⑥ 於是，由比濱結衣如此宣言

對我來說，無所事事地度過週末固然不是什麼新鮮事，這兩天的糜爛程度還是連自己都快看不下去。

我矇頭睡得昏天黑地，直到中午才慢吞吞地起牀喫飯，接着倒到沙發上打發時間，等待周公的輕柔召喚。下次睜開眼睛時，白天已經變成黃昏。喫完晚餐後，繼續渾渾噩噩地打發時間，等待睡意再次襲來，帶走我的意識。

將以上流程重複兩次，我的這個週末便告終。

口中一直有種苦澀的摩擦感，彷彿黏在口腔上衝不掉的藥粉。

到了星期一，這種感覺不但沒有退去，我的心情還更加鬱悶。

騎車上學的途中，天空烏雲密佈，迎面吹來的風寒冷刺骨，踏板也重得要命。

到達學校後，我拖着沉重的腳步走進校舍。從縫隙灌進來的風不斷消磨我的耐性。

好在進入有人的教室後，多少暖和了一些。

儘管如此，這個空間的氣氛仍然比往常陰沉。我的直覺告訴我，這絕不只是天氣的因素。班上依舊是那些面孔，位置也沒有改變，但就是少了幾分吵嚷。

最主要的原因，在於班級的核心人物今天特別消沉。

從教室後方傳來的談話聲不若往常。

特別聒噪的戶部也識相地壓低音量。

「隼人，今天的社團打算怎麼樣？」

「嗯……稍微提早開始吧。」

葉山的說話聲沒有什麼不同，只是開口的次數明顯降低。這股氣氛自然而然地使周遭受到影響。

「對喔，上週五你們的社團暫停練習。」

大岡隨口提起，大和點頭附和。他們同樣是共用大操場的運動型社團，所以對彼此的動向都很清楚。

偏偏大岡哪壺不開提哪壺，三浦聽見其中一個字眼，喃喃地開口：

「星期五……」

她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樣，有如在睡夢中囈語。海老名察覺情況不妙，連忙雙手往書桌一拍，激動地站起來。

午休時間要找平冢老師的話，最好早一點過去把事情辦完，免得到時候沒時間喫午餐。

「是……不過，那些內容我還可以理解。」

照時間推算，雪之下大概是在週末下定決心參選，然後聯絡葉山，取得對方幫忙助選演說的承諾。儘管無從得知動機和意圖爲何，她的行動的確非常迅速。唯有這一點很像雪之下的作風。

聽到這個答案，我的內心掀起一陣騷動。

好在他靈機一動，想到接話的方法，激動地從座位上站起，連椅子都被撞倒。

以及最重要的一點——她們現在又是怎麼想的？

我聽從指示坐上沙發。

「好——結衣你贊成星期五是攻沒錯吧！戶部你呢？」

第四節課是現代文。

自己明明很清楚，那樣的光景、那樣的日子，隨時會被種種要因輕易瓦解。

第一、第二節課，我只是靜靜地聽老師講課。

「糟、糟糕了，優美子！『星期五』跟『今天』念起來太像（注27「星期五」之日文發音爲kin-you-bi（金曜日），「今天」之日文發音爲kyou（今日）。），害我分不出誰是攻誰是受了！」

他們擊完掌，全累得氣喘吁吁。但葉山仍然只是輕輕地微笑，三浦與由比濱依然繼續嘆氣。

不愧是平冢老師，對自己的班級再瞭解不過。

那上課怎麼辦……我納悶地看看四周，發現大家早已把課本跟筆記本收乾淨，拿出各自的便當，三三兩兩地挪動課桌。

葉山嗎……

×××

我梢微把桌上的玻璃菸灰缸推過去，老師「嗯」地點點頭。

「比企谷。」

我下意識地咬緊牙根。

更讓人不甘願的是，我竟然能輕易想像雪之下成爲學生會長的情景。

葉山也少了平時的活力，但是從還能擠出笑容這點來說，已經很不簡單。搞不好他其實沒受什麼影響。那我也只有佩服的份。要是這一切不過是自己的一頭熱，真想狠揍自我意識過剩的自己幾拳。

