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無論何時,雪之下雪乃的生理時鐘都不會失準。
《果然我的青春戀愛喜劇搞錯了》 · 渡航 · 9102 字
冬天的晚上大多很安靜,今天卻離安靜相去甚遠,將近深夜,街上依然充滿活力。
都快要換日了,電車窗外的街景還亮着好幾盞燈,走在夜路上的行人映入眼簾。
電車裏的氣氛同樣充滿活力。
我搭乘遠比平常擠的電車,過了數站。
跟着從剪票口吐出的人潮,走過平緩的下坡,最後抵達淺間神社的第一座鳥居。
朝向國道十四號的巨大鳥居,據說以前是蓋在海上的。這個資訊來自千葉君的官方推特,所以肯定沒錯。遙遠的往昔,眼前想必是跟世界遺產嚴島神社一樣莊嚴的景色。也就是說,千葉也有機會被列爲世界遺產,它在我心中已經等同於世界遺產。
稻毛淺間神社人潮洶湧。不愧是我心中的世界遺產……真受歡迎……
我在人流中前進,於巨大鳥居前發現約好碰面的對象。
視線前方的那名少女看到我,朝氣蓬勃地舉起手。明亮的褐色丸子頭隨之晃動。
「自閉男,晚上嗨囉!」
「那什麼招呼語……」
我錯愕地回答。由比濱穿着經編毛衣跟米色外套,脖子圍着長長的圍巾,舉到空中的手用連指手套包得緊緊的。
雪之下在她旁邊。身穿純白外套,從格紋迷你裙底下露出的雙腳穿着黑褲襪,是全套的冬裝。她看了我一眼,拉下把脖子到臉頰之間都遮住的蘇格蘭紋圍巾,輕輕點頭。
「晚上好。」
「嗯。」
在我們問候對方的時候,格外莊嚴的鐘聲從遠方傳來。
很快就要過年了。
有人在看手機,有人在看手錶,衆人各自靜靜等待今年離去的瞬間。
不久後,倒數計時的聲音憑空傳來。
5、4、3、2、1……
「對呀。不是許願讓神明實現的功利性行爲。」
真是完美的邏輯。若神明這樣的存在那麼方便好用,世界應該會更和平吧。
雪之下輕聲嘆息。
雪之下疑惑的目光落在我手中。我拿起用紅字寫着「淺間神社」的小紙袋。
從大鳥居延伸至前方的平緩坡道,旁邊放着耀眼的燈籠。我們開始走向光點所指的前方。
原來如此……我望向雪之下,她的嘴巴微微噘起,半眯着眼看過來。
由比濱在人羣中四處張望,看來是被參道旁邊的攤販吸引住。
總之,希望小町順利考上……因爲,只有這個是我無能爲力的啊。
「……是啊。」
「……是嗎?謝謝。」
「唉……是可以。硬要說的話,比較接近立誓就是了。」
前面的隊伍還很長。
× × ×
三人分別說完新年的招呼語後,雪之下指着前方。
「嗯。」
她笑咪咪地說,雪之下好像也在反省自己過於好勝,別過頭,臉頰浮現一抹淡淡的紅色。
「沒有,只是有點意外。」
「……不過可能要排一下隊。」
過沒多久,在前面參拜的人往旁邊讓開,我們站到了最前排。
「你馬上就會講這種話……機會難得,去喫點東西嘛──」
由於這個結果稱不上壞,我煩惱着該不該把籤綁上去,站在旁邊的雪之下秀出自己的籤條。
「有這麼多人應該能賺一筆吧……好想快點回家。」
我環視遼闊的神社境內,到處都看得見巫女巫女護士【注】。騙人的,沒有護士。
「對呀,自閉男竟然說謝謝,好奇怪。你感覺就是討厭排隊的人。」
注:十八禁戀愛遊戲。
由比濱鼓起臉頰。
經過短暫的停頓說出口的話語,只有這麼幾個字。雪之下和由比濱聽見,眨了好幾下眼。
「那句俗諺是在揶揄平常不信奉神明,只有遇到困難時纔想求神拜佛的惡劣性格……」
「等參拜完再說。」
在神明面前宣誓,營造出莊嚴的氛圍。
