④ 直至今日，他從未碰觸那把鑰匙。

二月，青草尚未萌芽。

雖然偶爾感覺得到春天的氣息，氣溫還是經常驟降，只有月曆上的季節即將改變。在冬天枯盡的樹木，還得等一段時間纔會冒出新芽吧。河邊的公園和林蔭道也是，眼前的景色冬意猶存。

此外，我上學騎的自行車道也因爲寒冷的海風，冬天的氣息格外濃厚。

連日的假期以及小町的道謝，讓我有點鬆懈下來，但拍打在臉上的冰冷空氣使我清醒了些。三天的考試假結束，我深深體會到自己迴歸日常生活。

身體似乎也還算適應。畢竟是騎了近兩年的路，即使放空思緒，來到該轉彎的轉角、該停下的紅綠燈時，都會自然而然地採取最適當的行動。

再經過一年，能否練成閉着眼睛都騎得到學校的境界？不對，正確地說是「只剩下一年」。也許在久遠的未來，我會在懷念之情驅使下，心血來潮回來晃晃。但是，我能稱這條路爲「上學路」的時間，只剩下最後一年。

無論何時，無論發生什麼事，無論身在何處，都有僅存在於當下的事物。連日復一日東昇西落的太陽也一樣。若將日出分成初日之出或御來光【注】之類的區別，賦予特殊意義，就不再存在永續性。

注：「初日之出」指元旦的日出，「御來光」爲在高山看見的日出。

這一點或許也可以套用在人與人的關係上。我跟小町的兄妹關係，本身是不變的事實。不過，意識到「我們不再是小時候的自己」，可能會使雙方的關係產生些許變化。

我們會變成稍微成熟一點的兄妹。畢竟，經過這十五年的相處，我和小町都很明白，這樣並不會讓我們產生什麼重大改變。

我跟小町是家人。大概這樣就行了。這點只能請她認命，一輩子陪伴我。一輩子陪着哥哥，在地獄裏生活。

──那麼，除此之外的人，可以陪我多久呢？

想着想着，我已經騎到學校的側門。

我緩緩減速，穿過行人和自行車之間，然後轉動把手，滑進空着的自行車位，按下煞車。車身發出嘎吱聲。

鎖好自行車後，我不經意地抬頭，發現空位比想像中還多。

走向校舍入口的路上，我不斷納悶「腳踏車停放處有那麼大嗎？」

連假結束後的首個上課日，路上的學生還有點興奮，一邊走一邊愉快地聊天，聲音也比平常還大。

多虧他們，我剛纔的疑惑有了答案。

現在剛好是高三生準備大考的關鍵時期，可以在家自習。大部分的學生選擇不來學校，才使得腳踏車停放處那麼空，校舍一、二樓也頗爲冷清。從大門口到樓梯途中經過的教室，每一間都空蕩蕩的。因此，其他人的聊天聲顯得更響亮。

沉寂、冰冷、寧靜的氣氛帶來不安，學生們的話纔會特別多吧。

所以，我講出百分之百的實話。

「不曉得耶……我這個打雜的不會知道。再說，我連這個社團是怎麼創立的都不知道……當初是被綁架監禁然後威脅入社的。」

因此，我的回應也參雜了幾分自虐。

我迅速離開教室，迅速上完廁所。順便買個飲料好了……於是，我朝自動販賣機前進。現在已經接近上課時間，走廊上不時出現加快腳步趕往教室的學生，但跟剛纔比起來，已經安靜了很多。

被問到意料外的問題，再加上不小心看得恍神，導致我發出錯愕的聲音。戶冢似乎覺得自己表達得不夠清楚，比手畫腳地補充說明。

事實上，我跟葉山都自認理解對方，接着擅自失望、擅自放棄，最後接納對方。一直以來，我們淨是擅自地將感傷強加在對方身上。

我努力地在擠滿走廊的Instagrammer之間穿梭時，背後傳來輕快的腳步聲。我往右邊讓開半步，讓對方先過，對方卻拍了一下我的左肩。

注：出自《神劍闖江湖》中對劍術流派「飛天御劍流」拔刀術之形容。

然而，我很難說自己瞭解他們。

簡單地說，他感覺到連自己都以爲永遠不會改變的某件事物，正因雪之下雪乃的行動而逐漸改變。

沒有啦，我確實嚇到了喔。這傢伙爲何如此可愛？用過長的風衣袖口掩嘴微笑，女子力未免太高了吧？喂喂喂，別上傳什麼在代官山或中目黑賣的時髦連帽外套的照片啦，快來看看什麼才叫女子力，各位女生麻煩反省一下。總之，先在內心的IG瘋狂按贊！

我知道葉山隼人講話就是這麼惹人厭，所以只是稍微不爽。

「嗯。不過我已經習慣了。」

拋出的話語從來沒構成問題的本質，永遠在四周打轉。連意思是否傳達到都不確認，又無法控制不說出口。

那傢伙蹲下來拿出飲料，說話時並沒有回頭看我，彷彿知道我會留在原地。

「不是。」

「八幡！早安！」

儘管沒有特地開口問候，現在的我們對上視線時，開始會點頭致意。

輕拋着燙手咖啡的葉山終於回過頭，帶着什麼都知道的口吻接着說。我在心中自言自語「你知道什麼嗎，雷電……【注】」，故意歪頭表現出疑惑。

我試着詢問自己，這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答案其實很簡單，就是從我開始注意他們那陣子。

她稍微張開嘴巴，輕輕對我揮手。這樣會害我很難爲情，拜託快住手……但我也不能無視她，便點頭回應。

「……不過，比以前好多了。我一直以爲，情況永遠不會改變。」

葉山聳聳肩膀，嘆一口氣。

「確實。」

「沒想到會因爲這種事得到你的道謝。」

再說，我也很清楚他是特地來跟我說些什麼的，所以只是稍微不爽。纔怪！我超不爽的！

戶冢的身上散發爽身噴霧的柑橘清香。他大概覺得這樣才符合禮儀。既然如此，大口吸入這股芳香、儲存在胸口，讓紅血球送到身體各個角落，才符合紳士禮儀。我深吸一口氣，在吐氣時順便開啓話題。

「啊？」

「晨練辛苦了。你真厲害，天氣這麼冷耶。」

至於後排靠窗座位的那羣人，還是老樣子精力十足。先前的做點心活動圓滿落幕，他們再次以戶部爲中心天南地北地閒聊，聊得樂不可支。

「……哎，要看社長和顧問怎麼決定囉。我是打雜的，沒有決定權。」

好吧，說話方式和用字遣詞的確會互相傳染。可見他們的交情有多長。

戶冢輕笑着說：

所以葉山提及這個話題，可以說極爲自然。

至於稱讚活動辦得很好的那個人──我不小心將目光移過去，身在其中的由比濱發現了我。

原本面露苦笑的戶冢聽到這裏，默默地垂下目光。

注：指日本諧星組合「NON STYLE」的成員井上裕介。

「好像很辛苦啊。肩膀上的負擔卸下一些了嗎？」

「雖然考試也很辛苦……啊，對了。方便幫我跟你妹說句『辛苦了』嗎？」

那場活動是否也讓他們的關係產生了變化？三浦優美子捉摸不了正確的距離，但還是緩緩地接近；海老名姬菜跟他人保持適當的距離，同時也有所前進；至於戶部翔……不重要。反正當時的他看起來很開心，再加上又是戶部，所以無所謂啦。

他在胸前握拳，幫自己打氣的模樣真是可愛、可靠、楚楚可憐、讓人會心一笑，其他所有包含正面意義的形容詞大概也都可以拿來用。結果，語文程度瞬間歸零的我只能用感動得泛淚的眼神凝視他。無須任何言語……然而，戶冢大概覺得我不說話，一直盯着自己看很奇怪，他疑惑地歪過頭，抬起視線看過來。

