② 其實，雪之下陽乃並沒有醉。

我不是第一次來到這裏。

宛如雙胞胎的兩座高塔。

雪之下住的地方，就位在其中一座的高樓層。

上次來的時候，是雪之下爲校慶忙壞身體，跟學校請假的那一天。

當時她一個人待在家，我和由比濱前來探望。

之後，我就再也沒踏進這裏一步。

不過，由比濱應該早已來過無數次。大概是因爲習慣了吧，穿過入口的自動門後，由比濱始終冷靜地站在雪之下旁邊。

相較之下，我則心神不寧地四處張望。到女孩子家裏真的會緊張耶……雖然纔剛過入口而已！女孩子家真可怕，還沒進家門就有壓力。這裏根本是地下城最終頭目戰前的空間，在這種地方尋求邂逅顯然搞錯了什麼。

入口大廳鴉雀無聲，除了我們便無他人。若芭蕉在現場，八成會浸透進岩石裏。這哪是芭蕉，根本是安傑洛吧？【注】

注：出自松尾芭蕉的俳句「山林幽靜　連蟬鳴都能浸透入石」。安傑洛爲《JOJO的奇妙冒險》中的角色，最後被封印進岩石中，成爲「安傑洛巖」。

傳入耳中的，只有呼吸聲與困惑的吐息聲。通往電梯廳的自動門也靜靜地緊閉着。

透明度低的毛玻璃配合建築裝潢，用橘色三夾板增添色彩，無法看見玻璃的另一側。

我往門口看去，雪之下從皮包拿出鑰匙。

不過，她沒有把鑰匙插進對講機的鎖孔，而是留在手上叮噹作響。

雪之下獨自住在這裏，所以照理來說，根本沒有必要猶豫。可是，現在她的領域裏還有其他人在。

我不曉得雪之下爲何一個人搬來這裏住。到目前爲止，儘管有問清楚的機會，我從來沒有深究過。

即使是今後，我應該也不會勉強她說出原因。

並非因爲缺乏興趣。我缺少的是其他事物。簡單地說，問題在於不知道該怎麼問出口，抓不準適當的時機。

由於不曉得哪裏埋着地雷，從過去到現在，我一直對接觸他人隱私感到恐懼。

我親身體會過，一句無心之言可能會深深傷到別人。例如在打工面試時被問「你有女朋友嗎？」或許對方沒有惡意，一旦表達方式或時機不對，還是會受到重創。我又不小心聊起自身經驗了……好啦，這不重要。重點在於，接觸尚未公開的情報往往伴隨風險。

這句話的音量大概是別人是否聽見都無所謂。我還在煩惱該不該回答她，電梯便抵達雪之下住的樓層。

「哇～對酒很瞭解感覺超帥氣的！」

雪之下家的格局大概是3LDK。之前來的時候只待在客廳，但這棟屋子其實頗爲寬敞，我還記得從走廊上能看見主臥室的房門。

雪之下也發現姐姐跟平常不太一樣，訝異地皺起眉頭。

我努力讓眼睛不要飄向她邋遢的模樣，視線遊移不定。這時，陽乃向我們招招手。

以某種意義而言，陽乃的選酒方式高明許多。

「不要懂點皮毛就亂講……」

什麼？這樣反而更像內行人。酷斃了……

仔細一看，身上的衣服也毛茸茸、輕飄飄，並非平常的俐落風。那大概是居家服吧。外面還隨便披着一件外套，腳上穿着涼鞋，打扮休閒得像「我去對面的便利商店一趟」。

仔細一看，像百力滋餅乾的木棒插在瓶子裏，底下裝着大量類似藥水的液體。炸義大利麪把液體吸上來，散發出的香味，大概是剛纔聞到的氣味來源吧。

「呃，我怎麼知道……」

門後的人是雪之下陽乃。從電梯廳照進來的燈光，像聚光燈一樣照亮她。

除此之外，陽乃的頭髮飽含水分，臉泛紅潮。大大的眼睛總是給人銳利的感覺，現在卻一副睡眼惺忪的模樣。

或許是因爲樣子不同於以往，猛拍雪之下肩膀的陽乃，表情比平常更加柔和。

陽乃揪住我的耳朵。不久前在室外凍到發痛的耳朵受到新的刺激，不、不要啊！人家的耳朵很敏感！而且妳呼出來的氣有股淡淡的酒味，洗髮精也香得要命，我真的快受不了了！電梯裏爲什麼會殘留這麼香的味道？

由比濱困擾地說，但陽乃一直在後面推，她也只能乖乖向前走。雪之下同樣不知所措，嘆着氣跟在陽乃及由比濱身後，走進電梯廳。

她看向沙發旁的邊桌，我跟着看過去。那裏擺着一個像炸義大利麪的物品。由比濱的房間也有類似的東西。印象中，那好像是室內芳香劑。

她泡了四杯紅茶。藉由杯子的位置，我們也大致找到自己的座位。

就算她講得一副理所當然，我們還沒成年，怎麼會知道……陽乃似乎也想到這點，歪過頭說：

只有雪之下發現這股異樣感的來源。

雪之下直截地說出口，表情並不緊張僵硬。陽乃見狀，稍微吐出一口氣。

「哇──好帥喔……」

同一時間，我聽到另一陣嘆息。往旁邊一看，原本又鑽去廚房的雪之下帶着礦泉水回來，遞給陽乃，要跟她的高腳杯交換。

不過，酒的效果的確不容小覷。世上也有提倡喝酒交流的人，所以酒精應該是有一定的效用。舉例來說，不管把對方臭罵得再難聽，只要把錯推給酒就沒問題。纔怪。被罵的人死都不會忘記。

