① 不用說也知道，這正是比企谷小町的逆鱗所在

如果——

我是說如果——

如果能像遊戲那樣退回上一個存檔點，重新做一次選擇，人生會不會從此改變？

答案是否定的。

那是擁有選擇的人才可能走的路線。對一開始便沒有選擇的人而言，這個假設不具任何意義。

因此，我不會後悔。

說得正確一些，我幾乎對至今的一切人生感到後悔。

畢竟事情一旦發生，之後再說什麼都是多餘。

真要後悔「如果當時該怎麼做」的話，只會沒完沒了；即使說了，也無法改變已經形成的事實。在做出決定的瞬間，我們便再也無法回頭。

不論是if、平行世界，或是迴圈，通通都不存在。歸根究柢，人生的劇本不過是一條單線道。討論「可能性」本身，即是一件空虛的事。

我很清楚自己的人生錯誤百出。但是，這個世界錯得更加離譜。

看看這個世界被搞成什麼樣子。大至戰爭、貧窮、差別待遇，小至到處參加公司徵才，卻得不到半個內定錄取資格，或是打工時收的錢永遠跟帳目對不起來，只好用自己的錢補足短缺……大家早已對這些事情見怪不怪。

這樣的世界究竟如何稱得上正確？錯誤世界中的正確，絕對不是真正的正確。

既然如此，錯誤的姿態或許纔是真正的正確。

心裏明明很清楚註定要失去，還千方百計地延長其存在時間，難道有什麼意義？

我們終將失去擁有的一切。此乃不變的真理。

儘管如此——

因爲終將失去，才顯現其美麗。

因爲有結束的一刻，才顯得有意義。不論是停滯還是閉塞，乃至於一時的安寧，都絕非我們所能忽視或甘願忍受的事。

萬物皆有失去的一刻。千萬謹記這一點。

「什麼？難道你是小柴豆（注3原文爲「豆しば」。日本電通創造之廣告角色，會在意想不到的地方出現，以「你知道嗎」開頭說出煞風景的冷知識。）？」

×××

我的舌頭怕燙，所以先把味噌湯吹涼再喝。抬起視線看向對面，小町也在對手上的碗吹氣。

「啊，哥哥早安。」

「……不過，這次好像又不太一樣。」

小町踩着拖鞋，啪噠啪噠地把茶端過來。看來比企谷家選擇的是茶壺泡的茶，綾鷹這次敗下陣來（注2出自日本罐裝綠茶品牌「綾鷹」之廣告。該品牌主打的是喝起來不輸給用茶壺泡的綠茶。）。

秋意不再，冬天已經在門口徘徊。十一月即將結束，今年僅剩下最後的一個月又幾天。

聽到這裏，小町嘆一口氣。

「雖然哥哥平常就喜歡說一堆沒營養的話，狀況不好的時候還會更嚴重……」

「哥哥，到底怎麼了？」

天空晴朗無雲，陣陣寒風使窗戶發出規律的震動聲。待在暖和的房間內，只會讓人想多眯一會兒。

我夾起荷包蛋送入口中。說到荷包蛋，這玩意兒究竟算日式還是西式？

畢業旅行結束後，經過一個週末，星期一再度來到。

「……哥哥。」

我拉出椅子時，水壺正好發出煮沸聲。小町將開水注入茶壺後，抬頭看過來。

這就是我，比企谷八幡。

「是不是……」

小町將筷子插進沙拉，沉默半晌，猶豫着要不要說下去。盤子裏的小番茄跟着滾來滾去。

然而，不管我再怎麼思考，都只得出那種方法最有效率，最確實，也最安全的結論。在極爲有限的時間和方法中，我認爲自己的手段達成了可被接受的結果。

「喔，這樣啊……」

她又窺看一下我的反應。

小町握着茶杯，溫暖自己的雙手。杯中明明沒有茶梗漂浮（注6日本人認爲杯中的茶梗立起來象做好兆頭。），她還是一直盯着裏面看。

總而言之，人們之所以行動，是爲了得到什麼，以及不失去什麼。

即使保守看待，鏡中的那張臉依舊相貌堂堂，水準在一般人之上。只不過，臉上那對超高中級的死魚眼（注1「超高中級的○○」出自遊戲《槍彈辯駁希望學園與絕望高中生》中的設定。）同樣不是一般人所能比擬。

