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事關兄長,比企谷小町總是觀察入微。
《果然我的青春戀愛喜劇搞錯了》 · 渡航 · 1萬 字
我隔着學生會辦公室的窗戶,俯瞰被夕陽餘暉及冰冷街燈照亮的中庭。
在操場參加社團活動的學生,回家時會經過中庭。足球社出現的話,從學生會辦公室應該可以看得很清楚。
除此之外,多虧當上會長的一色花錢投資設備,這間學生會辦公室的環境異常舒適,超適合久待。現在鹵素式電暖器就在釋放遠紅外線,溫暖我的雙腿。是監視的絕佳地點。
我靠在窗邊喝着MAX咖啡,瞄向窗外。
旁邊是姿勢跟我一樣的一色。她的手指從過長的針織衫袖口露出,拿着熱可可小口啜飲。
「葉山學長一直沒來耶。」
「對啊。」
我已經跟一色說過我的目的。
起初她還一臉不耐地抱怨「咦──這樣不是會拖到我回家的時間嗎──」我一搬出葉山的大名,她就勉爲其難允許我待在學生會辦公室。
其他學生會成員或許是顧慮到有我在,通通先行離開了。副會長跟書記是一起走的,令我印象深刻,你們兩個是怎樣在交往嗎副會長你這混帳瞧不起工作是吧給我認真做事喔。雖然干擾各位工作的人就是我。
說到工作,我想到一件事。
「妳不是經理嗎?足球社是不是快放人了?」
「不知道耶?」
一色一秒回答。
「竟然不知道……」
又不是《守護月天》的片頭曲
㊟
……認真當經理好嗎?
(注:動畫《守護月天》的片頭曲〈さぁ〉有「不知道」之意。)
「現在這個時期很冷耶──?」
一色「嘿嘿☆」露出超做作又超可愛的笑容,這傢伙怎麼回事,超可愛的……這樣沒問題嗎……然而,是我叫她既然當上學生會長,就要盡情利用這個身分。
精明的個性是一色伊呂波的魅力,也可以說是能力。
葉山開口詢問。
我快步從正門口走到中庭。不久前還待在溫暖的學生會辦公室,害我的臉頰被冷風颳得一陣刺痛。我拉緊外套,把圍巾拉到嘴巴,加快腳步。
不意外。葉山可是受到許多人的傾慕,常被各種人搭訕的大紅人。
但同爲性格扭曲的人,我的裝傻似乎對她並不管用。
還是說,先解散再到指定地點會合纔是一般做法──?
可是這件事不方便被其他人聽見。我不想引人注目。而且,一直站在停車場給風吹也很那個。有沒有什麼地方可以讓我們坐下來聊的?我家,或者葉山家……死都不要……
我瞥向葉山。
「該怎麼說,本來還以爲會一直持續下去呢~」
「……嗯、嗯,我也覺得一直拜託學長你們不太好,所以自己稍微努力了一些~」
她突然小聲驚呼。
「是嗎?」
一色把手撐在窗框上託着腮,像在作夢似地仰望夜空,像在盼望似地輕聲呢喃。
她不知道發現了什麼,冷不防地向後彈開,跟我拉開一步的距離。
「嗯……喔,對了。葉山,方便借一步說話嗎?」
「可是,努力守護那種理所當然的人也挺帥的。看到那樣的人,會想爲他加油。」
「你竟然特地跑來學生會辦公室,一──直埋伏他……」
我們一直都沒說話,再加上這個畫面。這個畫面。
語氣輕描淡寫,眼神卻深沉得彷彿在尋找流星,有一種豁達的感覺。知道不會實現所以使用了過去式,害我胸口隱隱作痛。然而,沉默不語會有種承認了這個說法的感覺,我便跟平常一樣,講出用來逃避面對的臺詞。
「說得也是,先走吧……」
玻璃中的倒影露出無奈的微笑,然後用脣語對我說「你明知故問」。
