③ 果然海老名姬菜的音樂劇腐得一塌糊塗2

距離校慶進入倒數一個月，全校上下都忙碌起來。

從今天開始，學生們可以於放學後留在教室準備校慶活動。看看其他班級，有的同學搬來紙箱，有的同學準備繪畫用具，還有一些傢伙迫不及待地準備好零食和飲料，說要慰勞大家的辛苦，熱熱鬧鬧地開起派對。

我們二年F班也如火如荼地進入準備階段。葉山站上講臺，對大家宣佈：

「現在我們要決定演員名單跟工作人員。編劇由姬菜負責，至於其他的……」

他在黑板寫下幾個重要職務，結果——

導演：海老名姬菜

舞臺指導：海老名姬菜

編劇：海老名姬菜

史上最堅強的夢幻陣容誕生！

沒辦法，畢竟其他人八成無法勝任這些工作。集三大頭銜於一身，該說是製作總指揮，還是超級製作人呢？

在創作型的工作之外——

製作助理：田比濱結衣

媒體宣傳：三浦優美子

主要工作人員團隊逐漸成形。既然女生在這次的戲劇裏沒有份，幕後工作當然由她們負責。

接下來是最刺激的部分。

說到演戲，一定少不了表演者，何況這次的演員以男性爲主——不，根本清一色都是男性，這是一出讓人血脈賁張的全男性版《小王子》。

爲了顧及人道考量，稍早曾公開徵求自願演出的人，但是沒有半個人報名。這樣的結果並不意外，畢竟看過那種大綱後，我不認爲有誰還願意上臺。

「呃……大家不用太在意那些角色說明，正式表演時不會那麼露骨。」

儘管葉山安撫着班上男生，效果仍相當有限。腦中一旦想像過那種畫面，從此便很難抹除乾淨，男生們陷入某種詭異的沉默之中。

「沒辦法……」

「啊，也是呢～感覺超不適合。」

「喔！那種自暴自棄的感覺真不錯～」

我們一如以往地互相打招呼，坐到各自的專屬座位。

葉山，漂亮的援護射擊！

我：葉山

戶冢聽我這麼說，臉上立刻綻開花朵般的笑容。打從出生到現在，我第一次覺得，有讀書這個興趣真是太好了……

「純潔無瑕的小王子用甜言蜜語對自暴自棄的飛行員發動攻勢，不就是這部作品的魅力嗎？」

大家原則上是以班級爲單位參加校慶，非班級的部分通通隸屬於「有志團體」。

我說了一句帶刺的話。

「真的嗎？謝謝！」

「是嗎……那我得先好好做功課，不然劇本里滿滿都是看不懂的內容……」

這句話不是針對雪之下，而是針對我本身。我又犯下老毛病，將自己的理想強加在別人身上。我厭惡這樣的自己。

「你不用準備校慶活動嗎？」

「八幡，你讀過原作小說嗎？」

但是非常可惜，葉山還沒把話說完，海老名又動起手上的粉筆。

「咦？可是葉山×比企鵝同人本，可是非買不可的等級喔！不對，應該說是非腐不可！」

Untouchable——這樣一想，便覺得自己超級帥氣。

由比濱從後面問道，我稍微放慢腳步回答：

「好。」

「……」

雪之下沒有從手上的文庫本移開視線，只簡短地回答兩個字。

不過，那也僅止於本館和新館之間。

在總武高中的校慶活動，只有一部分的社團參展，例如管絃樂社將舉辦演奏會，或茶道社會舉辦茶會等等。

「但你可就不是。」

小王子：葉山

答案揭曉的瞬間，我不禁如此低喃。耳朵敏銳的海老名聽了，露出驚愕的表情。

即使繼續待在班上，也不會有誰來要求幫忙，我的存在只會令他們感到礙手礙腳。何況，我已經肩負校慶執行委員這項重任，就算有幫忙的意願，也無暇幫他們多少，而且離開前得花一番功夫交接，過程中還有可能出錯。既然如此，當然是一開始便不要幫忙比較好。在這個社會上，有時也會出現「不工作纔是對大家都好」的情形。