「只是小町自己這麼認爲。」

「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

「有嗎？」

「咦……總覺得今天哥哥特別清醒呢。」

討厭的旱晨。

「是是是～」

進入客廳，便看見妹妹小町站在廚房裏等待水燒開。

「嗯……可是小町覺得今天的水溫跟平常一樣。」

「當然了。人每天都在改變，連細胞都會新陳代謝。聽說週期好像是五年還七年吧。所以說人啊……」

「哥哥，你知道嗎？」

「……她們跟你說了什麼嗎？」

儘管在無關緊要的小事上，雪之下跟由比濱都很嘮叨，但她們應該不至於突然對別人的妹妹說什麼。

「啊，嗯。」

在不經意間想起失去的事物，如同對待寶物般小心呵護，將回憶連同杯中的酒一起飲盡，想必也是一種幸福。

雙親爲了避開通勤的尖峯時段，早早便出門上班。每次到了這個季節，拖到快趕不及上班時間，甚至稍微遲到幾分鐘纔出門的話，路上只會更擁擠。看來冬天早晨爬不起來，想在被窩待到快要遲到果然是成人的天性，不會因爲長大而有所改變。

「沒有啦……真的什麼也沒有。」

這句話很有道理，所以我沒什麼話好說。

我簡短應聲，用視線催促她繼續說。於是，她試探性地問道：

小町聽到我的回答，露出略感意外的表情。

接着，她稍微把湯鍋推到旁邊，探出身體盯着我的臉。

或許因爲我們是兄妹，也或許因爲我們在想同一件事，小町梗在喉嚨的話，我多少能推知一二。

小町露出無奈的笑容，三兩下打發過去。接着，她放開握住茶杯的手，擺到大腿上。

哥哥可是絞盡腦汁，才擠出那些廢話……

「……跟結衣姐姐還有雪乃姐姐，發生了什麼事？」

我站在洗臉檯前，用惺忪的雙眼盯着鏡子。出現在鏡中的，依然是再熟悉不過的那個人。

經她一說，我不禁納悶，難道自己在平常的早晨那麼沒精神？好吧，不用想也知道，我對早上超級沒轍。儘管不到低血壓的程度，動力的確相當低落。所以，小町所言絕對不算錯。今天的我確實非常清醒。

小町並不就此罷休。她八成早已料到我想打斷這個話題，才顯得不慌不忙。

「嗯？」

我嘴巴上這麼說，心裏其實清楚得很。小町所說的，想必是今年六月的事。印象中，當時她也對我說過相同的話。

當然了，一定有人出於積極主動的理由行動。可是，同樣有很多人的理由是社會如此要求，大家都這麼做，不想被社會潮流遺落在後。

「我看不會有什麼效果……」

不是小柴豆的話，難道是箱子貓不成？畢竟小町是家裏的掌上明珠嘛（注4箱子貓原文爲「はこいりれこ」。入口網站DOGATCH製作之廣告角色。「掌上明珠」原文爲「箱入り娘」，與箱子貓相似。）。不對，現在剛好是早餐時間，所以也有可能是食物怪獸。總不可能是同一間公司做的那隻胖嘟嘟貓熊（注5食物怪獸原文爲「ごはんかいじゅうパップ」，胖嘟嘟貓熊原文爲「パンダのたぷたぷ」，兩者皆是TOKYO MX播映之動畫。）吧，小町一點也沒有胖嘟嘟的感覺。而且，都是因爲小町把身體湊過來，害我開始覺得她胸前的確該多長一些肉……不，我看算了。她現在這個樣子已經超級可愛。

相較之下，小町則顯得悠哉。

「爲什麼要以我闖禍爲前提？這絕對很奇怪啊！」

「先前也發生過同樣的事呢。」

然而，也有一些事情，我們不希望被對方察覺。

這樣的早晨討厭透頂。

「嗯，早安。」

「……什麼也沒做。本來就沒發生什麼。」

從京都回來後的幾天，我不斷地思考，回顧自己做的事情，想知道是不是哪裏有問題或做得不對。

「不覺得突然變冰了嗎？別管這些了，趕快喫完早餐去上學吧。」

小町仍然是老樣子，評分標準相當嚴格。被她說自己講的話沒營養，我也沒辦法反駁什麼，誰教我真的只說得出沒營養的話。話說回來，小町竟然懂得從細微的言行舉止分析我，難道她是心理搜查官？那個犯罪側寫是怎麼回事？

