要問的不是送什麼禮物給孩子。

「嗯～～小町喜歡的人不太可能在外面偷喫，而且總是在奇怪的地方異常執着；再加上他是一個別嬌，所以應該不需要擔必。」

「時間到！好，請大家一起亮出答案！」

由比濱把頭探進來，不太有把握地四處張望一會兒，才做好覺悟踏入教室。

小町拿起自己的板子，念出答案。

雪之下冰冷又充滿魄力的目光穿透薄紗，朝我直射而來。聽說女生從披上白色和式禮服的那一刻起，便要藏起象徵憤怒的頭角，面紗不知是否也有相同的效果？至少以雪之下的情況而言，我看不出有什麼效果。

「最後是讓人高興又害羞的新娘婚紗對決！爲了配合這場比賽，小町也特別換一套衣服。哥哥，快看快看！」

小町的語氣較先前放鬆不少。聽她介紹的語氣，我開始擔心接下來的不是壓軸，而是一記麪包球。

聽她這麼一說，我瞬間想起確實是這樣沒錯。當年我還是懵懵懂懂的小孩子時，爺爺奶奶同樣對我很好。

她說完還笑一下。恐怖！太恐怖了！不只是我，連戶冢、由比濱，甚至是平冢老師都有點被嚇到。

「追打到底。」

我不認爲「相信」在任何情況下都是好事。不相信，亦即「懷疑」，是防衛自我內心的措施。解除這道防衛措施，等於平白無故地傷害自己。

由比濱好不容易走到小町身旁，立即鑽到她背後。

雪之下一臉錯愕，用有點冰冷的視線看向小町。小町發出「嘖嘖」的聲音搖動手指，指着自己說道：

我迅速將答案寫下，暗自祈禱這段時間趕快結束。不久，小町攤開雙手宣佈：

由比濱不知是因爲緊張，還是不習慣身上的婚紗，走起路來有些僵硬。她跟我四目相交時，還害羞得漲紅臉頰，彷彿真的很不好意思。那種尷尬的感覺有傳染性，你可不可以別再偷瞄這裏……

「好，讓我們歡迎壓軸的平冢老師登場～♪」

她向門外出聲後，大門小心翼翼地開啓。

平冢老師挖苦地笑道。不過，我也不至於到憂鬱的地步。何況，現在家中最寵小町的人正是我自己。

平冢老師緊握拳頭。

「……怎麼樣？比企谷，我是不是很厲害？」

戶冢剛纔特地撥出社團活動的時間來看比賽，現在已經回去練習。他無法看到大家穿上婚紗的樣子固然遺憾，我看不到他披上婚紗，更是遺憾得雙眼快流下血淚……不，燕尾服也沒關係！倒不如說我也想看他穿燕尾服！

這時，小町抬頭看向評審席。

「就是有喔。」

由比濱、雪之下、平冢老師三人到齊，爲新娘婚紗對決畫下句點。所有比賽通通落幕後，小町大聲宣佈：

「現在，發表比賽結果～」

她幫自己拍起手，於是我們跟着零零落落地拍手。

小町滿意地點頭，掃視家政教室一圈，目光從堆在水槽的餐盤移到答案板和簽字筆，最後落在穿着婚紗的三個人身上，最後帶着苦笑開口：

「嗯，總覺得大家都不及格……所以，這次比賽的優勝者是小——」

「……」

小町正要說出下一個字時，忽然察覺到充滿魄力的視線。那道視線緊迫盯人，強烈警告她不準念出那個字。小町看往視線的來源，發現平冢老師的雙眼滿是殺氣，如同在告訴她：「我是來真的！」

不過，小町沒有屈服。

「優、優勝者……」

「……」

她把臉別開，逃避老師的眼神，但額頭上還是不斷冒出冷汗。

「是……是……」

「…………」

最後，小町終於敗給老師的魄力，無奈地垂下肩膀，用蚊子般的聲音宣佈：

「優、優勝者是……平、平冢老師……」

她吞吞吐吐地說完，平冢老師馬上露出耀眼的笑容。我說老師，您好像有點太高興……

「咦？真、真的嗎？哎呀～哈哈哈～想不到我竟然贏了！看來我距離結婚不遠了吧！」

老師擺出什麼事也沒發生的樣子，由比濱只能「啊哈哈」地陪着苦笑；雪之下則不知道該說什麼，微微嘆一口氣；至於小町，她哭哭啼啼地跑過來，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地向我哭訴：「好可怕……好可怕喔……」

