④ 一S伊呂波若無其事、不着痕跡地拓展出未來的道路。
《果然我的青春戀愛喜劇搞錯了》 · 渡航 · 5071 字
櫻花花瓣盤踞在中庭一角。
四月剛好過了一半。
隨着時間流逝,從枝葉縫隙間灑落的陽光,顏色也逐漸改變。每當樹木隨着宜人的薰風搖晃,耀眼的鮮綠色就會對逝去的季節揮手。
我看着已經冒出嫩葉的枝頭,按下自動販賣機的按鈕。
用不着特地看手邊的按鈕,手指也會自然按下同一牌的罐裝咖啡。我拿着咚一聲掉下來的咖啡,走向學校中庭的長椅。
沒人會爲了兩堂課之間的下課時間,短短十分鐘的休息特地跑到室外。
此時此刻,中庭是隻屬於我的比企谷八幡私人空間。過於私人,搞不好會以比企谷八幡的名義被徵收固定資產稅。稅金未免太貴了吧,我說真的……可不可以至少把消費稅調低?
我藉由表現對政治經濟的關心,慢慢朝千葉縣知事的位置前進,握緊MAX咖啡。
人生苦澀,至少咖啡要喝甜的……
我爲等等能盡情享受甜美的滋味而感動不已,坐在長椅中央,獨自沉浸在喜悅中時,嘻嘻哈哈的談笑聲慢慢逼近。
看來有人踏進了我的私人空間。喂騙人的吧誰啦給我繳固定資產稅喔。我疑惑地看過去。
眼前是數名於走廊上行走的女學生。推測是上一堂課在別間教室上課,她們聊得非常開心,走向主校舍。
在那幾個人中,亞麻色的頭髮吸引住我的目光。
輕柔髮絲的角質層在陽光底下閃燦光芒,圓潤的大眼和小動物一樣可愛。制服也穿得有點鬆鬆垮垮,稍微捏住寬鬆毛衣的袖口的動作,就算已經看習慣了,還是讓人忍不住覺得可愛。
好吧,不只動作,她本身就很可愛。
一色伊呂波這個女生。
她在社辦和學生會辦公室的隨便態度,我已習以爲常,所以很容易忘記,不過看到她跟朋友相處的模樣,我再度意識到這個事實。
看來她在新班級也過得不錯。太好了太好了……
或許是因爲我站在親戚叔叔的角度看她的關係,好像不小心看得太認真了。對方也發現我的存在,與我四目相交。
一色沒有說話,張開嘴巴做出「啊」的嘴型。不,搞不好是「呃」。
應聲應得很順的我瞬間語塞。這樣啊,伊呂波是心裏覺得很煩,還是會乖乖按讚的孩子啊。好溫柔……雖然我完全沒打算把紀念日的事發到社羣網站上,我也得小心點,以免影響到別人的心情。
「你真的知道我在講什麼嗎?」
「喔、喔……幹麼?怎麼了?」
每個人都會有一兩個想記住的日子。即使是微不足道的平凡日子,對其他人而言也可能是無可替代的紀念日。
「學長——!」
「也沒什麼事……你不是在看我嗎?我以爲你是要叫我過去。跟你揮手你又不理我。」
在玩稻草富翁梗嗎?我盯着手中的「伊•呂•波•水」,一頭霧水,這時一色「嗯嗯嗯!」大聲清了下嗓子。
麻煩的在於這種說法未必是錯的。的確,連現在這個瞬間,都可以說是我高中生活的最後一次。
「對對對。」
「什麼?」
「對呀——所以這種時候……能拿學生會當藉口很方便。」
明明沒有其他人在場,她卻刻意像在講祕密似的,用可愛的聲音在我耳朵上輕咬一下。
「因爲我找不到時機說……」
如果只有一色在場是可以,但附近有其他人的話,行動模式會產生些許變化。還是該打哈欠裝沒看見?不管怎樣,光是會擔心這種事就夠噁心了!不行!一開始就無路可退!