「咦?」
不過我等葉山等得挺久的,幸好她願意陪我打發時間。
「啊。」
「說得也是,對不起喔……」
「……所以,你打算怎麼做?」
他用力揮手,葉山也注意到我的存在,微微抬手跟我打招呼。
但葉山不同。他似乎想到什麼,訝異地看了我一眼。
「……啊──要上來嗎?」
「對啊,你也是嗎?」
哇──很像我會說的話──伊呂波對我的理解度挺高的喔。應該可以考過比企谷檢定三級。好,爸爸給妳八百萬分──
「今天?什麼東西?」

彷彿現在纔想到有事要找他。我覺得我演技滿爛的,不過或許是因爲我平常不太會跟人說話,其他人並不覺得我的態度有什麼問題。
究竟在指誰呢?至少應該不是我。一色在看的,好像是窗外模糊不清的廣闊夜空,位於其另一側的某人。
「你的反應好冷淡──」
我聽不懂她補充的這句話是什麼意思,納悶地隨口回應。
「……挺厲害的嘛。會長很努力喔。」
「……啊!現在學生會辦公室只有我們兩個你想讓這件事傳出去造成既成事實讓我對你有那麼一點在意再趁機追我嗎?那個計策有很多地方可以學習之後我打算拿來用觀察結果如何對不起不能跟你交往。」
「喔,是比企鵝耶。」
一色歪過頭,臉上寫着「突然講這個幹麼啊這人在搞什麼」,順便眯細雙眼,把上半句的「突然講這個幹麼啊」說出口。不僅如此,還補上多餘的一句話。
「先走再說吧。」
我用溫暖的眼神注視她,一色覺得不太自在,清了下嗓子,嘆出一小口氣。
嗯,我明白。我透過倒影看着她的眼睛,點了下頭。
「一色,謝囉。」
「學長的話不只今天,大部分的時候都要跟我道歉吧……」
「沒問題。戶部,那我就……」
葉山如此回答,走向校門,我則騎腳踏車跟在後面。
他對戶部使了個眼色,戶部馬上點頭回應,跟其他人大聲聊天,離開現場。
唔,看來因爲我們性格都很扭曲的關係,我的稱讚正確傳達給她了。由她不停用手往臉頰扇風的舉動來看,一色好像在害羞。
如果我和那傢伙是好朋友,就能懷着「嘿兄弟!你怎啦!來我家一趟唄!」的心情去找他了。最好是啦。這樣就會乖乖跟過來的葉山我纔不要。
「啊,嗯……請妳務必用用看,告訴我感想。」
兩人份的腳步聲和生鏽的鏈條發出的冰冷喀啦聲,在寧靜的校舍內迴盪。白天吵得跟動物園沒兩樣的學校,現在卻聽不見人聲。
葉山隼人就在前面。他跟戶部那羣人有說有笑,慢慢走在路上。
目送戶部他們離開後,葉山將視線移回我身上,抬起下巴示意要移動到腳踏車停車場。我也跟着邁步而出。
相反的,我就是做事不得要領的人。太會白費工夫了。現在在學生會辦公室監視也包含在內。早知道之前告訴葉山手機號碼的時候,我也問一下他的。但透過別人問他的手機號碼也很奇怪。
我將視線移回一色身上,她再三點頭。
我停在葉山一行人面前詢問,他們自然必須跟着停下腳步。戶部感覺到好像該聊個一兩句的氣氛,圍好看起來像博柏利冒牌貨的圍巾,延續話題。
大部分的學生都回家後,停車場空蕩蕩的。雖然有幾個人──推測是其他社團的學生──在聊天,等那些人熱熱鬧鬧地離開,就只剩下一片靜寂。冷風吹過,停車場的鐵皮屋頂發出吱嘎聲,擱在停車場的生鏽腳踏車也晃得喀噠喀噠響。
「這樣的時間和這樣的關係。」
「不客氣。我能做的也只有這點小事。」
× × ×
終於登場了嗎……我喝光剩下的MAX咖啡,抓起外套及書包。