「乖，不哭不哭。」

我撫摸小町的頭安慰她，同時想起一件事：平冢老師正是因爲這一點，才遲遲嫁不出去……

『他說還沒……嗯，我問問看。』

我盯着完全空白的頁面，思考該如何下筆。距離截稿已經進入倒數計時。嗯？你問我前幾天在幹什麼？不是那樣的，你誤會了～是我一直沒有靈感啦～你知道這種感覺嗎～還是不知道（注10此處原文爲「わかるかな－？わかんね－だろな－？」這句話出自單口相聲家松鶴家千とㄝ的知名段子。）？其實，我自己也搞不清楚。好啦，怎樣都好，趕快把專欄寫完就是了！

不過，大家還是擁有渴望幸福的權利。

小町聽到這個提議，馬上恢復笑容。小町啊，哥哥當然知道你在假哭，但請你努力多裝一下好不好……她推着我的背，要我跟大家一起照相。

『啊，你的專欄寫好沒？』

「你不用等我。」

「喔，好主意！哥哥，快來快來～」

即使做好萬全準備，照樣有新的麻煩找上門，此乃世間常理。

好吧，反正明天是假日，今天稍微熬夜應該沒關係。

由比濱畫插圖，雪之下排版——如此分配工作，的確能讓每個人發揮專長。

雪之下不等我說完便切斷電話，只剩下「嘟……嘟……」的電子音在耳畔迴盪。我看着手機嘟噥：

「這、這周內……」

「別這樣嘛，小雪乃也來～」

抬頭一看，原來是小町。她端着兩個杯子站在旁邊。

「準備好了～要照囉！」

這時候，小町關上水龍頭，用毛巾擦乾雙手走出廚房。途中，她順手拿起手機拋過來。

「別拉好不好……」

我被推到染上黃昏色彩的窗前，站在那裏的雪之下迅速避開，準備退到一旁。

『對，下個星期一。我先空下你的專欄部分，繼續進行後面的工作。你寫完的話，儘快寄過來。』

×××

「不告訴我電子信箱，是要我寄到哪裏……」

「哥哥，電話！」

不出所料，由比濱是打來催稿。如果我寫完，早就把檔案寄出去了好不好……

現在換雪之下聽電話。仔細想想，這可能是我頭一次在電話中跟她交談。雪之下單刀直入地詢問：

不知道經過多久，沉默中摻雜了微弱的呼吸聲。

由於對她們兩人過意不去，我不禁陷入沉默。這段空白的時間裏，聽筒傳來某人微弱的聲音。

爲了該來的那一刻，我們絕不能疏於努力。

「專欄哪有這麼好寫。你的部分已經完成了嗎？」

我心懷感激地接下咖啡，小町跟着坐到身旁。看來她還不打算睡覺，要一直待在這裏。

那個聲音很像雪之下。難道由比濱今晚在她家過夜？那兩個人真要好。

『他寫好了嗎？』

我打幾個字便消去，打幾個字便消去，這個過程重複不知多少次後，腦袋裏的文思快被耗盡。我三不五時便停下敲鍵盤的手，苦思內容和修辭，結果耐不住手癢，分心玩起「艦隊Collection」（注11由角川遊戲開發、DMM.com提供及營運的網頁遊戲。）的時間便超過做正事的時間。