她錯愕地眨眨眼,只聽得見無聲的呼吸聲。
「確實是那種時候能用的藉口,我懂我懂。」
我緩緩抬起雙手,抱着胳膊,用十分沉重的語氣接着說:
這只是我觀察下來的感想就是了。聽完我的意見,一色點點頭。
「喔,嗯,謝謝……那我就收下了。至於會不會喝,我有點沒自信……」
「對啊。不如說不只是我,升上高三後,基本上都是認識的人,不會有那種要積極建立新的人際關係的氣氛,所以不需要特別跟人說話。」
「啊——跟剛交往的情侶什麼事都會要紀念——樣……」
然而,她臉上的驚訝只維持了一瞬間,一色立刻像要掩飾驚訝般微微一笑,舉起穿着過大毛衣,指尖只有露出一些的手,在胸前輕輕對我揮手。
她嘴上說着自己不是隨便的女人,卻沒有要把MAX咖啡還給我的意思,而是收進西裝外套的口袋。
我將上半身向後仰,以逃避那股花香及害臊的情緒,高速胡扯出一連串話,一色也迅速離開。
「什麼?呃,突然給人喝過的飲料是犯罪喔。」
「會有遇到什麼事都愛說『這是高中最後一次』的人,有點煩……」
「原、原來如此,是那個啊。這種時候。好,所以,結果妳來幹麼的,怎麼了,有什麼事嗎?」
「要喝嗎?」
「我又還沒喝……妳看?這全新的拉環。很美吧?這是沒開過的喔?」
「唉,完全不一樣……」
我試圖制止她,一色卻聽不進去。
剛纔我該做出什麼反應?有沒有像在無視她?該跟着揮手嗎?不,那也滿噁心的。
原來如此,不懂。這孩子幹麼給我「伊•呂•波•水」?我送她MAX咖啡是因爲今天她生日。但我完全想不到我拿人東西的理由。
「對啊,高三了……所以,取而代之的是其他問題。」
「喂別再說了,也有隻要給他一個契機就有辦法努力的人別再說了。」
她一副發自內心傻眼的模樣,嘆了一小口氣。輕輕把手放在胸前,身體稍微往旁邊靠,注視我的臉。
這孩子超級誠實……可是就算心裏不情願,仍然不會糟蹋他人好意的部分,我覺得很棒。
「交換……跟咖啡交換。」
凡事都是如此。每天的推特能改變世界。拜託讓我改變世界啊……我想和妳一起創造奇蹟(注:日本搖滾樂團Sambomaster的歌曲。)……
在我獨自歡喜之時,袖子被人扯了一下。幹麼?我望向一色,她嘟着嘴別過頭。
她用聽起來像在鬧彆扭的語氣咕噥道。
我凝視遠方在心中碎碎念,向上天祈禱。一色無言地看着我,接着露出無奈的苦笑。
「啊,謝謝。」
「一說要去上廁所或買飲料,就會有一堆人跟過來。」
「確實有點煩……把那種事發在社羣網站上,除了邊想『嘖煩死了關我屁事』邊按贊外還能做什麼呢~」
我應聲附和,一色也點了下頭,順便跟我拉近一個拳頭的距離。
然而,一色沒有回答。她茫然看着用雙手包覆住的MAX咖啡。
「考試範圍這種事幹麼來問我隨便找個朋友問不就行了,問完還想無限跟我聊下去,我當然立刻裝睡囉——?」
「哎,新學期就是這樣。大家都會集體行動。」
我十分嚴肅地補充,一色微微歪頭。她的脖子一往旁邊歪,亞麻色髮絲就順勢滑落,垂到雪白的喉嚨上。她用手指挑開落在抹了有色護脣膏的嘴脣上的頭髮,以無言的態度叫我說下去。
「知道知道。跟在外面討論事情的時候,如果要和初次見面的人走同一個方向回家,會因爲太尷尬的關係扯出『啊,我等等還有事,先走了……』這種大謊試圖甩掉對方一樣。」
嗯——世代不同所以她無法理解嗎?她沒有回我「學長你又沒朋友」,表情真的超級嚴肅。
我將視線從寶特瓶移到一色臉上。她依然沒有把頭轉回來,意外老實地回答我的問題。
冰涼柔軟的觸感瞬間碰在臉上。我嚇得整個人向後仰,理應已經走掉的一色伊呂波站在我旁邊。她露出淘氣的笑容,手上是印着「伊•呂•波•水」四個字的寶特瓶。可愛到我心想「我知道了,這傢伙是宣傳人員對吧?」怎麼回事好可愛。
我可以體會凡事都想冠上「高中最後一次」這個形容詞的心情,不過若要套用這個道理,每天都會是紀念日。你是俵萬智(注:日本和歌詩人。第一本短歌集名爲《沙拉紀念日》。)對吧。
我用視線詢問她怎麼了,一色猛然回神,急忙開始整理瀏海。
例如,生日就是最好的例子。
尚未打開,仍然握在手中的MAX咖啡好像開始變涼時,我聽見腳踩在沙上的聲音。
之前也有過類似的對話呢——懷念之情油然而生,我吐出一口含笑的氣,一色則無奈地嘆氣。
「……原、原來你記得呀。你什麼都沒說,我還以爲一定是忘記了。」
不過,雖說是因爲有安排驚喜,連見面時都沒提到生日的話題,未免太不自然。像我這種敏感之王會立刻看穿「奇怪……今天是我生日,怎麼沒人跟我說生日快樂……哈哈我知道了,是要給我驚喜對吧?」然後就這樣結束一天,什麼事都沒發生。
一色迅速滑到長椅邊緣,雙手舉高到胸前,擺出完全防禦的姿勢。
我明白。我也有準備禮物……我剋制住說出這句話的衝動。這得留到放學後的驚喜派對。
但我也是人。不是不能理解重視紀念日的心情。
「原來如此……嗯,畢竟都高三了。」
在這所學校,學生會長是隻有一色伊呂波擁有的屬性。因此想獨處的時候,只要搬出這個理由即可。原來如此,真的方便。
「我不是那個意思……」
「對、對對對……」
「學長在教室也是這樣嗎?纔剛分班耶。」
「要在那個場合做出反應太高難度了吧……要是我奇怪的舉動被朋友看見,說我們兩個有什麼關係,我會不好意思……」
稍事停頓後,一色將嘴脣湊到我耳邊,彷彿要跟我講悄悄話,輕聲呢喃。
嘴上這麼說,一色卻沒有要去學生會辦公室的跡象,反而把手中的寶特瓶貼在額頭上,疲憊地嘆氣。
我搖晃鐵罐,證明自己的清白。一色似乎也相信了,慢慢挪回原位。然後提心吊膽地伸出手,打算從我手中接過MAX咖啡。
「……咦,爲什麼?」
思及此,我拿起旁邊那罐一直放在長椅上的MAX咖啡,遞給一色。
我裝出跟知名老遊戲的女主角同等級的可愛害羞靦腆模樣,一色卻一臉嚴肅。
「哦……」
我抑制住內心的驚慌,拐了個彎問她「妳不是回教室了嗎」。一色坐到長椅上,滿不在乎地說:
點頭?點頭致意嗎?
