⑧ 時機成熟，比企谷八幡終於開口

深夜，我開啓家中的電腦，確認所有運行中的虛構帳號。

這些帳號正式上線後的三天期間，我幾乎一直守在推特上忙東忙西。

畢竟不是全校的所有學生都有用推特，也有不少人對學生會選舉沒什麼興趣。我遇到不少早已荒廢的帳號，也有不少人直接無視我的留言。有一段時期，轉推數陷入瓶頸，遲遲沒有進展，於是我另外新增葉山後援會的帳號。

多虧這一招，儘管距離全校一千兩百名學生的轉推數有一大段距離，至少也達成目標。這一切真的要感謝葉山。

如此一來，我得以捏造具有說服力，可以端上臺面的資料，跟一色伊呂波，以及之後的雪之下、由比濱交涉。

不過，距離計畫完成還差一步。

我開着電腦，拿起手機。

印象中自己好像沒儲存那傢伙的手機號碼。我開啓通訊錄逐一尋找，嗯，果然沒有。

「啊……」

仔細想想，我一直覺得反正不會跟他聯絡，所以沒儲存手機號碼。還是說原本有，只是後來把他刪掉了……我連爲什麼沒有他的號碼都記不清楚。

對了，打開通話記錄找找看。

通話記錄內幾乎都是小町的號碼。往回翻到校慶的時間點時，出現一個陌生的號碼。對喔，當時不是打電話給他過嗎……

原來這臺可以打電話的多功能鬧鐘能保存那麼久的通話記錄，值得稱讚。

我撥電話列那個號碼。

鈴聲還沒響完一次，電話便接通。

『是我。』

全世界只有一個人會這麼應答。

「材木座嗎？」

『唔嗯。找我何事？我正在玩手機遊戲，麻煩你快一點。』

啊，難怪材木座那麼快接電話。我還以爲他永遠坐在手機旁邊，等着我打電話過去。那樣反而有點恐怖。總之，佔用他太多時間也不好，不如速戰速決吧。

「我問你，你……覺得葉山這個人怎麼樣？」

我在腦中沙盤推演，模擬要如何對一色開口，或是如何請班上同學找她出來。不會有問題的，我事先在家中浴室對着鏡子演練過好幾次，不會有問題……不會有問題吧？總覺得還是有點不安……

「唉……」

我能夠繼續在這裏耍帥，也只到第三節課下課爲止。一進入第四節課，我的內心便開始七上八下。

東想西想之間，C班教室已經出現在眼前。

我不等他說完便切斷通話。那個傢伙最後真的喊得很激動……

其中一個人願意理我，另外兩人則交頭接耳，似乎要先開會才能決定。好吧，我不是不能理解。總之別管他們，趕快進入下一個程序。

「知道啦知道啦……再見。」

我感覺得到，這句話出自真心誠意。

教室門口站着三個戴眼鏡的男生，我對他們出聲。

「咦～～告訴我一下有什麼不好～～」

「嗯～我對他的看法嗎～感覺會是我很喜歡的類型～」

「先把工作做完再說。」

「喔，好……」

這段時間終於也告終。下課鈴響的那一刻，我帶着昨天準備好的資料夾，第一個離開教室。

坐在這裏一個勁兒地抄寫名字當然很無聊。我也在做同樣的事，所以心裏很清楚。

等一下，你是不是閃過非常不情願的表情……

悄然無聲的圖書館一角，響起某個人格外明顯的嘆息。

不過，材木座的擔心都是多餘的。不管再怎麼樣，責任都不會落到他的身上。

一色踩着雀躍的步伐走過來。她這時已經換上笑容。

「還有啊，學長是不是跟葉山學長很要好？」

待會兒將是一場大豪賭。

「算了吧，我纔不去……」

「不用擔心，只有我們知道帳號是誰在操作。即使有人想查出真實身分，這個帳號的人也不存在。所以誰都不會受到傷害。」

「請問……方便打擾一下嗎？」

「喔……好吧，這也沒有辦法～」

「喔，這樣嗎。『感覺』是吧……」

「那麼，你改變你負責的幾個帳號，我這邊我自己處理。」

「抱歉啦。關於推特上的帳號，有點事情要麻煩你。」

一色聽到我這麼說，一臉抱歉地縮起身體。

×××

「喔……」

見材木座仍然有些疑慮，我決定送他一句名言。

他回答得不置可否，但我不以爲意，繼續交代事項。

目標是一年C班，亦即一色伊呂波所在的班級。

「不是那個意思……我只是想聽聽看你對他的看法。」

我一直坐立不安，頻頻看時鐘，計算還有多久下課。

『這個我不介意……但是八幡啊，你確定要這麼做？』

儘管這個男生回答得不甘願，他還是進入教室幫我找一色。一色聽到有人找自己，飛快地看向這裏，然後略微露出失望的表情。真抱歉啊！來找你的人是我。

「能不能幫我找一色同學？」

我不瞭解一色平日的生活習慣，無法得知她午休時間會去哪裏，因此得把握剛下課的時間立刻去她的教室等人。

「絕對來不及嗎……嗯～～」

『嗯，這點設定上的小改變是能很快完成沒錯……』

「你覺得呢？」

聽你在那邊喃喃自語很恐怖好嗎……要是在葉山面前，你不可能表現出這一面對吧。在大多數的情況下，女性對男性鬆懈下來不是爲了引誘，而是純粹因爲對方不屬於自己的菜（根據個人調查）。那麼，這個道理反過來是否也說得通，認爲女生防備心重的話，代表對自己有好感？答案仍然是否定，這僅代表對方真的很討厭自己（根據個人調查）。