我打開車鎖,牽着車站到葉山旁邊。這段期間,葉山什麼都沒做,好像在等我。
…………好尷尬。
「學長,加油喔。」
想到選舉的那時候,她還真是長大不少。本來應該要更坦率地稱讚她,可惜我性格扭曲,講出來的話也有點扭曲。一色聽了別過頭,用手整理瀏海,支支吾吾講了一連串話。
經過思考,我總算想到像樣的答案。我清了下喉嚨,呼喚走在前面的葉山。
回過頭,一色雙手在胸前握拳,幫我打氣。神情柔和,目光平靜。
我向她道謝,一色莞爾一笑。我用道別回應她的笑容,準備離開學生會辦公室時,身後傳來溫柔的聲音。
他知道我不是會主動跟他搭話的人,感情沒好到會一起回家,更不是會約出去玩的朋友。也知道我找他的時候總是沒好事。
葉山錯愕地回過頭,一臉聽不懂我在說什麼的樣子。我的聲音被風聲蓋過了嗎……這傢伙是遲鈍系男主角喔?不要回問啦人家很害羞耶。還是他在使用假裝沒聽見,藉此拒絕跟我共乘的高階技巧?被拒絕的話我哪可能還有勇氣再問一次。別小看少女心,它很脆弱的。
她冷眼看着我,噘起嘴巴說道,我腦中浮現太多可能性,只講得出道歉的話。但我現在想道歉的不是那件事……
一色陷入沉思,盯着我的眼睛。那雙眼睛如此可愛,眼神卻像要看穿我的內心,有點可怕。因此,我忍不住移開視線。
「啊──那件事呀。沒關係,我把規模縮小了一點,學生會的人手就夠了。」
「……而且,我發現不是理所當然了。」
說實話,平常的我八成會照她說的那樣做。察覺異狀的一色真敏銳。
怎麼繞那麼多圈子。
明明是我主動找他的,我卻自己騎着腳踏車,讓葉山用走的,是不是尷尬到爆?咦,怎麼辦,這種時候牽着車用走的纔對嗎?
「我想跟你談談……」
話雖如此,現在能做的也只有等待葉山。我看着外面發呆,跟一色的倒影四目相交。她也發現了,輕笑出聲。
說有事找他的人是我。決定今後的行動方針,自然是我的任務。
戶部率先發現我,大概是因爲這個時間沒什麼學生,目光容易被從反方向走來的人影吸過去。
在旁人眼中,這個狀況並不會不自然。純粹是「連碰巧遇到的同學都會找他聊天不愧是隼人!」。
「今天不是有那個嗎?未來志向諮詢會?之類的活動。抱歉,沒辦法幫忙。」
「嗯,我以爲你會覺得『管它的』、『無聊死了』、『一羣白癡』。」
這也得想辦法回報她吧……思及此,我突然想到。
她滔滔不絕,一口氣講完這段話,以驚人的速度低下頭。
一色見狀嘆了口氣,轉頭面向我。身後的夜色導致她靠着窗戶的模樣,顯得格外成熟。
然而,葉山知道我的個性。
「哦?」
起初一臉驚訝的葉山輕輕搖頭,立刻露出往常的微笑。
往下面一看,足球社的成員正好穿過中庭。葉山也身在其中。
「對了,今天不好意思。」
「喔、喔。拜啦──」
「是說,學長會做到這個地步,我有點意外耶。」
而是以輕輕揮手代替,走出學生會辦公室。
我懶得理她,隨口敷衍過去,一色不滿地鼓起臉頰。
「你們正準備回家嗎?」
「什麼東西?」
加什麼油啦,只是要跟他講點話而已──我大可這麼回應,卻沒有說出口。
一色面不改色,嘴角卻勾起自豪的笑容,微微挺起的平坦胸部看得出她很得意,想要故作鎮定卻沒成功。就算這樣,也改變不了一色是憑一己之力做出判斷,憑他們的力量辦好活動的事實。
在心中抱怨了一長串後,我深深嘆息,拍打腳踏車的載貨架,又問了一次同樣的問題……八幡!加油!鼓起勇氣!