「不只想喝酒，還想找點東西喫。」

雪之下無奈地嘆氣，回到客廳，將紅茶放到矮桌上。

不用特地講出名字也知道在指誰。那個人──雪之下陽乃確實說過，她要在這裏等雪之下。

好啦，陽乃本人是很帥氣沒錯，但大肆讚揚這種行爲好像怪怪的……若說喝酒的人很帥，那些聚集在中山競馬場附近，不知爲何沒有門牙的大叔們也很帥，大白天就在小巖或葛西喝酒的大叔都變成帥哥囉？

不過，在她轉動鑰匙前，自動門就無聲開啓。

無論如何，多虧現在的陽乃喝醉，跟她互動的難度確實比平常低。

面對突如其來的邀請，我和由比濱都有點困惑。這麼私人的問題，實在不能貿然介入。只不過，陽乃毫不在意我們的反應，推着由比濱的背。

陽乃哼哼笑着，抱緊酒瓶，拒絕將酒交出去。雪之下無奈地扠腰。

「呃，不用，我們馬上就回去。我們只是送她回來。」

雪之下本人好像也不太喜歡這股香味，微微皺起眉頭。她像是私人領域被侵犯的貓，看了芳香劑好幾眼，但還是轉往廚房開始燒開水。看來是要幫我們準備紅茶。

「……大概。」

「妳剛剛在家喝酒嗎？」

「侍酒師，是侍酒師對不對！」

「對對對，像我這樣。」

然而，那面鏡子馬上就破碎。

陽乃將酒瓶與酒杯放到旁邊的小櫃子上，舒服地伸了個懶腰，修長的雙腿從寬鬆的短褲裏直直伸長。

看看眼前的比濱同學，雙眼正閃閃發光。這種字彙量不足的人也有問題。最近年輕人的字彙量實在很糟糕，只能用糟糕來形容，真是太糟糕了。語言這門學問真的是博大精深呢──

陽乃輕笑出聲。

然而，完全沒有相關知識也滿哀傷的。比如說……

雪之下悶悶不樂，陽乃則正好相反，心情極佳。她哼着歌打開冰箱，拿出酒瓶和高腳杯，踩着小碎步跳上沙發，然後滾了一圈。

「那、那個……」

在等待期間，陽乃哼着歌，不停地按電梯按鈕。不不不，這樣按電梯也不會比較快來……根據機型不同，有些還會變成取消。

「……嗯。我有話跟妳說。」

說不定是因爲社會規定只有大人能碰菸酒，我們纔會心生憧憬。獲得那樣的道具，即可輕易、迅速、方便地嚐到成爲大人的滋味。

這股香氣實在不符合雪之下的形象，所以我纔會在意。這瓶芳香劑大概是陽乃帶來的。我個人對雪之下的印象，比較偏帶有清潔感和清涼感的薄荷或肥皂香。

×　　×　　×

雪之下露出有點無力的微笑回答，手中的鑰匙跟着晃了一下。看來她終於做好覺悟，把鑰匙插進對講機。

「勸妳趕快捨棄那種觀念……」

陽乃也將手伸向面前的杯子，一口氣喝光，「呼～」地發出滿足的嘆息，接着又幫自己倒一杯香檳。由比濱一直在旁好奇地看着。

從玄關到走廊、到客廳，舉目所及皆整理得乾淨整齊，裝潢也沒改變。

「啤酒、洋酒、日本酒、紹興酒、威士忌，我什麼都喝。」

由比濱可能也覺得陽乃變得比較好親近，跟她的距離拉近了不少。

「……妳在喝酒？」

「你們隨便坐。」

「哎呀，是雪乃。」

「帥的不是喝酒這個行爲。懂得適度、理性地品酒才帥。」

或許是在意這尷尬的氣氛，由比濱向陽乃搭話：

不過，由比濱似乎不會從酒精聯想到喝醉的邋遢大人，她雙眼發光，用尊敬的眼神看着陽乃。

「……那個人還在嗎？」

「一副煩人大學生的樣子……」

但本來應該會讓人冷靜下來的香味，卻散發出危險的氣息。

她只是興致缺缺地回了一句，望向先行上樓的電梯。

不過我總覺得，這裏跟上次來的時候有點不一樣。

當時沒有聞到的異物感竄入鼻間，房內的氣氛彰顯這裏還有其他人存在。雪之下陽乃的出現，留下些微的影響。

「嗯　　不是不是，在外面喝的，然後回來沖澡清醒一下……喝完酒不是會想喫甜食嗎？」

想到這裏，我不禁嘆一口氣。

一旦聊到自己喜歡的話題，就會開始得意忘形對吧。剛學會森伊藏、魔王、獺祭這幾種酒，就在裝內行的那種菜鳥大學生實在很讓人火大。

討厭！這樣葛格很擔心比濱妹妹耶！就算以後上大學，也要選正派的社團加入！跟葛格約好囉！

淡淡的花香。甘甜華麗，又有種優雅的感覺。

陽乃晃着高腳杯，享受芳醇的酒香，仰頭一飲而盡。那一連串的動作有模有樣，由比濱也讚歎出聲。

「喔，很會頂嘴嘛。」

一邊喝酒一邊賣弄知識，幫其他客人上課的傢伙超煩的。例如拚命吹捧比利時啤酒，否定日本乾啤酒的人。這種症狀容易在出社會第二年發生，所以叫做「社二病」！爲什麼人家明明沒問，男生卻老是喜歡賣弄知識……沒辦法，這就是男人奠定地位的方式。

