⑦ 心意，透過肌膚的溫度確實傳達過來。

至今以來，從今以後，我從來不會圓滿解決問題，總是將不快的餘韻強加在其他人身上。

老實說，我的內心也隱約察覺到，是不是有其他做法。我不是不知道更單純，更簡單，沒有後遺症，誰都不會不愉快的解決方式。

可是，我無法從憑一句話、一個做法就能改變的事物上看到價值。

倘若能靠微不足道的一個小動作輕鬆解決，豈不是否定那些苦痛、苦惱、懊惱，證明它們只是那種程度的存在。

對當事人來說，痛苦、煩惱根本沒有別人說得那麼簡單，而是生與死的抉擇。只用一句話帶過去，未免太不誠實。

倘若一句話就能改變──

自然也會因爲一句話又被推翻，之後卻再也無法挽回。

因此，我才老是用這種方法。老是魯莽行事，弄得遍體鱗傷，祈禱那是唯一的手段。

我能做的事情有限。即使盡了全力，依然有一堆怎麼樣都無法觸及的事物。

所以，我決定拿出全力。

說是傲慢也無所謂。若要追求無論如何都不會毀壞的真物，不用盡全力扭曲，粉碎，傷害，藉此確認，我八成不會相信它的存在。

再說，我這種人做得到的事並不多。就算把手上的牌全部打出去，也造成不了多大的影響。

手段、棋子、手牌都沒多少可用的，大多數的情況下總是束手無策。

目前我所能做的，頂多只有一封簡訊、一次下跪、一通電話。

如此一來，才終於掌握一條線索。

儘管不是唯一的手段，也不是什麼聰明的手段，總比坐以待斃來得好。

星期一，發還考卷的第一天放學後，我在教室盯着手中的手機。熒幕上是打着「總武高中海濱綜合高中地區聯合舞會，今春開辦！」名號的活動網站。

理應已經消滅的假舞會計劃，仍在不爲人知的地方活着。

不。是我硬讓它復活的。

我趁昨天傳簡訊給海濱綜合高中，扯大謊告訴他們舞會案得到許可，接着再殺到遊戲社，用下跪攻勢拜託他們更新還沒刪除的假舞會網站。

我也用細若蚊鳴的聲音回答。老實說，我也不覺得這種程度有辦法說服她。

我大放厥詞，一副衆所皆知的態度。

同時，我環視接待室，搔着臉頰傻笑。

「妳覺得玉繩他們會接受？依照那羣人的個性，要是妳不試一下就說不行，他們準會要大家一起思考可行的方法。」

「比企谷……」

在雪之下的母親眼中，聯合舞會只是讓真正的目的──總武高中舞會成案的棄子。她立刻看穿這一點，在這個前提上同意我拙劣的交涉，主動讓步，還特地說服那些囉嗦的家長，讓他們閉上嘴巴。