「所以我還是得上臺啊……」

「雖然少一些自暴自棄的感覺，但先這樣將就一下吧。」

原作纔不是那樣子，小心法國人會生氣喔！

讓我們把葉山擺到一邊。戶冢跟小王子的形象頗爲接近，由他擔任這個角色，實在是非常明智的決定。不過，他本人大概完全沒料到會由自己擔綱，目前仍然處於狀況外。

「果然是你會說的理由。」

「……嗯。」

原來那纔是你的目的嗎？

「喂，我是被半強迫去參加的……不過跟演班上那出音樂劇比起來，去執委會打雜還好一些，所以我沒什麼怨言。」

雪之下聽到由比濱的招呼聲，緩緩抬起頭，像是覺得刺眼似地眯起眼看向我們。她猶豫一會兒纔開口：

「嗯。距離校慶執委開會還有一些時間，而且之後可能會有一陣子沒空去社團，所以我要先報備一下。」

「……」

「要看的話，我可以借你。」

「感覺難度很高呢……我真的沒問題嗎？」

「嗯，所以說，要不要重新通盤考慮一下演員名單？像是小王子……」

「……等等，這不行吧。」

「不要啊啊啊啊啊～～」

我打開門，不意外地看見雪之下坐在社辦裏。

「不會，很適合你。」

她無視臺下的不安聲浪，開始在黑板寫下演員名單。看來她已懂得把製作總指揮的權力運用自如。

「我的馬特洪峯啊啊啊～～」

現在每個男生是生是死，恐怖的決定權就掌握在她手上。

「……你們好。」

至於另外一位主要角色……

「是嗎……好吧，的確……」

「這樣啊……太遺憾了。」

由比濱走到我身旁，我用眼角餘光看向她問道：

「嗨囉～」

「八幡，我先過去囉。」

雪之下閉上眼睛、闔上書本，仔細咀嚼我們的話後，重新張開眼睛，第一次看向我們這裏。

「真想不到小雪乃會接下那樣的工作。」

古老的掛鐘兀自走着，秒針的滴答聲格外刺耳。由比濱深深嘆一口氣，看向時鐘。

「啊，對對。接下來有執行委員的工作，我短時間內沒辦法來參加社團活動。」

故事本身並不讓人討厭，真要說的話，我算是喜歡那個故事。只是其中有些地方我不太能接受，所以無法大大方方地稱讚。這是一部難以評論的作品。

儘管附近吵得要命，通往特別大樓的走廊依然維持清靜。

×××

首先是前菜，亦即配角。

雪之下完全不予回應，視線停留在文庫本上。社辦內頓時失去一切談話聲，連時間都好像跟着凍結。

這時候，包含戶冢在內的所有演員都被叫去集合。

「可是……我是校慶的執行委員……」

目前除了演員組、服裝組各自聚在一起討論相關細節，宣傳組也開始擬定計畫，另外還有一羣人在哀悼不幸被抓去演戲的同伴。

……如果班上同學正是料到這一點，才把執行委員的職務塞給我，我也只有佩服的份。就某方面來說，他們搞不好反而是最瞭解我的一羣人。

這個女的到底在說什麼……

海老名振筆疾書，逐一在玫瑰、國王、自戀男底下的空白填上名字。

「那個……你們今天一樣要開會吧？我也得回去跟班上同學討論表演……」

我目不轉睛地盯着海老名手上的粉筆，一道道白色線條逐漸構成相當眼熟的形狀。

「咦，真的嗎？」

「想不到你也是校慶執委。」

用功固然是好事，但世界上有很多東西，還是不要知道比較好。萬一戶冢不小心覺醒，從此走上那條路，我難保不會跟着覺醒。可以的話，還是希望可以避免這樣的風險。

我只應一聲「喔」，兩人繼續走在通往社辦的走廊上。

我目送他離去，轉頭看看教室各處。

我：比企谷

儘管海老名有那方面的興趣，至少眼睛還是雪亮的。雖然她的眼神充滿腐的氣息，不過跟我腐爛的死魚眼不太一樣。

小王子：戶冢

「求求你！我不要演地理學家！」

「這樣啊，也是……那麼，我跟你一起去。」

從剛剛開始，我一直聽到電吉他發出狂野的嘶吼，想必是有志參加校慶表演的樂團在練習。今天的吉他也是狀態絕佳，一輪到自己上場便興奮地錚錚高唱，貝斯也「碰碰碰」地發出低音。你們是歡喜碰碰狸嗎？

「你出現在校慶執委的會議上，才比較讓我意外。」

葉山見到自己的名字，身體瞬間僵硬，臉色也顯得蒼白。不過女生們看到這個姓名，則是興奮地尖叫起來。也是啦，畢竟是最主要的角色，找最能吸引觀衆的人來演，是非常正確的決定。