陽乃捏起食指跟大拇指，表示自己喝得不多。但是看她笑的模樣，我覺得應該喝了不少。我、雪之下跟由比濱都忍不住冷冷看着她。

訝異與呆愣的兩人互相注視。我再次意識到，這對姐妹真的很像。不，長相本身相似這點我早就明白。即使撇除主觀意見和個人品味，以一般人的眼光來看，她們也是極其相似的美人姐妹，只是因爲她們平常給我的印象截然不同，才讓我擅自將兩人歸爲不同種類。

「……會嗎？」

「爲什麼是姐姐在做主？」

陽乃用視線詢問我「你說對不對？」

「那麼，妳回來的意思是──」

「那是酒嗎？陽乃姐姐常常喝酒？」

原來，這就是異樣感的真相嗎。

雪之下轉動門把後，一行人陸續踏入玄關。

「不知道爲什麼，會喝酒的女生感覺好帥氣！」

「其實一點都不瞭解啦。只要去等級夠高的店，基本上每種酒都不錯。我都是告訴店員當時的心情跟喜好，讓他們幫我選。」

這個行爲使她顯得比平時還要稚氣。先前一直以爲陽乃的酒量很好，看到她這副模樣還滿意外的。

「……總之，要進來坐坐嗎？待在這裏也不是辦法。」

「嗯，喝了一點。」

電梯好不容易回來，但狹小的空間又令人侷促不安。除了一臉開心的陽乃，我們只是盯着不斷增加的樓層數字。隨着電梯上升，重力跟沉默一起沉甸甸地壓到肩上。

但這個瞬間，我把之前對她們的感想拋到腦後，純粹地覺得這兩個人很像。因訝異而微張的雙脣、連連眨眼的模樣，宛如一面鏡子。

「……姐姐。」

話雖如此，我多少能夠理解由比濱說的話。在我們心中，多少都存在對大人世界的憧憬。

陽乃大概也覺得尷尬，清了一下喉嚨。

「對喔。算了，等你們到那個年紀就會懂。」

但如果身邊有酒品不好的人，就不太會對酒有這種印象……像我家老爹，有時候喝得醉醺醺地回來，聽說跟客戶喝酒時還常把衣服脫掉，我都有種「真是不堪……」的感覺。

與現場氣氛格格不入的話音，輕快的腳步聲。

「是、是的……而且，妳不是要出門嗎？」

不過，現在有個問題能詢問雪之下。如果是彼此都知道的事，就能借此開啓話題。

「妳回來啦～」

「沒關係沒關係。我只是想去便利商店。」

「這樣呀。」

「妳還要喝？」

「人總有特別想喝酒的日子。而且，酒是人生的潤滑油唷。」

「……我倒覺得大多數的情況下，會是問題的源頭。」

沒錯沒錯，自稱潤滑油的東西沒有一個像樣。面試的時候也是，把自己譬喻成潤滑油的人絕對不會被錄用。因爲公司要的永遠是齒輪！

不過，偶爾也會有像潤滑油一樣滑溜，讓許多事情不會沾上身的人。

事實上，陽乃就把雪之下的碎碎念當耳邊風，又喝了一口香檳。

「別擔心，我會好好聽妳說。」

她的語氣一點醉意都沒有，相當冷靜。雪之下似乎也明白，於是收回陽乃沒接過的礦泉水，淺淺一笑。

「……也是，畢竟妳不喝酒也一樣不會乖乖聽人說話。」

「沒錯～」

她輕浮地回應，轉了下杯子，隔着玻璃望向雪之下。儘管隔着淡金色的液體，她銳利的眼神也沒有柔和半分。

「所以，妳要跟我說什麼～」

陽乃吊兒郎當地問，用纖細的手指輕彈杯緣。原本應該清脆悅耳的聲響，不知爲何帶着如履薄冰的寒意。最後，剩下在杯中滋滋作響的氣泡聲。

直到聲音盡數消散的短暫時間，彷彿不容旁人介入。我跟由比濱都只能屏息以待。

雪之下已經對我們說，希望我們見證到最後。因此，我們什麼都不做，連一句話都不說，帶着飄忽的視線，靜靜地等待她開口。當四目忽然相交，我們只是不自然地別過目光，最後將視線落到雪之下的嘴邊。

