④ 於是，比企谷家的夜S漸深

深冬的夜風拍打着窗戶，客廳的玻璃窗咯噠咯噠地作響。我自暖被桌起身，望向窗外。夜色已深，只有街燈的點點光明漂浮在漆黑中。

父母似乎在公司的結算上碰到一些問題，今天會比較晚回家。家裏只有我跟小町，而她最近連跟我面對面聊天的時間都沒有了。距離考試的日子已所剩無幾，她今天應該也一樣關在房裏用功唸書吧。

不知道小町獨自待在房間，是否空虛、寂寞、覺得冷……我往小町房間的方向望去，沒聽見什麼聲音。時間也不早了，她大概已經睡了吧。

我也差不多該準備就寢，但實在抵抗不了暖被桌的舒適，整個人又倒回去順便翻個身，結果不小心踹到家裏的愛貓 ── 小雪。它從暖被桌裏爬出來，略爲不滿地瞪了我一眼。對、對不起啦……

我在心中向小雪道歉，它用鼻子哼了哼，開始用舌頭梳理自己的毛。理完毛之後，它立起耳朵，朝門口看了過去。

門「喀嚓」一聲打開，穿着我的舊運動衫的小町慢吞吞地走了進來。

「怎麼了，你還沒睡嗎？」

「我好像不小心睡着了，現在精神超好的……」

小町睜着一雙洋娃娃般的大眼，朝我望了過來。啊~的確。人總是喜歡回到家後倒在沙發上或鑽進暖被桌裏，一不小心便睡着，搞到晚上失眠。

有時候，小睡一下可以帶來不錯的效果。但現在可是關鍵時期，在考試前夕做這種事，很有可能把生理時鐘打亂。

「睡不着也要睡。不然你明天會很辛苦。」

「嗯，現在肚子有點餓，喫過東西就去睡。」

小町扭了扭肩膀，往廚房移動。

「嗚啊……」

廚房那頭傳來小町困惑的聲音。我扭動身體坐起，朝廚房望了過去，看見小町僵在冰箱前動也不動。

……啊，糟了。這麼說來，母親前幾天才拜託我買東西。那時她突然打電話過來，害我以爲發生了什麼事。我當時正忙着做情報志，結果把這件事忘得一乾二淨。畢竟只要料理自己的食物的話，我都是三兩下就打發掉，所以現在冰箱裏應該沒剩多少能喫的……小町兩眼盯着冰箱，不停發出呻吟。對不起啊，哥哥忘記去買東西了……不行，再這樣下去，小町會因爲我而餓肚子的！

「……沒辦法，我弄點東西給你喫吧。」

我拍了一下小町的肩膀。

「咦……沒關係啦。」

小町轉過頭來，對我拼命搖頭。

我輕輕推了一下小町的背，站到流理臺前。小町不情願地點點頭。

「嗚哇~這人還真是隨便。」

「哥哥的烹飪技術跟以前差不多呢……有點懷念的感覺。」

小町抬起頭來。我敲了一下她的腦袋瓜，然後摸了摸她的頭。

「的確。哥哥倒是一點也沒進化呢！」

「真的，有夠冷……」

我能給予小町的，只有自己美男子般的臉龐，甜美的話語，還有天真到不行的思考模式。（注42）這些東西當然無法令小町滿意，她使勁站了起來。

「沒問題啦，那叫什麼，濃郁感？就是要有股濃郁感纔好喫啦。」

「……嗯。這樣就暖和了，而且也幫小町加了不少分數。」

「喔喔，感覺挺豐盛呢……」

我一邊說，一邊將牛奶咕嘟咕嘟地倒入鍋內。小町瞬間慘叫起來。

「男人的食譜裏是不存在營養兩個字的。而且牛已經喫過蔬菜，所以不用擔心。」

「牛飼料大多是穀類喔……真拿哥哥沒辦法……」

「那，去一趟便利商店好了。」

「以『把哥哥從家裏趕出去』爲前提，又扣了不少分數回去囉……」

「哇~好冷好冷！超~冷~的~」

「……啊，意外地好喫。」

「距離考試已經沒多少時間了……考完試之後畢業……然後就上高中了呢。」

「哥哥，那個牛奶是什麼？總覺得好恐怖，拜託哥哥住手。」

「沒禮貌。比那時好喫太多了好不好。現在的泡麪可是進化過許多次囉。」

「不用客氣啦。」

「完全沒有蔬菜……」

「但是啊，哥哥還是再努力點，能夠做出更像樣些的料理比較好喔。」

冬天來臨，春天的腳步也就不遠。這片夜空終將不復見。

我推着眉頭皺成一團的小町，來到暖被桌前。然後，我把兩個碗公放到她的面前，並把筷子和湯匙交給她。

小町低頭望着碗公，臉上露出溫柔的微笑。

「別擔心別擔心小町怎麼樣都可愛都可愛。」

夜晚的街道寧靜得有些恐怖，漆黑到看不清腳邊的路，陣陣寒風更是刺骨。我無從得知，漫長的冬夜何時才能迎來破曉。即便如此，時間仍確實地一點一滴向前推進。就算是一片漆黑的夜空，抬頭仰望，春天的星座總會再現光耀。

我把啜泣的小町晾在一旁，繼續做到一半的料理。在鍋子裏打顆蛋煮熟後，跟面一同撈起，放到碗公內，再把炒過的牛肉和竹輪放到上面。接着，只要再加點裙帶菜、海苔和玉米……完成！