真要說的話，可能是「不會來」纔對。

「還不用，我大概要到正式開始後纔會忙起來。」

接下來進入主菜，亦即主要角色。

「對、對啊，比企鵝已經是校慶的執行委員，這樣還要他抽出時間參加排練，現實上不太可行。」

葉山失望地垂下肩膀，海老名見狀，對他豎起大拇指，表示「good job」。

「嗨。」

隨着一個個姓名出現，教室各個角落紛紛傳出哀號。現場情況之慘烈，猶如一幅地獄繪卷。

我看了他們最後一眼，轉身離開教室。纔剛走幾步，背後便傳來一陣匆匆忙忙的跑步聲。我不用轉過頭，便知道那個人是誰。在這個世界上，光憑腳步聲便能辨認出是誰的人，也只有鱈男（注32指《海螺小姐》的角色河豚田鱈男，動畫裏的腳步聲相當獨特。）跟由比濱。

「……正好，我今天也準備跟你們談這件事。在校慶活動結束前，我打算暫時停止社團活動。」

由於太陽照不到這個地方，氣溫感覺比其他地方低一、兩度。

「自閉男，你要去社辦嗎？」

「沒錯……」

就我所知道的雪之下，確實不是那種會站在人羣面前的類型。與其說她缺乏積極性，倒不如說她不喜歡引人注目。

海老名姬菜的鏡片閃過異樣光芒，她站上講臺。

她想說的後半句話由我補完。

「其實你不用特別做功課，直接閱讀原作會更好理解，畢竟那份劇本早已被改得亂七八糟……」

社辦大門的鎖已經開啓，不知怎的，我好像感受到社辦內散發出寒氣。

校慶執行委員會的會議固定在下午四點開始，在這之前，我得先想辦法打發時間。

「很正確的決定。」

「嗯……也是呢。校慶快到了，這一陣子先停止社團活動比較好。」

由比濱稍微思考後，也贊成雪之下的做法。

「那麼，今天到此結束吧。」

「嗯……不過你有空的時候，記得要來幫忙班上準備喔。」

我在心中盤算，在校慶執行委員的工作之外，若還必須幫忙班上的音樂劇表演，那豈不是蠟燭兩頭燒。Unlimited Double Works（注33改自《Fate／stay night》中Archer和衛宮士郎的固有結界「Unlimited Blade Works」。）……

「……有時間的話再說……那我走啦。」

我給了一個意思等同「絕對不會幫忙」的回覆，拿着書包站起身。書包裏明明沒有什麼東西，現在卻沉重得宛如放了鉛塊。

……天啊～超不想去的～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想不到去工作竟是如此痛苦，我的胃好像開始作痛。難道說是精神凌駕於肉體之上，導致我的意念影響到現實世界？這是哪門子的空想具現化（Marble Phantasm）能力（注34出自電腦遊戲「月姬」，將幻想化爲現實的能力。）。

既然是工作，我還是會乖乖去做啦，但我忍不住嘆一口氣。沒辦法，人家不想工作嘛……

我握上門把時，外面忽然傳來敲門聲。仔細一聽，門外的人正在嘻嘻哈哈地笑鬧。

「請進。」

雪之下應聲後，對方小心翼翼地打開門，原本像樹葉摩擦般的細微笑聲瞬間變大。

「打擾了。」

連我也認識走進來昀人是誰。

她是跟我同班的相模南，也跟我同樣是校慶執行委員，而且還擔任主任委員。

相模的身後跟着兩個女生，她們的臉上帶着淡淡微笑。

相模看到我們，立刻驚訝地睜大雙眼。

「咦，雪之下同學跟結衣？」

「……」

相模真正想要的，不過是「校慶執行主任委員」這個頭銜罷了。其他什麼「透過這個機會累積經驗和知識」，都只是說好聽的而已。如果她真的想扮演好主任委員這個角色，應該從內部尋求協助，而不是找上我們這些外人。例如巡學姐，她正是擅長從內部尋求協助。儘管本身不是很可靠，但是她良好的人品和性格讓學生會幹部願意大力支持，因而能漂亮地維持整個組織順利運作；另外一種可能，則是她表現出自己靠不住、軟弱的一面，使大家凝聚出某種團結的力量。