今天的自己一直是這副德行。

「你今天上課都心不在焉呢。」

「比企谷，你打算怎麼做？」

不過，他們也不得不那麼做。

他的確是助選演說的不二人選。但前提是兩個人要有足夠的默契。我從來不知道葉山跟雪之下之間發生過什麼事，但是從他們平常的行爲觀察，便覺得雪之下的決定有違她的理念。

平冢老師聽了，顯得不太高興。

她要大家翻開課本，開始念課文、寫板書。

我忍不住想問：「爲什麼？」她自己說過不喜歡出現在衆人的面前，之前校慶期間，大家拱她出任執行委員會的主委，她也是說什麼都不肯點頭。還有最重要的一點——她已經是侍奉社的社長。

我意識到這一點，倏地抬頭，正好跟臺上的老師對上視線。

第三節課也安然度過，緊接着是第四節課。

「你每次考試都考那麼高分，我也無話可說。」

難道她被陽乃的挑釁刺激？她們姐妹間的心結不可能輕易消失，戰火仍然在持續延燒。

「等一下來一趟辦公室。」

如果之前記得買些Chococro（注28巧克力可頌麪包。日本連鎖咖啡店ST-MARC CAFE之熱門商品。）回去給小町就好了。她到現在依然不肯跟我說話。

「啊，是。」

其實，說不定大家根本沒注意到。以今天上午的課程來說，教師們似乎沒察覺什麼異狀。

我的視線在課本、黑板、筆記本之間規律地依序移動。然而，映入眼簾的文字只像一串串沒有意義的符號，通通無法連接成訊息，傳入我的大腦。

「星期五……」

「嗯……你們今天好像特別安分……無妨，開始上課吧。」

「你坐那邊。」

再撐一下，便能迎接午休時間。但教室內的氣氛恐怕會跟早上一樣。反正我一向不在教室喫午餐，所以對我沒什麼影響。不過，當一個在全校出了名地吵吵鬧鬧的班級突然安靜下來，其他班級會怎麼想？