「哥哥，喫飯記得細嚼慢嚥。還有啊——」

在冬天，熱呼呼的白飯和味噌湯是比企谷家早餐桌上的常客。準備這些料理的用意，想必是要我們喫得身體暖呼呼，再出門上學。這就是媽媽的愛心。

她注意到我的視線，輕輕放下手中的碗，緩緩開口。

小町直截了當地追問。我承認剛纔那一大串全是廢話，但你爲什麼不隨便挑一個地方吐槽，把注意力轉移過去？

雙親先喫過早餐，所以我們的食物早已有着落。現在只等小町泡好茶，一切便準備就緒。

我一邊聽，一邊默默地把食物送進口中。父母親教導過我們，喫東西的時候不可以說話。我吞下食物，再喝一口味噌湯，將許許多多的情感一起衝下去。

我下意識地搔搔頭，撇開視線。

「什麼都沒有啊……我到目前爲止的人生簡直是一片空白，乾淨溜溜。所謂『塞翁失馬，焉知非福』，根據這句話的邏輯推論，多少發生一點事可能反而過得比較順利。像是得到慢性病的話，常常跑醫院說不定反而讓身體更健康。所以反過來說，以某種意義而言，什麼都沒有的人生搞不好纔是驚濤駭浪的人生。」

她就座後，我們合掌輕聲說「開動」。

「哥哥很可能是做了什麼，只不過缺乏自覺。真沒辦法……一件一件回想看看吧。」

我們朝夕相處這麼長的時間，不論發生好事或壞事，難免會有所察覺。

「沒有。」

「……嗯，是啊。因爲今天洗臉的水特別冰。」

我隨口編一個理由，但小町仍然一臉不解。

自己跟過去沒有任何不同，非常好——我離開浴室，往客廳走去。

每逢星期一，我都深深陷於沉重的鬱悶心情。我慢吞吞地撐起半死不活的身體，勉強把自己拖向浴室。

真要說的話，是跟往常一模一樣。相似度高到嚇死人。

未免太單刀直入。

我不置可否地應聲，瞄一眼牆壁上的時鐘，再度忙碌地動起筷子，埋頭於自己的早餐。

……嗯，跟往常沒什麼兩樣。

我一口氣說完這麼長一串，小町聽得連連眨眼。

什麼嘛，自己跟半年前沒有任何兩樣。我果然不是蓋的。

唯一的差別，在於洗臉的水似乎比以往冰冷一些。

即便如此，他們仍然非去上班不可。

沒有成長，也沒有改變。什麼都沒有。

「嗯——」小町聽了我的回答，發出不知是有意或無意的沉吟。

我出聲抗議，但小町只是默默地盯着這裏。在那樣的視線下，我實在沒辦法再打太極拳矇混過去。

「喔。」

我自顧自地達成這個結論，小町輕輕嘆一口氣。

果然是星期一在作祟，難怪我一直覺得哪裏不太對勁。