「……就,問你要不要上車。」
「什麼嘛,我還以爲是我聽錯。」
葉山露出柔和的微笑。
「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嗯。」
我騎上腳踏車,葉山繞到我後面。腳踏車緩慢下沉,感覺得到他坐上來了。那就出發囉。
準備踩下踏板的瞬間,葉山突然輕拍我的肩膀。我反射性身體一顫。
「咦,你幹麼……」
我膽顫心驚地回頭,葉山面露疑惑,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我的肩膀。
「噢,抱歉。我只是在調整姿勢。」
葉山鬆開我的肩膀,將重心放在後面,抓住載貨架的邊緣。嗯,好吧,雙載時確實都是這樣坐。重心放在前面的時候,抓的是騎士的肩膀、腰部,或是坐墊後面。放在後面時會像葉山現在這樣。順帶一提,小町是前者!會摟住我的腰喔!很可愛!
總之,這樣就準備完畢了。我重新踩穩踏板,詢問葉山:
「可以出發了嗎?」
「請便。」
他語氣輕快,我用力踩下踏板。腳踏車隨着我的動作前進。然而,或許是太重的關係,手把不聽我的使喚歪向旁邊,車身晃來晃去在路上蛇行。
喔、喔……載男生挺難騎的耶……敝人我只載過小町。小町很輕的說……小町真可愛……
相對的,坐在後面的這男人一點都不可愛。
「那個……要不要換我騎?」
轉頭一看,葉山面帶苦笑。
不曉得是拜我的矜持所賜,還是騎久就習慣了,之後的路騎得還算順,甚至能慢慢加快速度。學校附近的街道都是填海拓地,因此路又直又平,非常適合騎腳踏車移動。
葉山想了一下,笑出聲來,語帶調侃地說:
爲什麼呢?他的聲音溫柔、口氣和緩、語調平穩,卻讓我覺得寒冷如冰。這句話主要是在自嘲,卻讓我覺得他在暗諷我。
葉山隼人抬着頭坐在其中一張長椅上。
葉山傻眼地說。怎樣啦,薩莉亞有什麼不好。
我看着葉山消失在夜色中,過了一會兒。
我忍不住咂嘴,換了一隻腳翹,煩躁地抖腳,把手撐在膝蓋上託着腮,斜眼瞪向他。
我不知道該如何延續這段對話,也扯不出笑容掩飾尷尬,發不出聲音,只能莫名其妙地動着嘴巴。嘴脣乾巴巴的,嘴角抽搐。
啊啊,被說中了。被看穿了。
或許是溝通技巧太爛的關係,我根本聽不懂葉山想表達的意思。
語畢,他微微一笑。街燈照亮那眉毛低垂的愧疚表情。
我誇張地聳肩,葉山板起臉來。他嘆了一大口氣,調整坐姿,將身體轉向我。
我聽見像在笑的吐氣聲。有點意外。原來他知道薩莉亞是飲料吧。
我簡短回答,葉山苦笑着小聲說道:
「啊?呃,我不是說了嗎?有人覺得很困擾。想處理這件事的話,由身爲關鍵人物的你出面最快。具體辦法我還沒想到,但我需要你的發言力,或者說影響力。所以我纔會來找你幫忙。」
× × ×
「……你的胡說八道最難纏的地方就在於聽起來好像有道理。」
是嘲諷他愚蠢的笑聲、回問他在說什麼鬼話的話語,抑或是因爲他直指核心而發出的困惑的嘆息?