這種時候就是要逃到廁所。逃避雖可恥但有用【注】。之前有個當紅相聲組合，其中一名成員因爲肇事逃逸而停止活動，之後卻若無其事地復出，還把那件事當成萬年題材呢【注】！

要是我現在又裝傻，他肯定會回答「這樣啊，所以你是那種人囉」，擅自給我貼上標籤。

葉山已經走遠幾步。我維持不近不遠的距離，跟在他的身後，同時回想剛纔的話。

另一家的妹妹是指誰？京華嗎？照顧她確實很辛苦，那麼前途無量的小女孩……我當然可以這樣裝傻，但葉山隼人此刻的表情相當認真。

「我聽說囉。」

「是嗎……有點可惜。」

稍微偏長、光滑柔順、反射銀白光芒的柔軟髮絲有點凌亂，重新背好球拍的動作敏捷俐落，笑容燦爛清爽，氣色很好的臉頰泛着淡粉色。嗯，看來是晨練結束後急急忙忙趕過來的。

注：惡搞自日本知名遊戲玩家高橋名人。手速極快，以一秒鐘可以連按十六下按鍵聞名。

戶冢追上來，與我並肩而行。他抬頭看過來的視線中，蘊含對我的擔憂。

對方腦袋裏在盤算什麼，我們大致都摸透了。

葉山拋下這句話，沒有等我回應。真要說的話，他似乎根本不覺得我會回應。

不過，爬上二年級教室位在的三樓，喧囂聲開始溫暖起來──不如說吵死了！我對你們怎麼度過這三天連假沒興趣，給我閉嘴！還有，別再拿手機互相分享照片！你們不是早就把那些照片傳上社羣網站了？那你的朋友也都看過，然後反射性地點贊，下一秒就忘記。啊，所以現在纔要秀給人家看？對不對！哎喲，不錯喔！準備得真周到！毫無破綻的兩段式架式【注】！

不過，正因爲葉山是注重禮節的人，他也知道要把話題拉回正軌。

仔細想想，真的變了。

「新生馬上就要進來，得努力表現給他們看。」

我快速買好MAX咖啡，隨即讓到旁邊。腳步聲的主人悠哉地上前，按下黑咖啡的按鈕。

不曉得是因爲我想着這些事，或是因爲還不習慣跟他們打招呼，我感到相當彆扭，坐立不安。

「纔不要。我爲什麼要幫你傳話？不過你的心意我收下了。謝啦。」

我好不容易擠出聲音，戶冢大概是見惡作劇成功，露出淘氣笑容，用調侃的語氣小聲問我「嚇到了嗎？」我只能停止呼吸頻頻點頭。討厭！你這個擅長捉弄人的戶冢同學【注】！

啊啊，果然是我們平常的對話模式。不對，這連對話都稱不上。

他露出些許苦澀的笑容，扔掉喝完的咖啡。鐵罐在空中劃出拋物線，精準地落入垃圾桶。響亮的金屬碰撞聲在安靜的校舍一樓迴盪。

我用死魚眼回應葉山爽朗的笑容，他驚訝地眨了下眼。

明知道彼此互不相容，卻又不願無視對方。存在於我們之間的，只有充滿自說自話與挖苦的應酬。

「你們要怎麼招新生？」

「……辛苦的還在後頭吧，雖然我也不是很清楚。」

想到這裏便不禁覺得，他們的嘈雜聲有股寂寥感。

「所以，可能不會有新人加入吧。」

在我十六連按【注】的期間，心跳恢復正常，呼吸也平息下來，有心力觀察戶冢了。

由於實在靜不下心，我索性站起來。

注：惡搞自漫畫《擅長捉弄人的高木同學》。

「侍奉社也算是社團嘛。沒有新生加入的話，你們要怎麼辦？」

葉山拉開咖啡罐的拉環，喝一口後露出苦笑。不不不，我也是會道謝的好嗎？倒是你那麼注重禮節，這種時候還不忘問候小町，才讓我震驚……

注：惡搞自日劇《月薪嬌妻》，原文爲「逃避雖可恥但有用（逃げるは恥だが役に立つ）」。

我感覺得到背後的戶冢露出些許苦笑。

葉山是從誰得知雪之下要回家的消息？雪之下的雙親、陽乃，還是從雪之下本人？或是由比濱提到的？算了，怎樣都沒差。意思都相同。

戶冢配合我的步調，笑容可掬地回答。比起謙虛，他的語氣含有更多自信。

雖然對侍奉社是否爲社團這點存疑，我還是思考起戶冢的話。

剛分到這個班的時候，我便一直看着葉山那羣人。不過，當時只把他們當作教室裝飾的一部分。即使如此，我還是知道那些人的名字，知道他們所屬的社團和人際關係，也瞭解他們的存在。

因此，身後的腳步聲讓我更加在意。對方踩着不疾不徐的腳步，始終跟我保持不遠也不近的距離。

「先別聊你妹了……我說的是另一家的妹妹。」

「這種講法好像上班族。」

「好、好討厭的學長……」

若是以前，我八成會覺得被冒犯，講話開始沒好氣。不過，現在不同了。

葉山看着鐵罐命中目標，收起笑容輕聲嘆息。我來不及分辨他的嘆息是出於滿足感抑或寂寥感，他便轉過身，邁步而出。

注：漫畫《魁！男塾》中的名臺詞。

至於葉山隼人，他只用微笑和眼神跟我道早。我也點頭致意，拉開椅子坐下。

「嗯？什麼東西？喔，我妹的考試嗎？」

真是的，什麼意思啊……這種像在試探人的態度跟她真像。

我們聊着聊着，來到教室後，彼此輕輕揮手，走向自己的座位。

「早、早早……早安……」

其他人也注意到由比濱的視線，看了過來。三浦繞着她的捲髮，將視線移回手機上；海老名同學做出「喔～」的嘴型，表示她有看到我，戶部他們則是用「喔」、「嗯」、「嗨」這種類似呼吸的聲音代替招呼。

「對吧？聽說出社會以後更辛苦。那也太可怕了吧？我死都不想出去工作。」

至今以來，我的立場都是這樣。工作以委託或諮詢的形式落到頭上，往往會伴隨問題課題難題，而我則在能力範圍內予以解決。這跟我本人的意志不太有關。因爲這是工作──我習慣性地把這句話掛在嘴邊。

沒有新生加入，代表侍奉社不久後就會消失吧。我重新意識到這個理所當然的事實。我踏出一步，走到戶冢前面，藉以藏起自己的表情，再刻意疲憊似的嘆一口氣。

我在自動販賣機前停下，身後的人也慢了一拍停下。

我回過頭，看見光芒壓過IG上所有照片的尊容──在學校運動服外面穿着風衣的戶冢彩加。

「我也覺得很可惜……真想像個學長，對學弟說一次『累的人不是隻有你，大家都是這樣走過來的』，或『連這裏都待不住的話，你到哪裏都待不下去』……」

他的語氣有點像在開玩笑。可是，這麼說或許是對的。

我用手撐着臉頰，閉上眼睛。

就算是現在，我仍然不是很瞭解。

「啊哈哈，這樣啊……」

一方勉強擠出其實並不想說的話，另一方擅自接收，賦予其意義。僅此而已。比起「解釋」，我所做的或許更接近「介錯」，總是將本來可以構成對話的話語斬斷，看着它消亡。

託暖氣的福，教室比走廊溫暖一些，室內瀰漫着一股閒適的氣氛。相較於門邊得承受從門縫鑽入的寒風，靠窗的座位則享受得到電暖器，使這一區的學生大多懶洋洋的。坐在前排靠窗座位的川崎沙希甚至撐着臉閉起眼睛，看起來像在打瞌睡。

「啊，我不是要說這個！我的意思是，侍奉社是很棒的社團，希望它維持下去……」

幸好他將其視爲一件好事。葉山跟雪之下一家認識那麼久，他說的話值得信賴。

託他的福，知道雪之下在我所不知道的地方過得很好，我多少放下心中的大石。

葉山提到「肩膀上的負擔」時，我故意把這件事跟小町扯在一起，不過，他的說法或許沒有錯。胸口隱隱作痛的感覺，跟小町向我道謝時的感覺類似。

所以，這份痛楚證明我做了正確的選擇。

走回教室的路上，我們之間的距離並沒有縮短。

隨着上課時間接近，快要遲到的學生在走廊上奔跑，經過葉山身旁時順便打招呼。葉山也輕輕舉手回應。

不知不覺間，我的視線落在葉山不停擺動的手上。

我突然想到，葉山是否抱持相同的心情？如同看着小町一路成長的我，葉山是否也對身旁的她──或是她們──抱持這種心情？在走到教室前的短暫時間內，我不禁擅自揣測。

葉山握住教室門把的瞬間，我和他的距離拉近了一點。

×　　×　　×

隨着放學時間接近，早上還安安靜靜的教室熱鬧起來，整棟校舍似乎也有了一點溫度。

大概是因爲先前的考試期間暫停活動，體育型社團的人特別有活力，運動場上已經響起棒球社和橄欖球社的吆喝聲。

教室裏也一樣。以葉山爲首的運動社員早已不見蹤影，其他學生也一個個離開。

社團活動嗎……不知道侍奉社今天有沒有活動？總之，去看看好了……我慢吞吞地收拾東西，準備從座位上起身。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迅速接近。

