⑥ 真物仍舊處於他無法企及之處，持續充滿錯誤

烤箱和計時器一個接着一個作響。每當某處的聲音響起，烹飪室內便出現一陣歡呼和感嘆，甘甜的香氣也伴隨而來。

我看向聚集在烤箱前的那羣人，三浦的心血結晶似乎也順利完成。

三浦小心翼翼地打開烤箱，拿出巧克力蛋糕，端到雪之下的面前。

雪之下正在確認成果。她花時間仔細評鑑時，三浦一副坐立不安的模樣，在旁陪同的由比濱也擔心地屏住呼吸。

最後，雪之下輕輕吐了口氣，抬起頭說：

「……很好，最後的成品很漂亮。」

聽到雪之下這麼說，三浦終於鬆了口氣，肩膀也不再緊繃。

「優美子好棒！」

由比濱使勁抱住三浦，三浦也面露微笑。

「嗯，謝謝你，結衣……雪……雪之下也是……」

她把頭撇到一邊，只轉動眼睛瞄向雪之下。雖然這種道謝方式相當奇怪，雪之下的回答也沒好到哪去。

「在實際試喫前都說不準。不過，姑且可以算合格了吧？」

這傢伙就不能老實說聲「不客氣」嗎……不過，雪之下那番話也有道理。因爲這個活動的目的，並不是學習做甜點而已。

「優美子。」

由比濱像是要幫忙打氣，把手搭上三浦的肩膀。在她的催促下，三浦連隔熱手套都忘記拿下，便謹慎地端起巧克力蛋糕，走到葉山面前，嬌羞地不停扭捏身體。

「隼……隼人……可以幫我……嘗味道嗎？」

三浦不敢直視葉山，只敢偷偷看他。葉山露出溫和的微笑，回答：

「你不嫌棄的話，當然可以。」

「嗯……嗯。」

三浦在腦中翻找一陣，但最後還是不知道該說什麼，只紅着臉點了點頭。

話說回來，看玉繩那種態度，難不成是他努力發動的攻勢嗎？只可惜對摺本好像一點用都沒有……算了，反正玉繩的事與我無關！

是喔……也就是說，戶冢還沒有換穿裙子，就是這個原因嗎？看來我得再加把勁纔行！那我懂你意思了！

「算了，競爭對手就是要有這種程度的實力纔有趣。有些人根本不夠格做我的對手。」

你已經很努力了——當我暗自稱讚她時，旁邊突然傳來呻吟聲。

真不愧是耍小聰明的高手。只不過，三浦應該壓根兒沒有這樣的心機吧。她只是個擁有少女情懷的老媽子罷了。一色似乎也明白這一點，碎碎念着「再說，她的個性明明就不差」。是啊，個性差勁的人是你纔對……