我剛剛纔講了一堆長篇大論,你還要我說什麼?話還沒說完,葉山便用手勢制止我。
跟高中生的戀愛關係有關的八卦並不稀奇。用不着看得那麼嚴重。
我在專心騎車,所以沒有回頭,身後傳來葉山的聲音。
所以不時會有冷風吹過其中。
「不對,你只是在說明狀況。我想知道的是你的苦衷……你不惜向我低頭,也要處理這個問題的理由。」
「別逼我說是爲了你羞死人了。」
他突然鬆開拳頭,喝了口咖啡。
他像要結束這個話題般斷言道,從長椅上起身。
這句話聽起來像是自言自語。我看不見坐在旁邊的葉山是什麼表情,映入眼簾的只有緊握的拳頭。
我自以爲我的目光兇狠得可以射殺他,葉山卻若無其事,嘴角掛着爽朗的笑容。唯有眼神黯淡無光。
「……薩莉亞吧。」
「謝謝你的咖啡。」
「薩莉亞不是飲料吧嗎?」
點亮黑暗的,是老舊的街燈。偶爾會發出嘰嘰嘰的聲音,忽明忽暗的白光,照亮兩張放在一起的長椅。
這次我的語氣確實蘊含怒氣。如果我是昭和時代的人,搞不好會直接揍過去。然而,身爲現代小孩的我不擅長用身體跟人溝通。也不擅長用語言跟人溝通就是了。豈止不擅長,不如說爛到爆。
我比誰都還要認真地告訴自己。
其實我本來想去薩莉亞,不過我看到本校學生的腳踏車停在薩莉亞的停車場。上學騎的腳踏車會按照年級分配不同顏色的貼紙,學生必須將它貼在看得見的位置,因此一眼就認得出來。傷腦筋的是,那張貼紙的顏色是我們二年級生用的。
像在溫柔教育我的話語,在風中依然清晰可聞。
我馬上胡扯一句,葉山發出空洞的笑聲,把罐裝咖啡放到長椅上。
「……稱不上問題。之前也是這樣。」
我用眼神徵詢他的意願,低頭拜託他。
葉山低頭看着我,或許是因爲背光所致,他的表情有股淡淡的哀愁。
……我知道了,這傢伙也喜歡薩莉亞對吧?
我面向他說,葉山驚訝地眯起眼睛,用視線叫我說下去。
等等要跟葉山談的,是不太想被人聽見的內容。
「有人因爲它挺困擾的……也有人實際受到影響。你的處境也差不多吧?可不可以幫個忙,處理好這件事?」
「只是想報復。沒什麼意義。」
我好不容易擠出一句話。葉山點頭聽着,我剛講完就笑出聲來。
「你沒有其他話要說了嗎?」
薩莉亞自然被排除在選項之外,我們便來到附近這間公園。這麼開闊的場所,有人靠近馬上就會發現。聽說要密談的話,最好選在視野開闊的地方。
「有些事情看似簡單,實則困難。聽過俳句沒?俳句就是因爲只有短短几個字才深奧。」
我侃侃而談,幫剛纔說的內容又補充了幾句話。
我隔着遮住臉的手指瞪向葉山。
葉山會講什麼我大概猜到了。我沒打算拿這當理由責備他。
「你想表達什麼?」
往旁邊看過去,路上有一整排汽車的車尾燈。橘色燈光和街燈相映成趣,明明天色已暗,我卻覺得四周還很亮。
在櫛比鱗次的民宅、餐廳、出租大樓中,這座公園儼然是塊空白區域,靜靜存在於此。
明知如此,我還將其視爲問題。
「那已經足夠了。」
「不用,沒關係。我可以。」
「要去哪裏?」
「哈……」
「男人的嫉妒心很醜陋的。」
「她就是喜歡你這種反酸人的方式吧……」
我快速說明原因,葉山的態度卻不怎麼積極。不對,說他態度消極更貼切。眯細的眼睛如同高掛在寒冬夜空中的新月,閃爍冰冷的光芒,彷彿在判斷我有沒有說謊。
事實上,不管是要否定這個謠言,還是用其他謠言覆蓋過去,都需要傳播力。想抵銷自然發生的傳聞,必須有更強大的衝擊性。要訂正大家覺得好玩而到處傳播的假消息,比登天還難。
「啥?」
「這個說法真刺耳……假設,我是說假設,假設真的是這樣,那又如何?那個問題有什麼意義?」
脫口而出的聲音有什麼意義呢?