如同四季交替，人與人之間的羈絆也會持續流轉。那間教室內，是否會迎來新的同學？剩下不到一年，我也將離開那間社辦。

小町揮了幾下手，喋喋不休地快速說道。這傢伙居然一臉正經地對我說這種話……不過，如果我真的弄了點什麼，她還是會喫吧。真是溫柔的孩子！但是，說話口氣要注意一下！

小町打開壁櫥，拼命踮起腳尖，把手伸進壁櫥裏。

「不是一個人就沒問題啦~」

也許是被我的手壓着的關係，小町的臉低了下去。不過，她的回答聲音雖然細小，卻充滿着力量。

「……哥哥，你最近晚餐該不會都是這種感覺吧？」

小町伶牙俐齒地回了我一句，又笑嘻嘻地說下去。

「粗茶淡飯，招待不周。好啦，趕快回房間睡覺。」

「明明叫你住手了 ── ！」

我從冰箱裏翻出雞蛋、牛奶、竹輪，從壁櫥裏挖出袋裝泡麪和牛肉罐頭。這些應該就夠了吧。我將所有材料擺上流理臺，這時，小町從我的背後探出頭來。

我們就這樣聊着無關緊要的話題，把泡麪宵夜給喫完了。

因爲這樣很難走路，也有點難爲情，還被她順勢賺走小町分數，我將手往上舉，企圖抽開被她摟住的臂膀。這時，小町低頭喃喃自語。

「反正我也有點餓了，想弄點東西喫。你的份是順便的。」

「好了，快喫吧。」

我怕小町就這麼在暖被桌裏睡着，對着她說道。小町原本只是「嗯」或是「喔」地隨口應個幾聲，卻突然像是想起什麼，從暖被桌裏起身。

今晚的星空十分燦爛。夜風猛烈地吹着，空氣冷冽而澄澈。天上的月亮與繁星、地上的街燈，以及櫛比鱗次的家戶燈火，照亮整條夜晚的街道。

她雖然嘴巴上這麼說，卻似乎還是放不下心，一直在我翻找壁櫥和冰箱時跟在後面，像是在監視我。

我看着小町遊刃有餘地準備材料，一邊打從心底感到佩服，一邊將手伸向盒裝牛奶。小町注意到我的舉動，一把抓住我的手，表情看起來有些嚴肅。

因爲兩個人都怕燙，喫的速度並不快。我悠哉地享用碗內美食，此時小町像是想起什麼，喃喃自語道：

小町畢恭畢敬地點頭答謝，滿足地嘆口氣，然後躺了下來。

小町來到我的身旁，一樣一樣端詳流理臺上的食材。

「海苔的話倒是有。然後，把裙帶菜泡開……再開個玉米罐頭吧。」

「……嗯。」

「既然哥哥都這麼說了……」

「這麼晚了，女孩子不可以一個人出門。」

小町還是小學低年級生的時候，有時父母比較晚回來，我們就會像今天這樣，兩人一起下廚，一起喫飯。那時的我也只會做像今天這種沒營養的男人料理，但就算如此，小町也從來不曾抱……不，她好像抱怨得滿兇的。就算如此，小町也總是把飯喫得一乾二淨。那是一段令我有些懷念，又有些難爲情的回憶。

「嗯。雖然哥哥應該當不上，不過小町要說的是，例如上大學或開始工作之後，總有一天得離開家裏吧？那時候哥哥就得自己做飯了！」

小町把手伸了過來。唉，好吧，我也很久沒有認真當個好哥哥了。

「沒關係，如果哥哥再怎麼努力也做不出像樣的料理，小町可以偶爾過去當哥哥的煮飯小天使……啊，這句話讓小町加了不少分數喔！」

她一邊說道，一邊抬頭看向我。

那麼，現在就暫且與身旁的溫暖 ──一起仰望這片星空，向前踏出腳步吧。

「我在高中等你。」

「嗯，哥哥，怎麼了嗎？」

× × ×

兩人因爲室內與室外的溫差而不停打哆嗦，這時小町用力地擠過來，抓住我的手。

４２注　此處原文皆爲「甘い」，爲「甜」的意思。

在小町發着牢騷的時候，我將水倒進鍋裏，並把火打開。水只要裝七分滿就行了，這是重點。等待水煮開的同時，我準備做道牛肉炒竹輪。

咦，小町討厭哥哥嗎 ── 我也以眼神詢問小町，她清了清喉嚨，別開眼神，紅着一張臉，用撒嬌的聲音說道：

前往便利商店的路途中，只有我們兩個人。靜寂的街道上響起了小町的聲音。

「你不知道嗎？加一點牛奶進去，就會變成豚骨風味喔。」

「小町。」

「沒啊，老媽有煮的時候就喫老媽煮的。今天只是因爲忘記買東西，纔會變成這樣。」

「不，我從沒想過要離開這個家……」

小町的臉上已見不着方纔的亢奮，她用鬱悶的眼神眺望點亮漆黑的盞盞街燈。看見她不安的表情，我不自覺地停下舉到半空中的手。

「感謝招待。」

她小聲咕噥後，對着面跟湯呼呼吹氣，小口小口吃了起來。小町的反應出乎意料地不錯，我鬆了口氣，也跟着喫起來。

「小町還想喫點甜的！」

「給我離開。」

我剛說完，小町馬上以冰冷的眼神瞪過來。

「也是，要成爲家庭主夫的話，這點非常重要。」

「喔、喔……」

「這麼晚了，喫這些東西會胖的……」

「真的沒關係。應該說，拜託哥哥住手。小町可不想喫壞肚子。」

————————————————

小町戰戰兢兢地拿起筷子喫了一口，僵着的臉馬上放鬆。

「你要我怎麼生給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