平冢老師站在門口，帶著有點困擾的表情對我招手。

「可是啊，對方會同意嗎？」

我將蜷曲的背挺直，信心十足地說道。肌膚感覺到自己正受到注目。我用淺笑承受衆人的視線，揚起嘴角。

我用力裝傻，雪之下的母親笑了笑。

「……我想，還是要來問一下。」

過了一、兩天，結果終於揭曉。

只有半天的課程結束後，我在教室慢吞吞地收拾東西時，那個人來了。

──我要讓妳看看真正的舞會……所謂的真物。

說到這裏，雪之下停頓猶豫，並將視線移開。

「哪有人以失敗爲前提……」

「她怎麼可能這樣就接受？」

「那個，請問我爲什麼被叫來……」

「……或許是這樣沒錯。」

「什麼？」

結果究竟是吉是兇？明知道不管怎樣，之後都不會好到哪去，我還是選擇踏進真相不明的草叢。因此，該做的只有等待。已經不能回頭，或者說是無計可施，之後只需要孤注一擲。

「那樣實在行不通……假設，就算對方已經同意這個企劃，我們這邊的問題也還是沒解決。再說，難道你們忘了舞會被反對的理由？」

「我們在那邊反對，跟對方起爭執，也會造成麻煩吧？」

我們就座後，正前方的雪之下母親依然面帶柔和微笑，從束口袋裏拿出手機。

就是因爲這樣，陽乃纔會嘲笑我吧。

母親點頭同意這句話，催促她繼續說。

她開啓話題，將手機熒幕秀給我看。

「……我想大概也是這樣。也沒有其他事可以做了。」

雪之下頭痛似地按着太陽穴，平冢老師深深嘆息，陽乃拚命忍着不笑出來。

不過，這當然是騙人的，只是我隨口胡說。我根本沒跟玉繩確認。更何況，玉繩做事不可能這麼周到。我敢說他絕對沒通知家長。只不過，我絲毫不表現出這股確信，笑着說道：

「……我想也是。」

「原來如此。是單純的失誤吧。那麼，請你們立刻撤下網站，停辦活動……」

回想起來，真的是夠蠢的說法。

「而且消息都放出來了，代表對方也已經以校方的名義知會家長。」

「……好了，趕快坐下。」

「太天真了。」

「是嗎……你們會採取哪些具體措施？」

畫面上是那個假舞會的活動網站。跟之前不同的地方，只有一個。

沒有意義。聯合舞會本身沒有任何意義。

「前幾天的舞會，得到了許多家長的理解。可是現在突然要舉辦這種活動，負責人是不是該做個說明？爲何演變成這個事態？」

平冢老師帶我到的地方，是前幾天也來過的接待室。

我堂堂發下豪語，在場所有人都愣住了。

『笨蛋。真是個大笨蛋。』

看到她出現，我明白自己贏了第一局。

陽乃坐在雪之下母親的身旁。她看到我，便輕輕揮手，眨一下眼。雖然陽乃在電話中嘲笑了我一番，她還是幫忙安排好這個場面，所以我還是滿感謝她的。

平冢老師板着臉深深嘆息，拍拍我的肩膀。看來她也很清楚我在裝傻。好吧，是沒關係啦……

溫柔的聲音中，明顯聽得出不解。

她的母親聽了，像在理解其中含意般，緩緩點頭。

「儘速與海濱綜合高中協商，停辦舞會並公開致歉，妥善善後。若有需要，我們也會針對家長召開說明會。」

我輕浮的語氣令雪之下皺起眉頭，立刻反駁。我則予以回擊。

樸素的網站以鮮豔色彩打出「總武高中海濱綜合高中地區聯合舞會，今春開辦！」幾個大字。

我裝出更加疑惑的表情，用困惑的聲音沉吟，陷入沉默。

根據之前的經驗，雪之下的母親傾向不與支持者起爭執或惹麻煩。葉山隼人也說過，對議員而言，校方人員可是大票倉，他們理應不想跟其他學校發生不必要的糾紛。只要稍微暗示利害關係人不限於我們學校，她就不會因爲單方面的關係，擅自推翻這個企劃纔是。

「這是我之前看過的企劃案。方便請你解釋嗎？」

「你在說什麼？別說傻話了。」

雪之下開始爲難。去年的聖誕節，兩校共同舉辦過活動。透過當時的經驗，她應該也深刻體會到說服玉繩那羣人有多困難。不愧是玉繩，擁有壓倒性的說服力。我決定借用他的威力，一口氣發動攻勢。