我大概猜得到是誰，回頭一看，對方也剛好歪頭湊過來，使我們的臉快要貼在一起。

「喔喔！嚇死我……」

「啊，對、對不起！」

帶點粉色，連頭上丸子一同晃動的茶發，水汪汪的大眼睛，呼出氣息的柔軟嘴脣，因爲身體後仰而更加突顯的胸脯，以及當她別過臉移開視線時，竄入鼻尖的柑橘香。

這一切統統發生在極近距離之下，導致我的心臟差點忘記跳動。

我吐出一大口氣，由比濱又湊過來說：

「太誇張了吧。」

她把東西夾在腋下，把手伸進外套口袋摸索。我瞄了她一眼，轉身就走。

她推着我的背催促。那、那個，我自己會走，別推我……在這種緊急狀況，不推擠不亂跑不說話的守則最爲重要。若到達如我這般的境界，甚至會因爲防災意識過於強烈，從平常就不跟別人說話。

若是以前，八成會被用異樣的眼光看待。不只是我，由比濱也是。

不過，絕對不會寒冷。

「如果會繼續下去」──

「你竟然注意得那麼仔細……」

她的話語突然中斷，視線移向前方。我跟着看過去，原來侍奉社的社辦已經近在眼前。

我一面鎮定心情，一面用不太確定的口吻回答。由比濱沉思片刻，然後立刻點頭。

「不是啦！只是買雜誌送的！」

由比濱放學後去侍奉社乃理所當然之事，她們也知道我是侍奉社的社員。因此我們一起去社辦，是極爲自然的行動。

「……對、對啊，去看看。」

「咦？可是，它上面就寫着blanket啊……等一下，pasta和spaghetti還不都是英文……」

「我不知道她的手機號碼。」

「啊──這個嘛……」

平冢老師招手示意我過去，於是我走向會客室。她原本大概在做什麼書面工作，然後過去稍微休息。她拿着還沒打開的罐裝咖啡，大概是拿來配煙喝的吧。那罐咖啡當然是MAX咖啡，因爲它也是特別的存在。

這時，辦公室內其他人忙碌的模樣映入眼簾。

先不論我心中的感受。對其他人來說，若要將這個畫面稱之爲日常，或許並沒有錯。

然而，用不着我說明，平冢老師好像也察覺到什麼，聳聳肩對我微笑。那溫暖的眼神讓人怪彆扭的，我忍不住扭動身子。

「沒、沒有啦，沒到注意的地步，只是自然而然地進入視線範圍……」

然而，社辦的門只發出「喀」一聲，文風不動。

有那麼一瞬間，我以爲自己走錯位子。直到看着沒有正對桌面的旋轉椅，才認出平冢老師的風格。不過，她本人並沒有坐在上面。

當然，這也可以套用在走在我旁邊的由比濱身上。

目所能及的桌子上堆滿文件，到處都是講電話跟討論的聲音。現在好像不太方便問鑰匙在哪裏……

還沒想到正確的回應，我們就抵達社辦。我沒有說話，而是握住門把。

打開教職員辦公室的門窺看，大概是因爲考試剛結束，裏面顯得相當忙碌。

「……這樣呀。也是。等我一下。」

她察覺到我內心的疑問，挺直背脊，裝模作樣地鼓起臉頰。但是很可惜，再年輕幾歲的話，我想必會覺得很可愛……不過以平冢老師的年齡而言，這樣反而顯得可愛。到頭來她還是很可愛嘛！

「喔，是比企谷啊。怎麼啦？」

「既然已經有蓋膝毯了，爲什麼還要再買一條？妳有幾條腿啊？蜈蚣嗎？」

一路上沒人吭聲也很奇怪，於是我隨口詢問，順便打開話題。由比濱聽了，疑惑地歪過頭。

「一到期末或結算前，每個地方都這麼忙嗎？之前我爸媽好像也是。」

是不是因爲走在我身邊的由比濱──手中毛茸茸的毯子呢……我瞄向旁邊，看見由比濱把下巴埋在懷裏的毯子。她爲什麼要帶毯子來？奈勒斯？她是奈勒斯嗎？因爲這裏是千葉，才玩花生梗嗎……【注】

我的位子可是超冷的說……想到這裏，我用略帶羨慕的眼神看向那條毛毯。由比濱聽了，眨眨眼睛。

面對平冢老師懷疑的視線，我「啊哈哈～」地打馬虎眼。我只是想來拿鑰匙而已──這種話誰說得出口啊？

「天氣還這麼冷，我就從家裏帶一條過來。而且……」

平常亂七八糟堆著文件、信封、咖啡罐及模型的雜亂桌面，今天整理得乾乾淨淨。桌上只有一本線裝黑色筆記本與旁邊的原子筆。

雖然我只是亂扯一通，說不定我的視野真的很廣。因爲就算我不好意思面向由比濱，仍然能用餘光瞥見她把染紅的臉埋在毛毯裏。

事到如今，我才意識到這一點。

由比濱好像想說什麼，我揮揮手錶示「沒關係」，稍微快步趕向教職員辦公室。侍奉社的門一直都只有雪之下開過。

「咦？毯子？啊──是指這條blanket嗎？」

「小雪乃還沒來啊……」

我暗自鬆了一口氣。

我再瞥向剛纔還在跟由比濱聊天的人，她們並沒有對我們一起離開一事感到疑惑。海老名朝這邊揮着手道別，三浦則是自顧自地繞着捲髮。

「喔……妳不是已經有了？」

「我去拿鑰匙。」

「……雜誌買一買，突然就多了好多毛毯。老實說，我自己也很煩惱該怎麼處理。」

「要去社團嗎？」

由比濱迅速抬頭反駁。然而，她馬上又縮了起來，眉毛垂成八字形，咕噥着說：

「雪之下剛剛已經拿走囉……」

這種時候就是要找平冢老師。在大多數情況下，她在辦公室裏不是喫飯就是在看動畫。

「大家很忙的樣子。」

「至少先確認一下吧？報告、聯絡、商量是很重要的喔。」

「那個，我來拿鑰匙。」

「……由比濱也不知道嗎？」

「……我想說，如果社團活動會繼續下去，乾脆把它放在社辦。」

我趁機改變話題，平冢老師也眯眼看過去。

「雖然各公司的結算期未必相同，大部分都訂在三月底。結果我們爲了配合這個時間，忙得要死……好想回家……什麼結算、期末、截稿日，都給我去死吧……」

原來如此。我還以爲是因爲入學考才這麼忙，原來並不一定。仔細想想，其實還有畢業或升學年等各種問題要處理。平冢老師負責的是我們二年級，可能不會跟新生有太多交集。

可能是因爲放學時間已經過了一陣子，通往特別大樓的走廊比平常更冷清，空氣也一樣冰冷乾燥。

由比濱噘着嘴抱怨，然後突然察覺蹊蹺，皺起眉頭。被發現了嗎……然而，我沒有理她，繼續盯着那條blanket。經過由比濱摺疊的毛毯，原本似乎也不算很大，頂多半張榻榻米。我立刻想起它原本的名稱。

她忍不住笑出來，連連拍打我的肩膀。天啊好丟臉，恨不得趕快死了算了……我們的聲音太大，其他人也往這邊看過來了啦……不管怎麼樣，麻煩別碰我的上臂好嗎？那真的很有效，會害我想裝MAN用力繃緊二頭肌。