「就、就是說嘛！我，我也這麼認爲！」

「耶——」

會客區是用隔板特別隔出的空間，內有玻璃桌跟皮革制的黑色沙發。過去我也被叫去那裏訓話過。

還有，陽乃那個人究竟在想什麼？我實在無法理解那對姐妹的關係。直到現在，我絲毫不覺得自己接近了她們一點。

得不出答案的問題不斷在腦中打轉。

「嗯。」

在我滿腦子胡思亂想之際，抄寫板書的手停了下來。

……他們的努力真教人欽佩。

「呀呼——」

原來在我發呆的那段時間，下課鈴聲已經響完。

「助選演說的人選，好像是葉山。」

於是我也把桌面收乾淨，站起身體。

平冢老師又彈幾下香菸上的灰。

戶部跟海老名硬是拉着大岡跟大和興奮地擊掌。

「那麼，我再問一次。你打算怎麼做？」

「是誰？」

這時，我突然注意到一件事。

我甚至想問，爲什麼自己先前沒想到這個方法。在不知不覺中，我便很自然地排除這個可能性。

課程就這麼繼續下去。

之後遇到一色，她又會對自己問些什麼？而且，差不多得爲她的委託想辦法了。

她說完這句話，便走下講臺離開教室。

既然特地把我叫來這裏，想必是什麼重要的事。我伸直背脊，豎起耳朵聆聽。

安慰三浦的工作應該可以交給海老名，戶部最好也幫一些忙。說不定這會成爲拉近他們兩人距離的好機會。

平冢老師捻熄香菸，把頭抬起。

當時的折本看見那兩個人，心裏產生什麼想法？

雖然以兩人的距離而言，大可直接這麼對話，但老師什麼也沒說，只是用背影告訴我「跟過來就對了」。

「我們坐裏面。」

再說，按照常理思考，由雪之下擔任學生會長的話，我們便不用四處尋覓其他參選人。儘管很不甘願，這無疑是最完善的做法，我找不到一絲破綻。

她指的是辦公室內一角的會客區。

來到教職員辦公室後，老師總算出聲。

剪不斷理還亂的思緒盤踞我的心神。

……對喔，差點忘記。還得去跟巡學姐報告處理的情形。

我猛然回神，連忙回應。接着，老師深深嘆一口氣。

我快步來到走廊，看見平冢老師緩緩地走在前面，於是我追上去，跟老師一同前往教職員辦公室。

「就是她自己。」

「……今天早上，雪之下來找過我。」

「當、當然是今天囉！除了今天還有誰會那麼積極？」

結果，這次換由比濱喃喃低語。

老師聽了我的低語，點一下頭。

雪之下要參選學生會長——

「她決定參選學生會長的人選了。」

她在第一時間馬上回答。

她點燃一根香菸。

「……只看資質的話，她也非常適合。」

「嗯……的確沒有比她更適合的人選。老師跟大家知道的話，絕對會非常支持。」

「老師，您還沒有跟別人說嗎？」

她抽兩、三口煙，彈掉菸灰。

平冢老師帶着微笑應聲，點燃新的香菸深吸一口，大大吐出煙霧後，指着我問道：

「咦？等等，星期五哪裏……啊！」

「什麼也不會做。那是他們的方式，我沒有妨礙的資格。」

再怎麼說，那正是他們希望維持的關係。

平冢老師坐到對面沙發偏右的位置，亦即我的斜前方。

我用一隻手託着臉頰，另一手翻開課本。

她不甘願地吐一口煙，沉默一會兒才進入正題。

當時是不是做了對不起仲町的事？

我思考到一半，平冢老師繼續補充。

海老名突然對戶部拋出問題，害他一下不知如何反應。

上課鐘響後，平冢老師走進教室。她環視所有人一圈，疑惑地開口。

沒錯。不光是老師們，巡學姐想必也能放下心來。只要大家知道這個消息，情勢便大致底定，連投票的步驟都可省去。

「是喔……」

在重新思考之前，我的身體便產生抗拒反應。

我無法認同雪之下參選的做法。

既然如此，現在再提出什麼樣的理由，都不過是先射箭再畫靶。然而，那樣的理由早晚會出現。我明白雪之下的做法是錯的。到頭來，她仍舊選擇把一切攬在自己身上的話，豈不是跟校慶當時沒什麼兩樣？