她鼓起臉頰，顯得非常不高興。由比濱會出現那樣的表情，真是罕見。

相模看向由比濱。

然而，由比濱的臉色不太好看。

相模高興地拍手，毫不掩飾心中的喜悅，並且往雪之下跑過去。

相模一下子說不出話，但還是不改臉色，輕輕露出微笑。

「……我要回教室了。」她踏出腳步離開社辦。

「還有……」

「真的嗎！謝謝你～」

倒不如說，如果真的爲相模着想，我們更不應該隨便伸出援手。況且，我不希望再增加自己的工作量。

我等待由比濱說下去，她倒是先扭捏起來，一副難以啓齒的樣子。

雪之下先一步打斷由比濱的追問。由比濱也明白她固執的個性，放棄似地輕輕嘆一口氣。

「……你的意思是，要我從旁提供輔助即可，對不對？」

「沒錯吧～如果能透過這個活動，讓大家的感情更加融洽，不是很好嗎？所以說什麼都要辦好活動纔行！」

「我認爲這違揹你當初說要自我成長的目的。」

「但是，我還是覺得那樣不對。」

她的聲音比平時冰冷，雪之下注意到這一點，肩膀一震，稍微抬起頭看向她，接着很快又移開視線。

「那麼，拜託你囉！」

「啥？」

由比濱不斷跺腳，同時整理自己的思緒，一字一句把心中的想法說出口。

我關上大門時，回頭看了看裏面。

由比濱說完這句話，旋即轉過身去。在場沒有人叫住她。

由比濱見我沉默下來，大概認爲我默認或正在反省，所以不再深究。這一點着實讓我鬆一口氣。

「我來這裏，是有點事情想商量……」

雪之下凝視着相模，默默思考一段時間。相模被她不發一語地盯着，尷尬地別開視線。

聽雪之下這麼說，由比濱不知該如何接話。雪之下則是冷冷盯着剛闔起的文庫本封面，彷彿在暗示由比濱「我不想再跟你說下去」。

這跟材木座在網路上大放厥詞，惹惱遊戲社那羣傢伙沒什麼兩樣。

我能夠理解她的心情。說明白一點，相模真正的目的，是拜託雪之下爲自己一時興起做出的事情善後。

「是沒有錯，不過，我也不希望把活動辦失敗，帶給大家困擾是最要不得的。再說，透過跟其他人合作，共同完成一件大事，這也算是一種成長。我認爲這點同樣很重要。」

這樣一來，她跟那時候的材木座有何不同？

站在外人的角度，果然一眼即可看穿嗎……

「嗯，對。」

「我自己也比較喜歡跟大家一起合作……」

這點我也很清楚。最近的我總是勉強自己表現得跟平常一樣，但是當我產生這種想法時，便已代表自己不同於以往。發現不正常的地方後試圖改正，結果卻使自己變得更不自然。我完全陷入惡性循環中。