我看妳倒是挺閒的啊──我如此心想，默默地盯着她。

我不禁在意起其他人的目光，回頭看去。不過，留在教室裏的人並不多，大部分都在跟自己的同伴說話，沒特別注意這裏。

她像在自言自語般，輕聲補充，然後立刻閉上嘴巴，略帶難色地低下頭。看見她的表情，我只能發出「是喔，原來如此」之類的回應。

對我而言，這確實是緊急狀況。我們不是沒有一起去過社辦，但是兩人共同走出教室，好像還是第一次。

注：漫畫《花生》（或稱《史努比》）中的角色，總是抱着毛毯。千葉名產爲花生。

我想像着偷拍睡臉的晨間突襲整人節目，小聲說道「打擾了」踏進辦公室，走向平冢老師的座位。

由比濱的語氣，如同確信終焉即將到來。

×　　×　　×

我東張西望了一陣子，忽然聽見不遠處傳來自己的名字。轉頭一看，叼着煙的平冢老師從隔板做的會客室探出頭。啊，對喔，她會把那裏當吸菸區用……

「嗯？我也很忙喔？是真的喔？」

把那羣人統統歸類爲校園階級頂端時，我從來沒想過會有這樣的一天。自從我們開始私下接觸，對彼此多少有一些瞭解後，現在能夠以此爲線索，推測出許多事。我不會稱之爲理解，但我們至少可以編出理由，說服自己將彼此的行動合理化。

「妳帶毯子來做什麼？」

由比濱沉默片刻，彷彿在選擇適當的說法，輕輕吸了口氣。

「……鎖住了。」

我坐到沙發上，告知來意，平冢老師聽了露出疑惑的表情。

「自然而然……」

「啊，對對對。就是那個。」

「咦？啊──」

「嗯？喔，對啊，因爲這學年快結束了。學期末總是這樣。」

她吐出一口煙，彈掉菸灰。刺鼻的焦油味和白跑一趟的徒勞感，令我皺起眉頭。平冢老師無奈地笑了。

要把它們處理掉啊……想想也是。每年到了冬天，動不動就能拿到一堆這類贈品。這麼說來，我們家好像也不少條，跟在春日麪包祭拿到的盤子一樣多。那些盤子怎麼摔都摔不破，所以數量有增無減……

至今以來，我被叫來──更正，是來過這個座位好幾次，現在這裏卻是一片陌生的景象。

那把鑰匙總是在她身上，我連碰都沒碰過。

注：出自手機遊戲《偶像大師百萬人演唱會！劇場時光》。偶像工作時有一定機率發生對話，若在限制時間內沒有選擇選項，一律判定爲Bad communication。

「走吧。」

「喔、喔……這樣啊……」

糟糕，這陣沉默超尷尬的！剛纔想打開話匣子的舉動，根本是在自掘墳墓……要是再多沉默五秒就算答錯，會變成Bad communication，工作報酬會減少啦！【注】我不奢求Perfect，至少來個Good──不對，Normal communication就好。雖然就算得到Perfect，親愛度也不會增加。

腳步聲於靜寂的走廊上回蕩，除此之外只有冷風拍打窗戶的聲響，以及身旁的細微呼吸聲。

「對啦，是蓋膝毯。」

聽見我這麼說，由比濱從我後面探頭望向門。

她跑回去跟三浦她們簡短道別，抓起揹包，拎上一堆有的沒的，跑回來我這邊。

由比濱把臉埋在毛毯裏點頭。

「啊──嗯，對啦，因爲我這個人的視野很廣……」

我對此深有同感，由比濱也微笑着點頭。

也許，我大可一如往常地開玩笑帶過，但我完全想不到該講些什麼。

「兩個有差嗎……難道它們嚴格上來說並不一樣？像pasta和spaghetti那樣？少給我什麼東西都寫成英文。」

平冢老師垂頭喪氣地發牢騷。

因此，我隨口說道：

我想起社辦裏的情景。由比濱跟雪之下並肩坐在一起，蓋着同一條毯子，像是窩在暖被桌裏。每次看到這一幕，我都會心想「好像很暖和，我這邊可是冷得要死耶，好想趕快回家」，所以記得很清楚。

「現在……算是在休息吧？稍微放鬆一下。懂嗎？」

她再三強調，把香菸往菸灰缸裏一壓，連同我的疑惑一起捻熄。可是，沒有火苗的話，何須擔心冒煙，不是嗎？

「但我看老師的桌子很乾淨說。」

「哎、哎呀～人一忙起來，就會整理東西逃避現實嘛。啊哈哈～」

平冢老師搔着頭，試圖矇混過去。

好吧，我懂妳的心情……當人忙碌得超過限度，腦袋會開始錯亂，甚至打起電動。對吧？嗯，那就沒辦法了。實在不忍心責備老師，一切都是工作不好，工作即惡。恨工作不恨人的精神相當重要。

我抱着胳膊不斷點頭，平冢老師輕輕嘆氣。

「不過，也該面對工作了……」

這句話不是對我說的，比較像自言自語。平冢老師的視線移到手邊的菸灰缸上。菸灰缸裏沒有火也沒有煙，只剩下尚未散去的煙味。

或許是因爲想起之前跟陽乃的對話，一聞到本以爲已經習慣的煙味，還是忍不住皺起眉頭。那一晚的煙味跟現在一樣沉重，令人不安。我默默地站起身，想忘記那股味道。

「……我該回去了。」

「嗯，去吧。」

平冢老師也跟在後面，送我離開。

即將走出會客室時，她忽然叫住我。

「比企谷。」

「嗯？」

我回過頭，看見平冢老師嘴巴微開，卻一句話也不說，只是盯着我。

她此刻的眼神沒有平常的銳利，但也不是偶爾會露出的溫柔目光。

我從來沒看過這種眼神，所以更好奇她發出近似嘆息的話語後，究竟打算說什麼。我微微歪頭，催促她繼續說。

最後，平冢老師閉上眼睛搖搖頭，接着揚起嘴角，露出少年般的笑容。

她把手貼上臉頰，故作可愛地眨眼吐舌。

「前一陣子，謝謝你們……」

「所以才叫你先打電話……」

我輕啜一口紅茶，籲出一口氣，感受僵硬的身體逐漸放鬆。

社辦門口不僅看不見由比濱的身影，裏面還傳來兩人的交談聲。拜其所賜，不久前還顯得冷清的景色，似乎多了幾許暖意。

雪之下一臉困惑地回答，我跟由比濱同樣聽得滿頭霧水。這傢伙在說什麼啊……我帶着疑惑的眼神，看着一色俐落地打開電腦。

喚來這陣風的主人──一色伊呂波笑咪咪地站在門旁，沒有要進來的意思。咦？爲什麼不進來？門一直開着會很冷耶……我用視線斥責一色，她伸出食指抵住臉頰，歪着頭說：

「我還來不及說，你就走掉了。」

這抹微笑平靜得宛如身在夢中，給人神清氣爽的感覺。

「要不要來些茶點？」

「對不起，我們好像剛好錯過……應該先跟你聯絡的。」

雪之下滿頭問號，索性直接拿出收在抽屜裏的筆記型電腦。不過，用不着拿出來，我就知道答案。

「我租了DVD，可是學生會的電腦太新，沒辦法看。」

「別告訴別人我在這裏摸魚喔☆」

這有什麼好佩服的……

意識到這一點，剛剛還在胡言亂語的嘴巴，現在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只能呼出潮溼的氣息。