這段期間，雪之下沒有說話，承受着陽乃的注視。她像在斟酌遣詞用句般，慎重地張開嘴巴，然後閉上。

這個動作小到看不出是在吸氣還是吐氣。

不過，那份躊躇僅出現那麼一瞬間。

雪之下泛起一抹淺笑，緩緩開口。

「關於我們……關於今後的我們。」

「有什麼好客氣？這年頭無償勞力可是很珍貴的。最近不少黑心企業一踩線就會馬上被勞動局盯上。」

「……可以麻煩妳嗎？」

光是這個理由，便使局面一點一點地改變。先前一直拒絕的雪之下，態度逐漸軟化。

「妳也願意講給我聽呀。」

她嘆了口氣，移動視線。

陽乃柔和地說道。

她晃着空空如也的酒瓶回答，雪之下嘆了一小口氣。

這句話聽起來特別消沉。她自己大概也察覺到，趕緊抬起頭，無力地笑了幾聲。雪之下瞬間說不出話，似乎也感到內疚。

「對。」

「可是……」

不，也許該用「管理」形容。好吧，雪之下還沒成年，要說這麼做理所當然也沒錯。有確實監護子女才叫監護人。

我無法窺探雪之下的表情，只聽見她繼續說：

「那妳要回家……我就暫時住這好了。可以吧？」

看到這一幕，我也覺得有點辛酸。對雪之下自己做出的決定指指點點，等同違揹她的願望。

然而，只有我一個人樂在其中。不意外！雪之下跟由比濱都板着臉，無言地看着我。

講到這裏，雪之下暫時打住。

她垂下長長的睫毛，顫抖地籲一口氣。她的纖細肩膀晃動，瀑布般的黑色長髮遮住臉頰。

我接在陽乃之後起身，雪之下跟由比濱也站起來，跟在我後面。看來是要送我離開。

「……是嗎。那就這樣。」

「所以，我要回家一趟。我想和母親談我對未來的希望……就算不會實現，也不想後悔。」

注：皆爲安達充作品裏的男主角。

唯有陽乃笑了出來。

「這裏本來就沒有我的私人物品，妳大可自由使用。」

儘管我不懂這方面的辛苦，同爲女性的由比濱好像很理解。她舉起手來：

只有陽乃呼出一口近似嘆息的氣。

繼續待下去的話，連我都得幫雪之下收拾行李。這樣會像安達充作品裏的主角一樣，拿着女孩子的那種東西，發出「唔呼！」的聲音，搞不好還會順勢住下來。

「我明白妳想表達的意思了。既然妳是認真的，我也會幫忙。」

陽乃轉向由比濱徵詢意見。她的眼神令由比濱全身緊繃。

「喔，好像不錯。要不要乾脆在這邊過夜？雪乃回家後，應該就不能想過來就過來了。」

「……我想也是。」

陽乃對自己上一秒說的話一笑置之，接着拿起酒瓶，把剩餘的酒統統倒進杯子。完全搞不懂這個人到底可不可靠……

「……喔，是那件事嗎。看來我不會想聽。」

她大概是不好意思請求對方，所以臉頰有點泛紅，話音也像蚊子聲微弱。由比濱臉上綻放出笑容，拍拍雪之下的大腿。

我無從得知陽乃眼前的弧形玻璃，映照出什麼景物，只看見杯口滑落一滴水滴。

不曉得是不喜歡被拍大腿，還是由比濱的笑容太直率燦爛，雪之下迅速道謝，移開視線，看向陽乃。

「好吧。總算像樣了點。」

雪之下毫不猶豫回答。陽乃故作正經地道謝。

「嗯……因爲這跟我和妳，還有母親有關。」

「我完全不介意！讓我幫忙嘛！我超喜歡整理東西的！」

這句話實在很有姐姐風範，比平常的她更加溫柔。除此之外，話中還透出些許的憂傷。的確，雪之下回家的話，由比濱來這邊過夜的機會將跟着減少。

「謝謝。因爲要再準備東西太麻煩了。妳慢慢收拾吧。」

這句話不帶迷惘與困惑，更遑論錯誤，確實打動了陽乃。

她收起笑容，飲盡杯中酒後，換上嚴肅的眼神看向雪之下。

所以，儘管知道這樣太多事，我還是忍不住插嘴。

「雖然這麼說，也不知道會不會有用啦。」

陽乃回答時，還調皮地眨了眨眼。確實如她所言，雪之下的母親不太可能輕易改變意見。儘管沒深入聊過她的母親，也跟對方不熟，憑之前在旁邊聽她跟雪之下交談，便想像得到這一點。根據我個人極爲主觀的印象，雪之下的母親是不需要他人意見的類型。

即使如此，由比濱想爲雪之下做些什麼的心意，同樣相當可貴。那麼，我該做的又是什麼？

她滿意地看着，微微點了下頭。

「謝謝……」

或許是因爲這樣吧，沒人開得了口回她。

照她的說法，雪之下這次回去恐怕會待上好一陣子。這樣的話，不但要改變通學路線，生活圈也得完全轉移。就我這個男生看來，難免覺得「有必要那麼麻煩嗎？」但女生就是不一樣，得準備衣服吹風機保養品等等雜七雜八的東西。小町去旅行的時候，行李也總是很可觀。