「……唉，也是啦。不過，抄這些東西還是很辛苦耶～」

話說回來，我很清楚我們早晚會觸及葉山的話題。這是一個好機會，趁現在詢問她的看法比較不容易讓她起疑。

經過幾秒鐘的沉默，材木座語重心長地說道。雖然他說得一副裝模作樣，從聽筒內的氣聲聽起來，我又覺得他的態度很認真。

一色聽了，不高興地鼓起臉頰。你太狡猾了……

「爲了學生會長的選舉，有事情想請你幫忙。」

『真是那樣就好……』

雖然說是決戰，倒也非正式的學生會投票。今天的最大任務，正是想辦法避免三方競爭的多數決投票。所以跟決戰比起來，「攤牌」或許更正確。

我這個召喚祭品未免也太好用，要不要乾脆把我做成一張卡片？

「是……不過，能不能等到放學之後～中午我有點……」

「知道了。那麼請等我一下～」

「那絕對來不及。」

一色盤起雙手思考一會兒，最後終於下定決心。

「啊，那麼學長下次要不要跟我出去玩？然後邀請葉山學長一起去。」

貴爲電腦大老師的材木座聽完我的要求，當然沒有拒絕。只不過，他的回應多了一絲躊躇。

環視一圈後，我發現一色坐在教室後方的窗邊座位，正要跟幾個朋友一起喫午餐……看來只能請人幫忙找她了。不會有問題的，不會有問題的，都練習那麼多次了……八幡，加油喔！（CV：戶冢彩加）好，我有勇氣了！

我把第四節課的所有時間用來思考如何提升自己的勝算——說「思考」不太正確，我真正做的，其實只是重複無意義又沒有止盡的文字遊戲與邏輯謎題，藉以緩解自己的緊張。

午休時間的圖書館寂靜異常。會在這個時候來圖書館的學生本來就不多，而且現在也還不到大家擠來圖書館的時期。

『哎呀，你可別會錯意喔！我纔不是擔心你，而是擔心自己會不會被連累，或是你一見事情不妙立刻斷尾求生罷了。我也要先告訴你，我方已經做好在發生那種事態時把你咬出來的準備。』

一色繼續閒談打發時間。

接着就是把資料印出來。

翌日，星期五。今天是決戰的日子。

這件事沒什麼難度，不過是稍微變更一下設定。

×××

「不是，一點也不好。我不過是被某位學姐硬逼着當他的陪客。」

「怎麼了嗎？」

正當我想着該怎麼回答，材木座忽然大聲說道：

『……這實在不是值得稱讚的方式……而且伴隨着危險。』

她小跑步回座位，收拾好自己的午餐，又小跑步過來。

「好了。我們要做什麼？」

她又刻意深深地嘆一口氣，接着瞄我一眼。

等待列印完成的期間，我靠在沙發上，望着天花板。

「學長，有什麼事嗎～」

「你未免太垃圾了吧。」

「沒辦法啊，你不是不想當學生會長……更何況我找不到其他能幫忙的人，但又想趁有時間的時候趕快解決……」

『唔嗯？』

『八幡，你簡直垃圾到極點喔～』

「啊，對了。前幾天跟葉山學長一起在外面玩的人，是他的女朋友嗎？」

「學長～這個真的得由我來寫纔行嗎～」

我不斷提醒自己不要把聲音拉尖，結果反而有點低沉。

她一開始肯定會拒絕，這是預料中的回應。我當然也準備好如何應對。我加深自己的死魚眼，用嚴肅的口氣告訴她：

教室的門開着，我偷偷探頭往裏面看。光是這個舉動，我便覺得自己完全是可疑分子。C班的學生大概也難得着到不同年級的人，紛紛把頭轉過來……不妙，得在他們把老師找來前趕快解決！

一色極其自然地拒絕，迅速將我秒殺……奇怪，難道你是拉麪人（注35漫畫《金肉人》中角色，曾以37秒的最快時間擊敗馬達人。）？戰鬥明明還沒開始耶……

雖然抄寫的進度慢了下來，這樣倒也不壞。

「啊？這、這是什麼意思？難道學長你想追求我？對不起我已經有喜歡的人了。」

「我纔不想被你這種人說是垃圾。總之，拜託你啦。」

材木座竟然爲我擔心，真是難得。但我還是儘量平靜地回答：

正要把問題問出口時，我臨時修改自己的用字。我的內心住着一位純情少女，直接說出「喜歡」這種字眼實在有點難爲情。然而，修正過的問法似乎讓一色覺得不太舒服，她張口結舌一陣子，慌慌張張地對我低頭道歉。

基於這個緣故，一色開始分心對我說話。她這麼做也可能是一種防衛機制，先說點什麼話打破沉默，以免意識到跟我這種人待在一起的侷促不安。不管怎麼樣，跟我說話都不可能是一件快樂的事。