由於她們倆的視線太沒禮貌,我挑眉回問,雪之下輕咳一聲。
她莞爾一笑,由比濱用力點頭,抱住她的手臂。
我搖晃裝着木棒的六角形木筒,將搖出來的木棒編號告訴巫女,帶着巫女給的籤,快步趕往由比濱和雪之下身邊。
「你們要許什麼願望?」
我也效法她們,鞠躬拍手後雙手合十。
「好像祭典喔!」
「新年參拜不是用來許願的吧。又不是七夕……」
「那麼,去參拜吧。」
我也回以稱不上祝賀的祝賀。
雪之下靜靜閉着眼睛,發出細微的呼吸聲。由比濱眉頭緊皺,唸唸有詞。她們許了什麼樣的願望、立下什麼樣的誓言,我不得而知。
聊着聊着,由比濱差點晃到參道外面。旁邊的雪之下拉住她的圍巾阻止她。
由比濱疑似陷入混亂了,頭上冒出問號。
參拜完後,終於脫離人潮。
「不介意的話,要不要去寫繪馬?」
願望……或者該立誓的事嗎……
是說人這麼多,不能想點辦法嗎?我的大腦快吐了。真想立刻回家……
「新年嗨囉!」
參道兩側種着鬱郁蒼蒼的樹木。參拜客沒有踏進那座森林,莊重地跟着前面的人前往神社境內。
「啊,不錯耶!祈禱小町能順利考上!」
「這樣呀……」
「小吉……」
她瞥了我剛排完隊的社務所一眼,補充道。我沒有馬上回答,猶豫片刻纔開口。
我打開一直握在手中的籤。雪之下跟由比濱將臉湊過來。
她露出勝者的笑容。雪之下同學還是老樣子不服輸呢……
她微微一笑,歪過頭,抬起視線看着我的臉。
× × ×
「抱歉,久等了。」
雪之下用溫柔的聲音回應,兩人上前一步,站在賽錢箱前面。
太尷尬了……不過才課金一百日圓,抽不到好東西也是無可奈何。我簡單看了一下運勢分析,通通很尷尬。至於有多尷尬,健康方面寫着「身體無恙,但必須多加留意」,就是這麼尷尬。
由比濱向前跳出一步,加入我和雪之下的話題。
「是嗎……」
然而,爬上石階後,擁擠的人潮也緩和了一些。
由比濱笑着凝視她。
「咦。可是,神明都給拜託了,那拜託一下比較划算吧……」
「這樣呀……那我有個願望想許。」
發生了什麼事嗎……我心生疑惑,穿越人潮呼喚兩人。
「……中吉。」
雪之下把臉埋在圍巾裏面。正式祝人新年快樂的時候,實在很難爲情。我也會下意識摸着圍巾的尾端。
我冷冷看着周遭的人,由比濱則跟我相反,兩眼發光,面向我和雪之下。
「那個袋子……是護身符?」
「不會呀。我們也抽了籤。」
我在廣大的境內角落找到兩人。由比濱面帶笑容,雪之下則蹙眉瞪着手中的籤條。
由比濱立刻轉向這邊。
我正好跟轉頭的她四目相交。
「幸好大家都沒抽到兇。」
我走在全是巫女的巫女巫女天堂中,看見一列特別長的隊伍。前方是社務所。繪馬、破魔矢、護符等商品應有盡有,等待着參拜客。
「那什麼招呼語……新年快樂。」
我沒有稱得上願望的願望,只不過,能靠自己的努力改變的事,我不想拿來許願。
「喔,這個啊。對。用來保佑小町上榜的。」
我苦笑着簡單回應,聽見壓低音量的咳嗽聲,往那邊看過去。
然而,多虧這場勝利,雪之下的心情好像恢復了不少。她滿意地吐出一口氣,撥開垂在肩上的頭髮。
可能是因爲這座神社是附近最大的,來二年參拜的人也很多。新年一到,人似乎又更多了。
我跟着閉上眼。
她語帶告誡,輕輕把手放在由比濱肩上,讓她的頭轉向前方。我也跟着面向前方。
我們在那裏排了一下子隊,購買想要的護身符。還抽籤測試今年的運氣。
在快要輪到我們的時候,站在旁邊的由比濱開口詢問。
神社近在眼前,所以大家都沒有到處亂看,專心參拜。我們也跟着人流,來到神社前面。