我叫住走在前方的由比濱。

「……這是我自己的事情，你們不需要在意。」

「你可以……聽我說一些……不太好聽的話嗎？」

「是嗎……那麼，我不反對。畢竟我自己也是執行委員，如果是在職務範圍內，我可以提供協助。」

非常遺憾，自己捅的婁子只能自己想辦法解決。一時鼓起勇氣做出的事情，大多不會有什麼好結果。這點請大家謹記在心。

由比濱短暫思考後，同意她的看法。

然而，我們是否應該幫助她？

這時，我又感覺到一陣寒意。相模的眼神中暗藏蛇的狡猾，瞳孔也好像垂直裂開似的，看得我有點不舒服。

「什麼意思！什麼意思！什麼意思！」

在不久的將來，她將面臨慘痛的教訓，然後爲此後悔，告誡自己不能再犯下相同的錯誤。這其實也不失爲一種成長。

由比濱對她們的出現感到不可思議，但相模沒有回答她的問題，自顧自地環視社辦一圈。

雪之下仍然是老樣子，用沒好氣的冰冷聲音對待不熟識的人。只不過她今天的語氣似乎格外冰冷，不知道是爲什麼。

「小模？你怎麼會來這裏？」

響亮的腳步聲頓時停下，她轉過身時，鞋底發出「嘰」的一聲。

「雖然我當上校慶執行委員會的主任委員，可是對自己沒有什麼把握……所以想請你們幫忙。」

「嗯，那是因爲……」

「……嗯，對啊。」

「我平常就是這樣，沒什麼改變。」

「喂，等一下，你先冷靜下來啊。」

老實說，我也有點料想不到，本來以爲雪之下一定會拒絕這種請求。

不過，這樣下去的話，我們根本沒辦法繼續對話。無妨，不管現在聽到什麼，我都不認爲會有所改變。我搔搔頭，填補這段沒人說話的空白時間。

「總覺得……那不是平常的小雪乃……她平常不是那樣子。」

「……請你不要討厭我喔。」

她頓時停止動作，僵在原地。

相模大力點頭，表示她說的沒錯，但雪之下依舊維持冰冷的表情。

雪之下獨自留在社辦內。

「喔～～原來侍奉社就是你們的社團。」

我不知道由比濱想表達什麼，因而發出奇怪的聲音反問。由比濱不安地抬眼看向我，再次跟我確認。

由比濱的反應正好相反，她略帶詫異地看向雪之下。

相模一口氣說完，中途沒有任何停頓，雪之下只是靜靜聆聽。

這次我是真的準備離開社辦，可是……

我們站在離雪之下最近的地方，親眼見識過她的能力有多優秀，所以能夠清楚瞭解，即使只有她一個人，照樣有辦法把事情辦好。

如同雪之下所說，在第一次執行委員會議上，相模是出於自己的意願，爲了讓自己更加精進，因而主動接下主任委員的職位，承擔那些繁重的工作。

她一邊說，一邊來回打量我跟由比濱。

「這個我無法保證。」

昨天的會議結束後，她跟平塚老師就是在討論這件事嗎？看來老師又丟出一個有困難的學生給侍奉社。

×××

「我不知道！真是的……嗚嗚～」

「你突然那樣是怎麼啦？」

雪之下察覺到對方正在等待答覆，統整好意見後，緩緩開口再行確認。

「沒關係，我多少知道校慶執行委員會的工作情形，由我一個人做比較有效率。」

相模簡單地道謝後，跟同行的朋友離開社辦。現場只剩下我們三個人後，氣氛再度變得沉重。

我明白相模想表達什麼。不論是誰，對初次挑戰的事物和責任重大的工作都會有些退縮，更何況是相模。根據我在班上對她行爲舉止的觀察，相模實在不是會帶頭接下那種工作的人。

若是這樣思考，這次我們大可以拒絕相模的請求。

相模說完，兩旁的同伴跟着點頭附和。

