① 到頭來，比企谷小町還是向神明祈禱

讀完最後一頁時，太陽早已西沉。

大至清掃整棟房子，小至整理房間，在無意中發現一本書，然後不小心看得入神，是一種很常見的通病。

好險好險……要是剛纔看的是什麼連載中的作品，自己絕對會一頭鑽進去，不追到最新進度絕不罷休，然後用力敲碗大喊：「作者還不快去工作，給我把下一本生出來！」

我從沙發上爬起身，把看完的書放回書櫃。

我的大掃除到此結束。雖然連半件事情也沒做成，總之，到此結束。

人生中的污點永遠無法被抹除。將這個道理髮展至極致，即可明白「掃除」是一件不可能達成，也沒有意義的事。一旦生命不再潔淨無瑕，不論使用何種手段，人生的大掃除將永遠沒有結束的時刻。

說是這麼說，我至少整理好了自己房間的書櫃，於是意氣風發地凱旋迴到客廳。

今年只剩下最後幾天。

明天是父母親這一年的最後一天上班，等着收尾的工作堆積如山，所以他們今天要忙到深夜纔回家。母親早已料到這幾天會很忙碌，先前只要有零碎時間，便一點一點地打掃家中，因此，客廳現在已經變得乾淨整潔。

可是，仍然有個散發不祥氣息的物體癱在地上。

——我的妹妹，比企谷小町。

小町俯臥在暖被桌裏，露出半截身體。家貓小雪窩在她的背上，不斷舔舐自己的毛。

「你怎麼啦……」

我不禁出聲詢問，但小町毫無反應，就只是個屍體……喔喔，小町，這樣死掉未免也太悲慘（注1兩句皆爲遊戲《勇者鬥惡龍》之名句。）……

不過，貓賴在身上不肯走開，想必也很痛苦。小雪黏在她的背上動也不動，有如化成地縛靈。話說回來，化成地縛靈的貓妖到底是地縛靈還是貓還是妖，區分清楚好喵？

我也鑽進暖被桌，一把抓起小雪，放到自己的大腿上。小雪試踩幾下我的大腿，又馬上窩好開始打盹。把你吵醒真是不好意思啊～原諒我好喵♪

這時，小町從背上的沉重感解脫，將臉抬起。

「啊，哥哥……」

平時惹人憐愛的小町，此刻卻掛着死氣沉沉的雙眼。哎呀討厭～怎麼變得跟哥哥一樣！我們不愧是兄妹！既然我跟可愛的妹妹這麼相似，一定代表我也很可愛對不對——得了吧，那對死魚眼一點也不可愛。連這麼可愛的小町掛上死魚眼都可愛不起來，可見自己有多麼不可愛。

不過，我還是頭一次見到小町變得如此頹廢。

前一秒明明還用不屑的眼神看着我，現在卻變得正經八百。小町的態度轉變之快，讓我有點不舒服。她露出笑容，這麼對我說：

「是嗎？這樣的話……淺間神社？」

今年的日子已剩無幾，跟往年一樣，又是一個平靜的歲末。

但是，爲了得到紅包，這麼做也是身不由己——沒有錯，培養社畜的英才教育從小便要開始紮根。想得到金錢的話，即使面對多少不合情理的事情，也得選擇視而不見，勉強低下自己的頭，露出諂媚的膚淺笑容。這，就是社畜。

她見我默默地不發一語，又把臉埋回靠枕，從中發出含糊的低喃。

「這附近的話，就是之前老爸號稱要徹夜排隊的龜戶天神社。」

聽到這句話，小町猛然爬起，想也不想便立刻回答。很好很好，判斷得相當精準，沒有砸掉「專業哥哥」這個招牌。我希望將來從事的職業，能夠充分發揮這項本領。真要說的話，國家應該儘早爲我準備「哥哥」這種職業。等一下，爲什麼哥哥可以變成職業？要讓家裏的妹妹來養嗎？那樣豈不是全世界最棒的無敵工作——想太多。纔沒有什麼無敵，說穿了不過是無業遊民。

她哭哭啼啼地向我訴苦。

我想着這些無關緊要的小事，順利地從父母手中得到紅包。多年以前，剛拿到手的紅包會在一句「媽媽幫你保管」之下，很快地被存進某間神祕的mother bank。我在那裏的戶頭，想必也累積了不小的財富。將來離開這個家時，我相信自己一定可能、有十足的把握、應該拿得回來。但願到時候的「mother」不會少掉最前面的字母。

家人之間還要互道恭喜，未免矯情了些。而且，更有一種愚蠢可笑的感覺。

「喔——那個常常在辦祭典的神社！」

湯島天滿宮祭祀的同樣是菅原道真，每年一進入考季，也會成爲相當熱門的參拜神社，所以這段時期一定擁擠得以下略。

天啊，這樣也能傲嬌……這麼廉價的傲嬌，簡直跟Portopia的兇手有得比。兇手是阿康（注4出自PC與任天堂紅白機著名推理遊戲《Portopia連續殺人事件》之名臺詞「兇手是阿康」。阿康原文（ヤス）與廉價（安い）發音相同。）！連我都快要受不了……