八成是因爲境內沒有攤販。
「我可是願意爲妹妹拋棄尊嚴的人。要不是爲了小町,我早就回去了。」
「比企谷同學呢?你也抽了籤對吧?」
然後一起將硬幣丟進去,一起搖鈴。鞠躬兩次,拍兩次手。靜靜閉上眼睛。
雪之下從由比濱身後探出頭,由比濱面有難色。
我側目瞥向雪之下跟由比濱。
由比濱咯咯笑着,似乎覺得很好笑。不是,有什麼好笑的?我也會道謝啊。想着想着,我不禁呼出混入不悅情緒的鼻息。
「……幹麼?」
參拜客的歡呼聲,於神社的鳥居前響起。其中還有人在跨年的瞬間原地跳躍。啊──好的,是那個對吧,那種會說「跨年的瞬間我不在地球上喔」的人。不不不,還是在地球上好嗎?臭氧層下面都算在地球上啦。
她拿起手中的籤條甩來甩去,上面寫着「大吉」兩個大字。拜其所賜,我大致明白現在的狀況了。
「……新年快樂。」
雪之下也用手按着太陽穴,一副難以理解的樣子。
「咦……可是不是有句話叫『有困難的時候去拜託神明』嗎……所以我想說,有困難的時候去拜託神明,是不是就能解決了……」
「喔……嗯。新年快樂。」
「看來你拋棄的不是尊嚴,而是常識……」
雪之下傻眼地說,嘆着氣邁步而出。走了幾步路,她回頭看過來。
「那走吧。」
由比濱配合雪之下的視線,輕推我的肩膀。我跟着走向前,做爲回應。不久後,我們追上在前面等我們的雪之下,三人再度排到人龍的最後方。
× × ×
我們花了好一段時間,在繪馬上寫滿密密麻麻的字。
雪之下宛如字帖的端正字跡、我的鬼畫符,從途中開始,由比濱還加上一堆像在歡呼的表情符號,根本看不出在許什麼願望,供奉這種東西,神明想必會很頭痛。
可是,繪馬是用來討吉利的,說不定熱鬧點反而會讓神明注意到。我做爲代表掛上繪馬,最後拍拍手。拜託囉,繪馬小弟。請讓小町考上……
我誠心膜拜過後,面向身後的兩人。
「好,這樣就行了。」
雪之下和由比濱看起來也很滿意成品,點頭回應。
雖然我本來並沒有打算寫繪馬,這樣新年參拜的目的就達成了。我思考了一下有沒有其他要做的事,開口說道:
「那接下來要幹麼?回家?」
「就說不回家了……爲什麼這麼快就想走……」
由比濱冷冷看着我。因爲事情都做完啦……我正想解釋,雪之下一臉疑惑地打斷我說話。
「不是要去逛攤販?」
她應該是想起了前往神社境內的途中,由比濱對攤販表現出強烈的興趣。雪之下一提議,由比濱就高速點頭贊成。
反正回程順路,我沒有意見。不如說,我似乎沒有發言權,她們已經採取行動了。
我們沿路走回去,來到攤販林立的一角。除了御好燒、章魚燒等經典小喫外,也有賣甜酒的攤販,或許是季節使然。
大量的食物系攤販中,還有射擊遊戲。在夏日祭典經常看到,原來冬天也有啊?我望向攤販,旁邊的人嘀咕了一句:
「爲什麼新年參拜會有射擊遊戲……」
雪之下還在盯着疑似貓熊強尼的布偶碎碎念。我看不把它弄到手,她是不會離開的。
「喔、喔……那,就明天……」
我們跟着人羣走進車站。我和雪之下可以直接搭電車回家,由比濱家則在附近。我望向由比濱,問她有什麼打算。
「啊,對了。」
她露出悲傷的笑容,不屑地說:
「我……要怎麼辦呢。」
除夕到元旦的這段期間,電車不會停駛。裏面應該有準備去新年參拜的人,也有跨完年準備回家的人。
話纔剛說完,我就迅速穿過剪票口,走向往東京的月臺。不管怎樣,這個時間讓女孩子自己回家,我會過意不去。送她們回家方爲做人之道。
拖太久的話我又會想一堆,最後一定會不想去,因此我立刻挑好時間。