「請問有什麼事？」

「但是，如果是平常——」

我看着她們一來一往，不禁愣在原地，待由比濱離去纔回過神，重新背好書包，跟着離開社辦。

她隨後補上的話，像一把短刀刺進我的胸口。

她沒有看向雪之下，而是跟站在兩旁的同伴交換眼神。

其實也是啦，這傢伙不會只展現自己光鮮亮麗的一面，真不知道該說她是笨蛋還是什麼。但她不時也會顯露愛打主意的一面，讓我應付不來。

「……不過，大家一起做不是更——」

相模動了動身體，修正自己的用詞。

「而且，我身爲班上的一分子，當然希望可以好好幫班上的忙。要是從頭到尾都不幫忙，對他們也很過意不去。對吧？」

可是，相模跟巡學姐不同。她不敢揭露自己軟弱的一面——不，應該說是爲了虛張聲勢，纔想要從外部尋求協助。這是我所感受到的。

「什麼事？」

「啊……突然來打擾你們，抱……對不起。」

由比濱下定決心，站到雪之下面前。

「唉……不用擔心，我已經討厭大部分的人了，現在不可能因爲一點小事再討厭誰。」

那幅景象悽美得可怕，卻又教人心痛不已，猶如整個世界毀滅之後，一道陽光從天空灑落在廢墟中。

「……不是說要暫停社團活動嗎？」

不要吠，你是狗嗎？

「你也一樣。」

等一下，你漏掉一個人喔。這裏還有一個跟你同班，也跟你一樣是校慶執行委員的人。

「咦？那就麻煩了……」

雪之下從剛纔到現在，幾乎沒有說任何話。相模開始感到在意，稍微抬起視線測察她。

由比濱快步走在走廊上，室內鞋在油氈地板上發出「啪、啪、啪」的聲響，跟脫線的外表太相逕庭。

「效率……或許是那樣沒錯……」

「這種理由真悲哀……」

唔，由比濱是真的在同情我。

「放心啦。快點，不太好聽的話是什麼？」

經我這麼催促，由比濱稍微吸一口氣才說道：

「嗯……其實，我……不太擅長……跟小模相處。」

「喔。所以，不好聽的話是什麼？」

「就、就是這個啊。」

「啥？」

我不禁連連眨眼，像極了菲比小精靈（注35一九九八年於美國發售的電子寵物玩具Furby。）。可惡，相模。不對，是想摸。

「你說什麼？剛纔那句話有哪裏不好聽？」

「我、我覺得跟別人處不好，或是鬧得不愉快，不是什麼好聽的事……」

原來是這麼回事。按照常理思考，那確實不是什麼光采的事。由比濱不知是如何看待我的沉默，雙手侷促地在胸前擺成倒三角形。

「……我不太想讓人看見自己討厭的一面。」

她把視線轉向走廊一隅。

「傻瓜。」

這段發言太過天真，我忍不住笑出來。傻瓜，你以爲我現在看到了，就會有什麼改變嗎？

「我也不太會應付那個傢伙。」

「嗯……我跟你不太一樣。說不擅長應付感覺不太對，說不定我其實不喜歡小模。可是，我們是朋友……」

「這樣啊……你不喜歡她，但你們還是朋友？」

「嗯，至少我是這麼想的。」

「女孩子是很麻煩的，必須注意的事情多得數不完。」

人類的本質不會輕易改變，我們只是藉由訓練，學會把那些感情壓抑下來，它們依然會在不經意間調皮地探出頭。

由比濱搔着頭這麼說。呃……非常抱歉，其實我看得滿清楚的，我爲自己說謊一事向你道歉。

「嗯……好吧，算是。」

至於相模，我認爲只要找到對的同伴，她也有足夠的能力成爲最醒目的一羣人。從校慶執行委員會上也能看到，相模不用多久便找到同伴，跟她們形成一個團體，可見她在人際關係和自我表現能力上很優秀。