講白了就是監視。

聽見這句話，陽乃眯起眼睛，微微歪頭。她先思考了一瞬間，然後大概是想到雪之下要講什麼，失落地聳聳肩。

這種頑固的感覺，很接近我剛認識時的雪之下；乍看之下在聽人說話，實則沒聽進去的模樣，則跟陽乃重疊。該說不愧是母女嗎？

由比濱堅持要幫忙，雪之下不斷地客氣推辭，沒完沒了。雙方僵持好一陣子後，由比濱突然噘起嘴脣，低下頭。

「母親就是因爲擔心雪乃，纔會叫我來這裏。既然雪乃回去了，她怎麼會輕易放人呢？」

啊──老爸心血來潮回去探親時，奶奶也經常這麼念，然後做出一大堆飯菜把我們撐死。奶奶，就算我還年輕，胃的容量也是有極限的……

「嗯！那當然！」

「……可是，由比濱同學要留宿的話，客人用的棉被會不夠。」

由比濱發出錯愕的聲音，陽乃苦笑着說：

「我去一趟便利商店，妳們需要什麼嗎？」

萬萬不可！否則我會變得跟達也和比呂【注】一樣！而且，真要說的話，女生的房間讓人超級坐立不安，恨不得趕快出去……

她用短短一個字肯定，雪之下卻仍然面色凝重。我也一樣。只要稍微瞭解雪之下陽乃的爲人，便不可能對她的話照單全收。

「只不過是一個晚上，我睡這裏就夠。而且，我大概會一個人一直喝下去。」

陽乃也不例外，感嘆地說：

既然如此，身爲姐姐的陽乃，應該比較擅長跟母親打交道。她的協助或許確實有其意義。

現在可不是回顧比企谷家庭生活的時候，問題在雪之下家。雪之下沉默片刻，乖乖點頭。

美麗、和藹、溫柔的微笑。可是，卻有點冰冷。

「咦？」

雪之下稍微彎下身體，抬起視線看着由比濱。

「……請問，具體上要怎麼幫？」

「那我也回去了。」

這種話完完全全就是比企谷的風格。這的確是先射箭再畫靶，先決定結論再編理由，但連我自己都覺得好像很有道理，說服力高達八成七。年輕人別計較薪水，上班打卡制下班責任制，表定週休二日（但並沒有說一週休得到兩天），啊啊……多麼棒的幹話。