由比濱可能是自謙，她露出有點不知所措的羞赧笑容，搔着丸子別過頭。不過，雪之下的視線沒有從她身上移開半分。

雪之下略顯困惑，回答突如其來的問題。一色又順口接着問：

由比濱目瞪口呆，雪之下則雙臂環胸，手抵在下巴上。一色對她們晃晃手指，挺起胸脯得意地說：

「喔，沒關係啦。」

「要做什麼嗎？」

「沒有，只是確認一下。」

「我不記得妳有說……」

「……順利搬完家了嗎？」

「妳這樣問，我也不懂……」

我打招呼後，也坐到靠走廊側，專屬於自己的座位。正在將剛泡好的紅茶倒入杯中的雪之下抬起頭，露出微笑。不過，她馬上愧疚地垂下眉梢。

「咖啡也算嗎？雖然的確超甜的！」

「嗯。畢竟東西沒多到稱得上搬家……由比濱同學也有幫忙。」

嗚哇，裝什麼可愛……我覺得有點不蘇胡。等等，所以說這罐咖啡是封口費？哎呀～不用特別給我什麼啦，反正我也沒有對象可以告密……

因此我才發現，自己一直處於緊繃狀態。

走廊上可能有窗戶爲了通風而開啓。開着暖氣的社辦裏，頓時充滿新鮮空氣。

今天早上，我已經從葉山口中得知答案，但我仍然再問一次。這種事還是要聽本人親口說纔對。雪之下點頭表示肯定。

由比濱板着臉嘆氣，雙手端起馬克杯喝紅茶。在一旁看着的雪之下輕笑出聲，手拿茶壺朝我看過來。

既然有人幫忙開社辦的門，我也不必急着趕回去。

「那臺電腦是舊機種，反而可以播。」

同時也發現，此刻的自己正鬆懈下來。

一色在回答的同時站起身，拉下掛在社辦角落的投影布幕。

一直被盯着看的由比濱也瞄向雪之下，在四目相交的瞬間，浮現像是破涕爲笑的表情，點點頭，深深吐出一口顫抖的氣息。

吹進室內的冷空氣與暖氣參雜，配合從窗外照進、穿過大門縫隙的光束，那道光彷彿風的形體化。

「投影得很清楚。」

「……是無所謂啦。」

「對對對。啊，我把布幕放下來喔。」

「有是有……」

「啊──要。俗話說甜點裝在另一個胃。」

「你好。」

「嗨。」

注 動畫《動物朋友》會在進廣告時穿插動物飼育員的訪談，「跳躍力……吧……」爲飼育員「新崎大哥哥」的名言之一。

那是一個手掌大小的四方形盒子。

一色抓起那個盒子，插上線再接上電腦。雪之下在一旁看着，發出感嘆的聲音。

她把原本拿着的罐裝咖啡拋過來。我勉強接住咖啡，望向平冢老師，納悶她想做什麼。

雪之下溫柔地望向由比濱，由比濱在胸前揮揮手。

全世界最不可信的宣傳詞就是「實質免費」。不論是標榜實質免費的遊戲，或號稱「以長期面來看一定會賺」的直銷，萬萬不可輕信。我絕對不會被騙，也不會掏出任何一毛錢！只會用維修送的石頭抽卡──我在內心如此發誓。

「是喔……所以，妳打算確認什麼啦……」

「哇……可是，應該很貴吧？」

是喔……電腦太新啊……有錢真好……仔細想想，沒有光碟機的筆記型電腦的確越來越多。一色在我思考的期間，從包包拿出某樣東西。

「……這是什麼？」

所以，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一色按下盒子上的按鈕，機器便發出低沉的運轉聲。過了一會兒，電腦畫面在布幕上顯示出來。

社辦稍微溫暖了些，空氣中瀰漫帶着甜味的紅茶香。開始西斜的夕陽照射進來，空氣彷彿也染上顏色。

由比濱先是嚇了一跳，然後突然想到什麼，發出「呵呵呵」的笑聲，開玩笑地問道。一色大手一揮，霸氣地回答：

×　　×　　×

「請進。」

我瞄一眼旁邊的由比濱，她正看着杯中紅茶的波紋。她的心境或許與我相似。

我忍不住苦笑。

「聽說連手機畫面也能投影出來喔。」

「……沒事。接好！」

「新買的備品……吧。」

不久前只會發出喀噠喀噠聲、無法開啓的門，如今一推就開。開了暖氣的和煦空間中，參雜紅茶的芳香。步入室內，便看見雪之下和由比濱坐在固定的靠窗座位。

「這臺投影機是做什麼的？」

現在雪之下應該已經到社辦，由比濱也進去了吧。我把玩着剛纔拿到的MAX咖啡，慢慢走在通往社辦的路上。

「那是要去買MAX咖啡嘛──啊，當我沒說。對不起……」

一色揮了揮手，對我露出「沒什麼沒什麼」的表情。經過以上對話，一色終於打算進來。她反手將門關上，碎碎念着走過來。

雪之下鎮定地回應，門緩緩開啓。

「來，請用。」

等一下，爲什麼要用「跳躍力……吧……」【注】的語氣回答？伊呂波大哥哥，請你拿出更多自信，好好說明學生會的新朋友──投影機妹妹的魅力。

我晃了晃手中的咖啡，表示自己只是去買飲料時順便拿鑰匙，雪之下這才鬆了口氣。旁邊的由比濱卻跟她相反，不太高興地鼓起臉頰碎碎念。

由比濱眯起眼睛瞅着我，我拿着咖啡試圖辯解，但她似乎快翻起白眼，我最後只好乖乖道歉。

雪之下大概也有點難爲情，跟着靦腆一笑。

「打擾了～」

由比濱小心翼翼地用手指輕戳。我也很想知道答案。該不會是豆腐？但上面好像有鏡頭，還有按鈕，所以不是豆腐……

「真是最差勁的銷售節目主持人……」

注 動畫《K-ON!》中五位主角組成的樂團名稱。

「可以播DVD嗎？」

「一點也不貴！用學生會的經費買，對我來說是實質免費！而且只有現在！」

「喔……雖然尺寸很小，那是投影機吧。」

「哇～好酷喔。」

「在網路上看也是可以，不過那樣就拿不到收據。那種不是都要刷卡嗎？」

「喔～」

她將手放在腿上，低頭對我們鞠躬，動作既流暢又美麗。

注：《星光樂園》的女主角真中菈菈的招牌動作。

「啊，沒有啦！我沒幫上什麼忙。啊哈哈……」

我和由比濱都沉默不語，雪之下帶着平靜的笑容開啓話題：

然而，雪之下並非如此。

由比濱用半是驚恐的眼神盯着MAX咖啡。當然算在內囉。這東西甚至比市面上那些低糖、低脂肪的甜點還甜……

「那個～這裏有電腦對吧？」

總之，我也不甘示弱地擺出橫V手勢回答「知道了」【注】 離開辦公室。

總之，MAX咖啡等肚子餓的時候再喝，現在先來杯剛泡好的紅茶，享受放學後TEA TIME【注】吧。

以前的自己明明不會在意沉默，現在卻覺得緊繃的空間非常可怕。

「妳真的幫了我很多忙。謝謝……」

突然間，「咚咚咚」的敲門聲響起，使社辦的空氣起了一陣漣漪。

「我泡了紅茶……要喝嗎？」

機身上的保護用透明膠膜都還沒撕下，可見得是剛買回來沒多久。對於這個提問，一色盯着投影機沉思片刻。

看到她這樣，我稍微放心了。雖然毫無根據，我總覺得以前也看過那挺直背脊的漂亮姿勢、可愛的髮旋，以及淺淺的微笑。找回熟悉的感覺後，我才得以用比想像中柔和的語氣說話。

「嗯，謝啦。」

「不是那個意思。我在問妳帶投影機來的目的……」

雪之下按着太陽穴，一副頭痛的樣子。對對對，我也想問。

「這個嘛……」

一色用手指轉着DVD光碟，放入光碟機。由比濱察覺她要做什麼，立刻起身。

「電影？電影？要看電影嗎？」

她突然興奮起來，開心地拉上窗簾，還順便把電燈統統關掉。我說，再怎麼樣都不會在社辦裏看電影吧……

然而，映在布幕上的，卻是我很熟悉的畫面。

自由女神、吼叫的獅子、聚光燈照亮的文字、拍打岩石的波浪……咦？真的要看電影嗎？

一色無視滿頭問號的我，將椅子移動到方便觀看的地方。由比濱也把放點心的桌子挪到前面，做好萬全準備……咦？真的要看電影嗎？

都已經到這個地步，雪之下大概也覺得只能奉陪，於是開始泡新的紅茶……看樣子，是真的要看電影。

×　　×　　×

在拉起窗簾的昏暗教室中，只有投影機投射在布幕上的朦朧光芒。假如這裏是電影院或放映室那種更正式的環境，我或許還可以專心看電影，投入劇情。

然而，我們身處的是侍奉社社辦，亦即平時生活的地方。把這樣的地方打造成非日常的空間，怎麼樣都會覺得不自然，而無法靜下心。

更重要的是，聲音只能從電腦內建的音響發出。爲了聽得更清楚，大家自然會圍到電腦旁邊，使人口密度增加。

這令我坐立不安，下意識地扭動身軀，每動一下還碰到旁邊的人。耳邊不時傳來制服摩擦聲、身體接觸時嚇到的抽氣聲，以及竊竊私語聲。

腦袋裏裝的全是這些，電影內容幾乎統統不記得。

我知道的只有這不是電影，而是國外的連續劇，還有粗略的劇情綱要。這是以美國高中爲舞臺的青春羣像劇。總而言之，體育型的真的超可怕，美國的階級制度好像也挺嚴格的──我只擠得出這麼點感想。說實話，我看到一半就撐不下去，開始茫然地盯着布幕，變成不斷跟煩惱戰鬥的修行僧。