我忍不住笑出聲音。他究竟是真的這麼認爲，還是用迂迴的方式對我忠告，我實在分不出來。

『唔嗯，真拿你沒辦法。到時候不要把責任全推到我身上喔！我是說真的——』

我重新整理瀏覽器，確定材木座已經變更負責的帳號設定。

「可以跟我去一趟圖書館嗎？有些文書工作需要處理。」

「材木座，你知道嗎——『只要問題不成問題，就不是問題』。」

我拜託一色的工作，是把從虛構帳號蒐集來的連署名單抄進連署人名冊。這段話真拗口。

發出這陣嘆息的人，正坐在我的面前。

「好吧。不過～那種人的話感覺沒有問題，我也沒什麼意見……」

「那個人應該很不錯，所以會想先出……會想跟他牽手看看～」

你剛纔是不是差點要說「出手」？果然是外表溫溫和和的蕩婦……

不過，我也得以瞭解自己想知道的事。

這樣一來，即可抱持十足的把握跟她交涉。

直到這一刻之前，我無法徹底掌握一色伊呂波的爲人。我跟她認識的時間不長，所處的立場跟環境相差太大都是原因之一。最重要的一點，是我始終看不清她的核心部分。

透過跟一色的對話以及我至今的人生，所有的拼圖總算聚集完整。

她有鬼靈精的一面，懂得利用自己的天真，也懂得如何抓住異性的心。這是我的妹妹比企谷小町也具備的特質。但是一色可愛和討人喜歡的程度不夠，結果變成一點也不可愛的小町。

再提到外表跟算計，這個部分爲雪之下陽乃所擁有，但一色的程度遠遠不如她，結果變成劣化版的陽乃。

還有溫溫和和的印象，這種個性跟巡學姐很相似，可是本質上卻完全不同。結果，一色伊呂波只像冒牌的巡學姐。

以及想要受到寵愛的願望，我依稀在這裏看見相模的影子。只不過，一色的能力比相模好上太多，結果變成超級強化版的相模。

賦予自己角色，時時刻刻表現出該角色的樣子，這屬於折本佳織的作風。從好一陣子之前，我便有這種感覺。因此若以類型區分，一色伊呂波跟折本屬於相同類型。

綜觀上述幾點，不難導出跟這種人交涉的方針。

一色的自尊心絕非高不見頂。遇到該討好的人時，不排斥討好對方；希望永遠受到寵愛，但也懂得顧好自己的招牌，絕不隨便作賤自己。簡單說來，一色想守護的是自己的「品牌形象」。