就在問題看似解決，現場氣氛放鬆下來的瞬間，我揚起嘴角。

我聽從指示，坐到雪之下的隔壁，平冢老師則坐到我旁邊。

「這是……」

「事到如今，只能辦下去了吧？」

「這可能有困難。既然消息已經公開，停辦反而會造成麻煩。」

她這麼問我。

目前的狀況，跟總武高中舞會的棄子階段毫無差別。

「關於這一點，只要解釋清楚就行。」

「不好意思。舞會是基於我們的判斷決定舉辦。隨之衍生出的問題，也該由我們負責解決。」

對於她的提問，我露出不羈的笑容。

對面的人還沒反駁，一旁的雪之下先制止我。她面向母親，用莊重的語氣接續話題。

如今，卻在當事人不知情的狀況下決定舉辦，完全是出乎意料。不僅如此，她甚至會覺得被背叛吧。

「是的。問題還是儘快處理最好。」

我打斷雪之下母親的話，她微微挑眉。

我跟陽乃並沒有講多少話，不過從聽筒傳來的大笑聲，至今仍在耳邊揮之不去。

「看來中間出了差錯……大概是聯絡上有什麼問題。」

「比企谷同學……」

『做這種事有什麼意義？』

雪之下的母親以面對舞會負責人，而非女兒之姿表達同意。平冢老師也點頭表示沒有意見。雪之下看了，露出安下心來的樣子。

她由竊笑漸漸轉爲刺耳的爆笑，沒有回答是否答應委託，便擅自掛斷電話。

雪之下的母親對我投以近似失望的眼神。我只能慎選措辭，誠心誠意爲她說明。

╳╳╳

「那麼，你覺得該怎麼辦？」

她毫不留情地補了一句，我只能苦笑。雪之下湊到我耳邊，小聲說道：

除此之外，雪之下也坐在靠近門口的沙發上。

到此爲止都跟前幾天一樣。不過，這次還有其他人在場。

所以，我似笑非笑地回答。

「……跟他，沒有關係。」

雪之下的母親揉着太陽穴，疲憊地嘆氣。

雪之下的母親將扇子抵在嘴邊，沉思了一會兒。這段期間，她依然盯着我，沒有絲毫鬆懈。不久後，她合上扇子，敲敲肩膀，疲憊地開口。

在那個瞬間，假舞會計劃便達成任務。

「如果明白已經嘗試過，但還是辦不到，學生也只能放棄吧。這樣就再也不會有人說要辦舞會。這不正是那些家長想要的結果？若您願意交給我來辦，我保證會失敗給您看。」

她的語氣彷彿告訴我，已經看穿我的謊言。不僅如此，她還指出最根本的問題，防止我轉移焦點。果然不能跟這個人交涉或辯論。

那樣的計劃當然壓根不存在。那僅僅是胡說八道，虛張聲勢，虛有其表。

我很清楚對手比我厲害。既然如此，把這一點也考慮進去即可。

她大概已先聽聞事情經過，臉上透露一抹不安。我默默點頭，回應她擔憂的眼神。

門一打開，便跟坐在上座的雪之下母親對上視線。她對我露出親切的笑容。

我試着再撥一次，但是陽乃沒有接聽。結果，我到現在都還不知道，她有沒有答應我的請求。

所有人都一臉疑惑，我一笑置之。怎麼能這樣就結束呢？

「比企谷。」

然而，不曉得是不是我演技太差，雪之下的母親似乎早已看透，她只是淺淺地微笑。在令人坐立不安的沉默中，陽乃發出壓抑不住的竊笑聲。

「關於部分家長的擔憂，我認爲這次能得到他們的理解。」

理由我自己最清楚，根本不必特地問。但我還是儘可能裝傻。這可是比企谷八幡一生難得一次的大場面。

「這本來是爲了讓我們這邊的舞會成立的腹案。照理來說，應該由我們處理。所以……」

她的雙眼已經沒在看我，而是轉向雪之下。銳利的目光盯着的不是自己的愛女，而是活動負責人。

因此，之後的流程也沒有改變。連打電話給雪之下陽乃，請她泄漏聯合舞會的情報這部分都一模一樣。

「我們學校自己辦了舞會，卻說不能跟他們合辦，太不合理了吧。」

「本以爲你是更聰明的孩子……」

雪之下的母親無奈地嘆了一小口氣，眼神訴說着對我的失望。

「這樣根本稱不上交涉。你沒提出足以說服人承擔風險的報酬。」

「您說得對。因爲我並不是在跟家長會交涉，只是在說明我要舉辦這個活動。」

我帶着淡淡苦笑，語氣誠懇。雪之下的母親皺起眉頭。

「……是嗎？無論如何，都打算執行企劃呢。」

那銳利的視線，以及寒冷如冰的聲音，使我的背脊發涼。就算這樣，我仍然點頭回應。我只能靠這個態度傳達。這並非交涉，僅僅是說明事情經過，展現決心，說大話騙人罷了。雙方都明白，這段對話沒有意義。

跟這個人交涉並無意義。

我已經沒有手牌可以打。

對她有效的王牌已經用掉。因此，我沒辦法在跟這個人交涉時佔上風。

不過，沒有手牌的話，自己創造即可。我就是在出老千。

前幾天的對話，應該讓我在雪之下的母親心中，留下詐欺師的印象。她可能把我看做交涉、辯論遊戲的對手，不會讓她無聊的存在。儘管只是我個人的希望，我要在這個可能性上賭一把。

假如對雪之下的母親而言，我成了無法置之不理的存在，她肯定會思考，爲何我不惜演這麼假的戲，也要辦這場不太可能成功的聯合舞會。

「我不明白你爲何要這麼做。」

她將扇子抵在嘴邊，揉着太陽穴附近，沉吟着思考。儘管現在不是想這種事的時候，我突然覺得她頗可愛的。

從言行舉止等各種細節上，都能感覺出她們是母女。在我感嘆之時，一旁的人用手肘戳我。

我斜眼看過去，雪之下輕咬下脣，眉頭深鎖。

「……你有什麼打算？」

「什麼東西？」

我故作無知，雪之下狠狠地瞪過來。我將視線從氣勢洶洶的她身上移開，雪之下母親美麗小巧的臉蛋上掛着微笑。那天真爛漫的笑容，宛如玩拼圖的孩子。

我毫不掩飾地看着她，雪之下的母親也跟着瞥向陽乃。

「……就算不順利，也該好好得出答案。若不確實了斷，會一直悶在心裏。」

根據現狀，我比誰都清楚自己離成功有多遙遠。正當我想着該如何搪塞過去，張開嘴巴時，身旁傳來淺淺的嘆息。

我的結論從一開始便沒有改變過。說了這麼多，只是爲了製造這個狀況。我根本不打算跟雪之下的母親，以及雪之下陽乃交涉。

我給予雪之下陽乃的答案僅此一個。

雪之下所言，跟我得到的結論幾乎一模一樣。

「以母親的身分來說，我反對。」

「……幸好，我們還有一位一手策劃過舞會的人。也就是您的千金。」

完全正確。

「可以這麼說。」

暫且不提理由，對本校的舞會明確表達不滿的，只有雪之下陽乃。所以讓狀況產生轉機的突破口，除了陽乃便別無他選。

她用冰冷的語氣侃侃而談，雪之下的肩膀越垂越低。她的一字一句都很中肯，沒有反駁的餘地。

「什麼母親的身分……」

「我怎麼回答，大概都改變不了你的結論。」

這陣沉默不只是一個天使經過，根本是跟財前教授的巡診團一樣浩蕩的天使隊伍。【注34：法文的「天使經過」爲突然陷入沉默之意。財前五郎爲《白色巨塔》中的角色，巡診時背後總是跟着許多人。】

她的語氣明顯表達出困惑。就雪之下的母親看來，會如此疑惑是理所當然的。但對我或她來說，此乃自明之理。

看見她的反應，雪之下輕聲嘆息。

雪之下的母親打開扇子，掩住嘴角。就算看不見，我還是從眼神得知她在扇子底下笑着。不過，那絕非溫暖的眼神。而是感興趣和好奇，如同看見老鼠玩具的貓科動物。

雪之下的母親似乎也察覺到，她合上扇子，微微一笑。

「……連試都不用試。我們的預算幾乎用完了。而且，這不是學生會的活動，自然不能用預算補助，時間也根本不夠。再說，活動的規模變大了，之前家長擔心的風紀問題，我們完全無法控制。所以是不可能的。」