「是啊，那個巧克力蛋糕意外地不錯。」

「哈哈，不知道我喫不喫得下。」

「葉山學長，也嚐嚐看我的成品嘛～～」

我看向時鐘，時間的確差不多了。難怪她要匆匆忙忙地收拾東西。其實，她大可直接把東西留給我們整理，想不到川崎這麼有教養。她以後肯定會是一個好媳婦。

川崎溫柔地撫摸京華的肩膀，京華也拉拉川崎的裙子，用撒嬌般的聲音回答。身爲姐姐的川崎似乎明白她想說什麼。

「他是彩彩。叫他彩彩就行了。」

一色抱怨了半天，將不滿發泄乾淨後，忽地換上微笑。

大口啃着格紋餅乾的戶部，對葉山豎起拇指。

「什麼coffee break啊，超好笑的。」

「那麼……下次就來場fare的對決吧。」

川崎從包包裏拿出裝着巧克力的袋子，交給京華。京華滿足地看着手中的巧克力，然後遞到我的面前。

「這個是材木座義輝。你可以叫他材材。」

「比企谷，這個給你。」

嗯……戶冢戶冢裙子戶冢——我提起十足的幹勁，輕易找到他的倩影。真不愧是戶冢，不管他在世界上的哪個角落，我都有自信能立刻找到他！

「喔～彩加……彩加……彩彩？沙沙……？」

即便是材木座，也想不到自己會被小女孩直呼姓名。他臉上滿是錯愕，驚訝之情溢於言表……不對，難道他在暗爽？算了，怎樣都好，反正就是個材木座罷了。

「嗚嗚嗚……」

「啊……嗯，不客氣……那邊正在coffee break，我們差不多該回去了。」

雨繩撂下這句沒頭沒腦的話，英姿颯爽地離開了。

沒關係，我對照顧小女孩這方面頗有把握。就讓我代替戶冢陪她玩吧。

不如道他有沒有聽到我的低語？我想應該是沒聽到吧。不用一些英文，他好像就聽不進去。

「學長，這個就請你喫吧。」

喔——原來如此。看樣子，那些格紋餅乾八成是海老名做的。我略感意外，轉頭看向她本人。

材木座仍舊歪着頭，一副尚未完全接受的樣子。

「三浦學姐真有一手……」

光是從說話方式，我便能馬上猜到對方的身分——海濱綜合高中的學生會長，玉繩。

我道謝後，一色淺淺一笑，輕輕地豎起食指，放到嘴脣前。

「啊，會長也來啦。來，你也請用吧。」

「隼人，要是你喫不完，我隨時都能過去幫忙。」

至於我，則是被一色的舉動和表情嚇傻，站在原地動彈不得。她這次不耍小聰明，而是採用直球攻勢，這樣反而可怕…………要是換作以前的我，肯定早就被攻陷。

我用下巴指着材木座這麼說。京華點了點頭，伸手指向材木座。

「你的好意我很高興，不過你還是專心喫你那邊的吧。」

海老名一臉不滿地啃着格紋餅乾，頻頻歪頭。看來那邊也是前途多難啊……

然而，折本的反應有點冷淡，不像往常那樣附和一句「沒錯」。玉繩注意到這一點，繼續向她解釋，同時加快轉轆轤的速度。

「什麼？這是給我的？我可以說謝謝嗎？」

「謝、謝謝……我也有東西要給你……」

「材木座。」

京華的混亂狀態終於解除，能夠正常地叫戶冢的名字。戶冢聽到她叫出自己的名字，也開心地笑了出來。

我斜眼看向一色，她緊緊抓着自己的成果——包裝得漂漂亮亮，還精心附上小卡片的烤點心拼盤——用充滿怨念的眼神望着三浦。

戶部熱情的話語被一色冰冷的聲音凍結。戶部受到殘忍的對待，忍不住向葉山訴苦。

「是喔……」

「嗯……隼戶配啊……萌不太起來耶……」

折本在調理臺上摸了兩下，快步跑向這裏。

戶冢鬆了口氣，看向我的臉，京華也用天真無邪的表情看過來。我輕撫京華的頭，把她轉向戶冢。

「該說是意識上的差別嗎？日本和國外有着不小的culture gap。比如說，skirt在法國是在重要的人面前穿的衣物，你懂我的意思吧。」

「初次見面，京華妹妹。我叫戶冢彩加。請多指教。」

聽到我這麼說，一色投來可疑的眼神。拜託你不要擺出「啊？這傢伙在說什麼傻話」的表情……我纔剛這麼想，一色就清清喉嚨，比手畫腳地解釋剛纔那句話的意思。

在被小惡魔學妹的破壞力嚇到發抖之餘，我也將視線移向葉山那邊，準備欣賞她的奮鬥。

「嗯。彩彩！」

先把玉繩的事擺到一邊，我也得好好加油纔行。我要讓戶冢穿上裙子！

被她這麼一問，玉繩乾咳兩聲，雙手再次像是轉轆轤般轉個不停，比手畫腳地開始長篇大論。

「那個……我們差不多該回去了……我還得準備晚餐。」

因爲她給的太過隨便，我不曉得該不該老實道謝。這麼說來，她好像說過，有沒有拿到人情巧克力跟男生的尊嚴息息相關。天啊，一色真是個好人！我剛纔還覺得你的個性很差，真是抱歉啊！