因此，她不喜歡信任投票這種有損自己形象之虞的機制。最讓人感到討厭的，莫過於勝算百分之百的戰鬥。此外，她也明白出任學生會長無助於提升自己的行情。

從某些層面而言，她的思考模式頗有保守型中堅企業經營者之姿。

那麼，我應該能以公事公辦的態度跟她對話。

我忽然沉默下來，使一色再度感到乏味。她用略帶撒嬌的聲音開口：

「學長～這些東西到底有什麼用？爲什麼還要特地手抄一次……」

「也不是完全沒用……」

「總覺得這種說法怪怪的……」

就我看來，一色算得上聰明的女生。她很明白自己的價值，懂得展現別人對自己期待的樣子。在此同時，她又狡猾地區分這些態度的使用時機。

一色的臉上閃過無奈的笑意。

我竭盡所能地模仿一色裝可愛的口吻。一色目睹這一幕，暗叫一聲「天啊……」唔嗯，長標題果然行不通嗎？

「好吧……既然有這麼多人支持，只好答應囉！學長的提議也很吸引人……再說，我也不喜歡被班上同學在背後嘲笑……」

雪之下跟由比濱各自坐在固定座位，但是彼此沒有交談。

我突然轉換話題，一色想了一下才會過意。

聽到這句低喃，我馬上回答：

「可是～我已經有足夠的連署人數……」

她聽到我這麼說，顯得有點擔心。

啪——靜悄悄的圖書館內，響起自動鉛筆筆芯斷裂的聲音。除此之外，就只有我的說話聲。

「嗯……」

聽到這裏，她再也沒有回應。但我仍不罷休。

「不是連署名冊嗎？」

一色不安地扭動肩膀。這是她目前所展現最正面的反應。

「你一定也很生氣吧。」

既然如此，我必須把風險與缺點轉化爲對她有利的優點。

我清清喉嚨，繼續說下去。這次，一色確實有所反應。

我能理解她的不安。

一色似乎真的不知道這件事，語氣明顯激動起來。

「臨、臨時要我改變主意也不可能啦！而且人家連演、演說內容都還沒想～」

我從資料夾拿出另一疊紙張。

「你說呢？」

她說到此，換上很明顯不安好心的笑容，說：

「那不是比傀儡更糟糕？」

平時總是拿出文庫本閱讀的雪之下，今天默默地端坐在位子上；由比濱也沒在玩手機，只是尷尬地側眼瞄雪之下。

這時，一色抬起頭。

就我個人聽來，她發出的回應不知是嘆息還是沉吟。

我孤注一擲，把一切賭在一色身爲女生的自尊上。

一色拿起這些紙張掃視。我接着補充：

這疊紙張上的內容，清一色是「一色伊呂波後援會」上被轉推的內容。我一張一張攤開，擺到她的面前。

「是、是啊～不過，萬一不小心贏的話，感覺也很可怕～」

一色對我露出白眼。

「那麼，直接拿來用就好。」

「選舉規章內定的連署人數門檻爲三十人。只要到達這個數字，多少人連署都沒問題。」

「沒錯……不過，是你的連署名冊。」

室內飄着淡淡的紅茶香。

但她又立刻露出對待客人專用的膚淺笑容。

其實你沒必要修改語氣（良心建議）。

「想不想贏過有葉山助選的雪之下，跟有三浦支持的由比濱？」

我搖搖頭，淡淡地解釋。

一色的肩膀跳動一下。我注意到這個小動作，儘可能從容地告訴她：

「嗯～～那樣不會變成傀儡嗎？」

「不過，我根本贏不了她們吧～就算真的贏了，我也不知該怎麼辦～」

放學後的喧囂、學生們的吵嚷、從外面傳來的社團活動和銅管樂團聲……在在像極了許久不見的老面孔。

這時，一色的眉毛顫了一下。

「嗯……」

我一口氣說完這麼一大串，一色聽得連連眨眼。

「……」

「就當做被學長騙一次吧。」

「喔～三浦學姐……」

只不過，太小看我的話，之後後悔的可是你自己。

此時此刻，一色想必在玩味這個數字的意涵。經過半晌，她察覺到什麼，如同被電到做的丟下紙堆。

我敢肯定地說，這間學校再也沒有比她們更厲害的女生。其他地方說不定也找不到。

「當然可以。」

「咦～不覺得那樣說很傷人嗎～雖然我也不想贏得選舉啦～」

如同一色先前所言，若照現在的情形當選學生會長，她只會淪爲傀儡，甚至比傀儡還不如。以一色一個人的力量，根本做不了任何事。可是從另一個角度來說，這也能解釋成她適合學生會長一職的理由。她需要衆人的幫助和庇護，能得到以葉山爲首的廣大學生呵護，這正是她最大的優勢與好處。若要用淺顯易懂的方式說明，差不多是這個樣子：