當時我便否定過她的做法。

那麼，這次大可做出相同的結論。

「……老師，請問您有社辦的鑰匙嗎？」

老師張開手對我揮幾下。

「跟之前一樣，雪之下中午都會拿去用。」

也就是說，雪之下很可能還在社辦喫午餐。

一旦正式登記參選學生會長，之後便沒有反悔的餘地。不論要不要阻止她，最好早一點把話講清楚。

我站起身，平冢老師望向窗外，吐出一口煙。

「雖然目前的侍奉社改爲自由參加，她還是每天固定來報到。」

「這樣嗎……我先離開了。」

我向老師行禮，老師沒看過來，只是舉起一隻手示意。香菸的煙霧依然故我，繼續緩緩往上攀升。

我快步離開辦公室，直接前往侍奉社社辦。

特別大樓的樓梯跟走廊上幾乎沒有人影，使這裏顯得特別淒涼。但由於我走得很快，所以對溫度不感到在意。

抵達社辦後，我立刻開門。

雪之下跟由比濱坐在裏面，一起喫着各自的午餐。

由比濱見我突然出現，愣愣地町着我看，雪之下則是用連日不變的冰冷視線看着我，什麼話也不說。

「雪之下，你真的打算自己參選學生會長？」

「你原本不是要擁立葉山？」

被夾在其間的由此濱不發一語，靜靜地聽我們交談。我看得出她一直在動腦思考，最後浮現放空心神的表情，喃喃說道：

「你以爲自己有多了不起，單憑態度跟言行舉止便讓全校的學生有所行動？我不認爲那樣有辦法解決問題。」

討厭一個人不需什麼理由。只要讓人覺得生氣、覺得不舒服、覺得不耐煩便相當充分。

「沒有其他可能的人選了嗎？」

我不對自己的方法抱持絕對的把握。可是，我敢說這是在自己拿到的牌中最有=勝算，效率也最高的打法。

由比濱聽了，訝異地睜大雙眼。

「她們找我來討論事情。」

實際上究竟如何，我無從得知。我瞭解雪之下姐妹的程度，不足以讓我觸及她們的關係。然而，我實在不認爲這件事會讓雪之下的回答有所改變。

想到這裏，我的嘴角不自覺地扭曲，浮現狡詐的笑容。我面帶這樣的笑容看向雪之下。

「……對。」

「……因爲你姐姐說的那些話？」

她縮起肩膀，低頭說道。雪之下滿臉歉疚地看向她。

「……」

之前發生的事閃過腦海，我如此問道。雪之下看着別處回答：

「……以爲所有人都在意你、討厭你的話，只是你的自我意識過剩。」

雪之下見她小心翼翼地挑選辭彙，不敢把話說得太直接，抬起頭對她微笑。

「我要跟雪之下同學搭檔……你打算怎麼做？」

「所以由你出來選嗎？」

不過事到如今，我也無意讓步。我同樣直視她的雙眼。

雪之下聞言，將頭抬起。

我無法對這個字眼置若罔聞。講求效率的人不是隻有她。像我便知道某個傢伙，同樣以「效率」做爲行動的理由。

雪之下想也不想，直接用冷淡的語調回答。

「你也來了嗎？」

虧他還有辦法開口跟我說話。幾天前才見他發泄過感情，現在卻一副什麼也沒發生的模樣。我實在無法理解他究竟如何轉換心情。還是說，這個人擁有跟陽乃相似的特質？

對話至此中斷，社辦爲沉默籠罩，唯有外面的北風吹得窗戶喀噠作響。也因爲風吹的關係，室內溫度降得更低。

能夠兼顧學生會和社團活動的人，絕對不是沒有。若論雪之下的能力，她應該也做得到。然而，我們也從之前校慶跟運動會的經驗得知，仍有太多不實際做一次便無法瞭解的情況。

然而，我既沒有知名度也沒有人望，存在感比一般學生還不如，而且永無翻身之日。這樣的一個人對不特定多數發表言論，能產生多少影響力？老實說，我真的不知道。縱使大家都討厭我，也不見得對我有什麼印象。我從來不認爲自己能在別人的記憶中，佔有一段完整的片段。另外，學生們也可能把我跟一色完全劃分開來。