「笨蛋……爲了這種事特地辦舞會？真的是個大笨蛋。」

「她是這麼認爲的喔？」

陽乃挑釁的口吻，讓雪之下的母親愣了一下。

「還是說，您懷疑令嬡的能力？上次的舞會讓您有什麼疑慮嗎？」

「『家長會』是吧。那麼，以母親的身分來說呢？」

雪之下並未受到太大的打擊，而是平靜地接受。就算沒聽母親親口說出答案，她自己也明白吧。

雪之下的母親見我無言以對，露出看好戲的眼神，彷彿在詢問我要怎麼做。

「不管事情經過如何，對我們學校來說，舉辦聯合舞會也是有意義的。因爲上一場舞會，好像有人並不服氣……對吧？」

我露出無奈的笑容，陽乃噗哧一聲笑出來。

我瞄向雪之下，陽乃用黯淡的雙眼盯着我。

因此，每當有人問及，我都逃避說出答案，或是迴避話題，時而打馬虎眼。但陽乃不允許模棱兩可的態度，不斷追究、譴責、彈劾我。

「幸好沒有冠上學生會的名義，所以能當成自發性活動……」

「沒有不滿。雪乃好像滿足了，媽媽也覺得那樣就行吧？既然這樣，我也插不上什麼嘴。」

「比企谷，你要否定這一點嗎？你明白乾涉我們家的問題，代表什麼嗎？」

之前都是我被妳耍得團團轉。都到最後了，該換妳配合我了吧。

「這已經發展成我們家的問題。舞會也是雪乃自己決定，自己努力辦成的吧？媽媽也承認了……」

我苦笑着回答，雪之下的母親卻歪過頭，無法理解的樣子。她的視線好像在觀察我的真意。

但是，不否定就等於說出了答案。

「咦，什麼？等一下……」

雪之下的母親露出頭痛的表情，撫着臉頰，吐出一口沉重的氣。

我老實回答，雪之下的母親也不怎麼感意外，點頭表示「我想也是」。她的反應讓我不是很高興，但因爲是事實，也沒什麼好說的。

「哪裏那麼簡單。」

話說出口的瞬間，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到我身上。

不過，這也是我唯一拿得出的手牌。

「……妳有什麼不滿嗎？」

「……這部分的責任，負得起的話，我也打算負責。」

「方便請教理由嗎？」

「若雪乃真的想學習父親的工作，應該選擇更適當的環境，吸收更實際的經驗。『凡事都是經驗』這種話是很好聽，但明知會失敗還去插手，對雪乃而言，一點好處都沒有吧。」

陽乃打斷我說話。她用手指敲敲桌子，帶着嘲諷的笑容接着說：

「喔……你果然是個笨蛋。」

「既然是學生自發的活動，校方也不方便干預。我們當然會加以叮嚀，不過應該不會直接指導。」

「嗯，我是沒那個能力啦。」

用不着妳說，連我都覺得自己笨到想笑。

雪之下正想開口。她要說的肯定是「跟那沒關係」

「……說這種話的時候，要表現得再帥氣一點喔。」

我同樣彎起嘴角，用賊笑回敬那抹期待着答案的微笑。

然而，我的答案僅此一個。

如果她沒有疑慮，我便可解釋成同意；如果她提出疑慮，只要放話讓雪之下藉此機會，好好證明自己的能力即可。

聽了平冢老師的意見，雪之下的母親大方地點頭。但她的視線很快就轉回我身上。

「不過，以目前的狀況來說，成功的可能性不大。這點小事應該顯而易見……」

「妳說得對，這是非常私人的理由，所以我沒有要妳理解或協助的意思。」

我知道刻意說出來很蠢。很久以前就知道了。我被問過無數次這個問題，其意義自然是再清楚不過。

我扭動身子，逃離她的視線。這時，一旁的平冢老師幫忙說話。

我揚起一邊的嘴角，對陽乃露出嘲諷的笑。

「怎麼可能。只是人爲失誤。」

出乎意料的沉默，如厚重的煤焦油籠罩下來。正因爲在這種狀況下，我的聲音顯得格外清晰。

我一直在等這個問題。

「我明白。」

正因爲是雪之下陽乃，我才相信即使事已至此，她也一定會質問。

雪之下的母親也點頭附和。

「可是，雖說是學生自願舉辦，既然已經知道會失敗，我實在很難贊成……你真的覺得辦得成？」

「跟──」

「是刻意的失誤吧。」

陽乃用責備的語氣繼續說道：

神情淡漠的臉龐上，明顯傳達出放棄的念頭。她的母親似乎也同意，輕輕點頭，測試性地對我說：

在場的人默默同意她冷漠的吐槽。事已至此，再裝傻下去只會有反效果。之前的對話，僅僅是爲了把對手拉上談判桌。也就是說，勝負現在纔開始。

「嗯，我想也是。」

「沒有啊？」

事實上，聯合舞會對雪之下家來說只有風險，幾乎沒有回報。總武高中的舞會遭到反對時也是，表面上的交涉是由雪之下的母親出馬。但實際上，她的身分是部分家長的代理人，而且更接近居中協調的橋樑。無視雪之下家的意願，擅自舉辦聯合舞會，無異於害她們沒面子。