「其實，你不去的話，我頂多跟往年一樣，自己去參拜。這樣我還樂得輕鬆。」

我也追隨它的腳步，整個人窩進暖被桌，只剩肩膀以上的部分露在外面，完全切換至廢人模式。

信箱內出現幾封拜年的簡訊。

她露出笑容回應，並且拿起手機，在回自己房間的路上哼着歌，開始撥撥按按。

聖誕節過後，小町開始沒日沒夜地閉關苦讀，到了除夕來臨之際，似乎也耗盡所有力氣。

我一邊在腦中思索，一邊將回信內容寫了又刪、刪了又寫、寫了又刪，寫寫寫寫寫寫寫！刪刪刪刪刪刪刪！

「嗚嗚，小町好想快點處理掉……」

「啊，喔……大概吧。」

小町似乎從我的臉上看出遲疑，露出關心的眼神。

「如果小町開春跟哥哥一起度過，不就代表接下來的一整年，都能跟哥哥一起度過了嗎？這句話是幫小町加分用的。」

……天啊，我的妹妹怎麼這麼可愛！姑且假裝沒聽到固定在句尾出現的老梗，我的妹妹真是太可愛了！

「那麼，一起去吧。」

爲了在假期全力休息，把所有問題留到之後再煩惱，我決定轉移話題。

不管怎麼樣，寒假期間可以暫時喘口氣。既然是放假，當然要全力休息。這纔是我的風格。身爲一名立志成爲家庭主夫的男人，最忌諱的莫過於在假期間耗費腦力。遇到決策一律使用拖字訣，提議通通帶回去當作業——這些都是社畜的工作守則！所以到底是社畜還是家庭主夫，分清楚好不好……

「是——小町會加油！」

因此，對我而言，這個爲期不到兩週的寒假來得正好。雖然下個學期開始後，我還是不得不再次面對。

今年跟往年的一個不同，在於過了除夕夜，從來沒發過聲響的手機有了動靜。

「嗚嗚嗚……好累喔……」

儘管小町刻意的舉動一點也不可愛，只要想到那是爲了掩飾先前的害羞，便覺得還是很可愛。

「嗯……」

「好啦，先把老爸放到一邊。其他的話，還有湯島天滿宮……」

客廳剩下我跟小雪。小雪噴一聲氣，掙脫被我握着的前腳，老大不高興地爬起身，用力伸展一下筋骨，然後鑽進暖被桌內。

她發出一段嘟噥，隨即把頭埋回靠枕，接着斷斷續續地囈語。

嗯——爸爸自然而然地被忘掉了呢。不愧是我的老爸！

「哥哥，我們出發吧。」

小町起先擺出受不了的表情，還對我翻白眼。但是聽過這般大道理後，她轉而同意我的想法，不停地點頭如搗蒜，還一臉認真地看過來。

我提出幾個意見，但小町只是發出沉吟。

有個這樣的老爸，不是很好嗎？姑且放過他吧……當初要不是老媽制止，他還打算跑去大宰府（注3指位於九州福岡縣之太宰府天滿宮。主祭學問之神菅原道真。）喔……打消他徹夜排隊念頭的，恐怕也是老媽。

「用不着爲我操這個心。」

小町的回答太過直球，我的腦袋一時轉不太過來。

我感動地哽咽起來，小町則是鼓起羞紅的雙頰，把臉別到一邊，再偷偷側眼瞄過來。

小町爬出暖被桌，站起身體。

「徹夜排隊……爸爸的這一點讓人不太舒服呢……」

「哥哥又說這種話……」

不過，淺間神社啊……有種會在那裏遇到很多熟人的不好預感，實在不怎麼想去。但是跟去附近的神社，然後在那裏遇到國中同班同學比起來，好像稍微好一點。這是怎樣，我根本哪裏也不想去吧？

「小町，你先冷靜。大掃除已經差不多結束了。還有，哥哥纔不會隨便離開這個家。耐心點。」

「嗯……不行了……」

「……唉，老是關在房間裏唸書，也會覺得喘不過氣吧。新年快到了，要不要去神社參拜，順便到處走走，轉換心情？」

「唉～可以的話，小町也希望不用幫哥哥操這種心。」

我這麼問道，她端正坐姿，鄭重其事地開口：

其實，我也隱約察覺出來，小町突然在意起我的緣故。別看小町那個樣子，她也懂得爲自己的哥哥設想。但是我要補充：哥哥我啊，同樣懂得爲自己設想喔！只不過，我還不太能拿捏正確的應對方式。

「最好是常常在辦祭典啦。」

「古人說：一年之計在於春。這句話的意思是，要是在開春參拜遇到什麼不愉快的事，接下來的一整年都會很不愉快。所以小町啊，新年跑去神社跟大家人擠人，弄得自己滿肚子火氣，你不覺得很愚蠢嗎？」

「怎麼了？」

「嗯，好啊……怎麼突然……」

既然小町對淺間神社不熟悉，我也不能太責怪她只想得到祭典。如果是著名觀光名勝也就算了，我們會去住家附近神社的機會，一年也不過新年跟祭典這一、兩次。

我回信到一半，聽到小町的聲音。

雖然想正式地回一封長篇信件，又怕內容太冗長，掃了對方的興。但是太簡短的話，可能又會讓對方覺得自己冷漠。顧慮到這兩種情形，最後我索性控制在跟對方簡訊相差不遠的篇幅。這在心理學上稱爲「鏡射效應」。採取跟對方相同的舉動，有助於提升好感度喔！

「一年之計在於春……有道理。看樣子，小町還是跟哥哥一起去好了。」

「完蛋了……完蛋了啦……」

「嗯！好——那小町先回房間去，再多用功一下！」

「要！」

「啊，沒什麼。只是在想，哥哥其實不用特別跟在小町身旁。小町也可以跟媽媽一起去。」

小町嘴上那麼說，實際上卻絲毫沒聽進去。她坐直身體後的第一件事，是拿暖被桌上的橘子喫。嗯……重新燃起動力本身，的確是好事沒錯啦……

「知道知道～一想到接下來的玩樂計劃，小町便有動力唸書了！」

「那麼，這幾天你要用功唸書。」

她瞪過來一眼，視線裏帶着強烈的不滿。可是，我也有話要說。我這個人麻煩得要命，想把我掃去別人家，難度恐怕跟讓平冢老師嫁出去一樣高，所以幾乎能說是想都不用想。不過，現在不是幫自己拉防線的時候，小町的事情更重要。