其實，我一直在思考這件事。

「……所以，哥哥這次做了什麼？」

小町緩緩搖頭。

最後，她放下筷子，窺探我的神情。

她似乎想起什麼，將視線轉向其他地方。

從一點也不想去學校上課，只想整天睡大頭覺，到還沒踏出家門就產生想回家的念頭，無一不是自己的老樣子。

「哥哥應該也很清楚，她們不會特地把這些事說出口。」

我成功避免最壞的情況發生，也連帶完成另一個人的委託。雖然方法是否值得鼓勵有待商榷，但最後至少有成果。

但是，這些都是瑣碎的事，只要我自己知道即可，沒有必要告訴小町。

「嗯，還是想不到什麼。」

我聳聳肩，稍微逗一下小町，接着快速把碗中剩下的飯扒進口中，藉此表示「話題到此爲止」。

可是，小町仍然不肯死心。

「又來了又來了～所以，到底發生什麼事？」

她歪起頭，托住臉頰，調皮地笑了笑。

那般舉動可愛歸可愛，當中其實充滿強烈的意志，不容許我含混了事。

然而，不論我再怎麼忍耐，到這個地步也會感到厭煩。

如果是在平常，小町這樣的纏人程度不會讓我受不了。我一定會笑笑地帶過，或是把話題扯遠，轉移她的注意力。

話說回來，如果今天也跟平常一樣，小町根本不會像這樣死纏爛打。

我有如被迫正視自己刻意想表現得跟平常一樣的事實，心中冒起一把火。

「……煩死了，給我適可而止。」

「……」

焦躁之下，我不禁衝口而出這句話，小町頓時愣住。下一刻，她的肩膀開始抖動。

接着，她雙眼圓睜，大聲發出抗議。

「……那、那是什麼話！」

「我只是實話實說而已。你這個人煩得要命。」

就算以轉移焦點爲目的，我也絕對不該說出這種話。但是，話一旦說出口，便再也收不回來。

既成的事實永遠無法挽回。

我做一下頸部環繞運動，緩解僵硬的肩膀。

沁涼的室內是再習慣不過的光景。

之所以想知道隔壁的人在做什麼，無非是出於這個季節特有的悲愴與孤獨。

「……」

這就是我一直以來的上學時間。

「明明就發生了什麼事……」

能夠完全憑感覺對話，真不簡單。

在她的座位前方，是兩、三位聚在一起分享畢業旅行照片的女生，其中最興奮的當屬相模。她也算是很罕見的類型，就算經歷許許多多的事情，仍舊沒有什麼顯着成長。沒差，現在我跟她沒有任何牽扯，所以不關我的事。在畢業旅行的效果加持下，她也不再發表對我的仇視言論。