那個人果然很不簡單，竟有辦法無視女生之間的關係，憑自己的意志決定想跟誰在一起。不論贊不贊同她的做法，她無疑是貨真價實的女王。

由比濱突然換上認真的口吻，反而顯得有點滑稽，我忍不住發出笑聲。

「這是什麼？輕小說的話我可不看。」

我跟由比濱分開後，繼續在通往會議室的走廊上行走。會議室位於L形左彎處的轉角，如果再繼續往下走，便是登上三樓二年級教室的樓梯口。

這是我們暑假去參加煙火晚會時，在回程途中的談話。

「哎，這根本沒什麼。班上那些人啊，在討論時說什麼不想演太普通的戲劇，想自己寫一出原創劇本。」

下一刻，那個人緩緩拿出手機撥打電話。

「那時候，我跟小模算是班上滿活躍的一羣，她好像也對此相當有自信。」

「那麼，我要回教室了，你也加油吧。」

聽我這麼說，由比濱終於受不了而嘆一口氣。

我已經知道事情將如何發展，又會引發什麼樣的結局。國中的時候，我也幹過一模一樣的事。

「是嗎？」

「所以原本感情很不錯？」

「所以，我不怎麼喜歡小模現在做的事……另外也包括小雪乃接受她的委託，跟她好好相處……」

「說到演戲，當然少不了劇本。」

她大概是陷入思考，或是不知該如何回答，臉上浮現複雜的表情。

「誰會知道……還有我爲何要對你以死謝罪？等一下，停！不要再說——」

夏天的燠熱仍未完全散去，對方卻身披大衣，交疊套着半指手套的雙手。我對那個人有印象，所以直接予以無視，從旁通過。

進入二年F班後，三浦穩坐在校園階級的最頂端；之後進入挑選初期夥伴的階段，她又用極爲殘酷的標準，也就是「可愛」的程度，決定想要結交的朋友。

接下來，三浦跟相模不對盤——我不確定這種說法正不正確，但只要是明眼人，都能輕易看出相模是第二大集團的頭頭。

「呵，真是怪人……我完全聽不懂你在說什麼。難道你不覺得很可笑？算了，先不談你的事，看看我的原創劇本。」

「那就是不太好嘛。」

對校園階級意識強烈的相模而言，這肯定是相當屈辱的事。

我可沒有辦法被說成那樣還悶不作聲。如果換成其他人那麼說，我可以不屑地笑笑帶過；唯獨這傢伙——材木座義輝，我狹小的器量容不得他胡說八道。

由比濱說到這裏，又對自己的話冒出問號，然後像是明白了什麼，微微點頭。

「喂，算我拜託你，不要再說了。」

不用語言道盡一切，似乎更有說服效果。如果對方附上一大堆理由，我還可以試着找出她的企圖跟矛盾點，但是像這樣只用一個笑容帶過，我根本無法在雞蛋裏挑骨頭。

然而，材木座絲毫不理會我的制止，高高舉起拳頭，朗聲大談自己的事情。老實說，真是煩死了。

「我、我不是那個意思啦！大概……是看到她跟其他女生要好，才覺得不高興……總覺得自己像個小孩子。」

「全世界也只有你沒資格對我說這句話……」

「呵……」

「夠了，住口！給我停下來！」

由比濱不只是外表有加分效果，也擅長跟人打交道、配合他人，因此要融入光鮮亮麗的活躍同學們之中，自然不是什麼難事。

「等一下，你的推論跳太快！」

「好，暫停，剛纔我說的話通通不算。我完全沒有看到，完全沒有看到，那只是我自己的感覺。」

可是進入二年級後，這兩人所處的位置不同了。是什麼樣的原因，拉大她們之間的落差？驕傲自滿？環境差異？

這樣一想，相模至今的一舉一動便都解釋得通。

「喔，是啊，這個一看就知道。」

事實上，在小學階段，這是個不錯的選擇。成果發表會和歡送會上，的確可以寫一些短劇劇本，大家甚至還會稱讚。然而進入國中後，這麼做只會淪爲被鄙視的對象。

「可是，對方不見得這麼認爲……其實我覺得，她好像討厭我。」

「嗯。」

「嗯……勉勉強強。」

「非也！這不是輕小說！」

除了相模和由比濱，一定還有不少那種人，我可以輕易想見她們處於班級中心的樣子。

由比濱不好意思地漲紅臉頰，撥弄盤在頭上的丸子。

如果是平常，我還可以稍微對他好一點，但我現在沒有那種時間。我正趕着去開會，根本沒有餘力、沒有空閒、沒有意願、沒有好感度跟他在這裏瞎耗。

由比濱對我揮揮手便跑走，我同樣舉起一隻手回應，再度踏出腳步。

可以自己原創劇本、劇情這種事，只到小學生爲止。

此刻的由比濱跟當時一樣認真，由不得我說願不願意，因此，我也儘可能給出最確實的答覆。

由比濱突然這樣說，讓我一下摸不着頭緒。我沒有說什麼，只是不解地看向她；她也停下腳步，筆直地看過來。

我隔着窗戶玻璃，看向天空。

那種獨佔欲的確有點孩子氣，這在年紀小的女孩間並不罕見，我妹妹小町應該也經歷過那個階段。

想到這裏，我不禁發出乾笑。

儘管相模表現的態度跟「討厭」不太相同，我還是看得出她對由比濱的敵意，或者說是想跟她對抗的心態。我用眼神要求由比濱說下去，發現她以奇怪的姿勢愣住不動。

我厭惡那些麻煩事，所以早早便徹底放棄，打定主意不蹚這渾水。那些儘可能想打理好自己外表的人，肯定都不是真心的。

「喂喂喂，男孩子也是很麻煩的喔。我們同樣有各自的派系或是小團體之類的問題，別以爲那些都是女生的專利。」

「……好，到此爲止。」

由比濱「啊哈哈」地笑起來。

總覺得他趁機偷渡令人非常不爽的話，而且現在根本還沒決定要用他的劇本。

×××

她又露出複雜的表情。

「咦……你、你都有看到啊？」

「唔嗯，聯絡不上，該不會是在忙吧……哈！哈！哈！怎麼可能？全世界就只有他不可能在忙！沒錯吧，八幡？」

「倒是你在這個地方幹什麼？爬樓梯減肥？」

材木座不理會我的擔心，從某個地方變出一疊紙遞過來。

這、這樣啊……爲了健康着想，還是多注意一下比較好。

如果是輕鬆百合（注36《輕鬆百合》是以一羣國中女生爲主角的動漫畫作品。），倒還沒有問題；萬一她們要認真百合起來（注37「百合」在ACG中代表女生之間的愛情。此處的「認真」意指已進入第二階段，會擁抱、親吻彼此，不再對男生有任何興趣。），可就超出我的守備範圍。