葉山在戶部耳邊悄悄說道。戶部聽了，再次豎起拇指，咧嘴一笑。

葉山一邊喫着三浦的蛋糕，一邊以爽朗依舊的笑容，和成熟的談吐招呼一色。他再次被兩個女人夾在中間。

如此這般，好一段時間過去，川崎迅速用圍裙擦了擦手，快步跑向這裏。京華也叫了聲「沙沙」撲向川崎。

她把裝在紙盤上的巧克力布朗尼拿到我面前。這好像就是她剛纔說要給我的巧克力。可是折本，上面完全沒有包裝耶……也罷，光是能拿到巧克力，就該謝天謝地了。

其中一人——折本佳織注意到我，揮了揮手。這傢伙還是跟國中時一樣，在這種時候都會揮手……沒差，反正事到如今，我也不會因此誤會了。

她嘆口氣後，一副突然想起什麼的樣子，從圍裙口袋掏出某樣東西，丟了過來。

由於名字聽起來跟姐姐很像，京華似乎搞不懂該如何稱呼戶冢。嗯嗯，我能理解那種混亂的心情。我也因爲戶冢太過可愛而陷入混亂惹（混亂）。

「嗯……沙沙。」

「抱歉，讓你們照顧她。」

「不，我不是那個意思。我說的是反差啦。她平常明明那麼兇，看起來個性又差，卻在這種時候裝起可愛，根本超卑鄙的嘛！」

折本望着那塊感風蛋糕，頭上冒出問號。

「喔，這樣啊。」

「你在嗚什麼啊？」

但是，心地善良的戶冢還是不忘安慰他。

我偷偷走到京華背後，把手放在她頭上。

「……也對。等我一下。」

一色使出百分之百的撒嬌功力，楚楚可憐地抬起眼，把烤點心拼盤交給葉山。

川崎向戶冢道謝後，將視線移向我，有些難以啓齒地小聲說道：

「可是，我沒有準備戶部學長的份……」

「在國外，Valentine9;s Day這個節日通常是由男性送禮，我認爲本次活動也該抱持這種globalize意識。這就是日本所謂的influenza吧。」

「是八八耶～」

「好了，京京。回家吧。」

折本咯咯笑了兩聲，輕輕揮手向我道別後，便走回海濱綜合高中那裏。然後，被留下來的玉繩瞪了我一眼。

「原來如此……」

我接下那東西一看，是裝在小型塑膠袋裏的餅乾。除了一條繫住袋子的小小緞帶，便沒有其他像樣的包裝，跟她手上的豪華絢爛烤點心拼盤，有着天與地的差別。

「別、別在意啦。小孩子聽到奇怪的話，本來就會馬上記住啊。」

「……別告訴其他人喔。」

「直……直呼姓名！就只有我直呼姓名！這在我們的業界中算是獎勵嗎？」

「很好喫嘛。謝啦。」

「託你們的福。」

「啊，八幡。」

我暗自下定決心，折本也抓起那塊戚風蛋糕。

好啦，搞定。至於戶冢身後的那尊地藏，又該怎麼辦纔好呢……

「嗯，這種交流也不錯呢。跨越學校框架的seamless關係，在未來想必會越來越重要吧。」

我小聲這麼說後，把布朗尼放入口中。這時，折本的身後冒出一個人影。

在道謝的同時，玉繩也拿出某樣東西。那是切得相當工整的戚風蛋糕，看來像是他們自己做的。

「一點都不麻煩，因爲八幡也來幫忙了。川崎同學牧拾好了嗎？」

「伊呂波好過分！隼人也幫我說說話嘛——」

折本發現玉繩後，也把紙盤拿到他面前。

她露出小惡魔般的微笑，俏皮地閉上一隻眼睛，說：「不然就麻煩了」，然後快步離開。她似乎打算直接去找葉山。

他們好像還不太會應付小孩子，而陷入苦戰，材木座已經完全進入地藏模式，剩下戶冢孤軍奮戰，努力試着向京華搭話。

「那我就不客氣了……」

「咦？爲什麼要給我這個？」

我快步走過去一看，戶冢正和材木座一起陪京華玩。川崎則是在旁邊的調理臺，動作俐落地收拾善後。他們兩人應該是在這段期間幫忙看小孩吧。

「誰理你……」

好啦，差不多該看看其他人的情況了。我看向與三浦等人反方向的海濱綜合高中那邊，他們也已經大致完工，正跟巡學姐和總武高中新舊學生會成員大聲聊天。

「嗯……但我的名字可不是什麼奇怪的話……」

「來，八八！」

「她好像想給你巧克力……收下吧。」

「喔喔，謝啦。做得不錯嘛。很棒喔，京京。」

我摸一把京華的頭，京華也用力抱住我的腰。哈哈哈，這個可愛的小傢伙。我繼續撫摸她的頭。