班上的氣氛也沒有變化。我甚至覺得，大家的感情好像更融洽了。

「這樣最好。」

爲什麼要珍惜？

我們默默地繼續喫早餐，這段時間如同凍結了似的，過得特別緩慢。

畢業旅行這個重頭戲結束後，衆人迴歸往常的校園生活。

這是松尾芭蕉非常有名的俳句。

花見川沿岸的單車道上，有些樹木的葉片染成鮮豔色彩，有些已經飄落。天空看起來好遙遠，海面吹來乾燥的風，不帶一絲夏天的水氣。

畢業旅行是如此，他們聚在一起的時間也是如此。

×××

不會有多少人自覺到這一點。或者說，正因爲他們在不知不覺間發現這一點，現在才強打精神高聲歡笑。

這時，某個人影趕在最後一刻朝教室跑來。雖然那個人的動作慌慌張張，腳步倒是很輕盈。

不只是相模集團，教室內三三兩兩聚集的同學們，談論的話題都不外乎畢業旅行。

「已經到這個時候啦……」

「……」

我連自己的妹妹都搞不定，跟人好好相處實在是一大難題。

通往學校的路途，滿溢秋天的氣息。

三浦用手指把玩金色的長卷發，似乎有點放空心思。她幻想得士尼公主時的模樣充滿少女情懷，我個人覺得相當不錯。

即便放空腦袋，耳朵跟眼睛照樣自動觀察起四周。

誠然，那樣的世界終將走向閉塞、腐敗，但這本來就是閉塞、腐敗的世界。說不定，這纔是世界應有的樣子。

有句話說：「別人是自己的鏡子」。簡單說來，所謂的「別人」不過是我們透過「自己」這個濾鏡看見的虛像。所以真正存在的，其實只有自己。

「嗯……這樣啊。那好，小町以後什麼都不會再問。」

我用左手託臉頰，撐住頭部的重量，準備小眯一會兒。可是，縱使把眼睛別開，耳朵依然堅守自己的崗位。

這一連串的季節變化，說不定正是最富多樣性的變化。

是故，孤獨纔是正義，孤傲纔是正確答案。

儘管兩人眼神交會的時間絕對沒多久，頂多只持續幾秒鐘，我卻覺得格外漫長。雙方互相打探的視線頗爲尷尬，我趕緊把眼睛別開。

假日纔剛結束，身體卻重得有如被綁上鉛塊。

「對啦，那天我們不是回到千葉？結果啊，看到京葉線已經佈置成聖誕節的樣子，我整個人就開始不安了！那個得士尼樂園的廣告超明顯的！」

「得士尼樂園啊……」

儘管在這個時間出門不至於遲到，但也在勉強趕上的邊緣。

小町眯起眼睛瞪我，最後，輕輕垂下視線。

客廳裏獨留我一人，我拿起杯子要喝茶。這杯茶已經不再燙口，只剩下半冷不熱的口感。

所以，大家更會珍惜這段時光。

大岡跟大和也隨意應聲。

班上同學悠閒地聊天，我不發出聲響，在課桌跟人羣間穿梭，走到自己的座位，輕輕拉開椅子坐下，等待導師時間到來。

反過來說，這或許表達了希望某人在意自己的願望。

我自顧自地觀察，自顧自地分析，自顧自地做出結論，然後打一個小小的呵欠。思考一堆有的沒的事情，代表身心處於疲勞狀態。

每個人都一點一點地裝作沒發現，對眼前的事實視若無睹。

「對啦，下次大家一起去得士尼樂園怎麼樣？」

去了一趟先一步變冷的京都、感受季節變化後，高中三年內最重大的活動隨之告終。大家想必都切身體會到這項事實。

我再把頭轉過去，窺看教室後方。

接着，她踩着響亮的腳步聲走到家門口，停下腳步，不看向我這裏便快速說道：

說到底，人們永遠只想着自己的事。

葉山他們還是如同往常。

直到進入教室，情況也是如此。

葉山跟海老名絲毫不干涉我的生活。

小町很少生氣。但是相對地，她生氣的話，也會持續很長一段時間。何況她可是正值青春期的少女，我完全不敢想像，今天她回家的時候，會對我擺出何等表情。

不管怎麼樣，友情總是美德，虛僞與掩飾也是一種美。把外表粉飾得乾乾淨淨，看起來當然美麗。

舉目所見，皆爲班上那些吵吵鬧鬧的熟面孔，以及一位彷彿置身事外，獨自眺望窗外景色的馬尾少女。

「海老名，裝好樣子。」

「好啊。」

這是一個人人期待不會改變，永遠停滯的世界。

「嗯……啊，說到得士尼樂園，那裏好像多了新的遊樂設施。」

交談到此結束，再也沒人開口。

因爲孤獨，而在意起某個人；爲了填補心中的寂寞，而掛念其他人的存在。

……話說回來，他們的對話也太沒營養了吧。

經過一陣胡思亂想，打發不少時間後，我睜開眼睛看時鐘。上課鈴聲差不多要響了。

我踩着腳踏車，無視生鏽車身不時發出的嘎吱聲，往學校前進。

然而，他們現在聊的內容，終將成爲過去，逐漸沉到記憶深處。直到未來的某一天，不經意翻出相片時纔再度想起。

三浦敲一下海老名的頭，露出自然的笑容。

我停好腳踏車後，加入那些人的行列，快步走向教室大樓。獨行俠很少跟其他人走在一起，所以練就一身高速行走的技能。把這項技能練到最高等級的話，代表日本參加東京奧運的競走比賽都不是問題。不，當然是問題。