我完全無法反駁。

「他已經是足球社的社長。而且也沒有其他適合的人選了吧？」

「……我們的做法截然不同。」

雪之下夾雜着嘆息回答後，開始收拾還有一大半沒喫的便當盒。

她低垂着臉，如同不想再跟我對話。她的臉上摻雜悲傷與悲壯的決心。

「可是，小雪乃你也是社長……」

「你是說你的方法？」

「或許真如你所說。但其實也有不用投票解決的方法。」

雪之下一旦登記參選，將立刻成爲條件最好的候選人。屆時，她大可直接宣佈當選。而且除了她本身的能力，還有葉山在旁助陣。

雪之下簡短地回答，接着垂下視線。

儘管她這麼安慰由比濱，實際上又是如何？

被困在迷宮內，名爲「自我意識」的怪物，似乎又躲藏到更深處。

雪之下盯着放在桌上的雙手回答。一旁的由比濱戰戰兢兢地開口：

可是，雪之下說這句話時，又把視線移開。

隨後，她用近乎敵意的眼神瞪過來，對我施加壓力。

我放棄聽課，也放棄東想西想，只是託着臉頰，不斷重複打盹和裝睡的過程。

有效率，是嗎……

覺得卑賤、狡詐不足以成事的話，還可以加上惡意跟害人之心。聚集厭惡和憎恨的方式，要多少有多少。

由於沒喫午餐，下午的上課內容完全是左耳進右耳出——我甚至懷疑是不是連左耳都沒進去。

正因爲如此，單純論效率的話，還有其他方法。

「這是我的個人意志，跟姐姐沒關係。我不會把那種人說的話當真。」

這是雪之下獨自決定，獨自採取的行動。或許她真的正打算說出口，也或許她更早以前便打算說出口——至於是否真的能說出口，則是另一個問題。

我早已把牌攤給她看。

我能體會雪之下無法擁立葉山參選的理由。葉山帶領的足球社堪稱運動型社團的代表，絕對不可能在平日的練習中缺席。這意味着他將無法參加學生會的活動。這也是我從一開始便不考慮葉山的原因。

雪之下嘆一口氣，短暫別開視線。

更何況，我不知道自己該不該反對。

「既然你早已決定，還叫什麼討論？」

「從客觀的角度思考，由我參選是最妥善的做法。即便對手是一色同學，我也有相當的把握贏得選舉。由我自己處理的話，便不需配合其他人的步調。再加上學生會的其他幹部也很有心，我相信這次不會像先前的活動，一定能順利又有效率地運作……而且，我並不介意擔任學生會長。」