新年第一天，便有人寫一大串又臭又長、活像個笨蛋的簡訊；第二封是清爽簡潔，卻又可愛到活像個笨蛋的簡訊；另外一封是寄件人不詳，如同在寫預言的簡訊……反正，賀年簡訊就是這個樣子。本來以爲還會有一封跟我沒大沒小的簡訊，但是遲遲沒有出現。沒差。我個人也不抱什麼期待。總之，先把散發濃厚中二氣息，以及如滔滔江水般冗長的兩封簡訊打發掉。

「嗯……有名的神社當然不錯……不過，離學校近的神社感覺會更靈驗！」

經我這麼問，她開始思考。

「的確……走吧。」

利用新年期間前往神社參拜，算是大考前不可或缺的行程。平常不燒香的人，到了緊要關頭也會抱佛腳。

至於剩下的一封，亦即簡潔風最新力作「敲口愛簡訊」，我則遲遲想不出該怎麼回覆。太過認真而寫得又臭又長，只會讓對方覺得不舒服；用一堆圖片跟表情符號把整封信弄得花花俏俏，又會讓我自己覺得很噁心。照這樣看來，使用最標準的範本纔是唯一解。可是，這樣也可能使對方覺得自己冷淡。

「喂，你還好吧……」

新的一年平安無事地到來。

「有沒有哪個聽說很靈驗，想去參拜的神社？」

話說回來，身爲一名專業哥哥，我也記得要確實提醒妹妹該做的事，而不是無條件地寵愛她。

接着，偷瞄過來一眼。

…………

×××

接着，再偷瞄過來一眼。

確定簡訊順利送出後，我爬出暖被桌，站起身體。

現在是上午九點前一刻，父母早早便去龜戶天神社參拜，我們也差不多該動身。

「不、不要誤會喔！人家明年會跟哥哥上一樣的高中，所以一起度過的意思是一起去祈求考試順利！這句話是幫小町加分用的！」

「嗯，加油吧。」

「得趕快……大掃除……要把廢物……哥哥，送出去……」

我大概猜得出，小町爲什麼變成現在這副模樣。原因十之八九出在迫在眉睫的升學考試。那麼拚命地用功肯定很辛苦，模擬考的成績想必也讓她頗着急。

如果寫簡訊跟賀年卡一樣有範本可參考，還有篇幅限制的話，想必會輕鬆很多……賀年卡這種東西，一眼即可分辨寄件者是否單純出於社交禮儀，所以相當方便。準備一大張照片或圖片印出來，再找個空白處留一行「下次還要一起玩喔」、「下次再一起喝酒吧」之類的字，便大功告成。日本文化真是超優秀der～話說回來，大學生找不到話題時，未免也太喜歡使用「下次再一起喝酒吧」。要是他們真的一年到頭都在喝酒，豈不是要酒精成癮？但他們並沒有酒精成癮，可見那句話不過是一種寒暄，實際上根本不會找你去喝酒……

她故意大大地嘆一口氣給我看。真抱歉啊，誰教哥哥就是這個樣子。

小雪還窩在我的大腿上。我抓起它的前腳，對小町揮幾下。

除了我之外，小町也不知爲何露出厭惡的表情。

真是麻煩的傢伙……但是，用不着擔心。我可是擁有十五年資歷的專業哥哥，當然知道這種時候應該對她說什麼。

既然今年的資金順利入袋，我便可以悠悠哉哉地窩在暖被桌裏，把椅墊當成枕頭，靠在上面把玩手機。

從我們家到龜戶天神社不會太遠，一趟總武線即可直達。那裏供奉的神明專司學業，所以不用想也知道，這段時期一定擁擠得不得了。光是想到洶湧的人潮，我便忍不住倒抽一口氣。沒辦法嘛～誰教人家拿人多的地方沒轍☆

「小、小町……」

新年快樂。

神社一年到頭都在辦祭典，還像什麼樣子？大家還會抱持感恩的心嗎？那像極了秋葉原車站前，永遠打着「結束營業大特賣」廣告的店面，簡直是「每天都能是everyday」的極致。

事態真的相當緊急時，的確只剩下神明能夠依賴。畢竟，人類這種生物一點也不可靠。由此可以得知，既然我們無法依靠他人，乾脆日常生活的大小事通通交給神明解決。當危機接二連三出現、束手無策的時候，總是但願某種超人能出現在這裏（注2出自特攝片《超人力霸王蓋亞》之片頭曲歌詞。）。

×××

擁擠的電車一路搖搖晃晃，載送我們到幾站之外。跟隨川流不息的人龍通過剪票口，沿着下坡走一會兒，終於到達淺間神社的第一鳥居。

據傳這面向着十四號國道的鳥居，周圍曾經是一片海洋。代表官方的千葉君（注5千葉縣官方吉祥物。）都這麼提過，所以肯定不會錯。換句話說，這個地方存在過媲美世界遺產嚴島神社的莊嚴美景，所以千葉同樣有名列世界遺產的潛力。當然了，在我的心目中，千葉早已成爲世界遺產。