「……不過～就算真的選上，我也不認爲自己能做好學生會長……我實在沒什麼把握，而且還有社團活動～」

「咦？啊，應該還留着。」

如果對女生而言，一半的同性皆爲自己的敵人，如果一色伊呂波真的喜歡葉山隼人——

一色輕輕嘆一口氣，露出苦笑似的微笑。

「儘管放心。你絕對不會贏，這點我保證。」

「你知不知道我要你寫的這個東西是什麼？」

「那些人挖這個洞給你跳，爲的正是貶損你，惹你不高興。既然如此，你只要反將回去，用他們佈置好的舞臺達成最好的結果即可。」

說也神奇，我竟然覺得這種笑容可愛多了。

「然後，由比濱在班上跟葉山很要好，葉山跟雪之下又是青梅竹馬。」

「……學長，你的頭腦該不會很好吧？」

一色停下動作，盯着手上的自動鉛筆。

「……唉，如果可以的話。」

她把我的話當做笑話帶過，我則非常正經地回答：

只可惜個性跟心地都很差勁。

「啊～對喔。」

好在一色對三浦的名字有所反應。我知道這兩人的關係不好已久，於是抱持點燃她心中火苗的期待，繼續說下去。

「由比濱也有三浦幫忙。」

「但不管再怎麼說……感覺，還是很辛苦呢～」

「放心，不會。」

「兼顧社團跟學生會的確很辛苦……但是相對地，你也能得到更多回報。猜猜看是什麼？」

「既然被對方陷害，哪有不回敬一下他們的道理……」

「這些名單加起來大約有四百人。這四百個人都是你的支持者。」

「這樣啊……什麼？青梅竹馬？」

一色又白了我一眼，彷彿在說：「我不想聽你沒有營養的說教喔～」

「其實不管抄不抄這些東西，最後八成都是雪之下或由比濱獲勝。照這樣想的話，的確沒有意義……不管你再怎麼努力，都贏不了她們。」

「再說，當初幫你連署參選的那些人，十之八九不會投票給你。」

「還有，兼顧社團跟學生會的話，代表你受不了學生會的工作時，可以拿社團當逃避的藉口，不想去社團的時候也一樣……這是隻有你才擁有的優勢。」

「回報？嗯……經驗之類的東西吧～未來參加升學考試也可以加分——學長，你不覺得自己很像老師嗎～」

「嚇？啊，不對……耶？」

「先前雪之下給你的那張政見，是不是還留着？」

也因爲一色很聰明，她很清楚自己跟雪之下、由比濱的差距。不解開這層枷鎖的話，便激不起她的挑戰心。

我來到侍奉社辦，把手放上門把。大門沒上鎖，她們大概已經在裏面。我輕輕吐一口氣，進入社辦。

她意識到什麼，猛然把臉轉過來。我確走她看着自己的雙眼後，多加一分力道。

「反正你不需要真正實行。不乖乖按照劇本走的人根本不叫傀儡。從來沒有人會真正實現競選承諾，而且也沒人真正期待他們實現承諾。」

「他們現在一定笑得很高興。等你輸掉選舉，還會笑得更大聲。」

「雪之下請了葉山負責她的助選演說。」

我在特別大樓的走廊緩緩踱步。才隔幾天不見，便覺得這幅景象教人懷念。

「以能力來說，一年級跟二年級的人不會差太多。然而，在一年級的階段失敗卻可以被原諒。」

「明眼人應該都看得出她們就是那種人，你沒有任何一點贏得了她們。」

「……」

×××

「只要你稍微出一點醜，他們便能愛怎麼說就怎麼說。因爲那些人只是在玩弄你，捉弄你，把你當成笑柄。」

見她不解地把頭偏向一邊，我的嘴角忍不住揚起邪惡的笑容。

一色的話越來越少，我趁勢追擊。

「……不對，你搞錯了。你能得到的回報是——『雖然一年級就當學生會長真的很辛苦，我還是神采奕奕地去社團活動報到！』」

在貿然決定的情況下成爲學生會長，卻表現得一塌糊塗，只會砸毀自己苦心經營的招牌。當前的她正衡量着風險與利益，在做與不做之間擺盪。

「要是遇到困難，儘管去拜託葉山幫忙。他會陪在你身邊整整一年。利用社團結束後的時間一起去喫飯順便跟他商量問題的話，還加贈護送你回家的售後服務時間有限要買要快。」

這也沒有辦法。

畢竟她們要參選學生會長的消息已經傳開。我監控推特上的內容時，也看到一些人談論這件事。

雪之下對於由比濱決定參選一事，也不可能不知情。由比濱的心中想必七上八下，擔心雪之下會對她說什麼。

不過，一切即將畫下句點。

「抱歉，讓你們久等了。」

我簡單地問候，走到自己專屬的座位坐下。

雪之下看周來，維持嚴肅的表情張開緊抿的嘴脣。

「真難得，你竟然會特地找我們來。」

「因爲我想得出我們共同的結論。」

雪之下聞言，稍微訝異了一下，隨後垂下視線，反芻自己聽到的字眼。

「我們的……結論？」

「對。」

我看向由比濱，她同樣默默地看着這裏，等待我的下一句話。

「縱使我們的做法各不相同，整個社團還是該達成共同的結論。尤其是學生會選舉這種僅此一次的委託。」

學生會選舉只有這麼一次，機會僅存在當下，容不得我們反覆嘗試錯誤。因此，大家達成共識才是最好不過。

「你們仍然堅持自己的做法嗎？」

儘管心裏很清楚她們會如何回答，姑且確認最後一次。

雪之下的視線落在我身上，沒有一絲和緩的跡象。她想也不想，用堅定的語氣回答：

「我不會改變做法。這是最妥善的方式。」

這句話有如銳利的冰柱，狠狠地刺入我的身體。

這些資料只是唬人用的。

「你們沒有參選學生會長的必要。」

這幾天共有葉山、三浦、海老名、一色、戶冢、相模、戶部，以及後來新增的葉山第二後援會帳號定時推文，八個帳號累積超過四百次轉推，其中以葉山後援會的轉推佔壓倒性多數。若把所有轉推數平均下去，一次推文的轉推數可能連二十都不到，在多個帳號同時運作下，才累積到這個數量。

由比濱同樣鐵了心不打算退讓。她始終低垂着臉，使我無法窺見表情。雪之下看着由比濱的側臉，嘶啞地輕聲詢問。她悽切的表情難掩心中的痛，眯細的雙眼也顯得悲傷。

「事情不是突然改變。我們一開始便搞錯前提。」

「嗯，超過四百人連署……」

「……沒錯。我不是要提那個……我已經放棄那麼做了。」

雖然推特的帳號在註冊後便固定下來，但前面的使用者名稱可以隨時更改。

「不只如此。在多名參選人後援會的推文中，被轉推最多次的就是一色。」

雪之下迅速看過一張又一張的資料，然後長嘆一口氣。

由比濱抽出其中一張紙問道。

每個人猶豫的時間固然短暫，一旦這股氣氛蔓延開來，累積的損失時間也相當可觀。路上之所以會塞車，正是出於一輛車的短暫煞車。兩者是相同的道理。

動手腳的正是在背後操作這些神祕帳號的人。

「竟然在網路上搜集連署……」

由比濱的聲音在顫抖。雪之下緩緩吐露一字一句安撫她。

啪沙——

所以，我在此設了唯一的騙局。

爲沒有意願的人制造臺階，讓她安然下臺是一種方法。

「怎麼突然……」

雪之下眯細眼睛，銳利地看過來。

這句話看似沒什麼大不了，卻花了我好長一段時間才說出口。這就是我的結論。沒有人會受到傷害，沒有人會被問罪，也沒有人會被責備。一切的責任與傷害，將隨後援會帳號一起消失。

她們依然不太理解，用視線要求我說明。

由比濱抒了一口氣。

我點頭同意她的說法。

虛擬的網路平臺不足以構成障礙，這項事實仍然會成爲對其他人的負面流言。即使其他人有意參選，也可能受到這份等同正式投票前哨戰的資料影響，而打消念頭。無法達到這個目的也沒關係，只要一色從這裏得到自尊，產生動力便相當足夠。