「我也不能接受。」

可是，我不會讓她說下去。我用不耐煩的嘆息打斷雪之下說話，輕輕點了兩、三下頭。

我故意用開玩笑的態度回答。

「因爲，怎麼想都是我的企劃比較好吧？所以自然會好奇，真的舉辦的話會怎麼樣啊。」

只有雪之下雪乃垂下目光。母親關心地看了她一眼，接着望向我。

聽見我的問題，陽乃眨眨眼睛，嘴角立刻勾起微笑。但她只是笑着，沒有回答。

明明鼓起了幹勁，卻只發出連自己都覺得窩囊的微弱聲音。我不覺得自己的表情能見人，稍微低下頭。這時，我聽見含笑的吐息聲。

陽乃的笑容迅速消失。她的手指抵着嘴角，慢慢撫摸嬌嫩的雙脣。凝視着我的視線不帶感情，簡直沒有溫度。我有種冰水流入神經的感覺，全身的汗毛立了起來。我硬是將那股寒意壓制住，開口說道：

雪之下微微起身，抓住我的肩膀，大概是沒料到我會這麼回答。我抬手製止她，凝視正前方的人。

「把棄子企劃駁回，讓囉嗦的家長閉嘴的可是我們喔？如果這個計劃付諸實行，那些人一定會來找我們抱怨。」

只有正前方的雪之下母親神情認真，陷入沉思。

我的態度彬彬有禮，甚至到了挖苦的地步。雪之下的母親苦笑着說：

「這一切都是你設計的。對吧？」

「我明白了。既然是不動用學生會預算的自發性活動，家長會應該也沒辦法強行干預。」

同時發出的幾聲嘆息過後，是令人難耐的靜寂。

雪之下的母親興味盎然地眯起眼睛，陽乃一副不意外的態度笑起來，平冢老師點點頭，默默看着我。

陽乃輕輕聳肩，做出俏皮的動作。

「試過才知道。」

雪之下的母親既沒有肯定，也沒有否定，只是帶着柔和的微笑。

「……意思是，這是你個人的任性之舉？」

陽乃笑着追問一句。

右邊的平冢老師輕輕撞我，左邊那位則擰我的大腿，發出無言的抗議。我痛得扭過身體，正好看見陽乃別過頭，笑得肩膀不停顫抖。

真是的。要在這種場合，當着這些人的面說這種話，真是糟透了。我羞愧得想狠狠地揍自己幾拳。

她的語氣溫柔得驚人，我反射性地抬起頭。陽乃的眼神相當寂寞，嘴角卻帶着溫柔的微笑。

我聳肩回答，陽乃笑了一下。

我聳肩回答，雪下的母親卻絲毫不移開目光。看來在我給予明確的答案前，她是不會罷休。

對於如此直截了當的結論，雪之下不可能有意見。她閉上眼睛，低下頭。

雪之下的母親像要追擊般，接着說道：

「所以，雪乃，由妳來決定……負責人是妳吧？」

她的語氣帶有責備的意思。雪之下猛然抬頭，眼前是彷彿在試探她的目光。

雪之下不知所措，瞬間語塞。但她立刻搖搖頭，端正神情。

「……想都不用想。答案早就決定了。」

沒錯。雪之下雪乃早已決定好答案，認爲一切都告一段落。

我相信，不管其他人怎麼問，她都會這麼回答。

因此，我的對策只有一種。

能打出的只有這張王牌。

打從一開始，我的交涉對象就只有一個人──

──雪之下雪乃。

「……雪之下。」

我開口呼喚，雪之下的背顫了一下。

我想了許多該說的話。可是，那些話肯定都是錯誤的。所以，我選擇了自認爲錯得最離譜的那句話。

「說實話，我沒把握成功舉辦這個舞會。時間、金錢，什麼東西都不夠，只有麻煩事不斷地增加。講白了點，問題點堆得跟山一樣高，甚至不能保證不會發生重大問題。沒有任何保障。這只是我出於個人理由的任性之舉。這是非常困難的企劃，妳不需要勉強。」