「……我……我做的巧克力可能也混在裏面。」

川崎穿上外套，別過頭小聲嘀咕。聽到這句話，我看向手中的松露巧克力。

「是嗎……看不出來。你妹妹真厲害。」

「我很厲害吧！不過，沙沙也很努力喔！」

京華得意地挺起胸膛稱讚姐姐，像是個小老師。川崎聽得又好氣又好笑。

「既然東西已經給了，京京，我們走吧。」

儘管姐姐這麼說，京華還是抱着我不放。川崎瞪了不乖的京華一眼，她的身體立刻抖了一下。呃……不需要露出那麼可怕的表情吧……

「走囉，京京。」

我讓京華繼續黏着，踏出腳步。

「嗯，走吧！」

京華也跟着我開始前進。川崎嘆了口氣，跟在我們身後。

「京京拜拜，再見囉——」

「唔嗯，後會有期！」

在戶冢和材木座的目送下，京華揮手道別。我們離開烹飪室，沿着樓梯往下走。在此期間，川崎幫京華穿好外套，圍上圍巾，專心照顧妹妹。

我們就這麼來到公民會館門口。外面已經一片漆黑。

「要送你們到車站嗎？」

由比濱顯得有些喪氣。但雪之下口中的監視，和教育幾乎是一樣的意思，所以根本不需要在意。事實上，雪之下也不是很在意這兩個辭彙的差別，現在正忙着把烤盤上的餅乾移到紙盤，仔細檢驗。

「不用，我們已經很習慣了。你也還有事情要做吧？」

雖然可以馬上回去取暖，雙腿卻不可思議地沒有移動。

對方不但毫不隱藏自己的腳步聲，反而像是要彰顯似的步步接近，最後終於顯露真面目。

無風無雲的冬天夜空雖然晴朗，氣溫下降的幅度也相對劇烈。那對姐妹緊緊地互相依偎，看起來倒是沒那麼冷。

「八八拜拜——」

不管是微甜的餅乾，還是溫暖的紅茶，都帶給我無比的充實……肯定是這樣沒錯。所以，我再次低喃一聲「真是愉快」。

看到這樣的表情，我實在沒辦法說不喫……

她牢牢地戴着隔熱手套，端着烤箱的烤盤跑過來。對喔，差點忘了。不光是三浦和川崎，雪之下還負責指導由比濱做甜點。難怪她會喊累。

我搖搖晃晃地在通往入口的階梯坐下，深深嘆了口氣。

「好喫吧？」

「看起來是沒有問題。試喫也平安結束了，那我也喫一片吧。」

我剛纔說過了吧？沒說過嗎？在由比濱的逼問下，我如此回答。結果，兩人的表情都蒙上些許陰影。

我接下三浦、海老名和川崎姐妹的委託，和一色等人舉辦活動，折本、玉繩等海濱綜合高中的學生、巡學姐和陽乃紛紛響應，葉山和戶部以試喫員的身分參加，戶冢和材木座也到場，平冢老師還特地帶巧克力過來。

不過，跟疲憊比起來，我得到更大的充實感。

我放鬆緊繃的肩膀，帶着輕鬆的心情把餅乾放進嘴裏，咬碎後吞進肚子。經過一段時間，身體並沒有出現任何異狀。

陽乃沒有回答雪之下的問題，而是默默地直盯着我。她用手指輕撫嘴角，緩緩打開豔麗的雙脣。

「這就是你說的真物？」

川崎重新背好包包和購物袋，吆喝一聲蹲下身體，抱起京華。這一瞬間，川崎的裙底風光若隱若現，我拚盡全力別開視線。雖然好像有瞄到黑色蕾絲，但我絕對沒有偷看。

×××

調理臺的瓦斯爐上有一隻正在加熱的茶壺，開水正好在這時煮開。雪之下從茶壺倒出熱水，沖泡紅茶。

今天使用的不是社辦裏的茶杯，而是紙杯。她畢竟不可能特地把專屬茶杯帶過來。

「就……就是說啊。那個……」

「呃……那個……真是超好喫的……謝謝你。」

然後，她輕撫下巴，輕輕點頭。

然而，我還是覺得哪裏不太對勁。

「那當然，因爲我有好好監視每個重要的環節。」

川崎輕輕低頭道別，她懷裏的京華也跟着照做。

她彷彿在告訴我，她真的不明白、無法理解。

「真的能喫是什麼意思……當然能喫吧，那是食物耶。」

「總算能好好休息了。」

「辛苦了。」

「……好強，真的能喫耶。」

我如此喃喃自語。

「是嗎？可是我看你一直靜不下來（注27原文爲「ちよこまか」，音同「巧克（チョコ）」＋「瑪卡（マカ）」。）。」

不同於平常使用的茶杯，紙杯總是讓人不太放心，再加上熱能直接傳至掌心，喝茶的速度自然慢了下來。儘管如此，這還是足以溫暖我剛纔在外面受寒的身體。喝下一兩口紅茶後，我呼一口氣。