招呼與閒聊混雜成的喧鬧聲，沿着樓梯往上延伸到走廊。

我想，這是能夠聚在一起的時間不多使然。

「秋意漸深，不知隔壁的人在做什麼？」

那裏的景象也跟之前沒什麼兩樣。

不過，聽到其中夾雜由比濱的笑聲，我便覺得鬆一口氣。

大家對我沒什麼特別的反應，看來前幾天的假告白事件沒有傳開。不過按照常理思考，這也很理所當然。畢竟，沒有人想主動張揚這件事。

來到腳踏車停放處，便看見不少人急急忙忙地往教室方向衝。

雖然他們可能只是刻意不觸及核心，藉由不着邊際的話題，假裝大家的關係跟過去沒有不同。

葉山撐着臉頰，嘴角倏地泛起微笑。由比濱聽了，用食指抵住下顎，抬頭望着天花板，努力翻找自己的記憶。

戶部扯着留長的後髮際，隨興地說道。他跟畢業旅行前一樣，是集團內特別活潑的人。

在意隔壁的人在做什麼，乃是藉由別人跟自己間的比較驗證，思考自己又是如何的行爲。

和用別人證明自己的存在，實在有欠真誠。這種方式是不對的。

我感受得到，季節以緩慢的腳步交替着。尤其是夏秋之間，變化更加明顯。進入深秋之後，便能開始察覺冬天的氣息。

小町大口喝完味噌湯，起身收拾好桌上的餐具，隨即拿去流理臺。

「嗯。」

如果你認爲每經過一個活動，同學間的羈絆會變得更深，可是很大的誤會。

「咦？不是海洋世界那邊嗎？這兩個有時候會讓人搞混……到底誰纔是攻。」

「小町先出門了，等等記得上鎖。」

對戶部、海老名和葉山來說，要是被大家知道畢業旅行的最後一晚發生了什麼，他們的心裏一定不好受。

他們的選擇非常正確。若要裝作什麼事都沒發生，便不能在畢業旅行後改變對我的態度。所以，我跟他們的距離感也維持不變。

門外傳來她模糊的咕噥。

沒記錯的話，這是時隔好幾年，我再次跟小町爭吵。直到現在我纔開始擔心，自己是不是惹她生氣了。

我看着那羣人，慢慢進入出神狀態。忽然間，我發現自己跟由比濱對上視線。

大家捨不得的不是朋友，是自己的青春、自己的歲月、身處的時間與場所。這種行爲跟自戀有點相近。

葉山等人沒有什麼內容的對話，仍然持續進行中。

海老名跟着盤起雙手思考。

即使周遭的人顯得心浮氣躁，川崎依舊保有以前的自我。

十一月即將結束，十二月從下旬開始放寒假，接着是一月的新年，二月的日子特別少，到了三月又有春假——日子一天一天地逝去，F班同學一起相處的時間，剩下最後三個月。

由此可證；友情＝美麗＝虛僞與掩飾。多麼簡潔的等式！我的數學素養果然高得嚇人。這麼說來，有些理科學生認爲完整的算式很美，我好像不是不能理解。恆久不變的真理使人感到安心。可是，理科學生看到算式竟然會萌起來，未免也太變態。真是一羣噁心的傢伙。

「真不錯。」

「他們太認真了吧～」

所以，他們同樣是如此。

看到那一幕，我多少放下心來。

我應聲後，小町用力關上大門。

「我瞭解。」

教室門緩緩開啓，一個人臉小心翼翼地探進來。原來是穿着運動衫的戶冢。他看到還沒開始上課，才大大鬆一口氣，揮去臉上的汗水，瞄向時鍾。

「還好，趕上了……」

戶冢這麼自言自語，走向自己的座位，一路上不忘跟同學打招呼。

他走到半途，發現從頭到尾一直看着自己的我，於是靠了過來——什麼？你問我爲什麼一直盯着他看？那我問你，難道有哪個人從頭到尾不看他一眼？

戶冢大概是晨練到剛剛纔結束，所以匆匆忙忙地趕回教室，現在還「呼——呼——」地喘氣，臉頰也染成紅色。不知是不是我多心，他似乎因爲晨練後的疲憊，眼眶顯得有些溼潤。

「八幡，早安。」

「……嗯，早安。」

我先輕咳一下再跟戶冢打招呼，以免自己亢奮過頭。話雖如此，表現得太過冷靜，也很不像我自己。所幸今天發出的聲音不高不低剛剛好。

戶冢聽了，卻露出疑惑的表情，忽然不再開口，打招呼時舉起的手就那麼停在空中。

「……」

「怎麼了？」

經我一問，他揮揮停在空中的手，用燦爛的笑容帶過。

「啊，沒什麼。只是覺得你今天的招呼很正常。」

「……」

我回想自己先前的反應，是不是有哪裏跟以往不同。

不過，我一時實在想不出答案，於是作罷，不再思考下去。

「嗯……是啊，很正常。你剛剛去社團晨練？」

「對啊，我好久沒去晨練了，纔不小心忘記時間……啊，你畢業旅行的疲勞消除了沒？」

畢業旅行結束，在回程的新幹線上，自己幾乎從頭到尾都在睡覺。戶冢指的應該是這件事。但事實上，我大約有一半的時間醒着，只是沒有心情跟人說話……沒辦法，當時的我正處於低潮，怎麼會想讓戶冢看到那樣的一面？