雪之下看完資料，如此低語。

相同的道理，也有人確實創造屬於自己的角色，並且努力維持該角色。

「……這樣嗎。」

「於是，我讓她明白自己的價值。」

「是啊，確實不少。差不多有四百人。」

沒錯。我之前的提議被她評得體無完膚。以爲光靠個人的力量總有辦法解決問題，完全是我太看得起自己。葉山也點醒我不論自己怎麼想，其他人會如何看待自己，將意見強加到我身上——雖然同時也有人讓我發現，或許不是如此而已。

裝在資料夾裏的正是稍早給一色看過的紙張。上面記載着轉推過後援會帳號推文的使用者一覽。

有些人不聽其他人的意見，選擇自己創造成功經驗。而且若不照自己的劇本走，便無法心安理得。

「爲什麼，連你也這麼做……」

在她不由分說的魄力下，我一時說不出話。社辦內頓時陷入寂靜。

所有後援會的帳號都是我建立的，現在還能臉不紅氣不喘地說出這種話，連我都開始佩服我自己。不過，我說的話沒有任何一句是謊言。

「原來網路上有這種事……難怪提到連署的時候，大家的反應都不是很熱絡。」

後援會帳號基於兩個理由而存在。

可以選擇的項目數量大於一時，自然會產生猶豫。

雪之下沒繼續深究。

「換句話說，這等於正式投票的前哨戰……」

這種時候與其繼續浪費脣舌，直接拿出具體例子會更有效果。我拿起自己的書包，從中取出資料夾。

紙張被她捏出皺痕。

「達成這個條件後，一色自然願意當學生會長。」

她們兩人聽了皆驚訝得說不出話。後來是雪之下先開口。

今天一天下來，我跟材木座都沒發佈推文，跟隨者發現使用者名稱跟頭像改變的風險隨之降低。此外，跟隨者不是隻跟隨後援會帳號，他們的河道會持續湧出其他帳號的推文，讓後援會的推文不斷被往下洗，終至淹沒。

在有跟隨者的情況下變更名稱，是非常冒險的手段。

「我會參選，而且一定要贏。」

「那麼……爲什麼，我們不用參選？」

我看着兩個人，一個字一個字地說：

「對，會變成信任投票。不過，只要信任投票有其價值便沒問題。不損及一色品牌形象的話，事情就另當別論。」

全校共計一千兩百名學生，假設有三個人蔘選學生會長，簡單計算一下，不難算出當選所需的最低票數爲四百零一票。

由比濱抬起頭要反駁，但是一看見雪之下的臉，話語便消失在口中。

我也看向那份一色伊呂波後援會的轉推名單。

沒錯，「四百」是這八個帳號加起來的轉推數，而非一色後援會的帳號單獨達成。

當然，我也無法排除已經有人發現後援會帳號改變的可能。

一色純粹是不願降低自身價值，所以只要排除擔任學生會長的缺點，明確告訴她有哪些優點即可。

「……我也，不會改變。」

「……這是不是你做的？」

只要能撐過今天，撐過現在這段時間，即算順利達成任務。

「某一羣有志之士吧。至於是哪些人我也不知道。」

「但我們不參選的話，不是又變成信任投票？」

其二，牽制雪之下的行動，延緩她蒐集到足夠連署人數的時間，並展示一色當選會長的可能性。一旦雪之下放棄參選，由比濱也將失去參選的理由。

「由比濱同學，你沒有參選的必要……」

「我在推特上發現一色的後援會帳號。不過除了一色之外，其他人好像也有後援會。」

由比濱聽到這裏，仍然存有疑慮。

「一色終於願意擔任學生會長，所以委託本身已經不存在。」

「事實上，你沒有參選的必要……雪之下也一樣。」

這倒沒有關係。只要撐過今天這一天，我將關閉帳號，讓一切消失得乾乾淨淨。

雪之下跟由比濱看着這些名單。

「一色並非不想當學生會長，而是擔心過不了信任投票。她不喜歡參加這種一定當選的選舉，這會讓她的學生會長當得很沒面子。」

由比濱盯着桌面，說什麼也不肯看向我們。雪之下感受到她相當認真，緊咬住嘴脣。

其一，做爲說服一色伊呂波擔任學生會長的資料。

「之前我不是說過，這裏不會消失嗎？所以，不需要連你也參選。」

於是，由我接下去。

「可是——」

她大概也明白再問下去也問不出所以然。我不可能主動承認，而且即使真要追查，資料內的帳號內容也不足以查出是哪個人。

「妨礙一色成爲會長的問題都已解除，所以——」

而且在這個時間點，使用者名稱跟頭像都還沒改回去。真要查的話，也只會看到跟這份資料一模一樣的內容。

事實上，還有另一種方法——讓沒有意願的人產生意願。如此一來，問題本身便跟着消失。

她找的人應該不至於剛好是在網路上轉推過文章的人。只不過，那一連串推特連署帳號確實給了他們思考的空間。

「……那是什麼意思？」

仔細觀察的話，不難發現帳號部分不太一樣。但這些帳號通通由「kaicyou」、「ouen」（注36兩者分別爲「會長（會長）」、「後援（応援）」之羅馬拼音。）之類的字組成，難以跟特定人物聯想在一起，所以這個部分還可以勉強辯解。