「今天出來的人，也太多了吧……」

不愧是我心目中的世界遺產……受歡迎的程度真高……

「因爲是附近最大的神社嘛。大家當然都會來這裏參拜。」

是啊，說得對極了……等等，仔細想想，如果大家都選擇來這裏參拜，遇到高中同學的可能性，也會跟着提高……

慘惹……我每年都在住家附近的神社參拜，才完全忘了這一點……

這時，小町開始東張西望。

「啊，看到了看到了。」

接着，她鑽進人潮，快步往前走。

「啊，喂，小町，你要到哪去？」

你可是家裏重要的考生千萬不能跌倒滑例或迷路一定要牽好哥哥的手有需要的話給哥哥公主抱都行所以給我回來——我伸出手要拉住她，結果看到前方出現熟悉的面孔。

「哇——兩位新年快樂！」

小町一副要撲上去似的，朝那名少女直衝過去。對方看到小町，朝氣十足地舉手打招呼，頭上的亮棕色丸子跟着晃了一下。

「新年嗨囉——」

「那是哪一國的招呼……新年快樂。」

我不禁感到渾身脫力。由比濱身着經編羊毛大衣，頸部用圍巾層層環繞，手部則用連指手套完全包覆。

站在由比濱身旁的是雪之下雪乃。她穿着白色大衣、格狀迷你裙底下是黑色緊身褲。

「……新年快樂。」

雪之下將臉埋在毛茸茸的圍巾裏。她鄭重其事地問候，讓我好難爲情，手指頭不自覺地玩弄起圍巾線頭。

「啊，是御神籤！」

……等等。竟然覺得她們很像三姐妹……好像有哪裏不太對勁。

「人家抽到大吉籤，好像也不覺得那麼高興了……」

她把自己的籤遞給小町。

我搔搔臉頰，發出沉吟思考。

「贊成贊成！那麼我要……糖葫蘆好了。」

每次大考結束後，總是幾家歡樂幾家愁。

小町見我不耐煩貌，嘟起嘴巴說：

「咦，可以嗎？」

「啊，對了！來，我們交換。」

不妙。

或許是雪之下的務實性格，或許是由比濱擅長配合別人的個性，也或許是世界級妹妹·小町的妹妹屬性使然，總而言之，這三個人雖然有年齡上的差距，相處得卻很融洽。

這個人還是老樣子，什麼事都不肯輸給別人……接着，輪到由比濱發出「嘿嘿～」的笑聲，秀出她抽到的籤。

我側眼瞄向雪之下和由比濱。

「你還不是半斤八兩……」

「既然是幸運物，就收下吧。」

「不用擔心。你們家裏都容得下這麼大的災厄，抽到兇籤一點也不算什麼。」

「你在說什麼啊……」

由比濱將自己的籤讓給小町，收下她的兇籤。雪之下看到這裏，將手抵住下顎，開始思考什麼。

我捱到她的身邊，悄聲開口。

我們依序拿起六角形的木筒搖晃，使裏面的木棒落下。將落下的木棒編號告訴巫女，即可得到對應的籤。

「大家想許什麼願望？」

「……抽抽看吧。」

完全不知道該不該高興……唉，也對啦。畢竟才意思意思地出個一百元，當然不能抱持太高的期待。再看看簽上的各項目運勢，果然還是不知該不該高興。這種複雜的感覺，如同看到健康檢查報告單上出現「未病先防」四個字。

「……嗯，太好了。」

由比濱見雪之下泛起微笑，大力點一下頭，開心地攀住她的手臂。兩人拿出硬幣，投入賽錢箱，一起搖鈴鐺，鞠躬兩次，拍兩下手，輕輕閉起眼睛。

「唉……好吧，你說得也有道理。雖然我認爲跟祈求比起來，向神明立誓更重要。」

雪之下先輕咳幾下，接着拍拍小町的肩膀，告訴她：

糟糕，我完全聽不懂她那套歪理。雪之下同樣無法理解，按着太陽穴嘆一口氣。

小町看着她的滿面笑容，仍然不確定該不該收下，轉而尋求我的意見。

一般而言，即使要約其他人一同參拜，也會選擇同一間學校的朋友纔對。不

「我是大吉！」

像是現在，雪之下跟由比濱面帶笑容聽小町說話，你一言我一語地好不熱鬧。一開始放寒假，小町便拚了命地用功唸書，努力追回落後的進度。對她而言，當下說不定是感受得到平靜的時刻。

怎麼有種姐姐管教妹妹的感覺……我這個哥哥只能被晾在一旁……

「你未免太不會安慰人……小町啊，不過是求個籤，不用太放在心上。反正一個星期之後，就會忘掉當初抽到什麼。」

小町率先鑽進人羣，我們三人隨即跟上。走到半途，我輕戳幾下她的背。

小町對我們的回答大表不滿，由比濱也在旁幫腔。

「嗯？是沒問題……」

總之，先幫小町祈求順利上榜吧。唯有小町的大考，我再怎麼想幫，也幫不上忙。

由比濱走在最前面，帶領大家前進；小町開心地笑着，緊緊跟隨由比濱的腳步；雪之下走在後面，默默地看着她們。

由比濱跟小町這纔不情不願地回來。

在神明的面前宣誓，是莊嚴隆重的事情。

我打開自己抽到的籤。

「……吉。」

正當我爲此捏一把冷汗，小町帶着灰暗的神情，從雪之下的身旁冒出來。

「是……」

雪之下輕閉雙眼、佇立在那裏，脣間透出一絲吐氣；由比濱用力闔着眼皮，擠着眉頭髮出「唔唔唔～～」的聲音。我無從得知，她們許了什麼願，或立下什麼誓三日。

這裏沒有攤商店家，前方只有一座神社，所以衆人得以心無旁騖地前往參拜。我們順着人羣，來到神社前。

「嗯？」

「那麼，大家一起去參拜吧。」

「哎呀，都到了非常時期，不約學校的朋友出來參拜，才符合禮儀。」

接着，我也依循參拜步驟，合掌祈求。

「嗯。新年參拜不具功利現實性，不是許願請神明實現的場合。」

「就是說嘛，新年參拜不是要向神明祈求？求一下又沒什麼損失！」

新年第一天，腦袋便出現這種莫名其妙的念頭。我的嘴角忍不住上揚，臉頰肌肉跟着鬆弛下來。我趕緊把圍巾往上拉，掩飾自己的表情，順便別開直視前方的視線，看向密密麻麻的人羣。

我跟着閉上眼睛。儘管心中沒有稱得上願望的願望，如果是能透過努力達成的事情，現在先暫且不許願。

「新年參拜又不是七夕，幹麼許願……」

這座神社的範圍寬闊，隨意環視四處，皆能見到巫女巫女護士（注7《巫女巫女護士》爲二〇〇三年發售之十八禁戀愛遊戲。）——騙你的，當然沒有後面的護士。由比濱到處看了一下，注意到某個地方。