「纔不是試毒，而且我也會喫。」

陽乃說到這裏頓了一下，來到我的身後，探過來看向我的臉。

我只能說出這種毫無意義的回答。

雖然我在小町的加持下才度過難關，但老實說，餅乾的確很好喫，我也是真心感謝她們。

由比濱精神十足地回答，雪之下默默替我盛滿紅茶。

只不過，就算我不制止，陽乃也不會對她們提起興趣。她只是默默地盯着我的眼睛、我的一舉手一投足，甚至是我的呼吸。

這次的餅乾烤得酥脆，奶油香也不停地逗弄嗅覺感官，隨後湧上的淡雅甜味和濃純的巧克力香，更是讓人慾罷不能。

雪之下這麼說着，並且將視線移往烤箱所在的方向。

雪之下一邊說着，一邊把茶杯端到嘴邊。我也吹涼紅茶，開始享用。

「就不錯喫啊。」

陽乃的聲音雖然冰冷，但也含有一份純粹。

「你們很過分耶！」

雪之下注意到腳步聲，將視線移向我身後，然後輕輕皺眉。

「……路上小心。」

情人節前夕的甜點教室活動進入尾聲。再來就是悠閒地打發時間，等待散會。

「嗯！」

我們三人再次坐下，把手伸向餅乾。

我深怕自己再次失言，把腦汁絞得一滴不剩才擠出這幾個字，由比濱的雙眼立刻亮了起來，雪之下的視線也變得柔和。

我輕輕按摩，讓臉頰恢復溫暖，才重新站起身。

真是愉快。

因爲今天做了巧克力，你才故意說這個冷笑話嗎？巧克力加祕魯人蔘，感覺很有恢復體力的效果。無論如何，我確實是到處飄來飄去，所以無法完全否定這句話。

雪之下倒好三杯紅茶後，重新就座。然後，她注意到我走過去，開口說道：

「姐姐，你到底想怎樣？」

由比濱正站在那裏。

「嗯，是啊……真的很辛苦。」

儘管整場活動下來沒有做什麼事，身體還是有些疲憊。

這時，雪之下也吁了口氣，她大概也累了。

「……好好喫。」

被她這麼一問，一股寒意便竄上背脊，我下意識地轉頭避開她的視線。但陽乃不放過我，往這裏更接近一步。

她們踏上歸途後，我目送兩人逐漸遠去的背影。

「……好，我喫。」

雪之下和由比濱忍不住插嘴，但我伸手製止她們。因爲，陽乃詢問的人是我。

「那……再見了。」

「我可沒做什麼累人的事……」

「不錯……」

「這就是你要的東西？我不認爲你是這樣的人。」

我走向擺着自己東西的位子，雪之下也在那裏。她正以優雅的舉止準備紅茶。

好啦，剩下的就是味道了。

我同樣在椅子坐下後，雪之下便把紙杯遞過來，眼中充滿捉弄我的神情。

「……什麼嘛，那我就放心了。」

由比濱略顯失望地垂下肩膀，雪之下則瞪過來一眼。呃……稍等一下，不然這種時候我還要怎麼說？我從腦海中找出比企谷八幡的哥哥語錄，把爲了討好小町而記住的辭彙全都拿出來。