另一個小歸小，但是充滿滲透力的聲音響起。

雪之下不太明白我的意思，沒開口說什麼。她似乎對我乾脆地撤回提案感到意外。

好在她思考一會兒後決定作罷，將手機放回原處。

昨天夜裏，八個後援會的使用者名稱皆變成「一色伊呂波後援會」，頭像也全部被更換。

雪之下看着資料，不解地低語。

雪之下把資料湊過來，指着上面的內容問我：

「這是什麼？」

這次的方法不同於過去。我多費了不少功夫以避免風險，並且達成要求的條件。

看到這一幕，我不禁流下冷汗。她該不會打算上網確認？

由比濱愣愣地低喃。

這四百多人的名單正是一色可望當選的證明。

「……因爲小雪乃你不在的話，這裏一定會消失……我不要這個樣子。」

解釋到這裏應該已經夠詳細，我收回資料，整理好之後放回自己的書包。

由比濱突然放下資料，準備拿起手機。

「我應該已經否決過你的做法。」

由比濱戰戰兢兢地問道，一副害怕聽到回答的樣子。不過，我的回答非常普通，沒什麼好害怕。

我們通通選錯解決問題的方向。

「好多人連署喔。」

「……」

老實說，若真一一檢查，其中有不少重複和匿名的帳號。

再怎麼說，總武高中內的推特使用者非常有限，一色不可能真的得到那麼多人支持。

值得慶幸的是，只要我方不在推特上發文，跟隨者的河道便不會出現新的內容。

「太好了……問題解決了……」

她從精神上的疲憊解脫，肩膀放鬆下來，露出久違的笑容。

我也稍微扭動頸部，緩解僵硬的肩膀。

轉到雪之下的方向時，我發現唯有她一人默默地不說話。

她不發出任何聲響，像一個精巧的陶瓷娃娃。雙眼如玻璃和寶石般透明，散發冰冷的氣息。

那正是我所熟悉的雪之下。沉着、穩重、冷靜、端莊，以一般的概念來看，她的姿態依舊美麗。

然而，現在的她卻顯得虛幻，彷彿輕輕一觸便會消失。

「是嗎……」

雪之下嘆一口氣說道，把頭抬起，卻不看向我或由比濱。

「也就是說……這次的問題，跟我參選的理由，都不存在了對吧……」

她望向遙遠的窗外。

「是啊……」

我順着她的視線看過去。窗外仍是熟悉的風景，西斜的太陽，又高又清澈的天空，以及葉片落盡後，在風中孤單搖擺的樹木。

「嗯……」

雪之下略微垂下頭，閉上雙眼。

「我還以爲，應該能瞭解的……」

這句話不是對誰所說，只像一串空洞的聲響。

我的內心還是湧起一陣騷動。

雪之下如同在懷想遙遠的過往，悼念逝去的事物。但我很清楚自己絕對不能發問。

她靜靜地起身。

不論做什麼事，我總是懷抱不安，擔心自己是否弄錯什麼。

由比濱嚇一跳，稍微提高警覺。

我無法好好地看她的臉，只能看向其他地方。

「小雪乃好慢……」

「你不是也努力了很久，思考選舉的政見跟演說內容？」

我忍不住要懷疑，自己是否犯下什麼錯誤。

她指着我的頭髮說道，隨即站起身。

只不過——

儘管如此，我卻排除了這種可能性。

「都沒關係了。」

她搞不好很清楚我做了什麼，或知道那些後援會帳號的存在。總而言之，這種手段絕對不值得嘉許。以見不得人這點而言，說不定更加狡詐。

「我們……沒做錯什麼吧？」

不過，只要沒被任何人發現、查出身分，便沒有任何問題。

「你不是也做了很多事？你看，連頭髮都長得亂掉了。」

接着我搔搔頭，思考要如何開口。

真要說的話，我不過是當個鍵盤後援會，外加跟一色交涉。但這些行爲沒有半點生產性。我反而是以影響別人的生產性爲目的。

「……不對。」

「頭髮摸夠了吧。」

夕陽逐漸照進社辦。

她不理會拒絕，走到我的身後。

可是，由比濱依然看着我。

「……是啊。」

「罪惡感是不會消失的。」

我是否不小心遺漏混雜在千言萬語內的真話？

接着，她露出清爽的笑容。

不論由比濱的話語再溫柔，唯有這一句我無法認同。

×××

儘管心裏再明白不過，嘴巴就是無法說出那個答案。

那麼，我爲何覺得有哪裏不太對勁？

「——我去向平冢老師和城回學姐報告。」

「沒有……」

「不需要。」

有些人不面臨問題或找不到理由，便無法產生行動。

喀噠一聲，由比濱正要站起身。然而，雪之下對她露出平靜的笑容，示意她別這麼做。

「嗯……抱歉。」

這樣的溫柔更讓我心痛欲裂。我最不希望的，明明就是看到她受傷。爲什麼連這麼單純的願望，都沒辦法實現？

但我很快明白這番舉動沒有意義，索性將書闔起。

心中的騷動尚未停歇，雪之下的話語仍在耳畔迴盪。

「有什麼關係～」

「我來幫你整理。」

「……咦？爲什麼道歉？」

她的話音相當輕柔，我不禁閉上眼睛，想好好感受微微滲入耳內的暖意。

她對由比濱的態度和笑容，應該跟過去沒什麼不同。

「但是看到的話，可能又會覺得你在做什麼很讓人討厭的事。因爲你的做法，大概不是想改變就能改變。」