就在我快要開悟時，影片終於結束。等到比想像中還短的工作人員表播完，一色才關閉投影機。

「呼──真有趣！」

由比濱站起來拉開窗簾，天色已經逐漸變暗。電燈一開，我就清楚看見雪之下閉着眼睛，滿意地頻頻點頭。

大家都很滿足的樣子……只有我因爲其他事而分心，對劇情的記憶一片模糊……這時，看起來特別愉快的一色小聲哼着歌，開始收拾機器。

「Prom……桃子？」

「學長，你不喜歡嗎？」

「喔，是喔……」

「不只女生，男生也會看啊……」

「哇，好厲害──不愧是雪之下學姐！」

「……不可否認那是一部好電影。」

「喔，謝恩會啊……」

「……我說，爲什麼要在這裏看電影？」

「難道在這裏看就沒有關係嗎……」

一色用極其理所當然的語氣回答，由比濱在旁邊附和，雪之下也默默點頭。

儘管很不忍心在她心情好的時候打斷，我有個問題不得不問。我趁一色停下手時緩緩開口：

「所以說，喜歡《艾蜜莉的異想世界》那種又浪漫又有格調又潮的電影的女生纔好！」

「你們看你們看，超適合拍照打卡的！我超想試試看！」

一色指着畫面中一羣穿着禮服，搭乘高級禮車抵達會場的女性合照。以男生的角度來說，比起轎車，看到鐵木真【注】還比較興奮……

「咦？那不是虛構的嗎？一般學生真的會辦那種活動？」

一色剛剛查的「舞會」規模，似乎遠遠超出我們想像的畢業派對，跟充滿派對動物的夜間泳池趴也不太一樣，又不是Juicy Party Yeah【注】那種風格……

「嗯，對呀。」

現在可不是想電腦戰機的時候。

好險！幸好沒說出來！不管是電影還是什麼，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喜好，所以我們要多一點尊重，少一點批判！更何況沒人知道地雷在哪裏！

雖然這句話聽起來很冷靜，雪之下還是得意地略爲挺起胸膛，臉頰也微微泛紅，被誇得很不好意思。這個人真單純……

雪之下輕輕頷首，思考了一下後，開始解釋。

「……唉，說不定女生就是喜歡這點。」

「咦？咦？可是，李子跟桃子一樣……李子跟桃子跟櫻桃一樣？」

「沒什麼了不起的。聽妳那樣說，就大概察覺得到。」

「我想問的不是那個……」

「那不是電影，是美劇。」

「是啊。也就是說，葉山學長是國王，我則是女──啊！」

「Prom是Promenade──舞會的簡稱。國外的高中照慣例在學年末舉辦的舞蹈派對……大致上是這樣，可以想成豪華的畢業派對。剛纔那部戲裏，不就有舞會場景？」

「這部美劇是參考資料啦。如果在學生會辦公室看，不是會被人覺得在打混嗎──」

「十之八九。」

「哼哼，因爲我要成爲舞會女王！」

「對呀。不如說喜歡受女生歡迎的作品還比較讓人放心。反過來說，喜歡《瘋狂麥斯》或《復仇者聯盟》的女生，絕對是受到男朋友的影響。」

還有，這個回答未免也太文青。正當我準備接在由比濱之後開口，在旁邊喝紅茶的雪之下閉着眼睛，扔出一句話：

注：《電腦戰機Virtual-On》中的機體，日文發音與禮車（リムジン）相似。

「之後不是有畢業典禮嗎？畢業典禮結束後還有謝恩會，學生會必須負責籌辦，我纔會拿它來參考。」

「嗯……」

「……總覺得妳的說法有種惡意。」

因此──告訴我吧雪基百科！我望向雪之下，她彷彿就是在等這個機會，撥開肩膀上的頭髮，得意地微笑。

由比濱露出燦爛的笑容，那反應還真可愛。不對啦，我想知道Prom是什麼東西。

「喂喂喂別這樣，別把因爲喜歡相同的電影而高興得不得了的男生推下地獄……偶爾也會有喜歡那種電影的女生喔……」

治青春痘的那個嗎？我想知道那個陌生辭彙的意思，可惜問錯了人。由比濱也回問我：

「是沒錯。畢竟挺有趣的。」

「倒是妳們，都喜歡這類型的作品啊……」

「太做作了……」

「嗯，桃子是Plum……妳真喜歡桃子……」

「我特地買了投影機，當然會想用用看嘛。學生會辦公室跟家裏都沒布幕。而且，只要過了下班時間，我就不想工作。」

她唱的是在我有印象的最後一幕播放的曲子。不過後半段都只用哼的，八成是完全不記得歌詞。

「要看就給我回家看啦。」

「鏘鏘──」

由比濱陷入錯亂。因爲講到櫻桃嗎……【注】桃來桃去子來子去的，搞得跟繞口令一樣，真想請她再表演一次。不過，還是等下次再說吧。

注：日本女性聲優高橋智秋自創的問候語。

出現在熒幕上的是穿着盛裝，打扮得光鮮亮麗的少年少女們身處豪華派對的畫面。會場根據活動性質各不相同，有的在體育館，有的在附DJ區的具樂部，其他還有舞廳甚至是野外，共通點就是華麗。不過，那些人怎麼看都不像高中生……

「好像是喔，而且滿普遍的。我看看……」

「別用那莫名其妙的標準判斷……」

「……說實話，辦一般的謝恩會，擺幾張桌子讓大家聊聊天就可以。不過，考慮到我畢業的時候，就覺得還是走豪華路線比較好……啊！當然了，這樣畢業生也會高興。」

不曉得是因爲那是外國文化，還是個人喜好的問題，我實在沒什麼感覺，想像不出總武高中舉辦這種舞會的樣子。

「喔……」

聽見我這麼問，一色輕輕撫上粉紅色背心的胸口，高聲宣佈：

我喃喃說道。由比濱跟一色好像對這句感想有意見，板起臉來。

這傢伙好激動……還有，妳挑的電影真老……好吧，那部電影確實很有名，現在也能透過很多管道看到，所以我大概能理解……

「Dancing Queen～哼哼哼～哼哼哼～」

簡單說來，舞會女王是經過大家票選而出，全校或全年級最正的女生。另外，也會從男生之中選出舞會國王……

我隨意瞥的幾個場景都是這樣。更重要的是，在密室裏被這些人近距離包圍，真的很難熬……

哇～她沒有忘記在最後補充對畢業生的考量！伊呂波成長了不少呢──我怎麼可能這麼想。只爲自己着想的精神貫徹到這個地步，反而顯得很乾脆，讓人不得不佩服……這時，身旁傳來類似的感嘆聲。我看過去，發現雪之下一臉瞭然於心地點着頭。

「仔細看應該滿有趣的。不過隨便看看的話，殘酷或辛酸的部分給我的印象比較強烈……」

「咦？是嗎？」

注：「錯亂（さくらん）」與「櫻桃（さくらんぼ）」日文音近。

一色不停拍手，猛誇雪之下。

喔……那個美式風格濃厚的Dancing Queen派對就是Prom。原來如此。回想到一半，我猛然驚覺。

「原來如此。從我們這個年級選的話，舞會國王肯定是葉山……」

我也看過《24反恐任務》和《越獄風雲》之類的美劇，覺得滿精采的。可是，一色剛纔放的美劇裏，偶爾會出現非常黑暗的情節，看了就覺得好累。

一色好像說了什麼很重要的話，我不禁反射性地回問。一色的臉上浮現討厭的笑容。

我預測到一色接下來要講什麼，連着椅子整個人往後退好幾步，表達出「我死都不會幫忙」的強烈意志，進入戒備狀態。然而，一色好像不打算找我們幫忙，抱着胳膊，面色凝重地開始思考。