好在登上石階，進入神社範圍之後，擁擠的程度多少有些改善。

×××

雪之下接過由比濱的籤，跟自己的籤綁在一起。

「由比濱同學，借我一下那張簽好嗎？」

參拜行程結束後，我們總算得以從擁擠的人潮脫身。

「她們是小町的朋友，有什麼關係？」

雪之下嘴巴上這麼說，眼中卻燃起熊熊烈火。應該不要緊吧……她該不會憤而砸下重金，不抽到大吉絕不罷休……

原來如此，我立刻明白了。同班同學沒出現在邀請名單中，正是顧慮到大家臨考前的緊繃心情。

「天啊～～這兩個人好無趣……」

儘管大家都很清楚，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分道揚鑣的日子終將到來，箇中道理仍然很複雜。若想歡笑着跟大家一起畢業，最好別在大考進入倒數計時的階段打擾朋友。這種時候，便覺得沒有朋友真是好處多多！建議所有補習班的第一堂課，都要從破壞朋友關係教起！

因爲落榜不但丟臉，還會讓人感到悽慘，甚至心生怨恨和嫉妒。有人將這些負面情感表露無遺，也有人懂得自我剋制，會在表面上維持笑臉，之後才翻臉切斷關係。

在國中生的階段，一場大考說不定會使友情留下無法彌補的裂痕。報考升學型學校更是如此。由於升學型學校每年的招生名額有限，不可能所有考生都上榜。不幸落榜的人，想必會憤而斷絕與上榜同學的情誼。如果是我，早就這麼做了。

「她們怎麼也來了？」

那可是不知道怎麼考進總武高中的由比濱抽到的大吉籤，想必非常靈驗。那張籤說不定扭曲了無數的因果，甚至連物理法則都能直接無視。

我則落在最後方，凝望前面的三個人。

由比濱一邊隨着人潮前進，一邊扭頭左看看、右看看，研究綿延參拜道路兩旁的攤販。

「你是怎麼算的……」

「好像來到祭典呢！」

「謝謝結衣姐姐……小町會好好努力！」

「嗯……新、新年快樂。」

雪之下跟由比濱露出複雜的表情，看向各自手中的籤。怪事……我明明很努力地幫小町打氣，現在反而連其他人也消沉下來。

基於上述理由，這種時候跟相差幾歲的朋友在一起，反而比較自在，不用顧慮太多問題。

三五好友報考同一間學校，結果幾個人上榜、幾個人落榜的案例時有所聞。聽到男女朋友報考同一間學校，結果一個人上榜、另一個人落榜的話，我一定會衝到他們面前UCCU；要是因此漸漸疏遠，最後終至分手，我還有可能連在夢裏都幸災樂禍地對他們UCCU。

「是沒有錯……不過在約之前，你也應該想想……」

「小吉……」

過，我國中時沒有朋友，所以不知道實際情況如何……對啦，一定是妖怪的錯。這就是所謂的妖怪獨行俠嗎（注6原文爲「妖怪ボッチ」，發音近似遊戲「妖怪手錶」（妖怪ウォッチ）。）……