說到這裏，其他人不禁失笑，一副「都什麼時候了纔講這些」的態度。連我自己都忍不住苦笑。

不過，比企谷八幡與雪之下雪乃的對話就該是這樣。

雪之下爲難地垂下眉梢，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低下頭說：

「……真是膚淺的挑釁。」

我跟在雪之下身後幾步之處。

即使如此，我還是決定任性到底，不顧造成他人困擾，說出下一句話。

一步、兩步，不久後，電車從正上方的高架軌道駛過。有那麼一瞬間，街道的喧囂聲彷彿完全消失。

雪之下茫然地杵在陸橋中央，從遠方接近的車燈照亮她的臉龐，顯露出咬住嘴脣的模樣。

我的另一隻手牽着腳踏車，形成奇怪的姿勢。我不知道該出多少力氣，掌心還開始冒汗。

「的確……媽媽和姐姐都不可能那樣就退讓。」

她的步伐非常沉重，一面調整外套及圍巾，一面猶豫地來回踱步，似乎拿不定主意要回家還是留下。那模樣與平常颯爽的姿態截然不同。她走得很緩慢，我牽着腳踏車都能逐漸追上。

這不是爲了思考，而是下定決心。

不過，理由確實存在。

不過，在談話的過程中，我錯過了道別的時機。

「等等，沒有那麼誇張吧。我確實扯了一堆子虛烏有的事，也有一點煽動。但我又沒有提出解決方案，反而還拜託妳幫我耶。」

接待室的會談結束後，過了一會兒。

大家簡單討論完之後的計劃時，天色已經暗下。我離開校舍，走向腳踏車停放處，雙腿因極度的緊張與疲勞，步履蹣跚。

聽見她毅然決然的答案，母親帶着柔和的笑容點頭。

「再說，我不認爲她會因爲之前的舞會，提高對我的評價。而我現在卻要做風險更高的事，正常人都會覺得愚蠢吧。」

我像是要說服自己──不，是爲了說服自己才這麼說，並且伸出手。

她逞強的模樣顯得可愛。我揚起嘴角，泛起諷刺的笑容。

我吐出一大口氣，對走在半步前面的背影說：

「……我們之間的約定呢？我明明要你實現她的願望。」

「……我沒有其他跟妳維持關係的方法。」

╳╳╳

「……那樣的話，用不着特地這麼做也能實現吧。」

雪之下對我投以納悶的目光，歪頭表示疑惑。陸橋上的橘色街燈跟那天的夕陽一樣眩目，我眯起眼睛。

「那已經是新興宗教跟上門推銷的做法了吧。」

這時，她的表情及語氣瞬間一變。冷澈如冰的眼神蘊含懾人的氣勢，我不自覺地畏縮一下，雪之下和陽乃卻不爲所動。

「說不定是被放棄了。」

「連補救方案都沒有，比詐欺還差勁……你那樣更過分吧。」

「……爲什麼要那麼亂來？」

就算這樣，我還是拉住雪之下的袖口。

「這也可以說是其中一環。」

「雖然講這種話有點難聽，我跟妳的社交力都很低，性格過度扭曲，還很不擅長跟人交流。我可不覺得我們能做得多好。一旦拉開距離，別說是拉近了，我敢說只會越來越遙遠。所以──」