除了由比濱，再也沒有任何人出聲。

我也轉身離開社辦。

我拋下這句話，頭也不回地繼續走自己的路。過沒多久，背後傳來嘆息的聲音。

「最先否定這個想法的不正是你？」

兩人交錯而過時，葉山對我說：

「對。」

「……是嗎。」

雪之下說到這裏，稍微吐一口氣。

我沒有心情多說什麼，只是用眼神問他「你怎麼會來這裏」。葉山聳聳肩，回答：

想不到腦筋只在指責別人時動得特別快的毛病，竟然在這種地方反過來幫倒忙。我只好搔搔自己的頭。

「……沒有，只是想確認一下。」

但這些都不是問題。只要重新審視前提條件，得到超越預期的成果即可。

我應了一聲，隨即通過他的身旁。

「沒差，大不了站在這個前提上思考方法。」

雪之下所言非常正確。我也很清楚自己沒那麼大的影響力，如果是委員會之類的小型組織，倒還可以掀起一些波瀾。

在極爲有限的時間內覓得有資質的人，說服對方參選學生會長，並且幫助他贏得勝利是非常艱難的任務——我承認當初說這句話的人，就是我自己。

雪之下則維持冷靜——不，是用比平常更冰冷的聲音開始滔滔不絕。

她再度對我露出熟悉的銳利眼神。

她點到我的痛處。

我感覺時間的流逝逐漸緩慢沉重，雪之下看過來一眼。

我們的做法的確完全不同。雪之下走的是王道，我走的是邪道。兩者沒有是非對錯之分，純粹是心懷之志沒有交集。這個隔閡正是我們此刻的距離。

「……我正想跟你討論這件事。」

「咦？」

我找不出反駁雪之下的方法。她說的話比我還正確。

我也不知道自己想確認什麼。這次不同於上次否定雪之下做法的情況，所以我無法隨隨便便否定。儘管雪之下親自參選的做法稱不上最理想，我也不得不承認是次理想的選擇。

「原來……小雪乃，要參選啊……」

「還有什麼事嗎？」

真要說的話，我或許不是「什麼都不做」，而是「什麼都做不到」。

「……什麼都不做。」

雪之下垂着頭，緊握的拳頭和纖細的肩膀因寒冷而微微抖動。她輕聲吐露的這句話，是我們的唯一共識。

我放空腦袋，任憑雙腿抬着自己移動。回到教室後，纔想起自己忘記喫午餐。

再多的邏輯論述，都比不上這句話直搗我的要害。

課堂上，我呆呆地望着前方。一旦不小心轉過頭，會立刻看到由比濱跟葉山，弄得自己又開始胡思亂想。

「嗯，嗯……」

「喔。」

所以，我必須轉向其他主題。

她緊抿嘴脣，別開視線。

話雖如此，這也不構成必須由雪之下參選的理由。

「的確……」

這是我唯一想得到的話，所以語氣不小心衝了一點。由比濱嚇得肩膀抖了一下。

背後的社辦再也沒有任何聲響，我反手關上大門。

「你沒聽說？」

×××

「不用擔心我。侍奉社沒有足球社那麼忙碌，再加上我大致瞭解學生會的工作流程，所以不會造成太大的負擔纔是。」

因爲我沒有反對的理由。

現在的步伐遠遠比不上來社辦時的速度。走着走着，我看見走廊的另一端出現葉山的身影。他同樣注意到我，輕輕舉起一隻手。

第五、第六堂課就這麼結束，好不容易熬到放學前的班會課。

今天誰也阻止不了我飛奔回家。

導師宣佈完所有事情，大家各自解散。

放學後的喧囂聲彷彿由另一個世界傳來。我專心三思地收拾好書包，從座位上起身。

踏上走廊，準備走向大樓門口時，忽然被後面的人叫住。

「等、等我一下——」

我回過頭，看見由比濱慌慌張張地跑來，然後喘着氣慢慢說道：

「要不要……一起回去？」

「我要騎車回去，而且我們走的方向不同。」

我不帶任何感情，用合情合理的理由拒絕她，接着不再開口。然而，由比濱並未就此罷休。

「嗯。不然……到那裏就好。」

由比濱隨便指一個方向。

她的表情也明白告訴我「不會輕易讓步」。

好吧，往由比濱家的方同走也頂多繞一點路，到時候還是可以回家。反正現在直接回家也沒有什麼事好做。

更何況，我多少猜得出她想說什麼。這一點我也相同。

「……我去牽腳踏車，你先在那邊等。」

我指向側門口，然後自己先往前走。

「啊，我也一起去。」

結果，由比濱跟了上來。

「不，不用。」

由比濱想必是要跟我討論這個問題。

「我什麼都沒有做。」

「不只這樣喔。」

我們走緊鄰學校的公園旁邊的道路前往車站。

寒冷的北風在薄紗般的陽光下吹送，我不禁縮起身體。

在斜陽的照耀下，我目送面帶微笑、位在無法企及之處的由比濱遠去。剛纔被她觸碰的地方，發出難耐的絞痛。

「走吧。」我牽車走到由比濱的身旁，對她催促。由比濱點點頭，開始往前走。

接着，她稍微瞄一下四周，重新背好揹包，慌慌張張地說：

她踏近一步，把手放上我的胸口，輕輕搖頭，示意我什麼都別說。

然而，接下來聽到的話，大大地出乎我的意料。

「我呢——」

她見我隔了半晌說不出話，臉上的笑容逐漸消失。這時，我纔好不容易說出字句。

「你爲什麼……」

我制止她，快步走向腳踏車停放處。現在校內還有很多人，跟由比濱一起走去牽腳踏車，簡直是在玩大冒險。再說，由比濱那麼引人注目，她平時不騎腳踏車上下學，突然出現在腳踏車停放處，只會更使人起疑。加上她在男生中很受歡迎，被大家看到的話，絕對不是什麼好事。

這時，由比濱忽然開口。

別看由比濱那個樣子，她其實是個認真、懂得照顧人的人。她一定會成爲其他學生會幹部仰慕的會長。她將無法辜負那些人的期待，一肩扛起會長的職責。到時候，侍奉社只會離她越來越遠。