不管怎樣，多虧雪之下猜中正確答案，我也明白了一色的用意跟Prom有關……所以，Prom到底是什麼？

一色拿出手機開始搜尋，查到相關資訊後，秀出畫面給我們看。

可惜，世上存在明明心裏尊重對方，還能一腳踩中地雷的人。

「《艾蜜莉的異想世界》❤」

「咦？嗯。我喜歡桃子～」

「辦普通的謝恩會就夠了吧，何必辦舞會……」

「喔喔……」

在我如此暗忖之時，由比濱舉手發言：

「所以，Prom到底是什麼？」

「Plum是李子。雖然李子跟桃子同樣是薔薇目薔薇科，嚴格上來說並不同種。櫻桃反而跟它比較接近。」

「啊，對對對。就是這個。」

只要是一羣美國人在嘻嘻哈哈的玩意兒，統統歸類爲好萊塢片就對了啦。何必那麼麻煩？有人莫名其妙地跳起舞來的話，就是印度片啦。電影就是這樣，好嗎？雖然這是美劇……我不禁深深嘆息，一色訝異地問：

我跟雪之下指出一色的不對，她卻還是笑容滿面，絲毫不覺得自己有錯。我看下次她八成會用經費把音響也買下來，湊齊一整套設備。

「回到正題，爲什麼突然在這裏放影片？」

雪之下皺起眉頭，冷冷地看過去，一色嚇得縮起身子，像只小動物似的躲到我後面。看見她的反應，雪之下按住太陽穴，無奈地嘆氣。

「是嗎……順便問一下，妳喜歡什麼電影？」

「Pro？什麼東西？Proactiv？」

「隨便啦……」

一色擺出可愛的動作，雙手貼在臉頰上，露出小惡魔般的微笑。

「啊～感覺雪之下學姐就會喜歡那種～」

「妳說的『參考資料』是什麼意思？我以爲只是普通地看影片……」

「原來如此，所以才選擇有舞會Prom的影劇參考。」

我這麼說的根據是平冢老師。順帶一提，平冢老師喜歡的電影是《從地心竄出》、《超級戰艦》和《環太平洋》喔！第一次聽到時，我差點迷上她……可是啊，拿她當根據超不可信的。我瞄了一色一眼，用眼神問她一般女生喜歡的電影類型，她露出得意的笑容回答：

這傢伙在說什麼鬼話……我一邊在心中吐槽，一邊向Google大神請教舞會女王的意思。

我也一直很想問這個問題，於是轉頭看向一色。她拍了下手，一副猛然想起的樣子。

「而且好假……」

一色講到一半，似乎也發現時間悖論了，清清喉嚨對我展露微笑。

「對了，學長。雖然沒有什麼關聯，我還是問一下～你有沒有打算留級？」

「誰要留級啊……」

「學長又來了～反正你之後也要重考，最後不是都一樣嗎？留級的話，還能繼續享受學生優惠，超划算的耶。」

「不要擅自幫我決定好嗎？而且就算有學生優惠還是虧。我會去考保底校，纔不當什麼重考生。」

見我如此斬釘截鐵，一色「唔──」地鼓起臉頰，噘起嘴巴。

「這樣呀……啊，那要不要幫忙籌辦舞會做爲替代？」

「是要替代什麼啦……」

她的表情從悶悶不樂瞬間轉爲「我幫學長想出了折衷方案！」臉不紅氣不喘地提議。而且，她的提議內容實在不敢恭維。

「等等，妳真的想辦舞會？」

「是的。」

我懷疑地看着她，語氣中充滿否定意味。一色卻面不改色，使我忍不住嘆氣。

「現在開始籌辦絕對來不及吧。重點是我不擅長那種東西，不想被牽扯進去。」

「嗯、嗯……我是覺得應該很有趣啦……可是感覺有點難。」

「沒錯……」

由比濱泛起苦笑，雪之下也閉着眼睛，按住太陽穴。我們三人的意見幾乎一致。看見那兩個人也表示有困難，就算是一色也有點打退堂鼓。

「唉，好吧，我自己也知道。但我還是想辦……不行嗎？」

她的語氣少了剛纔的氣勢，揪着外套的下襬，抬起視線柔弱地看過來。那副模樣做作歸做作，破壞力卻相當驚人，會讓人忍不住想答應她的請求。

然而，若不在此打消她對舞會的野心，之後想必會變得相當麻煩。

儘管於心不忍，我還是勉強擠出拒絕的話語。

一色眨着眼，看着雪之下，一臉完全不懂她在說什麼的模樣。我和由比濱也是差不多的情況，彼此互看一眼。在一色詫異的視線下，雪之下輕聲嘆息。

「是的。」

「只要妳有那個意願，一定會當選吧。參選的人本來就少，就算進入決選投票階段，妳有能力也有實際成績，我認爲不會有問題。」

看到這溫馨的景象，我跟由比濱不約而同地嘆一口氣。

這就叫兩手空空好嗎……不過，老實招供值得稱讚。我對一色投以溫暖的目光，她清了幾下喉嚨。

「嗯，那我不會再多說什麼。不過，答應我──」

在我思考妥協方案時，一色發出沉吟，不知道在盤算什麼。

就算這樣，她還是提出這個不可能的計劃，八成有什麼理由……比較實際的解決方式，就是問清楚原因，找到妥協點。

厲害，一色。無論那句話是真話，還是用來隱藏什麼的謊言，能夠堅持到這個地步，我也只能給予稱讚。事到如今還問什麼理由，未免太不識趣。

「……原來如此，我大概明白了。」

「嗯。所以我們要自己辦。」

我和由比濱看着雪之下，她有點緊張地端正坐姿。

「不用露出那麼意外的表情吧……我自己也知道有困難，被拒絕也在意料之中。我沒那麼笨。」

由比濱伸出小指，雪之下大概是不知該做何反應，只把手伸到不近不遠的尷尬位置。不過，在等待的期間，兩根手指小心翼翼地湊近，纏繞在一起。

「……那個，可以讓我說句話嗎？」

雪之下看了我一眼，猶豫着張開嘴。可是，在她發出聲音前，旁邊傳來非常溫柔的聲音。

「是嗎……我知道了。那我們學生會自己辦。」

這個沉着的提問，似乎讓一色措手不及。她連連眨眼，嘴巴微張的思考模樣有點像小孩子。不過，她立刻露出得意的笑容。

這番不着邊際的話，讓我疑惑了一下。但我有印象，自己以前也講過類似的歪理。一色大概也感覺到這一點。

「當然是爲了我自己！」

斷斷續續的話語在此中斷，剩下努力壓抑住的顫抖呼吸聲，依稀傳入耳中。

「喔……」

「不是啦，自閉男。」

打完勾勾後，由比濱揚起嘴角，露出殘留些許稚氣、一如往常的開朗笑容。

雪之下毫不猶豫地點頭肯定。

「這個決定是我個人的意思，我不打算強迫你們幫忙。」

由比濱同樣目瞪口呆，跟我面面相覷。我用視線問她「這是怎麼回事」，她輕輕搖頭，表示「我不知道」。雪之下則始終緊閉雙眼，沒有參與我們的視線交談。

「我、我有想說一起看那部美劇，引起你們對舞會的興趣啦……」

照目前情況看來，只有一色本人能解開我們的疑惑。我目不轉睛地看着她。

「不行。」

「喔、喔……什麼？」

她在說什麼啊？我盯着雪之下的眼睛，她輕輕吸了口氣，挺直背脊。

「我的意思是，妳沒有『非得在今年辦纔行』的理由。」

「那個，也就是說……這不是我以社長身分下的決定，沒有強制力，所以不用把這件事當成社團活動。如果你們願意幫忙，我當然會很感謝。就算只有一個人，我也會負責把舞會辦好……」