……不對。在走到這裏之前，明明也有分別的機會，只是我統統無視。

然後，輕輕閉上眼睛，再緩緩睜開。

我早已料到她會那麼說，露出那樣的表情。

我勉強擠出不失禮的臺詞。雪之下沒有回頭，用偏低的聲音冷淡回答。

「你或許是那樣沒錯……但我會好好去做。一定會做得更好……所以，不用擔心。」

我慎重地思考話語，加快腳步。

事實上，捏造不存在的風險，煽動他人的不安心理，再提出解決方案，完全是典型的詐欺。最大的差異在於，我沒提出任何解決方案。從這一點看來，的確比詐欺更不如，更惡劣。

「……我會以負責人的身分，盡全力處理好這件事。」

她們或許覺得我拙劣的計策很有趣。即使如此，以雪之下家而言，他們根本不用揹負這個風險。

我牽着腳踏車，慢慢來到雪之下的身旁。

「──放開手後，就再也抓不住了。」

「雪乃……我已經說了做爲母親該說的話。即使如此，妳還是決定要做的話，便一定要展現成果。」

我不好意思直接走過去，但是打招呼又會覺得尷尬。畢竟，我不曉得現在該怎麼跟她開口。更重要的是，我不認爲打聲招呼就能了事。

我們就這樣不發一語，走了好一陣子。在這個距離之下還沉默這麼久，想必是因爲雙方都鬧彆扭，不肯先開口。另外還有一大原因，是單純覺得氣氛很尷尬。

「在那個狀況下，我怎麼可能拒絕得了。你到底想怎樣？真是莫名其妙。」

雪之下當然也明白這一點。她還是老樣子，走在我的半步前面，背好肩膀上的書包，咕噥道：

「……抱歉。我知道外人不該插嘴家庭問題，還有未來的事，結果還是把場面搞得一團亂。給妳添麻煩了……我會負起責任。」

我追上雪之下後，她略微放慢速度。

「爲什麼要這麼做……」

雪之下深深嘆息。

「我纔沒有哄騙……如果那種程度就騙得了她們，我還有必要扯那麼大的謊嗎？她們願意讓步這一點，我反而覺得恐怖……」

「……她希望平凡無奇的放學時間，能有妳在身邊。」

說到這裏，我發自內心吐出一大口氣。

雙方的腳步聲重疊在一起。雪之下接續剛纔的話題。

責備般的聲音顫抖着，低垂的視線彷彿感到懊悔。

在兩輛車通過橋下的國道，雪之下前行三步的短暫時間，我停下腳步。

雪之下的語速及步調，隨着她的碎碎念加快。

「親眼看到家人被哄騙，我甚至覺得恐怖。」

我也加快腳步，勉強跟她並肩而行。始終隔着半步，在爬樓梯時增加到兩步的距離已然消失。

來到穿越國道的陸橋時，我踩着穩穩的步伐，毫不猶豫地將腳踏車往前推。

雪之下收起笑容，重新面向母親與姐姐。

「抱歉啦，還是請妳接受吧。我知道這很強人所難，不過拜託妳幫我一把。」

「若少了社團活動，我們之間再也沒有關聯。我想不到其他把妳拖出來的藉口。」

「……意思是得到認同了嗎？」

她好像是在等我。我用眼神道歉，雪之下搖頭表示不介意。不過，我們的目光交會僅維持一瞬間。雪之下再度面向前方，快步離去。

「媽媽當時的眼神，跟看待姐姐時一樣……」

「我怎麼可能知道？」

她像在猶豫般輕聲嘆息後，垂着頭喃喃說道。我看不清楚她的表情，但還是從細不可聞的聲音中，聽出哀傷的情緒。

雪之下沒有回頭看我，走上樓梯。我也跟在後面。只不過，由於我要推腳踏車上坡，速度一定比較慢。一步、兩步，我們之間的距離逐漸拉開，雪之下先登上樓梯頂部。

「好吧，我接受。因爲我是很不服輸的。」

從海邊延伸出漫長道路，即將接上國道。從這裏左轉，便會進入通往我家的道路。

好吧。提出那件麻煩事的是我，理應由我開啓對話。

她露出微笑，堅定地答道，接着輕輕擦拭眼角。那彷彿在說「拿你沒辦法」的淡淡苦笑，我已經好久沒見到了。

我該如何回答她？

「……用不着妳說。」

她像在鬧脾氣似地別過頭，逕自快步向前。

最後，我決定靜觀其變，同時思考該怎麼搭話。

我爲了趕上她，一次跨兩層階梯，奮力推着吱嘎作響的腳踏車。在頂端駐足的雪之下瞄了我一眼。

語畢，雪之下像要中斷話題，揮別過去似的，向前邁進。

途中經過好幾個公車站及轉角，我們都不看一眼，也不在意路過的行人，只是順着道路筆直前進。

腳步聲與車輪轉動聲互相追趕，最後還是維持同樣的距離。

「是嗎……」

她的語氣如同連自己都覺得愚蠢。我猶豫着該如何回應，腳步停頓下來。在這短短几秒鐘內，雪之下又往前走了幾步。

無論是雪之下的母親還是陽乃，都不可能相信我愚蠢的妄言。接待室的那段對話，徹底否定了聯合舞會的計劃。

我說出她的願望，雪之下瞬間語塞。她別過臉，以免泛着淚光的雙眼被我看見。

「對吧？最後真的很恐怖。那是怎樣，有什麼意圖？」

唯一一個不能退讓的理由。

「怎麼可能。就算我們能互稱熟人、認識的人、朋友，或是同學，我不覺得自己能好好維持那樣的關係。」

她的聲音顫抖着，微弱得彷彿隨時會消失，而且像是在鬧彆扭，又像在生氣。不管怎麼樣，我就是爲了聽她的聲音，才坐在這裏。

看着逐漸遠去的背影，伸出手，心中卻產生一絲猶豫。

我下定決心，在經過京葉線的高架軌道後主動開口，於是開始等待時機。

雪之下看過來一眼，臉上閃過驚訝的表情，然後立刻垂下視線，默默地加快腳步。我也跟着加速追上她。

雪之下撥開肩上的頭髮，露出勇敢且無畏的微笑。那模樣，跟令人畏懼時的陽乃重疊在一起。

「什麼？」

儘管如此，我仍然艱辛地牽着腳踏車，準備穿過校門。就在這時。我看見雪之下在前方不遠處，無精打采地走着。

「……那也沒辦法。」

我很明白，若要持續對話，只要叫住她就行。就算兩人繼續走下去，也不難繼續交談。真要說的話，若沒有什麼重要的理由，我根本不需碰觸那隻手。

「……抱歉，把妳牽扯進來了。」

雪之下聳聳肩膀，自嘲地笑了。

「沒有必要。我做的選擇沒道理讓你負責。你該做的是其他事。」

雪之下靜靜顫抖着肩膀，吐出一口憂鬱的氣。她深深嘆息後，抬起臉。

雪之下倏地停下腳步，轉過頭來。她一臉震驚，半開的嘴巴明顯透露出不解。

纖細得令人驚訝的手腕，被我納入掌中。

「……」

雪之下嚇得身體一顫，停下腳步，驚訝地來回看着我跟自己的手。

我踩下腳踏車的側腳架，靈活地用單手停車。感覺一旦把手放開，她就會像怕生的貓飛奔而逃。

「講這種話真的很難爲情，現在感覺超想死的。不過……」

第一句話說出口後，接下來卻變成深深的嘆息。

雪之下尷尬地扭動身軀，似乎在做些微的抵抗，看我會不會因此放開手。那模樣有如不想讓肉球碰到水的貓，我是很想放手，但在把話說完之前，還是想好好抓住她。

「說要負責根本不夠。那不是什麼義務。該說我想負起責任，還是說，希望妳讓我負責……」

在自我厭惡之下，我的手逐漸失去力氣。講這種話的自己真的有夠噁心。抓着雪之下的手逐漸鬆開，無力地垂下。

不過，雪之下沒有逃走，而是留在原地。她撫平袖口，握住剛纔被我抓住的部位。雖然還是不肯看我，至少願意聽我說話的樣子。我爲此感到放心，緩緩開口。

「也許妳並不希望……但我想繼續跟妳保持關係。不是基於義務，是我個人的意願……所以，把扭曲妳人生的權利交給我。」

途中屢次差點閉上嘴巴。我每次都勉強自己吸氣，再三吐出淺短的氣息，爲了避免說錯話，耗費漫長的時間說完每一個字，每一句話。

在這段期間，雪之下沒有插嘴，只是盯着袖口。

附近只有車聲與呼嘯而過的寒風。與其這樣持續沉默，完全沒有聲音都還比較好。

「……『扭曲』是指什麼？你講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她忽然開口回問，並且瞄了我一眼。爲了填補剛纔的沉默，我滔滔不絕地說：