我深呼吸兩口後，勇敢地捲起袖子，即將伸出手時，一旁的雪之下滿不在乎地說：

「原來那是監視嗎！我還以爲那只是正常的教學……」

反而是我後悔起自己沒穿外套就跑出來。

已經充實到不能再充實了。

光是看到那個反應，我就猜到出現在身後的人是誰——雪之下陽乃。

某種搔癢感竄上脖子，使揚起的嘴角就此僵硬。也許是因爲寒冷，臉頰才這麼不聽話吧。

當我察覺到這一點，踩着高跟鞋的腳步聲同時響起。

老實說，我真的嚇到了，想不到由比濱會那麼努力。雖然這也要感謝雪之下的指導……我看向雪之下，她撥開垂在肩膀上的頭髮，得意地挺起胸。

「……你覺得呢？」

「不錯是嗎……」

我稍不注意，毫無掩飾的感想便脫口而出。由比濱聽了，氣得鼓起臉頰。不過，對於知道你料理技術的人來說，這已經是相當大的稱讚囉？

太好了，小町。哥哥好像說中正確答案了……

雖然表面上看來只是普通的餅乾，形狀也不太一致，但沒有明顯的烤焦痕跡，也沒有混進什麼異物。目前爲止還沒問題。

由比濱把盤子上的手工巧克力餅乾現給我看。她大概一直在烤箱前耐心等着，這些餅乾散發剛出爐的香味。

我的喉嚨發出聲響。只不過，我嚥下的不是口水，而是覺悟！

「這種時間，就是你說的真物？」

「巧克瑪卡……」

我偷偷看向眼前的由比濱。她閃閃發亮的雙眼中充滿期待，肩膀因爲不安而微微顫抖，嘴邊掛着有點沒信心的笑容。

回到烹飪室後，大家都已經做好甜點，各自喫喫喝喝，開心地聊天。

然後，由比濱把身體轉向我。

「自閉男！來喫喫看吧！」

「看來你已經做好壯烈成仁的覺悟。不過放心吧，我姑且也有幫忙。」

由比濱喫完一塊餅乾後發表感想，雪之下也輕輕點頭表示同意。兩人看向彼此，由比濱靦腆地笑了出來，雪之下也回以微笑。

「那叫做試毒吧……你怎麼忍心叫我做那麼危險的事？」

「你也辛苦了。」

「姐姐，有事嗎？」

「你是這麼無趣的人嗎？」

儘管我們的距離近到足以感受對方的氣息，稍微動一下就能碰到彼此的身體，但這句話聽在我的耳裏，卻遙遠得教人害怕。

「如果我有趣，早就是班上的紅人了。」

「我就喜歡你這點。」

我把臉轉到反方向。陽乃開心地輕笑兩聲，總算往後退了一步。

要是她就這樣離開不知道該有多好。但這是不可能的。我十分清楚她不是那麼好打發的人。

陽乃在一步之外的地方睥睨我們。

「……不過，現在的你們有些無趣。我啊……比較喜歡以前的雪乃。」

聽到這句話，我不禁倒抽一口氣，表情也變得緊繃。

雖然雪之下和由比濱都低着頭，她們此刻的表情，八成跟我沒什麼兩樣。

陽乃發覺沒人肯答話，輕輕嘆了口氣。最後，高跟鞋的腳步聲總算逐漸遠去。

我徹徹底底地明白她想說的話。

雪之下陽乃的話中之意是——這種東西根本不可能是真物。

我也有同感。

這個狀況和這種關係，確實讓我感到不對勁。

因爲還不習慣，因爲不曾經驗——所以，我才以爲只是一點不對勁而已，以爲久而久之自然會適應。

然而，陽乃並不輕易地善罷甘休。

那是長期盤踞在胸口的東西，令人浮躁不安的淡淡寒意，一直潛伏在心底的不快。

雪之下陽乃把我不願面對的事情，攤在我的面前。

那纔不是信賴，而是某種更殘酷的事物。

×××

熱鬧過後，總是留下無盡的寂寥。

在我身後的由比濱也這麼說，快步跑了過來。在這種情況下，她也不可能再說要留下來過夜吧。

「是嗎……既然你都這麼說了……」

「那個……要不要，一起去喫個飯？」

她將豔麗的黑髮整齊地盤在頭上，穿着和服走路的姿勢兼具優雅與威嚴。這個人是雪之下的母親。

「……既然已經把你平安送到家，我也該走了。」

母親擔心的眼神讓雪之下低頭不語。那個反應讓她輕輕嘆了口氣。

在此同時，她也用態度劃出明確的界線——這是她們家的事，不容外人置喙。被她這麼說，我們也只能乖乖退到一旁。我和由比濱都察覺到，現在沒有說話的餘地。

雖然風不大，冰冷的空氣還是讓我露在外面的臉頰陣陣刺痛。

「沒錯，你不需要顧慮我們。」

她說出這句話時，雪之下有一瞬間抬起頭，睜大眼睛注視着母親。可是她沒能回話，只是輕咬下脣別開視線。既溫柔又冰冷的話語束縛住雪之下。只要說出這句話，就足以限制她的想法，否定她的一切。