「你有沒有想清楚？」

「拜拜——」

看到這一幕，我不禁啞然失聲。

所以我說這個社團將走向消失一途。

我能說的只有這些。

雪之下雪乃與由比濱結衣——

她沒戴手套的手用力握緊揹包的揹帶。

她泛起透明的笑容，稍微把頭偏向一邊。

雪之下能負荷的工作量固然高於常人許多，但終究有其限度。擔任學生會長的人說穿了，一年到頭都有忙不完的工作，如果雪之下真的坐上那個位置，恐怕很難分神兼顧原本的侍奉社。

「真的，非常喜歡……」

然而，這樣一來，侍奉社絕對會走向消失一途。

但是——

我輕輕舉手道別，牽着腳踏車轉向來時路。

然而，由比濱輕輕地搖頭，算不上長的頭髮隨之飄動，反射夕陽的光芒。

「不，即使如此——」

回到大馬路後，我跨上腳踏車，踩動踏板。

「是嗎……」

最後勝出的人，很可能就在這兩人之中。而且不論是誰落敗，一色伊呂波都能保住面子。

這條路上稀疏點綴着放學的學生，我們也混雜在其中。

接着，她筆直地看着我。

由比濱依然看着地面，點點頭，吞吞吐吐地回答：

她輕輕揮手，再次道別。

「啥？」

「我這個人啊，什麼都沒有。沒有能力，也沒有做得到的事——所以反過來說，參選學生會長好像變成一種可能。」

我迅速解開腳踏車鎖，牽車走向側門口。

她說的「也想試試看」，是指也想跟雪之下一樣投入學生會的選舉。她不是在開玩笑。

所以，由比濱根本不必爲此在意。

「……我決定了。我也想試試看。」

我要開口喚由比濱的名字時，她先主動抽離身體，跟我拉開一步的距離。

「侍奉社怎麼會隨隨便便消失？」

我看着由比濱快步離去的背影簡短回應。她似乎聽到最後的這句話，回頭看我一眼。

「我想過了。想得很清楚，覺得這是唯一的方法……」

想着想着，由比濱忽然超前我一步。

由比濱緊抿嘴脣，神情嚴肅地盯着自己的腳邊。於是，我根據她先前說的話仔細推敲文意。

「這一次，我們都會努力。因爲我發現，之前每次都是倚賴你解決問題。」

「小雪乃，決定參選了呢。」

在尷尬的沉默中，我們轉進沿着住宅曲折的路。離開大樓的陰影后，西斜的陽光立刻灑下來。

由比濱望向遠處的學校方向。

把這種工作交給其他人，還是讓我很痛苦。

「小雪乃選上後，一定會爲了這個學校，專心在學生會的工作，成爲比過去每一屆厲害的學生會長……然後，我們的社團大概會因此消失吧。」

我默默地牽腳踏車前行，由比濱也緊閉着嘴脣。

兩個人都在尋找適當的發話時機。

由比濱又強調一次，眼角微微泛起淚光。

「我沒有。」

在好一陣子之前，我便察覺到這一點。而且不只我，她們也一樣。

此刻我們的心頭都被這件事盤踞。雪之下決定參選學生會長，卻連由比濱也不說一聲。她究竟是怎麼想的，我們又應該怎麼做？

由比濱說完後抬起頭，爲自己這段正經八百的話露出害羞的笑容。

她的聲音不算大，我卻感受得到靜靜燃燒的慍火。

平心而論，至少我從來沒做過什麼好事，更別提值得稱讚誇獎的事。正因爲如此，我才老是賣弄對自己有利的道理。

「沒、沒有啦，換我當學生會長的話，只要隨便處理一下那邊的事，便能繼續參加侍奉社吧。反正我這個人就是這樣，大家也不會有太多的期待——」

儘管如此，這不夠成爲由比濱也參選的理由。

一色的委託可以就此獲得解決。

由比濱停下腳步，看向地面，使我無法看清表情。可是，她的語氣很強烈，如同對我責備。我第一次聽到由比濱發出這種聲音。