我希望自己在戶冢的面前時，永遠是帥氣的比企谷八幡。這個傢伙在鬼扯什麼啊？

畢業旅行結束後，那兩個團體的確沒什麼改變。他們顯得跟以往一樣要好，或說是表現得跟以往一樣要好。

桌上擺着拼布縫成的茶壺保溫套、點心、巧克力，以及冒着熱氣的茶杯和馬克杯。

經過好一段時間，社辦終於出現在眼前。

印象中，她曾經對我說過同樣的話。只不過，今天再次提起時，含意跟當時完全不同。她這次說的這句話沒有一絲暖意，有如一切都已結束，感到萬念俱灰。

×××

我輕輕點頭做爲招呼，走向自己的固定座位，拉開椅子坐下，然後從書包取出看到一半的文庫本。

部分班級的導師時間尚未結束，所以走下樓梯的學生不如往常多。

「啊，小雪乃！那個，嗯……」

因此，這可以說是我坦率的感想。

由比濱同樣瞄向這裏，但她只是不悅地噘起嘴巴，啜飲杯中紅茶。

這時，上課鈴聲正好響起。他對我輕輕揮手，在我帶着溫和笑容的目送下，走向自己的座位。

由比濱把握這個機會，稍微吸一口氣，說道：

隨着每一節課結束，身體好像變得更加沉重。我自然而然地開始往放學的倒數計時。

但是，暖意維持不了多久，便逐漸冷卻下來。

走在走廊上，爬樓梯時，腦袋裏出現好幾次胡思亂想的念頭。每次快要開始胡思亂想時，我都緩緩地吐一口氣。

轉換一下心情吧。這次選擇的是——咖啡。綾鷹再次敗下陣來。

由比濱見我們對她的話有所回應，得到一些信心，摸摸頭上的丸子，發出開朗的笑聲。

「哎呀～雖然當時真的很怕發生什麼事，不過我的擔心好像是多餘的。大家都……跟平常……一樣。」

我之所以注意到時間，是因爲有人輕輕敲門，發出「咚、咚」的聲音。

「……嗯。那樣就好。」

其實，那句話的意思相當明顯。雪之下所言極爲正確，是挑不出毛病的真理。

「……你的意思是不要改變，對吧。」

我就是我，跟往常沒有任何不同。既然如此，便應該選擇以往的行動模式。

大門外的自動販賣機映入眼簾。

「……是啊。」

「是啊。」

唯獨雪之下不肯點頭，用充滿魄力的眼神筆直看着我，一個字一個字地說道：

我下定決心，打開社辦大門。

「這樣啊，太好了。」戶冢對我一笑。

「我問你……」

我將咖啡一飲而盡，把空罐扔進垃圾桶，重新邁出腳步。殘留口中的苦澀久久不退。

她們可能是看我沒在以往的時間出現，所以認爲今天不會來。這個想法對了一半，我並不是真的很想來。

我的胸口隱隱作痛。

由比濱口中的「大家」，應該是海老名、戶部、葉山、三浦等人。

「……我們本來就不可能知道別人在想什麼。」

這段寂靜是讓我思考雪之下話中意涵的時間。

這是爲了我自己，爲了不讓自己的過去、行爲、信念被否定的小小抵抗。

「嗯，完全復活。」

一路上，沒有人對我搭話，沒有人把我叫住，問我爲何這麼早出來。我輕輕鬆鬆地抵達大樓門口。

終於，時鐘的長針走了一格。

她低頭拿起茶杯，慢慢喝一口涼掉的紅茶，再把茶杯放回碟子。她的動作之謹慎，宛如討厭杯子發出聲音。

「……你來了啊。」

社辦內的說話聲傳了出來。雖然隔着一扇門，無法聽清楚內容，但至少能聽出那兩個人都在裏面。

她終究敵不過冰冷沉重的氣氛，話音越來越微弱。不過，我跟雪之下都好好地看着她說話。

可惜那股信心未能維持到底。由比濱泄氣地垂下頭，最後擠出的幾個字聽在我的耳裏，顯得有些空洞。

雪之下支吾半天，最後索性打住。她的視線到處遊移，思考着怎麼開口。

我靠着椅背，傭懶地放鬆肩膀，掃過一行又一行的文字，然後翻到下一頁。這段時間之空虛，不禁令我開始數着剩下多少頁，以及距離離校時間還有多久。

這句話究竟是說給誰聽？我暗自擔心，她口中的「大家」是不是也包括葉山集團之外的人。

時間到。