兇＋吉÷2＝小吉×2？會想到數學運算，的確是理組的特性，但想法本身倒是比較貼近文組。這就是最近流行的「文理組」嗎……

「這樣平均下來，兩張籤都會變成小吉吧。」

她還露出勝利的得意笑容。咦，小吉不是比吉還要好？不管我怎麼看，那張籤都普通到毫無說嘴之處……不過，既然雪之下笑得那麼得意，應該是吉比較好吧。

「小町抽到兇……」

「小町啊，哥哥有問題想問你。」

「跟小町約的啊☆」

「嗯！如果小町能成爲學妹，我也很高興。」

心中的願望，或是要對神明發的誓嗎……

竟然在大考前夕抽到下籤……由此濱頓時收起笑容，原本被激起競爭心態的雪之下也不禁語塞。怎麼回事，現場突然籠罩一片低氣壓……

「先參拜完再說。」

說真格的，連新年期間都這麼配合自己的哥哥，我難免擔憂起小町的交友狀況。小町見我的臉蒙上陰影，似乎也察覺出我想說什麼，故意清了清喉嚨，低聲說道：

「嗯！」

兩個人正要離開參拜道路時，一旁的雪之下揪住她們的圍巾。

抽到一支絕對不算壞的籤，讓我猶豫該不該綁起來。這時，雪之下將自己的籤攤開給我看。

好在這時，由比濱想到什麼點子，拍了一下手。

說真的，新年一定得這麼擁擠嗎……思考迴路瀕臨癱瘓邊緣，好想馬上回家……

「對啊！要不要喫些什麼？」小町也相當興奮。

「這樣大家都有好籤了！」

由比濱高興地說道，雪之下也滿意地泛起笑容。

「是啊……所以，我們平手。」

「這纔是你的真正目的嗎！」

「那是寬鬆教育下錯誤的解決方法吧……」

其他類似的例子包括班級表演時所有人都演桃太郎，或是運動會上大家手牽着手一起跑過終點。

「開玩笑的。」

雪之下又笑了一下。

小町將大吉簽收進錢包，抬起頭問：

「已經參拜過，也求完簽了，接下來要做什麼？」

「去逛攤位！」

稍早前往神社時，由比濱便對攤位展現濃厚的興趣。雪之下點點頭，同意她的提議。

反正是在回程的路上，我也沒有什麼意見。不過，事實恐怕是我根本沒有發言的權利。三個女生早已拋下我，大步走了出去。

我們順着來時路，回到攤商聚集的一角。這裏有什錦燒、章魚燒等常見品項，也有在冬天裏讓人暖身的甜酒攤位。

在食物攤位之中，也穿插了一些射獎品的攤位。原來他們不只是夏日祭典的常客，冬天同樣會出現。這時，雪之下發出低喃。

「明明是新年，爲什麼會有這種攤位……」

她滿臉不可思議，盯着攤位猛瞧。

「說奇怪是滿奇怪的沒錯。不過，很多小孩會跟着來新年參拜，對他們來說，的確是大賺一筆的時候。」

「太稀奇了……竟然會在這種地方……」

然而，雪之下沒聽進我的話，盯着攤位獎品的眼神更加銳利。這時我才注意到，架上似乎出現貓熊強尼的蹤影。原來如此，我終於懂了……

三浦優美子同樣一手拿着手機，往這裏走過來。她的頸部披着奢華感十足的毛皮，迷你裙下的修長雙腿直接露在外面，即使處在擁擠的人羣中，也很難不注意到她。

小町對由比濱的舉動感到訝異，偷偷往我這裏瞥一眼。

我用下巴示意方向。由比濱把手機貼在耳朵上，東張西望個不停。

大岡跟着附和，舉起紙杯一飲而盡，然後滿足地喘一口氣。嗯，明明只是甜酒。

「我們暑假之後，便沒見過面了呢～」

我們不能拋下由比濱一個人，所以在她講完電話前，只能留在原地等候。不過，即使由比濱沒在講電話，只要雪之下不離開射獎品的攤位，我們照樣得留在原處。

我的名字就這樣算了嗎……

「等一下，你該不會在說我吧？還有，名字也就算了，爲什麼你連姓都記不起來？」

「哇～我一定喝太多了～現在身體超暖的。喂，不覺得今天超冷的嗎？這種天氣跑馬拉松應該會掛掉吧～」

她們的後方還有兩、三張熟悉的面孔。

「嗯啊。」

不只是我，由比濱、三浦、海老名通通看過去。

她向小町等人問候寒暄，我也簡單點頭致意，看着那羣人談天。

雪之下點頭說道。

接着，她招招手，示意我把身體蹲低。我聽從指示，稍微低下頭，她便把臉湊到耳邊，如同要說悄悄話。

「嗯嗯，對，剛下石階的地方。已經在這裏了。」

三個大白癡加上三浦跟海老名，他們的集團成員基本上都到齊了。

她故作訝異，撥開肩上的頭髮。

接着，我注意到不太尋常的現象。

三個人的手上各有一個紙杯，裏面大概是甜酒。戶部仰頭幹了甜酒，發出「呼——」的聲音。

「原本也有約隼人同學的樣子，只是他好像沒空。」

經她提醒，我纔想起。

不過，她今天使用不同於平常的柑橘香水，香味逗弄着我的鼻腔。再加上眼前就是被寒風吹成的桃紅色臉頰，讓我有點不知該往哪邊看。

唯獨應當位於中心的角色沒有出現。

「哇～新年快樂——好久不見！」

她露出悲傷的笑容，乾脆地開口：

「今年的第一杯酒，有fu有fu～你們也怏喝嘛。」

「啊，對喔……」

「啊，小町要不要一起來？」

小町僅開心一瞬間，隨即想到什麼，堆起不太自然的笑容說：

「喔～原來是仿冒品。」

這時，她的手機正好發出震動。

小町看了，同樣浮現瞭然於心的神情。

我趕緊檢查那個攤位，欲瞭解當中發生什麼轉折。仔細一看，才發現雪之下看了半天的玩偶根本不是貓熊強尼，而叫做「狗熊強尼」……啊啊，沒錯。逛一趟條典廟會，難免會遇到這類仿冒品，例如彩色筆小新或快感超人之類的。

我相當清楚我們現在貼得非常近。事到如今，早已沒有什麼好驚訝，我也不至於特地放在心上。

「很有可能。」

唉，總之，其中的原因很複雜。該怎麼說呢……大概是我還拿捏不好彼此間的距離吧。

「原來是三浦……」我終於明白，剛纔是誰打電話來。

「難得的機會，去一下又何妨？」

繼大和跟大岡之後，我同樣在心裏用力點頭。今年由於星期的關係，往年固定在二月舉行的馬拉松大賽提前至一月底。接下來的日子還會越來越寒冷，所以到時候，我們必須在酷寒的海邊跑步。

儘管她表面上否認，卻藏不住躍躍欲試的樣子。我敢說她絕對很想要……

「真失禮。我可是記得很清楚喔。」

由比濱不久前纔將自己的大吉籤送給小町，她想起即將登場的升學考試，也不禁發出爲難的低吟。

「不、不過，轉換一下心情也不錯啊！小雪乃知道你也有送禮物的話，一定會很開心！而、而且，我也想聽聽你的建議……」

「嗯——怎麼又退步了……夏天那次不就是兩個人去的……」

「咦……這、這樣啊……嗯……」

跟在三浦身後的，是海老名姬菜。

「咦？是、是有空。」

「好……」

我不禁想舉起葡萄酒，對他說「True story」……

猶豫了一陣子，她猛然抬起頭，拉起小町的手。

「少了一個人……」

「啊，抱歉。」

正當我開始考慮荷包深度時，由比濱稍微發出聲音，拉拉我的袖子。

「不用，我沒有這個打算。」

好在，這次是由對方主動提起。要是一直拖延下去，自己搞不好又會開始胡思亂想，最後終於再也沒有動力，而說出「八幡要回家了啦（注8出自LoveLive角色絢瀨繪里之臺詞。）」之類的話。因此，我決定速戰速決。

「啥？」

我轉向那個攤位，正好看見雪之下失望地走回來。

「沒錯。那種東西，不要也罷……」

雪之下那般理所當然的語氣，讓由比濱心生好奇。

「失禮的人明明是你……」

由比濱走到幾步之外的地方接電話。從她的樣子看來，大概是熟人來電。至於對方究竟是誰，則不是應該過問的事情。我不會自以爲了不起到膽敢這麼做。

「在那邊講電話。」

「那麼說定囉！晚一點再用簡訊聯絡！」

海老名跟三浦不一樣，她願意跟我們打招呼。真是一個好人～

雪之下繼續自顧自地嘀咕，視線牢牢地黏在貓熊強尼身上。看樣子，在她得到那件獎品之前，我們都別想繼續往下走。那麼，現在該怎麼辦？雖然對自己的技術不太有把握，要不要試試看……