「嗯。」

「先把行李整理好。還有，記得跟母親說一聲。妳突然回去，家裏也需要做點準備。」

陽乃聽了，拍拍自己坐的沙發。

纔想到這裏，陽乃忽然笑出來。

「沒關係，怎麼能這麼麻煩妳……」

雪白的臉龐露出，其上掛着平靜的微笑。

雪之下的語氣堅定，音調與平常無異，音量絕對不大，語速也不快。

語畢，她撥開頭髮。

「啊！我也來幫忙。」

「母親八成不會輕易改變方針，花時間跟她好好談還是少不了的吧？所以，我會找時機幫妳說幾句話。」

雪之下的姿態就是美到這個地步。蘊含堅定決心的清澈藍眸，帶着微笑的臉龐染上淡紅色。

「我也只幫得上這點小忙……」

「妳說得對，就這麼辦。」

「不過，最好做好暫時不會回到這裏的心理準備。」

「我還是希望妳聽我說。」

用不着多想，話就自然而然脫口而出。

「……幫忙？」

「是嗎。這就是妳的答案。」

「至少……唯有這件事我想說清楚，想讓自己能夠接受。」

雪之下訝異地看着她，似乎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話。陽乃笑咪咪地回應。

正因如此，纔看得出決心。

不過，雪之下探出身子打斷她的話。

陽乃站起來，暗示話題到此結束。

看到她的表情，我忍不住倒抽一口氣。由比濱大概也一樣。

那個人在對自己的女兒說話時，有種其實是在說給自己聽的感覺。若她們平常對話就是那樣，雪之下自己跟她談，大概也不會有什麼結果。

兩人搖搖頭。陽乃點頭表示瞭解，拎起掛在椅背上的外套，走向門口。我盯着她看的時候，時鐘進入視線範圍。差不多是告辭的時候了。

「對不對？」

雪之下默默地點頭。陽乃依舊用不帶溫度的眼神，像打分數似的看着她好一段時間。即使如此，雪之下仍然不爲所動。最後，陽乃輕輕嘆了口氣。

她的聲音高雅清澈，儘管音量不算大，還是響遍整個房間。抑或是她的眼神讓人產生這樣的錯覺。那絕不逃避的直率目光，說不定打動了聽者的心。

陽乃從靠着的沙發緩緩坐起，將手中的高腳杯放到邊桌上。她用這個動作，示意雪之下繼續說。

這句話像是說給自己聽的。接着，陽乃又拿起酒杯，一口氣喝完剩下的香檳，將酒杯舉到眼前。

我不由得看過去，再度爲之屏息。陽乃此刻的表情，與雪之下的微笑極爲相似。

我在玄關蹲下來穿鞋，陽乃則是直接套上涼鞋，先一步出門。這種時候也不會去配合別人，真是太棒了……

不過，我也不想跟她一起出門，在電梯裏度過尷尬的時光。所以，我故意放慢速度，拖延時間。

這時，背後伸過來一根鞋拔。

「喔，謝啦。」

我接過鞋拔，轉頭道謝時，看見雪之下帶着愧疚的表情，放開鞋拔的手不知道要擺哪裏，最後抱住自己的胳膊。

「對不起，讓你們聽這些不着邊際的事情……」

她垂着頭低聲說道，我輕輕點頭。確實不着邊際，實際上也沒發生什麼重大變化。剛纔只是確認了「雪之下要用自己的力量，將自己的決定付諸實行」這種理所當然的事而已。

「沒關係啊。這是必要的。」

不只是雪之下，對我而言大概也是如此。

我站起來用鞋尖在地上點幾下，確認鞋子是否穿好，再將用完的鞋拔還給雪之下。

「……謝謝。」

「我什麼都沒做。要謝就謝由比濱。好好收拾行李吧。」

她帶着淺笑向我道謝，害我有點不好意思，忍不住看向她身後的由比濱。由比濱把手舉到胸前，用力握拳。

「放心！如果是整理東西，交給我也沒問題！」

反過來說，其他家事就會有問題嗎……嗯，好吧，由比濱也不像擅長整理的人。不過，既然連不擅長的料理都逐漸克服了，其他事情也會慢慢學會吧。

儘管這些變化相當緩慢，一不注意就會忽略，我們正一點一滴地改變。

「我走了。再見。」

我握着門把，轉過頭道別。由比濱在胸前揮手，雪之下則把手舉過腰部，在不高不低的位置輕輕揮手。

「嗯。再見。」

「路上小心。」

若是平常的陽乃，絕對會追究到底，現在她的表情卻神清氣爽。

每走一步，街燈就在陽乃的白皙臉頰留下溫暖的光芒，以及冰冷的影子。我仍然看不清她的表情，如同方纔有點矛盾，意義模糊不明的話語。

×　　×　　×

「不過，幸好有早點回來，才能聽到雪乃的話。」

但最恐怖的是這位雪之下陽乃。她頭也不回地往前走，似乎相信我絕對會跟上去。這一帶最近的便利商店大概在車站前，我回家也得往那邊走，所以是沒關係啦……

換成我和小町的話，確實說得通。只要是小町的要求，而且是發自內心的，我肯定會無條件一秒答應。

「是嗎……」

「……請問，妳也經歷過嗎？」

陽乃輕盈地跳上階梯，回頭看着我。

同樣是在等人，差別可是跟Aming和Yuming一樣大【注】。不，仔細想想，「等人」和「埋伏」也只是心態不同，結論是一樣的。結果兩者都很恐怖……

我輕輕搖頭，表示沒什麼。

陽乃不耐煩地嘆氣。

外面隨便披了件外套的模樣，跟裝潢高級的大廳有點衝突，這種不協調感中卻蘊含危險的美感。

注：指岡村孝子、加藤晴子的二重唱組合和日本歌手鬆任谷由實。

「……這叫埋伏吧。」

話說回來，又不小心知道了不想知道的事情……週刊八幡的八幡炮又炸裂了嗎【注】？沒有啦，這次是打算放禮炮喔？咱們偶爾也會爆一些喜慶的八卦啦！現在可沒時間給我搬這種不曉得要講給誰聽的爛藉口出來。想到陽乃就是因爲喝了那麼多，今晚纔會出現這種態度，我反而要心懷感謝，沒道理受到打擊。

是男生嗎？應該是男生。會不會是男朋友？咦？真的假的？她有男朋友？不對，以她的年齡來說，有男友一點都不奇怪喔？但聽到這類消息時，不知爲何總是有股莫名的辛酸，跟聽到聲優宣佈結婚一樣。總之，拜託不要用【報告】當網誌標題，會有一堆人爲此大受打擊，想躺到牀上休息一下【注】。