剎那間，兩人的對話戛然而止。

我也點一下頭做爲回應。

雪之下用冰冷的眼神直視我。

「『平常』是嗎……我明白了，那就是你所謂的平常。」

可是，這絕非我的作風。

然而，這頂多是緩兵之計，對眼前的事實視而不見，以爲瞞着衆人視線偷偷埋進土裏，問題便會自然消失罷了。

「……是啊。至少看起來沒什麼問題。」

「我們也維持平常的生活……嗯……」

她要說的，是當時沒說出口的話。

不，應該說是我自己的選擇。

「不過，老是掛在心上也不是辦法。我們最好也維持平常的生活方式。」

沒錯，全身的疲勞早已一掃而空。真要說的話，是一秒鐘前的景象讓我瞬間復原。

我做一次深呼吸，再把手放上門把。

然而，那句話終究沒能說出口。

這個狀態其實沒持續多久。秒鐘繼續滴滴答答地行走。

我只是在逞強，堅持既壞心眼又彆扭，爛到根部無怨尤的小小自我。

雪之下用手指輕撫杯緣說着，表情卻完全不是那麼一回事。她落寞地盯着茶杯的水面。

她微微頷首，說服不太能接受的自己。

開始閱讀後，凍結的時間總算繼續流動。

多虧那壺開水，社辦內才顯得暖和，又有紅茶的香氣。

如同在責備我的沉默持續籠罩。

我勉強拖着沉重的步伐，走不同於以往的路線前往社辦。

我遲遲無法反應，後來是雪之下先開口。

雪之下緊握裙襬，肩膀微微顫抖。過了一會兒，她才下定決心，吞一口口水。

我隨口回答，翻過還看不到一半的書頁。

從畢業旅行之前，書籤的位置便沒有改變。

由比濱激動地放下馬克杯，打斷正要開口的雪之下。她的如此舉動，彷彿是直覺到不能讓雪之下說出那句話。

我輕嘆一口氣，重新打起精神。

這番冷言冷語讓由比濱接不了話，再度沉默下來。她手中的馬克杯，早已不再飄出熱氣。

「……」

雪之下跟由比濱驚訝地看過來，在場的三個人皆發不出聲。

「……這咖啡真苦。」

放學前的導師時間結束，倒數計時跟着告終。

教室內似乎有人投來視線，但我只是反手拉上大門，阻斷那道視線。

我還是能從她散發的氣息，讀出「你爲什麼要來」的問句。

由比濱緩緩重複我說的話。

我拿起沒裝什麼東西的書包，從座位上起身，比要去社團活動和離開學校的人更早走出教室。

雪之下不再說什麼。

「……對。」

我選擇走在走廊邊曬不到太陽，氣溫略低的地方。

在這裏換好鞋子，走去停車場牽腳踏車，然後踩踏板踩個一陣子，即使腦袋放空也到得了家。

我回答後，雪之下輕嘆一口氣。

「啊，對了。大家跟平常一樣，沒有什麼不同呢……我是說，嗯……大家……」

我放鬆在不知不覺間緊繃的身體，等待她的下一句話。

如果希望一切跟之前一樣，什麼都不改變，周圍的人也得跟着這麼做。人與人之間的關聯很容易斷絕。不僅是內在要因，外在要因也如此。

我無意誇耀自己當時做的事。那恐怕是最差勁的手段。唯一值得慶幸的是，那般舉動沒有白費。

有人在清喉嚨，有人的衣服發出摩擦聲，有人雙腿晃個不停。

緊繃的氣氛沒有任何緩和的跡象。雪之下跟由比濱想着怎麼接話，再度沉默下來。

——我懂了。她一定是想接續先前的話題。

雪之下沉痛地看着由比濱，繼續說：

「到底在想什麼，我越來越搞不清楚了……」

這是我們的選擇。

走廊上瀰漫着悠閒的氣氛。來往的學生各有自己該去的地方，儘管步伐緩慢，但也絕不佇足。

「即使是互相認識的人，也不見得能理解對方。」

我們一起看向社辦大門，但是誰也不開口。

外面的人又敲一次門。

「請進。」

最後是由我出聲應門。儘管回答的聲音不大，對方似乎還是有聽見。

大門「喀啦」一聲敞開。

「打擾囉。」

走進來的人是平冢老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