雖然沒有直接叫我們回家，雪之下的母親還是用完全不帶敵意的溫柔聲音和笑容如此暗示。

「剩下的事情交給我們學生會就行囉。」

她們搭乘電車過來，而我則是騎腳踏車。電車的速度固然比較快，但若加上等車，實際花費的時間其實和騎腳踏車過來差不多，看來我時間抓得剛剛好。

繼雪之下之後，我也推着腳踏車，往車站的方向前進。這時，由比濱一把抓住腳踏車的後座。

「今天去住……你一個人說了算嗎。」

「啊，沒……」

由比濱、雪之下還有我都選擇留下來幫忙。

「不用了，反正車站就在附近。而且……總覺得這樣有點狡猾。」

「難道我做錯了嗎……」

一色對我們的回答頗爲意外，還偷偷看向我加以確認。我輕輕點頭後，她立刻露出微笑。

雪之下重新背好包包和手上的大袋子。袋子裏八成裝着紅茶和她的私人調理器具。

不同於剛纔對雪之下撒嬌的語氣，這句話中隱約有種急切。我一下也找不到拒絕的理由，便點頭答應。

在場的所有人一起清理垃圾，並且把場地復原。一色收完外面的海報回來後，宣佈：

「啊……我送你。」

大致收拾完畢後，最後只剩下我們所在的調理臺周圍還沒清理。

「我、我也該走了……再見！」

「……回家吧。」

我出聲問道，雪之下的反應慢了半拍，訝異地注視着某個地方。我順着她的視線看過去，發現一輛停在路邊的黑色高級車。

正當我覺得那輛車相當眼熟，車門便突然打開，一名女性走了出來。

過了一會兒，燈號轉綠，由比濱率先踏出腳步，轉身對我說：

由比濱回答後，我也點了點頭。

這句話裏究竟有多少詢問的意圖，我完全無法判斷。

實際上，應該是我們接受她的好意。一旦活動完全結束，腦袋就會自然想起剛纔的事，所以我們纔想儘量拖廷時間。

雪之下母親的眼神絕對不算銳利，聲音中也沒有怒氣或不耐，反而更接近悲嘆。

我和由比濱站在斑馬線前等待綠燈時，雪之下家的車子緩緩駛離。雖然後座的車窗上貼着黑膜，沒辦法看到裏面的情況，對方彷彿正看着這裏，使我怎麼也靜不下心。

雪之下低着頭說道，她的母親露出困惑的表情，然後斜眼看向我和由比濱。

「因爲相信你，我才讓你自由……這是我的責任、我的失敗。」

不用跟任何人確認，我也能明白這一點。

真正的我、真正的她、真正的自己——

「那我今天去住小雪乃家，在你家喫飯怎麼樣？」

「是嗎？你們專程送她回來啊。謝謝你。不過，現在已經很晚了，你的家人應該也會擔心……對吧？」

×××

看着由比濱在街燈的照耀下離去後，我才終於騎上腳踏車。

雪之下小聲地想說些什麼，但是被下一句話輕易打斷。

每個人肯定都有一個被別人界定的自己，而那個自己總是跟真正的自己不一樣。我和她都是如此。真正的我們，總是跟別人眼中的有所不同。

聽到這句話，我再次環視室內。剩下的工作確實不多，直接交給他們即可。

沒人還有體力舉辦慶功宴，大家各自踏上回家的路。

「我是無所謂……」

「我……」

「……我會好好說明的。你今天先回去吧。」

「各位辛苦了。」

我壓扁完全失去溫度的紅茶紙杯，往垃圾袋裏一丟，把袋口綁好，就再也沒有其他能做的事。

「這個……時間有點晚了……」

「也好。」

「走吧，反正我也餓了。在車站集合行嗎？」

「好耶！那我們走吧！自閉男……要來嗎？」

因爲過去的我是這麼說的。因爲以前的比企谷八幡一直在吶喊——

「真的嗎？那麼，就接受學長姐的好意吧。」

由比濱確實經常去雪之下家過夜，我記得她們在這類活動的前後，大多會一起回家。

她無力地自言自語，聲音聽起來既愧歉又懊悔。那種自責的態度讓旁人無法對她加以責難，連被這麼說的雪之下本人也一樣。

我們會合後，先去雪之下家讓她放東西。