「是嗎?我之前也說過,我能做的並不多。」
「純粹是你把這件事視爲問題……不對,是你想把這件事視爲問題吧。」
他輕輕搖了下鐵罐,站起來走掉了。看來這個動作代表道別的意思。
「理由……」
把這件事當成嚴重的問題,用誇張的詞彙玩文字遊戲,扭曲詞意,連累積在心中的獨白都加以僞裝。只爲了掩飾那唯一一個對我不利的事實,口若懸河地說出不合理的鬼話,敷衍了事。
「沒錯。」
我走近長椅,葉山也一下就發現了。我握住罐裝咖啡溫暖手心,拉開拉環喝了一口。
「怎麼?不行嗎?我可以請你喝杯咖啡。」
他輕聲嘆息,開口問我:
即使如此。
「你未免太喜歡薩莉亞了。」
我冷淡回應,繼續踩動踏板。只不過多載一個人就騎不動,還讓人幫忙騎,有點丟臉。男生有自己的矜持啦!
「所以,沒有任何我該處理的問題。」
「她一看到你就兩眼發光,笑得跟什麼一樣。你們還開開心心一起去買東西。我自然會想酸你幾句。」
風依舊寒冷刺骨,但對於正在活動身體的我來說沒什麼影響。我輕快地騎在路上,葉山輕戳我的背。不要戳我好不好?會害我起雞皮疙瘩。
葉山喝了口咖啡,嘆着氣說:
落葉被風吹得沙沙作響的聲音,宛如看不見的怪物在朝這邊逼近,令人非常不適。拜其所賜,我回話的語氣也變得尖銳一些。
「啥……呃,你在說什麼啊。」
葉山把咖啡拿在手中,過沒多久纔跟我一樣打開來喝。
經他這麼一說,我纔想到還沒決定目的地。這時間能隨便找到地方坐,我又知道位置的店家實在有限。
「啊……不是,就是,我在想要怎麼處理那個謠言。」
我在馬路旁邊的自動販賣機買了兩罐咖啡。
「想處理這件事的話,有更簡單確實的辦法吧?何必找我幫忙。」
硬找一個對一般學生的閒聊發火的理由。扭曲了三浦優美子叫我們好好處理的真摯話語。明明有發現海老名姬菜欲言又止的表情,還假裝沒看見。面對葉山隼人的問題佯裝無知,顧左右而言他。將平冢靜溫柔的教誨解釋成對自己有利的含意。爲了自己,對一色伊呂波意味深長的呢喃充耳不聞。
「嗯,我知道。可是,現在情況不一樣了。」
此時此刻,這一切都被看透了。
「如果你要我幫忙,至少跟我講清楚……你不惜做到這個地步的原因。」
我好奇他在看什麼,跟着看過去,這裏比較顯眼的東西,就只有薩莉亞和用來過馬路的天橋。
我用手遮住因羞恥而扭曲的嘴角,聲音顫抖,吐出斷斷續續的話語。
「……幹麼?」
他在最後刻意補上多餘的一句話,簡直像有人會因爲被告白而受到損失。我下意識轉過頭,瞪着公園的一角。
我從自動販賣機的取出口拿出熱呼呼的鐵罐,用雙手拋來拋去,回到離馬路有點距離的公園。公園裏面感覺特別暗,可能是因爲我剛剛纔看到一排光的關係。
葉山卻毫不動搖。他直盯着我,慢慢開口。
「這麼做是爲了結衣?雪之下同學?……還是『外校的男生』?」
「那終究只是謠言。現在純粹是大家正在興頭上,風波遲早會平息。我受到的負面影響也只是暫時性的。再說,我不認爲被告白是負面影響……雖然這只是我個人的想法。」
「……你想跟我談的,是那則傳聞嗎?」
我始終提不起勁站起來,坐在長椅上凝視天空發呆。
稱不上問題。確實如此。
那個謠言終究是暫時性的。情人節將近,登場人物高調又類型多變,所以更容易炒熱氣氛,剛好適合拿來閒話家常,僅此而已。告白什麼的也只是個人行爲。因此,稱不上多嚴重的問題。