「我的影響力沒大到足以改變別人的人生。我們之後大概都會繼續升學，心不甘情不願地就業，過着算得上正常的生活。但如果跟對方扯上關係，可能會開始繞遠路，或是在原地踏步，產生各種變化吧……所以，人生會有點扭曲。」

我語無倫次的發言，終於讓雪之下略顯落寞地微笑。

「……這樣說的話，已經夠扭曲了。」

「我也有同感。相遇，交談，相知，分離……每經過一個階段，好像都變得更扭曲。」

話說出口的瞬間，她又默默地捶了我一下。

「我覺得自己會事事依賴你，越來越墮落。」

泛着淚光的雙眼垂下視線，雪之下的聲音中斷的那一瞬間，我揚起一邊的嘴角，儘可能露出自大，傲慢、一如往常的諷刺笑容。

「我知道。」

就算把真心話、表面話、玩笑話、常用話術統統用上，都沒辦法完整傳達我的心情。

雪之下低着頭，又捶了一下我的胸口。

一句話哪裏足夠？

「還有別的吧？」

明知道空口白話沒有任何價值。

言語無法道盡的心意，透過肌膚的溫度確實傳遞過來。

「……我幾乎沒有財產，能給的只有時間、感情、將來、人生，這些不切實際的東西。」

如果有更簡單的言詞該有多好。

「還有──」

「嗯，是啊。」

「那我就放心了。我目前爲止的人生也沒有多少價值，再也沒有跌價的空間，簡直就是壁紙股。就某種意義上來說，反而可以保證不賠。現在買最划算喔。」

「……好沉重。」

這些話不可能讓她明白。不明白也無妨。傳達不到也無妨。

即使如此，我還是揮動名爲話語的鑿子，挖掘要傳達的訊息。

雪之下微微張口，一瞬間好像想說什麼，不過馬上就跟空氣一起吞回口中。

我開口打斷仍在尋找話語的雪之下。

「無所謂。」

然後，將額頭輕靠上我的肩膀。

「彆強人所難了。」

我心甘情願地承受，輕輕牽起她纖細的手。

「雖然大概不夠做爲扭曲妳人生的代價，我的一切都交給妳。不需要的話隨時扔掉都行，若嫌麻煩也大可忘掉。這全是我的自作主張，所以妳不必答覆。」

雪之下凝視我窩囊的苦笑，最後終於不太有自信地開口：

「會一直添麻煩。」

我從嘴角嘆出一口氣，雪之下又用額頭撞過來一下，以示抗議。

我沒出息地笑着，臉都皺了起來。

「又不是一天兩天的事。」

「既頑固，又不可愛。」

她如同一隻小貓，用額頭撞我，揪住我的衣襟輕輕撒嬌。

其實一點都不痛，但還是裝個樣子比較禮貌。雪之下鬧脾氣似地噘起嘴巴。

「……什麼嘛，一點都不高興。」

過於乖僻的我，以及過於直率的她，在其他人眼中肯定都很扭曲吧。儘管彼此的差異大到看不出任何共通之處，以扭曲這一點來說，恐怕是相同的。每當我們有所接觸或衝突，都會不知不覺地改變形狀，再也無法復原。

雪之下抽了一下鼻子，點點頭。

明知道這種約定沒有任何意義。

因此，我不停訴說，拚命編造理由，從理由到環境到狀況一應具全，不讓她找藉口，將外界的阻礙盡數排除，封住退路，終於走到這一步。

「我會說清楚。」

「我覺得自己是一個非常麻煩的人。」

「有什麼辦法。我不知道還能怎麼說……」

若只是單純的愛慕或思慕，肯定不會讓人如此心焦，覺得錯過後再也得不到。

接着，她換上瞪視般的眼神緊盯着我，用顫抖着的聲音，擠出八成不是原本要說的話語。

「之後會更加扭曲。不過，既然要扭曲別人的人生，我當然會付出相應的代價。」

「希望你否定一下。」

這不是如此單純的感情。一句話就能傳達的感情確實也包含在其中。不過，硬要用一句話概括它，就會淪爲謊言。

如果是更單純的感情該有多好。

我只是想告訴她。

我們帶着半哭半笑的表情相望。雪之下走近一步，敲一下我的胸膛，抬起視線，用淚水盪漾的雙眸瞪我。

如果還有其他就好了，真的。但我只有這些。

「你本來就夠扭曲了吧……雖然我也一樣。」

明知道傳達不出去，還是不得不說出口。

「這是詐欺犯最常用的話術吧。真是最爛的推銷。」

「那樣不公平。我的未來跟前途，不值得你做到那個地步……你有更加……」

「我至今的人生沒什麼了不起，將來大概也沒有什麼前途……不過，既然要干涉別人的人生，不一起賭上自己的人生便不公平。」

「痛……」

「我的一切都給妳，讓我干涉妳的人生吧。」

「那種話我哪裏說得出口……」

「請把你的人生交給我。」

「……爲何淨是說這些傻話。還有其他話可以講吧。」

「只要我變得更墮落就行。大家一起墮落，就不會有墮落的人。」

「多難搞，多棘手都無所謂。那樣纔好。」

這句話參雜玩笑及自嘲，我跟雪之下都爲之莞爾。

「性格太彆扭，有時真的搞不懂妳，甚至被弄得不太高興。不過，我也覺得這些都沒有辦法，因爲我自己也好不到哪裏……就算我嘴巴抱怨，大概都還是能跟妳好好相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