夜深人靜，喀噠喀噠的鍵盤聲不絕於耳。除此之外，只剩下水珠偶爾落入水槽的滴答聲。

「沒關係沒關係！」

勉強打發掉催稿電話後，整個人感覺輕鬆不少。我鬆一口氣，將手機扔到一旁，稍微活動肩膀。

「偶爾這樣不是也不錯嗎？」

出於只有自己進度落後的罪惡感，我回答得有點心虛。下一秒，聽筒傳來一聲輕嘆。

『先這樣。』

喫完晚餐後，父母親早早就寢，客廳只剩下我跟小町兩人。

然而，擋住去路的由比濱抓住她的手。

不論是結婚還是將來，我們不可能知道以後會變得如何。

我爲了儘快完成專欄，在文章內塞一堆充字數用的無意義字句。隨着時間經過，終於累積出可觀的篇幅。

「還沒。」

聽說哺乳類動物原本習慣在夜間活動。我是哺乳類動物的一員，怪不得每天都到晚上纔開始有精神。老實說，我也好想哺乳。

『她問你什麼時候能完成？』

「知道了。那要寄到——」

接着，我依稀聽到她們的對話：「可以換我聽嗎」、「啊，好」。

小町設定好手機的相機定時器，按下快門後，迅速奔過來加入我們。

正當我即將放棄掙扎的那一刻，放在遠處餐桌上的手機發出震動，告知有人打電話來，可惜我現在沒有餘力接聽電話，索性不予理會。

結論：全天下的女性應該即刻尋找立志成爲家庭主夫又有前途的男人。

身旁的平冢老師溫柔地這麼說，輕輕把手放到我的肩膀上。好吧，偶爾一下的確不錯。對了，之後要記得把照片傳給戶冢看。

「星、星期一……」

由比濱正在跟雪之下對話，所以在我聽到答覆之前，隔了一點時間。

她帶着開心的笑容，更用力勾住我跟雪之下的手。

我喝一口咖啡，繼續敲打鍵盤。

「喂？」

『咦，你說什麼……喔，好。她問你寫好了沒？』

如果只有自己一個人，很容易慢慢鬆懈下來；但要是身旁多了等待的人，便只能乖乖努力。

好吧，既然小町都幫忙把手機拿過來，我沒有理由不接聽。

「嗯。」我應聲接住手機。

然而，僅有那麼一瞬間。

不過，我並沒有爭取到太多時間，最好還是儘快解決這件麻煩事。

「沒關係，小町想等着看哥哥的專欄。」

這種時候玩傳話遊戲，豈不是多此一舉。

「嗯。」

照這樣看來，不管我再怎麼趕工，勢必都得等到下週一才能交稿。沒辦法！我也不希望這樣啊～誰教雪之下不好好把我的話聽完，跟不在截稿日交稿的我算是半斤八兩。

「……隨便你。」

由比濱看着一個人喜孜孜的平冢老師，似乎想到什麼，忽然拍一下手說：

話說回來，聽到現在只剩自己尚未交稿，便覺得肩膀上的壓力大得不得了，這樣只會使我更加拖拖拉拉……

喀嚓——夕陽時分的家政教室內響起快門聲。

『你什麼時候能完成？』

「啊！這是難得的機會，大家來拍合照吧！」

我繼續埋頭跟專欄內容奮戰，工作到半途，忽然有人遞上咖啡。

『喂？』

她的頭靠上我的肩膀，形成甜蜜的負擔。有那麼一瞬間，我跟着閉上眼睛。

「我不要。」

手機熒幕上顯示的來電者是由比濱，她打電話來的目的可想而知。我把手機夾在肩膀接聽，同時繼續敲打鍵盤。

小町在廚房洗碗盤，我則窩在沙發上，配着鏗鏗鏘鏘的碗盤碰撞聲，開啓筆記型電腦趕工。我差點把自己得撰寫雜誌專欄一事忘得乾乾淨淨，幸好明天是假日，不用去學校上課，今天可以開夜車，專心把稿子寫完。

『嗯，我是負責畫插圖，彙整工作由小雪乃負責。現在只等你寫好專欄便能完工。』

我已寫得差不多，即將進入結尾，轉頭看向身旁，小町已經支撐不住，開始打盹。

「不要推……」

新娘度大對決落幕後的某個星期五深夜。

『今天已經是星期五，我能否把「這周內」解釋爲今天？你知不知道截稿日是什麼時候？』

畢竟我也不知道這份稿子何時才能完成，甚至可能得用掉整個夜晚。小町聽了，輕輕搖頭說：

她的聲音跟平時一樣冰冷，我不自覺地支吾起來。即使是在電話中，雪之下依舊帶有不容分說的魄力。

「不要貼這麼緊……」

今天只能到此爲止嗎……

我放慢速度，謹慎地避免吵醒小町，在鍵盤敲下浮現於腦袋的最後一段文字：

「我也不知道……還有，你不覺得這樣傳話很麻煩嗎？」

由比濱把雪之下拉回正中間，又捉住我的袖子，把我拉過去。

由比濱的聲音還是很清楚。看來她那裏的話筒連遠處雪之下的說話聲都收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