意即,這是。
──我的,我個人的問題。
× × ×
葉山離開後,我仍然在寒冷的室外呆站了一段時間。
好不容易有活動身體的意願,騎腳踏車的雙腿卻不聽使喚,花了比平常多一倍的時間才騎回去。
回到家的時候,整個人都凍僵了。
走進客廳,疲勞感瞬間湧上。不對,我一直都這麼累吧。純粹是之前沒有多餘的心力注意到。
今天真的好累……
我直接把書包扔在地上,搖搖晃晃走向沙發,倒在上面。連脫掉外套和圍巾的力氣都不剩。
拜暖氣所賜,凍僵的四肢逐漸開始恢復知覺,可是我的內心依然寒冷。
所以,窩在暖桌裏讀書的小町呆呆看着我,我也沒什麼反應。
「哥,你怎麼了?」
「喔……」
我應了一聲,卻沒力氣採取更多行動。躺在這邊看着天花板發呆的醜態,想必很像瀕死的蟬。
「洗澡水燒好囉──」
「喔。」
洗澡嗎?洗澡啊。洗澡真不錯。泡進浴缸,大部分的事情都能忘記。然後在離開浴缸的瞬間想起不好的回憶。不過,至少泡進去的那瞬間是幸福的。要不要去洗澡咧……我腦袋在這麼想,身體卻輸給疲憊,動彈不得。
這時,黑影介入我和天花板之間。我轉動眼珠子看過去,小町擔心地觀察我的臉色。
「不是小町做的。」
這番話宛如諄諄教誨,小町揚起嘴角,有點驕傲地望向手作餅乾。彷彿在告訴我,這袋餅乾正是我用遜爆了的方式努力至今,得來的證明及勳章。
「啊,小町不是在說哥哥長得醜啦。畢竟又不只是長相。」
「有在關心你的人,都會看在眼裏。」
「不意外?」
小町揮揮手,看着我離開後繼續埋頭唸書。
某方面來說,這或許也是一種互惠原則。
「……小町,我可能不行了。」
除了她以外,還有必須回報的人。
「我又不是在說長相……」
平冢老師溫柔地開導我,一色推了我一把,我卻落得這副德行。還被那個葉山隼人看穿內心深處最醜陋的地方,被迫意識到自己有多麼膚淺。
我不知不覺駝起背來,垂下肩膀。嘆息也擅自脫口而出。
嗯嗯~妳怎麼這樣說咧~在我扭來扭去的期間,小町又講出一句更令人在意的話。
「突然講這幹麼……」
「妳把我講得一無是處……」
「沙希姐姐和京華。說是上次的回禮。哥哥之前不是聽大志傾訴過煩惱嗎?」
「你沒有自己想的那麼帥喔?」
可愛的妹妹做的餅乾,真是太棒了……京京一定很努力……我好高興……
「嗯,沒關係啦。」
小町牽起我的手,把我拉起來。還順便幫我拿下圍巾,脫掉外套。受到妹妹無微不至的照顧,真不知道該感激還是該覺得自己沒用……
「唉唷,我也沒給什麼有用的建議……」
我知道!我知道!可是妳在這個時機講這種話,正常人都會難過吧?我悶悶不樂地看着她,小町又補上一句:
「咦咦……什麼啦,好可怕。那是誰做的……好可怕。」
「哥哥給的建議好像給了大志很多啓發。這是哥哥才做得到的事。」
「好的──」
「給你!普雷曾特佛優!」
「這樣啊。說得也是……」
我下定決心,爬出暖桌。
除了星星和愛心,還有熊、貓、小熊貓等動物形狀的糖霜餅乾。不是碎掉就是有缺口,形狀參差不齊,但每片餅乾都不一樣,光看心情就會變好。其中只有格紋圖案的餅乾做得特別好。
連自身的矜持都不敢面對的我,到底還剩下什麼?