「不說這個了，由比濱同學呢？」

我稍微吐一口氣，用眼神催促由比濱開口。她也輕輕呼出一口氣，在我的耳邊小聲說道：

由比濱聽到我的低喃，對我輕輕點一下頭。

「……明天，有沒有空？」

「怎麼，你看夠了？」

「哥哥，雪乃姐姐站在那裏動也不動……」

她這麼回應後，不再發出聲音，我也跟着閉上嘴巴。這時，小町過來拉拉我的袖子。

「嗯。那麼，就名天……」

「什麼事？」

「仿冒品（注9原文爲「パチモン」，發音與八幡相似。）？好像聽過這個名字……是不是叫比、比企……」

她聽到我的回答，把頭歪向一邊，小聲嘟噥：

「咦？什麼事？」

小町的語氣仍然帶着猶豫。不過，由比濱還是開心地點頭，拿出手機。

「明天啊，我們打算去買小雪乃的生日禮物——」

他們跟我們保持距離，站在稍遠處大聲說話。

「……要玩嗎？」

「嗯啊。」

由比濱見到小町，突然抬起頭，對她開口。

由比濱有點反應不過來，搔了搔頭上的丸子。

「小雪乃的生日禮物，要怎麼辦？」

「啊，看到了

雪之下的生日即將來臨。前些日子的聖誕節上，我們說好要一起去買禮物。

「因爲從以前開始，葉山同學家便是那個樣子。」

「咦？你知道什麼消息嗎？」

「新年快樂。」

由比濱聽到我的低語，往後靠一步過來。

「啊。」

「嗯。」

這句話頗出人意料。

雪之下聽了，一隻手輕撫下顎，疑惑地問：

得意忘形的金髮戶部、優柔寡斷的遲鈍大和、見風轉舵的處男大岡——新·三匹斬。我現在終於發現，戶部的頭髮比較接近棕色，而不是金色。由於實在太無關緊要，我才一直沒有注意過。

「啊，的確……嗯～～」

我要先說明，我絲毫沒有忘記這個約定。倒不如說，我這幾天一直在思考，該怎麼做纔好。我從5W1H開始不斷思考——要挑哪一天去什麼地方買禮物？跟誰一起去？怎麼買？又要買什麼？還有，自己該如何開啓這個話題？主動向人提出邀約，實在是一件難事，決定日期也是一大難題。由自己決定的時間，對方不一定方便；讓對方提出有空的時間，又可能令人覺得自己把決定權通通塞過來，不將邀約當一回事。搞什麼，這樣豈不是一輩子都得不出結論？