「我拿要去學生會辦公室當藉口,溜走了。」
不好意思白拿您東西……我反射性點頭收下,是她一直拿在手中的「伊•呂•波•水」。
「閉嘴閉嘴別再說了。別再戳包含我在內的高中男生的痛處。有時小小的動作也能改變世界……我是這麼相信的……」
「不過真的有那種人。沒事就不會講話的男生。反過來說,也有隻是因爲想跟人家搭話而硬找事情,設法找話聊的男生。」
「……是『這種時候』。」
「……那個,這個,給你。」
那個偷偷摸摸,避免被其他人看見,彷彿有什麼小祕密的動作及微笑,感覺像幽會的暗號,導致我突然害羞到不行。
接着遞了另一個東西給我。
我苦笑着說,讓一色握住MAX咖啡。
「哦……」
我的語氣好像在不知不覺間散發出非常不耐煩的情緒,在旁邊聽的一色也臉頰抽搐。
我看着她離開,吐出一口既沉重又憂鬱的嘆息,仰望天空。
甜美的聲音輕快地呼喚我,我轉頭望向聲音來源。
我在變回我的私人空間的中庭閉上眼睛,不斷召開單人反省會。
我頻頻點頭,一色對我投以冷淡的目光。
現在先跟她祝賀的話,就能讓一色的注意力從對於驚喜的期待及懷疑上轉移開來。如此便能使驚喜的效果加倍。我這招真是太帥了……
她邊說邊搖晃寶特瓶。看來那瓶「伊•呂•波•水」是爲了跟朋友分頭行動纔買的。
「我可沒隨便到一罐罐裝咖啡就能打發掉。」
「生日快樂。」

再說,我不可能忘記一色伊呂波的生日。她一直動不動就會用神祕的方式暗示我,更重要的是,我加入的侍奉社這幾天都在聊這個話題。聽說今天放學後,所有社員要一同幫她慶生。
「…………」
我看到一色時跟她離太遠了,剛纔有交談的時候又被寶特瓶攻擊嚇得沒那個心思祝賀……
我不知道該如何反應,只能回以稱不上點頭致意也稱不上打招呼的注目禮。在我不知所措的期間,一色轉頭繼續跟朋友聊天,就這樣消失在主校舍中。
然後用力指着我,像要掩飾臉紅般鼓起臉頰。
「……這是交換!所以剛剛那個禮物不算!」
「咦咦……」
送禮有這種規則?回送就不算數?一色無視困惑的我,乾脆地接着說:
「所以,禮物下次再送……這週末如何?我不是滿閒的嗎——?」
「咦,啊,不,禮物我有考慮送別的……」
不如說預計放學後給妳……雖然很想這麼說,這是驚喜所以不方便明言,好煎熬!
我有苦難言,一色不曉得如何理解我的反應,揚起嘴角,坐在長椅上探出身子。
「禮物是藉口啦。」
她輕輕把手放在我肩上,另一隻手則放在嘴邊。接着將嘴脣湊過來,以甜美撩人的聲音輕聲說道。
什麼東西的藉口?在我用這句有點爛的臺詞裝傻前,一色迅速跟我拉開距離,微微一笑,彷彿什麼事都沒發生。
上課鐘聲蓋過我的嘆息,一色也在同時站起來。她轉身走了幾步,回過頭,裙襬隨着這個動作於空中飄揚。
「我會期待週末的——!」
她揮着手說完便快步走向校舍,彷彿不用聽都知道我的答覆。
「喔、喔……」
我只能不知所措地對逐漸遠去的背影點頭,明知道她不可能聽見。
週末的時間就這樣被人約走了。
哎呀,不愧是伊呂波。
將買來的礦泉水完美回收再利用,還幫自己製造下一個機會,算我輸。別說放在手掌心上把玩,我都被妳玩到頭暈了……
這段一如往常的對話,不知道重複幾次了。
伊呂波太棒了……
比之前更做作更可愛更聰明。
若無其事又不着痕跡,日常的累積。
那一個動作確實令我心生動搖,擴展出未來的道路。
所以,果然。
她的手法照理說跟之前一樣,卻有種更進步的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