「嗯，那我放心了。」

「這樣啊……人類還真是麻煩。」

「……那就是不太好囉？」

「我……搞不好比自己想像的，更喜歡小雪乃。」

最大的因素，想必在三浦身上。

「其實，你看到了也沒關係……」

「如果小雪乃遇到困難，你要幫忙她。」

在樓梯前方的陰暗處，一個人影擋住去路。

「給我聽清楚！看仔細！然後嚇得腿軟！並且，以死謝罪……你可知曉，我們班要在校慶表演戲劇？」

「喔～所以感情很不錯囉？」

「沒什麼……只是想到，距離我們成爲大人，似乎太早了點。」

「如果在我的能力範圍內。」

「一年級的時候，我跟小模在同一個班級。」

明明就是這樣，還說什麼到此爲止，女生之間的事情未免太麻煩。

如果無法登上最頂層的階級，她也只能摸摸鼻子接受事實，偏偏過去跟自己立於相同地位的由比濱卻爬了上去。不管怎麼想，她一定都無法心平氣和地接受。

「呵，真教人懷念。我以前的確做過那種事，但是由於膝蓋積水，而且……舊傷疼得要命。沒錯，就是胯瘡。」

我在心中向由比濱道歉，爲自己的行爲懺悔，由比濱則看向遠處。

確實如此，人類是很麻煩的動物。

她輕輕露出笑容。

沒過幾秒鐘，我的手機開始震動。

「之前說好的……」

「那些不重要，看看這個吧，八幡。覺得怎麼樣？」

材木座激動地否定，讓我萌生一點好奇心。這一疊紙不是輕小說的話，會是什麼？他見我的視線落到紙張上，立刻露出得意的笑容，大聲宣佈：

到頭來，我還是搞不懂女生對「朋友」的定義。

「唔，怎麼？」

「你突然說什麼啊？」

我們明明彼此認識，還故意打電話聯絡，真教人火大；何況他還開始裝模作樣，更是令人生氣。

被一個人無條件信任到如此地步，只會讓我不知該如何是好。

這樣的人未免太可憐，但我好歹算是認識他，默默看着他赴死，會讓自己在夜裏做惡夢。出於一番親切，我決定給他一點忠告。

「好吧，我知道了。不管怎麼樣，千萬別讓自己喜歡的女生演女主角，你會後悔一輩子……啊，還有，不要自己下去演主角。」

「嚇！八幡，難道你會讀心術？」

「纔不會。總之，我已經忠告過你。」

這不是什麼讀心術，純粹是基於過去的經驗法則。在那之後，我暗自發誓，絕對不要再讓人看到那些東西。

「唔咳，我懂、我懂。總而言之，你的意思是——」

材木座一臉正經地清清喉嚨。

「最近不流行正統派主角，帥氣的反派跟對手角色更受觀衆歡迎。對吧？」

「我看你根本沒有了解……」

「唔？哪裏有問題嗎？」

「不，你說的其實沒有錯。第一代的光之美少女也是由黑天使擔任主角（注38指二〇〇四年至二〇〇六年播映的最早期「光之美少女」，兩位女主角分別以黑色與白色爲代表色。）。藉由代表色區分不同角色的個性，搞不好就是看準那個目標。真正錯誤的地方，是你本身的存在。」

我本來的目的是要強調最後一句話，但是材木座的耳朵性能太好，自動過濾掉有損自己的話，結果只是「哼嗯哼嗯」地拼命點頭。

「原來如此，的確有道理。你提倡的『黑天使法則』……說不定行得通喔！唔嗯，不愧是光美學的權威……」

「喂，別鬧了，不要隨隨便便說我是權威，那樣太抬舉我。而且，我其實是白天使派的。」

真是的，竟然把我捧成權威，在下怎麼敢當？我充其量是因爲喜歡才欣賞一下動畫，根本是連原畫是誰都不知道的一日觀衆；說到收藏，也只是等着過去系列的DVD重新推出藍光版。若說我這種人是御宅族，可會得罪其他所有死忠愛好者，到時候我只能以死謝罪。

「哼嗯，看你的反應，原來是個行家……」

材木座錯愕地後退一步。

「夠了，我不想再管你，你自己在痛苦中慢慢後悔吧！」

現在我再說什麼都沒用。既然如此，只好讓他深深受到心靈創傷，藉此告訴自己不可以重蹈覆轍。被瞧不起、受到傷害、被羞辱——人們必須經過這些歷程，纔會有所成長，愛、友情和勇氣是改變不了什麼的。

但願C班的各位同學們，能夠給予材木座重大的致命傷。

我才比他更想哭。接下來還有工作要忙，我爲什麼得在這裏，跟這個傢伙聊這種話題？

「對了，你會去看十月上映的電影嗎？」

「唔！明明最希望第一個看到電影，卻得那樣忍耐……你是男人中的男人！」

「開什麼玩笑？我這種人去電影院，會嚇到其他家庭跟小女孩，那樣對他們太可憐……到時候我會去買藍光片。」

我擺脫材木座的視線，走向會議室。此刻的腳步比平時更加沉重。

不知爲何，同樣身爲男性的材木座淚如泉湧，爲我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