陽乃轉頭望向我，大概是好奇我爲何沉默吧。

「那孩子又不會聽。重點是，怎麼樣我都無所謂。不管進展順利還是被迫放棄，都沒有差別……」

「這、這樣啊。」

「嗯？」

等等，冷靜點……要我牽她手嗎？咦？爲什麼？想採集我的指紋？一定是這樣！高明的推理！難道我的iPhone要被拿去亂買石頭了嗎？不要啊！拜託妳別抽到五星才罷休啊！

這大概就是我們期望的──被期望的心態。既然雪之下陽乃予以肯定，就不必雞蛋裏挑骨頭了。

「這樣啊，有哥哥真不錯。我也好想要這種哥哥～」

她笑了一下。

注：出自日本八卦雜誌《週刊文春》重大爆料時的譬喻「文春炮」。

「如果她做錯選擇，不是該阻止嗎？」

都這個時間了，不太會有人出入吧。

陽乃也許是滿意我的回答，輕輕將手背到身後，挺起胸脯，一副開心的樣子。

然後，看到一名穿着與高級住宅區不太相稱的女性。

「跟我沒關係吧。現在在講的是雪乃……那孩子大概是第一次把心裏的話說出口。你也在一旁好好看着她吧。」

吸菸的人自己早就習慣煙味，所以可能不在意，但是對不吸菸的人來說，煙味相當刺鼻。尤其是沾在陽乃外套上的這種煙，焦油含量相當高，很像以前昭和時代的重口味菸草。

「我沒醉我沒醉。」

陽乃雖然有回應，心思卻沒放在我身上，抽回手又聞了聞。

陽乃露出無奈的笑容。本來以爲她會就這樣倒退着走路，結果她又轉回前方。

走出只有我一個人的電梯，電梯廳依然一片寂靜。

回到正題。陽乃外套上的煙味這麼重，表示她在店裏待得頗久。我想她應該噴了除臭劑，但味道還是散不掉。

只不過，陽乃說這些話時，眼神似乎顯得落寞憂傷，令我有些在意。說不定是因爲，她的語氣像是在講述其他人的事。

「我說……發酒瘋不會受人喜歡喔……」

聽見我的疑問，陽乃輕笑出聲，神祕兮兮地小聲告訴我：

「……是啦。妳這樣說，我就能理解了。」

「呵呵，你說呢？」

穿過茂盛的草地，踏上公園中央的步道，眼前立刻變得開闊。

這點我也能理解，雪之下的抉擇可能也屬於這一類。

「如果小町有要求，你也會聽吧？」

……意思是，跟她一起喝酒的是男性嗎？

注：「我去稍微躺一下」爲日本網路流行語。最早來自配音員日高裏菜傳出緋聞時，粉絲於討論板的留言。

咦咦……是怎樣啦……

「……這個嘛，因爲我就是哥哥。」

「這不是當然的嘛？我可是她姐耶。」

這一帶是安靜的高級大樓住宅區，隨着時間越晚，行人自然越少。我體會着這種感覺，步出電梯廳。

「纔不要。」

陽乃呢喃道，我看不見她的臉。我有點在意她現在的表情，於是稍微加快腳步。

她放心地呼出一口氣，我不禁陷入沉默。

橘色的街燈在枯黃的草地上排成一列。

這句話好比在暗示我不要出手。語調跟之前在電話裏說我溫柔的時候很像。

我跟着陽乃走過高級大樓住宅區，來到開闊的大馬路，冬天的夜風迎面吹來。

看到小町的例子讓我無法反駁，陽乃笑了出來。

是比我早離開的雪之下陽乃。

不曉得陽乃是否在開玩笑，她咯咯笑着，趁着醉意搭上我的肩膀。由於她整個身體靠過來，柔軟的觸感和香氣讓我在意不已。

暫時逃離現實後，我恢復冷靜。不愧是小町，連突然的體溫升高心跳加速呼吸急促都能治，難道她是救心丹還是什麼靈藥？

「呵呵，又當了一次姐姐……」

受人目送有點難爲情。我最後再應了一聲，微微點頭，快步走出門。

注：《朝まで生テレビ》，日本深夜直播節目。

這次，她整個人轉過來，輕快地問：

「……啊──味道嗎。」

「……」

「意外什麼？」

「……看來妳在店裏坐滿久的。」

陽乃緊盯着我的眼睛，突然笑出來。

「人類就是像這樣經歷許多放棄，慢慢長大的。」

我開玩笑地說，陽乃卻立刻回答。她轉過頭來，對我微笑。

「……沒有，只是有點意外。」

我對於「尊重雪之下的意見」本身沒有任何異議，這件事也不需要我插嘴提出意見。所以，我能夠點頭答應陽乃。

注：《朝だ！生です旅サラダ》，日本旅遊節目，中譯爲《輕鬆自在逍遙遊》。

世界逐漸縮小，肯定象徵着自己逐漸長大。不斷地刪除選項，削去各種可能性，才能刻畫出更明確的未來。

接着，她好像注意到什麼，動動鼻子嗅了幾下，看着外套的肩膀皺起眉頭。怎麼了嗎……在我納悶之時，陽乃將手臂伸過來。

雖然她不是我想積極接觸的人，對方已經站在大樓入口，我也不可能無視。重點是她笑着向我招手，除了乖乖過去外，我沒有其他選擇。

「……嗯。」

「對吧？既然雪乃做了這個選擇，無論正確或錯誤，我都會支持她。」

「嗯。對方一直不放我走，差點得陪他到天亮。」

她不太高興地嗯了一聲，站到我旁邊。近在身旁的手臂晃來晃去，不曉得在暗示什麼。

然而，我跟她的距離並沒有縮短太多，頂多瞥見她的側臉。不久後，我們步下橫跨馬路的天橋，進入公園小徑。

「就是……妳有好好聽雪之下說話。」

我不時觀察她的臉色，所以落在陽乃身後。走在前面的陽乃「嗯──」地伸了個大懶腰。

「不考慮一直當個姐姐嗎？」

來到沿着噴水池鋪設的林蔭道後，陽乃略爲放慢腳步，仰望夜空。我跟着抬頭，看到天空掛着一彎弦月，其下是像雙胞胎一般並立的高樓，正發出淡淡的燈光。