不過，我們的回答並非如此。

爲什麼狡猾——這句話我問不出口。

今天的烹飪教學活動也不例外，一色在最後簡單地致詞後，衆人便各自收拾起東西，三三兩兩地解散。

隨着人數逐漸減少，原本熱鬧的烹飪室也靜了下來。最後只剩下現任學生會成員和侍奉社員。

「幹麼……」

那樣好嗎？那就是你的願望嗎？那就是比企谷八幡這個人嗎——

「有、有什麼關係。不行嗎？」

我們三個也是一樣。

就算多走一點路陪她到車站，我回家的距離也不會差多少。儘管如此，我也沒能過去追她。

被我這麼一問，她似笑非笑地說：

「怎麼了？」

「我希望你能自由地做自己……可是，我也擔心你會走上錯誤的道路……你往後有什麼打算？」

走過大型公園旁邊的小路，便看到眼熟的摩天大廈。

「我一直認爲，你不是會做這種事的孩子……」

「嗯……可是，我想幫到最後。」

不過，這樣的抵抗也持續不了多久。

「那我要回家了。」

把門窗全數關好，確認沒有忘記東西后，衆人來到公民會館外。把垃圾袋放到指定地點後，終於沒有繼續待在這裏的理由。

走了好幾公尺後，我偷偷回頭一看，雪之下好像在和她的母親對話。對話結束後，雪之下的母親回到車上，留在原處的雪之下也才進入大廈，再也不見身影。

「因爲陽乃把你的志願告訴我了。我要來跟你談這件事。雪乃，你這麼晚纔回來，是去了哪裏……？」

我只能無力地回應，望着由比濱離去的背影。

我們閉口不語時，她靜靜接近，將手搭上雪之下的肩膀。

「媽媽……你怎麼會來這裏……？」

我向雪之下的母親點頭示意，轉身就走。一個男生一直待在獨居女兒身旁，她應該也不放心纔對。繼續留在這裏，只會對雪之下不利。

我把腳踏車轉往反方向，跨上車騎了出去。

努力踩了好一段時間的踏板後，我的身體開始發熱，但腦袋卻徹底冷了下來。

從車站到雪之下的家並不遠。一路上，我們時而漫無邊際地聊天，時而一邊感受沉默的時間。

「……是嗎？」

聽到這突如其來的提議，我和雪之下面面相覷。

我抵達車站時，由比濱跟雪之下也正好走出剪票口。

在公民會館門口附近，一色向我們低頭道謝，其他學生會成員也同樣低下頭。由於這場活動是突然之間說辦就辦，大家此刻的臉上都顯露出疲憊。

「那個……今天有學生會的活動……我們是因爲幫忙，才拖到這麼晚……」

「嗯！」

我們通過斑馬線，來到大樓入口時，雪之下忽然停下腳步。

由比濱看準雪之下的母親嘆氣的瞬間，怯生生地說：

她不給任何人反駁的餘地，逕自默默地搖頭。

由比濱用撒嬌的聲音這麼問，雪之下輕輕嘆了口氣。

聽到我這麼說，由比濱搖搖頭。

我捂搗住耳朵，閉上眼睛，不去聽那些怒罵、吼叫和咆哮，用燥熱的吐息代替話語。

如果連自己都說不出「那就是真正的我」這種話，那麼「真物」又該怎麼辦……真正的我們，到底身在何處？爲什麼那些人能夠爲關係性下定義？

一旦把這種感情貼上「不自然」的標籤，就不會再想到其他的可能。

這種感情和關係不該定義，不該命名，更不該從中找出意義。因爲一旦產生意義，便會失去其他的功能。

要是能用框架加以定型，想必會輕鬆許多。我之所以從不這麼做，就是因爲明白，一旦用框架定型，之後將只能以破壞的方式改變框架。

過去的我爲了尋求永不磨滅的事物，才總是避免賦予名義。

我一直在思考，自己和她是否總是一味地依賴無形的話語？

真希望現在立刻降下一些雪花。如此一來，至少能掩蓋許多事物，讓我不再繼續胡思亂想。

無奈這座城市鮮少下雪，今晚的天空依然澄澈無比。

只有璀璨的星光，讓現在的我無所遁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