開春第一天，心情便沉到谷底……我用充滿怨恨的眼神，看向戶部、大和、大岡那三個大白癡。

「……可是啊，小町還得準備考試。」

「結衣新年快樂！你們也新年快樂！」

「真的。」

「好吧，既然哥哥都這麼說——」

「啊，聽起來很棒呢！」

「是喔，這樣啊……」

由比濱理解似的點點頭。

想想也有道理。雪之下跟葉山算是舊識，用「青梅竹馬」形容可能更貼切，所以她瞭解葉山的家庭狀況，也沒有什麼好奇怪。

「喔……」

我表面上顯得興趣缺缺的樣子，心裏其實再次體認到，自己依舊對雪之下和葉山不甚熟悉的事實。不過，這也不代表我對由比濱就瞭解得特別深。

除了我跟由比濱，還有一個人有所反應。

「嗯……是嗎。」

三浦低聲拋下這幾個字，隨即從雪之下的身上別開視線。接着，她往外面退幾步，用手指撥弄起自己的捲髮，百般無趣地嘆一口氣。

「我肚子餓了。」

她不顧在場的其他人，逕自離去。

「啊，優美子！」

三浦聽見由比濱的聲音，停下腳步看回來。伹她沒說什麼，很快地又別開視線。這時，海老名輕輕笑了一下，朝她走過去。

「那麼，我也跟你去喫飯吧。」

戶部的耳朵很尖，一聽到海老名的動向，立刻決定加入她們。

「什麼什麼，要去喫飯嗎？加我一個吧。今年的第一頓午餐耶～」

對對對，就是有這種人。這天不管做什麼都要加個「今年第一次」，真是煩死了……

「嗯，我……」

由比濱看看三浦那邊，再看看我們這裏，遲遲做不了決定。

「你不用過去嗎？」

「嗯……啊哈哈……你們有什麼打算？」她笑得很爲難的樣子。

原來是這樣。唧，記住了。用心良苦，不求回報。可是，不用心良苦的話，卻註定會得到報應。這未免也太不公平。

電車營運路線圖也夾雜在廣告間。看着看着，心中忽然浮出疑問。

「那麼，我先走了。」

好不容易擠進電車，座位也在轉眼間被掃空。別無他法之下，只能站着搭回去。好在目的地就在兩站之外，即使身體有些疲憊，也不到無法忍耐的程度。

「啊。平安符的話，我也買一個吧。」

再怎麼說，新年第一天便得看三浦跟雪之下對立，實在不可能放心得下。

我們順着原路回去，穿過大面鳥居，來到國道上。

冷風呼嘯過寬敞的道路，我跟小町不禁打起哆嗦，把大衣的領子拉緊。雪之下似乎不怎麼怕冷，她只是簡單調整一下圍巾。這時，小町拉了拉她的袖子。

「笨蛋、大木頭、八幡……」

還來不及抗議完，她便跑得老遠。嘖，那個傢伙說消失就消失，是要我怎麼辦？真是敗給她……不過，這也是一次很好的機會教育。一人做事一人當，小町做事小町當。天啊，好冷！

「咦，你搭這個方向沒錯嗎？」

「……今年，也多指教。」

再過一站，雪之下也要下車，轉搭公車。

雪之下吐一口氣，調整呼吸，開始唸唸有詞。

她繼續說道：

……畢竟空間這麼擁擠，電車又不斷搖晃，我是不太計較啦。

找麻煩……」

「我們很快會再見到面。」

電車發動時，整截車廂猛然晃動，我的腳步跟着踉蹌。我連忙踏穩腳步，抓緊吊環。

雪之下的行動理念跟我相近，所以即使沒有明言，我還是感受到她在爲由比濱着想。既然如此，現在自己應該怎麼做，答案當然非常明顯。

「嗯……也是。」她這才點點頭。

「你猜對了。所以從以前到現在，我都儘量不跟別人接觸。多虧這番用心良苦，大家才能相安無事。我真的覺得自己應該被好好地感謝一下。」

「怎樣啦……」

「是、是……等一下，爲什麼我的名字也變成罵人的話？」

「那麼，我也該走啦。」

「沒什麼。只是在想，你們的感情真的很好。」

她撫着下顎，確認路線圖，一副不太有把握的樣子。好吧，誰教她沒有什麼方向感……

×××

我不清楚在她的心目中，有沒有「最好的朋友」，也不知道這應該由誰決定。不過我想，她肯定爲這個難題煩惱過。

「雪乃姐姐，回程要不要跟我們走一段路？」

「啊，原來是這個意思……今年我不回去。反正家裏也沒有什麼事，待着只是自

一路上，耳邊滿是電車行進的震動聲、拍打窗戶的風聲，以及乘客鬧哄哄的聊天聲。不過，每當車廂左右晃動，右邊便會傳來清晰的微弱吐氣聲。

於是，我增加手部跟腿部的力道，以免待會兒又站不穩。

「所以，再見啦。」

「咦？」

同一時間，我的大衣好像被什麼勾到。往下看去，原來是雪之下白皙嬌小的手握了上來。

雪之下短暫思考一會兒，微微露出笑容回答。反正我們都往同樣的方向走，沒有必要特地在此分開。

「這是在自我介紹嗎？」

「我不太喜歡擁擠的地方，差不多要回去了。」

「在跟不在都沒差別，不是很輕鬆嗎？不會帶給任何人困擾。世界上可是有另一種人，光是存在便會使大家的心情變壞。」

我轉向雪之下，看她接下來打算怎麼辦。只見她的肩膀不斷抖動，後來直接把臉別開。

正打算回頭提醒她路上小心時，電車門已經準備要關上。雪之下在車廂內低垂着臉，低聲對我說道：

她聽到我這麼說，眯着眼睛看過來。

「再見啦。」

雪之下把頭一偏，露出不解的表情。

走上漫長的緩坡頂，來到車站剪票口時，小町突然停下腳步。

跟來的時候相比，月臺上幾乎一樣擁擠。看樣子，我們遇上了回程的尖峯時段。

從這裏到車站連成一條商店街。許多攤販看準新年參拜的大量人潮，直接在屋檐下做起生意。整條街望過去，熱鬧的景象絕不亞於神社。

「再說，我在跟不在，都沒什麼差別。」

「咦？可是……」

「用心良苦是不求回報的喔。」

由比濱想要拉近彼此的距離，是親近的體現。這一點無庸置疑。

「不，我的意思是新年期間，不打算回家一趟嗎？」

「我們只是來參拜的。該帶小町回家催她用功了。」

「哥哥在說什麼啊？笨蛋！沒用的廢物！大木頭！八幡！快點跟雪乃姐姐回去！」

我不太確定這是死亡旗還是存活旗，總之先無視再說。更何況，我從一開始便沒有加入對方圈子的選擇。

「哥哥，不需要管小町，趕快過去！」

「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只是新年期間，大家都很忙碌罷了。就算我回去，彼此也不會特別好受，不如直接避免不必要的接觸。」

「嗯……」

原來是久違地更新自己的罵人辭彙專用字典……我賞她一個死魚眼，她才清清喉嚨，恢復正常。

「……好啊。」

我和雪之下道別後，小町只好跟着向他們鞠躬。

一路上，小町跟雪之下聊着考試跟寒假髮生的事。

「……嗯，再見。」

「這樣啊。」

雪之下凝視着她，泛起微笑。

語罷，雪之下看向窗外，眺望不斷倒退的景色。

「開學後見。」

一旁的小町見了，輕拉我的衣袖：

然而，朋友的朋友不見得還是自己的朋友。此乃世間常理。所有人聚集在相同的場所，度過相同的時間，未必是最好的選擇。

我跟雪之下貼得很近，但兩人並沒有特別交談什麼。無事可做之下，我的視線自然而然地飄向吊環和頭頂的廣告。

「咦？」

由比濱在胸前輕輕揮手，目送我們離去。她很快便會追上三浦那羣人吧。

「那不是很好？」

兩人點個頭，簡短道別後，我便步下電車。

我不清楚雪之下跟家裏究竟是什麼樣的情況，也不知道自己能追問到什麼程度，所以只是簡單地應聲。

由比濱的神情轉趨複雜，似乎感到很懊惱。雪之下察覺出這一點，輕輕搭上她的肩膀。

儘管無法充分接受，她還是小聲地回應。

經過一段時間，電車終於抵達我要下車的站。

她的臉上浮現柔和的笑容。說完後，立刻轉向前方，走過剪票口。我跟在後面，走上月臺的樓梯。

雪之下大概看出我的顧忌，倏地泛起微笑。

「嗯。」

由比濱略帶驚訝地抬起頭。不過，只要想一下便不難理解。

她調皮地輕笑一下。

但願她不會爲了顧慮這些而勞心傷神。

「我家是在上行方向，所以這一邊應該沒錯……」

聽到我這麼說，她略感驚訝地將臉轉回來。

「啊！糟、糟了！小町竟然忘記買平安符！怎麼會這樣呢——連寫繪馬都忘得一乾二淨，只好趕快衝回去了！所以雪乃姐姐，小町先在這裏告辭！」

她的交友關係不僅限於侍奉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