她像要安慰我似的,展露溫柔美麗的微笑。
「沒錯!是手作餅乾!」
別打臉,要打就打我的身體。我委婉地將論及長相列爲禁卡,小町點了下頭,精準命中要害。
人類從別人那裏得到什麼時,會覺得必須回報對方。不僅限於物品,心意及行爲也包含在內。
經她這麼一說,我想起來了。川什麼的同學的弟弟川崎大志拿有事問我當藉口,跑來我們家……當時我有講幾句類似建議的話,真沒想到她們會特地回禮。我和川崎固然會在學校見面,總是不太方便親手送給我。透過大志和小町轉交是明智的抉擇。但我猜她八成只是會難爲情,才避免跟我有交流!
「喔、喔……」
「嗯,好。我去洗澡。」
「這該不會是……」
她邊說邊從暖桌裏伸出手,把書包拖過來,拿出一個東西塞給我。
「可是,也有哥哥這種人才做得到的事……所以。」
「……你還好嗎?」
陌生人的手作餅乾太恐怖了吧……上一秒我還覺得這是再美妙不過的禮物,現在卻一口氣成了特級咒物。
說不定此刻正是閱讀《人間失格》、《山月記》這種青春期豪華套組的時機。大概會感同身受到爆。
「抱歉,謝了……」
既然如此,我也要針對自己收到的心意,給予相應的回報。
小町語帶擔憂的聲音令我抬起頭。
「是喔,要不要先進暖桌?」
她邊說邊撫摸我的額頭,可能是以爲我發燒了。不過光用摸的摸不出有沒有發燒。我的額頭被寒冬的夜風吹得跟冰塊一樣冷。
我仔細觀察,小町豎起食指,宣佈正確答案。
不愧是世界之妹。
小町的手則暖呼呼的。八成是因爲前一秒她還待在溫暖的暖桌裏。
「哥哥又遜又丟人,不過你偶爾會滿努力的。所以纔會莫名有說服力吧?小町猜的啦。」
「喔喔!」
我重新觀察了一遍,圖案工整的格紋餅乾感覺做得特別認真,推測是川崎做的。用糖霜畫了動物的餅乾,大概是出自京華之手。
身爲人類,身爲男人,沒有比這更丟臉的事。
「喔喔,我沒事……只是,有點累了……」
「前半句話和後半句話的用詞差異好大……」
我牽着小町的手鑽進暖桌,結凍的情緒緩慢融化,其中一角化爲言語脫口而出。
真該把攻擊人格也列爲禁卡。好吧,對妹妹訴苦,期待她安慰自己的哥哥確實很遜,噁心到不行,被說成這樣也沒辦法。哥哥沒救了……我陷入更嚴重的自我厭惡之中,小町清了下喉嚨。
我深受感動,小町也感慨良多地點頭。
「等一下。呃,對啦,是這樣沒錯……」
被她這樣一誇,我有點害羞,不由得謙虛起來。
她自己拍手歡呼得很高興,用超爛的英文發音說道。小町送我的,是一包用玻璃紙包裝袋裝着的餅乾。
我無視爲奇怪的部分感慨的小町,情緒開始一片片剝落。由於它至今以來都只是靠微乎其微的自尊心塗在表面掩蓋,劣化速度快得驚人。
「不意外。」
從手心傳來的熱度慢慢幫助我放鬆緊繃的身體。託她的福,我終於取回說人話的能力。
託她的福,我覺得自己取回了差點丟失的自身的矜持。小町的大恩大德就花一輩子來報答……
「這輩子,我留下了許多羞恥的足跡,卻從未像今天這樣爲自己感到羞愧過。膽小的自尊心與高傲的羞恥心參雜在一起………………總覺得,我,遜爆了。」
「啊……」
「哥哥醜陋的是性格,不如說人格。你做的事大多滿噁心的。」
可愛的妹妹做的餅乾,真是太棒了……我感動得顫抖不已,小町卻輕描淡寫地補充:
「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