「……就算我明年說要辦舞會，大概也辦不成，只會跟你們說的一樣，被其他人用不可能、來不及爲理由打回票……所以不管有多難，就算會失敗，一定得先爲下一步棋做準備……」

「方便請教一下嗎？爲什麼那麼想辦舞會？」

一色跑到雪之下身旁，尖叫着抱住她。雪之下露出不耐的表情，用冰冷的低音說「別這樣」，推開一色。

雪之下越說越小聲，語意也越來越模糊不清。可能是她自己也不知道該如何表達，放在腿上的手揪住裙子，頭微微垂下，一副難以啓齒地咬着嘴脣。

由比濱指出我的錯誤，但她的語氣不像在責備、叮嚀，或糾正。她的聲音如輕柔的羽毛，我的視線被吸引過去。她搖搖頭，然後望向桌子，籲出一口氣。

一色打斷雪之下的話。前一刻她明明還無法回嘴，這句話卻沒有半分動搖。雪之下凝視着一色，用眼神探尋她的意圖。

「原來如此。難怪妳什麼都沒準備，兩手空空前來交涉。」

「那麼，就來辦舞會吧。」

一色訝異地睜大眼睛，呆呆看着雪之下的側臉。能維持鎮定的或許只有由比濱。無論何時，只有她能正確領會雪之下的話語。

「你總是這麼隨便。」

「要做就要趁現在，現在開始說不定還來得及……我大概也是這樣。」

總而言之，侍奉社的方針定下來了。有任務就去達成。我伸了個懶腰，動動肩膀。這時，雪之下輕聲對我們開口：

一色被雪之下突如其來的問題嚇到，肩膀震了一下。這個問句聽起來像是針對一色，不過，雪之下似乎一直在想其他事。

「這樣啊……」

既然都到這個地步，我也無法再說什麼。勸她放棄也不是，爲她加油也不是，只能發出近似嘆息的聲音。

「假設兩年後真的舉辦舞會，妳不需要做準備，也會成爲女王。」

「所以，我想好好踏出這一步……若你們能在一旁看着，我會很高興的。」

我還是隻能做出跟嘆氣沒兩樣的回應。我甚至不清楚自己是在針對哪個問題回答。雪之下不安地抬頭凝視我。

理由無須再詳細說明。時間、資金、人力、經驗、情報等等，不足的東西太多了。這些事情用不着我說，一色應該也知道。

無論經過多久，哪怕我們說了千言萬語，用話語層層包覆，結果，總是不講出最重要的內容。她只憑溫柔的一句話，就說中她心中所思。

「……這麼做是爲了什麼，又是爲了誰？」

「啊──所以只是來碰運氣的？」

我自顧自地抱怨，由比濱苦笑着點頭。

「是嗎。謝謝妳願意回答。」

片刻過後，她對雪之下露出柔和的微笑。

她抬起頭，用鄭重的神情凝視我，目光相當堅定。

「……我做錯了嗎？」

「嗯，好。我沒問題了。自閉男呢？」

「小雪乃……是想靠自己的力量試試看吧。」

「絕對不要勉強。還有，需要人手的話一定要叫我。這跟侍奉社沒關係，是因爲我是妳的朋友。妳需要幫忙的時候，我希望能幫上忙……」

一色略顯尷尬地癟着嘴，移開視線。

「嗯，我答應妳……謝謝。」

「與其說不行，應該是根本辦不到。理由有好幾個……妳也明白吧。」

在我思考該如何是好的時候，雪之下忽然開口。

她露出從容不迫的笑容。

她的笑容像是發自內心，彷彿打從心底想問這個問題。或者，也可能是基於純粹的好奇心。雪之下接下來說的話就是如此順口，彷彿早有準備。

「……妳有聽見我說的話嗎？」

「總之，如果大家改變心意，對舞會產生興趣，可以來學生會辦公室玩喔。我非常歡迎！歡迎到不會讓你們回家的地步！」

啊啊，是嗎。我豁然開朗。確實不是我想的那樣，我確實搞錯了。

「咦？真的嗎可以嗎？哇～我最喜歡雪之下學姐了！不過剛剛那是怎樣超可怕的耶拜託別再那樣了我說真的。」

雪之下趁一色講不出話的空檔接着提問。一色又是搔臉頰，又是撥頭髮地回答。

雪之下笑了出來，我的聲音也帶着一絲笑意。我終於理解，自己在那優雅的欠身道謝中找到什麼，以及那委婉的話語想表達什麼。會覺得熟悉是理所當然的，能夠理解也極其自然。這股安心與寂寥感，我早已體會過。

她看起來挺不高興的，不過我和由比濱都明白了一切。

「根本是想壓榨我們……還有，妳真的要辦舞會啊……」

一色把手放在胸前，身體後仰，高傲地大聲宣言。

「既然是社長的決定就沒辦法了。該工作囉……」

雪之下雙脣打顫，輕輕吸氣。

「不，我絕對沒說過這種話……」

「那是兩年後的事吧？」

「嗯？」

她的話音清脆得如鈴鐺作響，我一時沒辦法立刻反應過來。

不過，這比我當時的歪理更容易突破。

「要做就要趁現在。現在開始，說不定還來得及。」

「也就是說，我們可以自由參加吧。」

「……喔、喔。什麼意思？」

「那是因爲……呃……嗯，或許是這樣沒錯……」

我以爲自己聽錯，又看了她一眼。不過，那不是幻聽，一色似乎也不是隨口亂說。

在我想問她「還好嗎？」的瞬間，亞麻色頭髮用力晃了一下。

雪之下的一字一句，從意義上來看明明是溫柔的，卻因爲語氣尖銳，聽起來像在責備人。這段對話彷彿在質問一色，令她無言以對。

「啊，妳想想看，明年的學生會長不一定是我呀！所以，只能趁現在籌辦……」

所以一色纔來不及反應吧。

「……嗯，對呀。」

「嗯，好……咦，什麼？」

「咦？就、就是，想當舞會女王……」

雪之下不理會一色的困惑，只投以她銳利的目光，等待她的回答。一色震懾於雪之下的氣勢，一時顯得不知所措，但她又很快地想到如何回應，兩手一拍。

她抬起頭，用堅定的目光看向雪之下。然而，雪之下仍然面不改色。

雪之下也驚訝地眨了好幾次眼，最後終於展露微笑。

一色的回答沒有變。看來她已經得出結論。只不過，得出那個結論所需的證明，一項都沒有成立。感覺會很棘手……

「……不。就這樣吧。雖然我也不是很懂。」

「既然如此，不妨明年再──」

「啊──我想現在開始做準備。」

一色咕噥道。她略顯疲憊，嘆氣也有些沉重。雪之下察覺到這點，客氣地問她：

「那個，對不起……妳會在意嗎？只有我一個人，妳可能會覺得不安……」

「啊，不會，我不怎麼擔心這部分，學姐別在意。」

一色對低頭致歉的雪之下回以微笑，然後站起來向她踏出一步，側過身子與她平視。

「那麼，明天起可以請學姐來學生會辦公室嗎？」

「嗯。請多指教。」

「哪裏，我纔要請妳多多指教，雪乃學姐。」

一色開玩笑似的對雪之下敬禮，抱起她帶來的東西轉過身。

雪之下似乎不習慣「雪乃學姐」的稱呼，面露疑惑。一色不予理會，快步走向門口，在關上門的前一刻揮手說「拜拜」，離開社辦。

目送她離開後，社辦只剩我們三個人。離校時間已經過了，再不走實在不太好。

「……我們也回去吧。」

雪之下看時間後說道，我跟由比濱都點頭贊同，迅速收拾好東西。由比濱疊好腿上的毛毯，夾在腋下走出社辦。

我也來到外面，雪之下則跟在後頭。

盤踞在校舍的黑暗，使走廊的溫度大幅下降。才隔一扇門而已，就讓人覺得到了另一個地方。

這股刺在肌膚上的寒意，證明了這間社辦是多麼舒適的空間。

既然不是工作，明天起就不用來這裏。思及此，便感到有些不捨。

不過，所謂的自立一定就是如此。像小町安穩地從哥哥身邊獨立那樣，有點寂寞，又令人自豪。因此，這是一件該祝福的事。

社辦的門喀嚓一聲鎖上，彷彿將珍貴的事物鎖進裏面。

那把鑰匙只有她擁有，我從未碰觸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