現在可不是受到打擊的時候。不對，我纔沒有受到打擊！只是因爲太出乎意料，嚇了一跳而已！我、我一點都不喜歡妳好嗎！

「嗯。」

吹面的寒風令陽乃縮起脖子，把臉埋在外套裏。

好險……萬一是跟我更親近的人結婚，真的會大受打擊。例如小町、小町，或小町，還有小町。

「……妳不是先走了嗎？」

她本來就夠引人注目了，如此缺乏戒心的打扮會不會有點卑鄙……

「我跟你不一樣。你總是在當『哥哥』。」

「嗯。」

「陪到天亮」這詞超猥褻的。還以爲《直播到天亮》【注】絕對是情色節目咧。所以《天亮了！直播囉，一起去旅行》【注】我也覺得色色的。

說什麼廢話。我可是從小町出生的那一刻起，便一直在當哥哥的哥哥界老手。不用特別留意，此身就能隨時處於哥哥模式。我對此深感自豪。

看起來軟綿綿的淡粉色條紋絨毛帽T明明是長袖，胸口卻微微敞開，修長的美腿從厚實的短褲伸出來。

這股煙味大概是她在店裏喝酒時沾上外套的。我在居酒屋打工的時候也遇過。說不定她剛纔洗澡，就是爲了把頭髮上的煙味沖掉。

「嗯。」

「不覺得這樣有種約好見面的感覺，還不錯嗎？」

如果是薄荷香或香草、水果香等女性接受度較高的細煙，倒還好一點。

我心中波瀾四起，不知所措地別過頭時，突然聞到一股煙味。

我試圖輕輕把陽乃推開，但她的腳步踉蹌，若即若離，就是不肯放開我。

走着走着，林蔭道來到盡頭，前面是通往車站的街道。

過兩條馬路就是購物中心。營業時間雖然已經結束，通往站前廣場的路還亮着溫暖的光。陽乃還搭着我的肩膀，我實在不想引人注目。

到達右手邊是車站，左手邊是便利商店的分岔點時，我好不容易擺脫陽乃，跟她拉開一步。

「那個……妳一個人回去，沒問題嗎？」

「喔，很溫柔嘛～不錯喔～真有紳士風度。」

她猛拍我肩膀，像是在說「是擅長溫柔對待女性的紳士朋友呢！【注】」……哇～好煩人。我勉強控制反射性開始抽搐的臉部肌肉，露出不耐的表情。

注：出自動畫《動物朋友》之臺詞。

「我並不紳士。我要直接回家。」

陽乃又高興地笑了。

「放心啦。」

下一秒，她收起笑容，語氣變得極爲冷靜。原本迷茫的雙眸，閃過刺骨的寒光。

「那點酒怎麼可能喝得醉。」

就算她這樣說，我也不知道她究竟喝了多少。然而，她的聲音已經跟剛纔不同，既不會顫抖，也不會突然上揚。我明白此人是一如往常的雪之下陽乃。

美麗、蠱惑，彷彿要令聽者陶醉再將其咒殺的聲音，她平常的模樣。

爲了避免受到吸引，我也恢復平常的態度，嘆一口氣別過頭，用不在意對方是否聽見的音量，開玩笑地發出調侃。

「……聽說醉鬼都會說自己沒醉。」

「真的沒醉啦……說不定，其實是醉不了。」

這句輕聲呢喃讓我忍不住看回陽乃身上。她望向遠方。

陽乃的臉頰微微泛紅，眼神卻寒冷如冰；嘴角揚起，實際上卻根本沒在笑。

陽乃揮手道別，我點頭回應後，轉過身去。

轉頭一看，陽乃還站在那裏，用比平時稚嫩的表情目送我。彼此之間相隔三步的距離感恰到好處，所以我忍不住多嘴了兩句。

我用讓人不快的得意笑容，還有以道別來說太過聳動的言詞回敬後，同樣踏出一步。

她竟然說了那種話，竟然對我露出宛如發自內心的笑容。這彷彿真正的雪之下陽乃出現在眼前，無論怎麼想，都是她喝醉了。

「……還有，我還是覺得妳醉了。」

若要說那矛盾的模樣，或是她處世之狡猾，這個人確實算大人吧。至少比我更加成熟。因爲，她有辦法假裝忘記最後沒能吞進口中的東西。

「拜託不要。我以後打算成爲心不甘情不願被抓去喝酒的高級社畜，或大白天就拿老婆賺的錢喫喫喝喝的超級家庭主夫耶。」

夜色漸深，街道在寂靜的黑暗中沉睡。只有模糊的大樓燈光，以及等待載客的計程車燈尚稱顯眼。離開車站，喧囂也會跟着遠離。

「是嗎……這樣啊。好吧，就當我喝醉吧。」

「這是最爛的醉法吧……」

她把手抬到嘴邊，遮住微微揚起的嘴角，率真地點頭。

她發現我默默盯着自己，吐一下舌頭掩飾過去，藉由這個動作告訴我以上全是玩笑。

「沒錯。」

陽乃愣了一下。

那個人一邊說「酒是敞開心扉的潤滑油」這種大謊，一邊拿酒精當藉口，又戴上一層面具。

醉不了。

在這樣的靜謐中，唯有一句話一直在耳邊迴盪。

「不過，你大概也一樣……幫你做個預言。你醉不了。」

到頭來，她明明從不顯露真正的自己，卻故意露出破綻。我始終不明白真正的她是什麼模樣。

就連此時此刻也一樣。她的話中帶着好像在講其他人的距離感。明明是在講自己，說法卻非常客觀，主觀的部分模糊不清。所以，這段自顧自地、百無聊賴的話語，彷彿參雜着謊言與真實。

我覺得，這個預言應該很準。

「不管喝多少酒，背後的自己總是相當冷靜。連自己是什麼表情都看得清楚。就算我又吵又笑，總有種置身事外的感覺。」

「……所以，我只會喝到吐，然後醉倒。」

她向我展露的笑容，透出一絲慈愛與同情。那恐怕是我至今看過最溫柔的笑容。

我跟着開玩笑般地回應，陽乃掩住嘴角呵呵輕笑，然後重新踏出腳步，逐漸走遠。我目送陽乃走向便利商店到半途，她又突然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