「……所以，我要贏過小雪乃。」

「……」

因爲喜歡，她努力用貧乏的字彙傳達想守護這個社團的心情。

這點我也非常清楚。每當任何大型活動的相關委託找上門來，我們總得把全部的心力投注其上。

「當然會消失。你不是也知道，小雪乃在校慶跟運動會的時候，都很專心在那邊的工作上。」

「什麼反過來說……不要擅自做決定。」

我確實沒資格禁止別人擅自決定。畢業旅行時的委託，正是由我擅自決定的方式解決。這次雪之下決定參選也是如此。我們所做的判斷，毫無疑問都是以自我爲中心。

「沒錯，所以你不需要努力。」

我無意欺騙她。我真的認爲侍奉社會繼續存在。

她的臉幾乎貼着我的鼻尖，但因爲面向地面，使我看不出臉上的表情。我無法跟她保持距離，就這麼被釘在原處。

後勉強擠出笑容。

公園內樹木的葉子皆已落盡，沒有小孩子在裏面遊玩。

由比濱乖乖地聽從指示，站在那裏等我。她一看見我，立刻高舉起手。喂，不是跟你說過那樣太引人注目了嗎？

由比濱踢開腳邊的石頭。那顆石頭在地面彈跳一下，滾進路旁的排水溝。

她眼眶中的淚水早已不再，取而代之的是充滿堅定意志的眼神。

我正要開口，立刻被由比濱制止。

這時，由比濱緩緩將頭抬起。

雖然剛纔由比濱那麼說，她還是會認真做好學生會長的工作。即便她最初想兼顧兩邊，總有一天會撐到極限。

我再也想不到更理想的方法。

這種時候，究竟該說什麼纔好？湧現腦海的淨是不適合當前情境的感想，我遲遲開不了口。

如果雪之下跟由比濱充分了解這一點，仍然做出這樣的決定，便沒有我置喙的餘地。我沒資格以個人的傷感爲由，影響她們的決定。

「——我很喜歡，這個社團。」

但是，儘管如此——

沒記錯的話，是在從車站步行幾分鐘即可抵達的住宅區一角。從那個地方到學校的最快方式是公車和腳踏車，她家附近可能有公車站，所以平常都搭公車上學。

一路上，我不斷思考：由比濱爲了守護侍奉社，守護自己的容身之處，決定參選學生會長。如果有誰有機會贏過雪之下，那個人可能正是由比濱。她位於校園階級的頂層，存在感跟橫向連結都比雪之下有優勢，說不定能瓜分葉山的部分票倉，原本應該會支持葉山的三浦集團，動向也轉趨不明朗。最重要的一點在於，由比濱結衣是很出色的女孩。由她擔任學生會長，大家都不會覺得有什麼奇怪。

「嗯。」

她揚起裙襬轉過來，把手背到後面，停下腳步。

我不認爲由比濱會對學生會長一職有興趣。說得明白些，她不適合坐在那種位子上。

由比濱見我過了半天不答腔，才驚覺到什麼，趕緊用袖子抹去眼角的淚水，然

「擅自做決定的，明明是你們。」

「我……我到這裏就好！那麼再、再見囉！」

我還記得她的家在哪裏。

我一時無法會意，轉頭對她問道。

或許「侍奉社」的招牌跟社辦會留下，社團的內涵將面目全非。

「喔，喔……嗯，再見。」

看着她們爲了守護自己珍惜的事物，最後選擇放手，我的心便痛苦不已。

我明明很清楚，沒有犧牲，便沒有青春——

我明明大言不慚地說過，自己沒有付出犧牲，所以不需要同情跟憐憫——

爲什麼如此矛盾？

向晚的天空逐漸渲染上夜色，寒風刺痛我的手指。當我回過神時，自己拚命踩着踏板的雙腿，早已停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