所以，這件事應該到此爲止。是時候讓它逐漸遠去了。

「你真的很努力喔！」

啊啊，由比濱說的沒錯。那種感覺不可能乖乖消失。

事到如今，我纔想起來。

我下意識地把頭轉過去，她「嗯」地點點頭，又大聲地重複一次。

「你真的很努力喔。」

我是否只從自己的立場解讀她的行動原理，把事情看得過度樂觀？

我收回視線，正好跟由比濱對個正着。她大概也在注意時間。由比濱倏地開口：

我還沒說完便被她打斷。

原本按在頭髮上的手早已停下，隨後而來的是輕輕包覆後頸部的沉重感。我嚇得全身動彈不得。

「我啊……其實很清楚，自己大概贏不過小雪乃。就算真的贏了，成爲學生會長後，也很可能沒辦法再參加社團。」

「你幫忙守住了，我最珍惜的地方。」

由比濱輕輕吐一口氣，緩緩開口：

「不，不可能——」

雪之下說完後，離開社辦。

經我這麼回答，由比濱才鬆一口氣。

我簡短應聲，看回手上的書本。

我從頭到尾都沒打算做什麼，連自己能做什麼都不知道。讓我明白這點的另有其人，那個人纔有資格接受這句話。

雪之下說過她不介意當學生會長，我一直以爲那跟校慶的時候一樣，出自對姐姐的競爭心態，以及專注於一件事情的態度。

這正是我這句話的意思。

社辦內只有我跟由比濱兩人。

掛在牆上的鐘，顯示離校時間即將到來。

「我一個人去就夠……如果花的時間比較久而晚回來，你們先走沒有關係。我會記得歸還鑰匙。」

「但就算沒人真的看到，也沒人受到責難，你還是會放在心上吧。」

如果——

雪之下對選舉規章瞭解得很徹底，我一直以爲那是她聰明才智與豐富知識的表現。

如果雪之下的真正用意並非如此——

她有一句沒一句地說着，其中沒有任何矯揉，所以我只是默默地聽。

她繼續說道：

這時，由比濱大聲開口。

我心不在焉地隨意瀏覽書本，由比濱也只是盯着手機，手指沒有任何動靜。

溫熱的掌心貼上頭髮，我正要甩頭避開，卻被她用力按住。

可是，如果——

「你突然說什麼啊？」

「啊，我們也去——」

我很明白這個道理。即使發現其他這樣的人，也沒什麼好訝異。

我僅用頷首代表同意。然而，由比濱不這麼認爲。她搖頭說道：

「你很努力喔！」

看到由比濱的表情，我的心情也輕鬆不少。先不論人格與人望如何，以實務面而言，她明明不適合當學生會長，但還是那麼努力。因此，讓她的苦心通通白費，我其實有些過意不去。見由比濱不放在心上，我才偷偷鬆一口氣。

現在隨便亂動的話，只會使接觸面積擴大。我很不樂見這種情況發生，只好僵着身體不動。這時，耳邊傳來由比濱的細語。

「喔，那些啊……」

由比濱說得很溫柔，臉上帶着些許悲傷的笑容。儘管如此，她依然爲我擔心。

「嗯……在我們看得到的地方，的確什麼也沒做。」

「我啊……雖然什麼也沒做到……也忍不住懷疑這樣做到底好不好。所以，你的這種心情一定更強烈。」

我不知道實情究竟如何。

這時，我才首次意識到——

因此，我無法擺脫罪惡感。

由比濱似乎多少聽出我的反省，無力地點點頭，泛起虛弱的微笑。

如果她的那句話發自真心呢？

我們從未針對此事討論。就算討論了，恐怕還是無從得知。

雪之下仍未回來，看來她真的花費不少時間在說明上。至於實情如何，則不得而知。

「這些都是你的功勞。」

有些人儘管抱持一定的把握，仍然會因爲沒把握的另一半，而無法有所行動。

「別再說了，我什麼也沒做。」

我輕輕撥開由比濱的手，但她又在我的背後站了好一會兒，之後才輕輕一笑，把椅子搬來我旁邊坐下。

「既然沒有看到，怎麼可能知道我是不是做了什麼。」

由比濱見我怎麼也開不了口，悽切地進一步問道：

「大家很快就能回到過去那樣了吧？」

「……我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答案如何。

雪之下的那句話依舊在耳邊迴盪。

認爲對方瞭解自己只是一種幻想，如同讓人忘卻自我的溫柔鄉，一旦深陷進去便難以脫身。拋下一切委身於其中，真不知道會有多舒服。

「相互瞭解」是一種錯覺，一場殘酷的幻術。

從幻術中回過神時，那股失落感想必相當強烈。

任何一點微小的不自然感與疑心會成爲荊棘與隔閡，在某個時刻將一切摧毀殆盡。

我應該早一點有所察覺。

我渴望的不是什麼親近的關係。

我渴望的事物更加純粹。

無需話語即可心意相通，無需行爲即可瞭解對方，無論發生什麼都能永保完整——

我真正渴望的是這種超脫現實，到達可笑地步的美麗幻想。

這是我跟她一直在追求的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