「就我們兩個……沒關係嗎?」
「小雪乃喜歡貓熊強尼嘛。」
「真不可思議……爲何會在這種地方……」
然而,或許是我太快決定的關係,由比濱有點愣住。
她無視自己在那邊心跳加速的我,對我招手。看來是要我蹲低一點。我聽從她的指示微微低頭,由比濱把臉湊到我耳邊,說起悄悄話。
「……明天有空嗎?」
「這、這樣呀……嗯,那就好。」
「嗯。」
「好,那走吧!」
過了一會兒,走到車站附近的時候,與我們擦身而過的行人變多了。
「妳要怎麼辦?」
由比濱應完聲就沒再說話,我也莫名其妙閉上嘴巴。
「可以來我家。」
「咦,幹麼……」
微弱的震動及從腳底傳來的暖氣十分舒適。我下意識放鬆地呼出一口氣。由比濱好像聽見了,笑出聲來。
她摸着丸子頭,動着嘴巴,難以啓齒的樣子,目光遊移。然後像在竊竊私語般,猶豫着咕噥一句:
可是,與平常不同的柑橘系香水搔弄我的鼻腔,被寒風吹得染上淡粉色的臉頰近在眼前,使我不知道該往哪裏看。
雪之下微笑着說,如同一隻小貓,打了個哈欠。
「不,我不是那個意思。」
「嗯……」
注:「盜版貨(Pachimon)」與「八幡(Hachiman)」日文音近。
我們沿着參道回去,穿過大鳥居,來到國道上。
「啥?」
然後拉扯我的袖子。
「等一下?妳應該不是在指我吧?是說不只名字,妳連我的姓氏都記不住嗎?」
由比濱微笑着輕聲說道。平常會立刻否認或辯解的雪之下,現在卻連她的聲音都沒聽進耳中。八成是注意力都放在眼前的貓熊強尼身上。
「盜版貨?這名字我好像聽過。記得那人姓比、比企……」【注】
由比濱兩眼散發光芒。妳那句最喜歡夜遊宣言是怎樣……好啦,可以理解在深夜散步或去便利商店,會有點雀躍……
不用想都知道,擺出這種姿勢,雙方的距離會拉近。事到如今沒什麼好驚訝,也不會特別在意。
月臺上看得見三三兩兩的人,進站的電車也不少乘客。儘管如此,人還是遠比從離神社最近的車站上車來得少。多虧臨海的區域沒有大神社,這裏並未受到二年參拜的影響。
「對啊。果然不該在冬天的晚上出門。」
「嗯。」
我和由比濱面面相覷,感到疑惑。
「啊、啊……」
「京成感覺人就會很多……」
要怎麼辦呢?雖然沒什麼信心,要不要試試看射不射得中……
由比濱兩手一拍。
不是,我沒有忘記,不如說我一直在思考該如何是好。
「說得也是……可以嗎?」
我再度望向射擊攤販,想看看究竟發生什麼事。
她看着國道對面靠海的那一側,我們就讀的總武高中的方向。京葉線的車站離神社有一些距離,人應該比最近的車站少。而且對我們而言是熟悉的道路,距離也不遠。
明亮的街燈及來來往往的汽車車燈,照亮了路面。附近的公園好像有年輕人在爲跨年狂歡,倒數計時完還在放煙火。
「真的嗎!?」
這陣沉默害我怪不自在的,我左顧右盼,以掩飾自身的尷尬。
「沒禮貌,我記得很清楚。」
我問,雪之下默默點頭。
「那就先去雪之下家吧。」
「怎麼了?好了嗎?」
經她這麼一說我纔想到。
哼歌聲及規律的腳步聲。與它保持一定距離,緩慢且安靜地於路上行走的靴子。
她戰戰兢兢觀察我的反應,我不知所措地回答,由比濱鬆了口氣,點點頭。

× × ×
雪之下剛好垂頭喪氣地從射擊攤販走過來。
畢竟世上也有被人稱呼爲川什麼的同學,名字沒被好好記住的人!不知道川什麼的同學在做什麼……
由比濱很有精神地撲到雪之下背上,催促她前進。雪之下就這樣讓她推着走,似乎沒有抵抗的意思。
她嘴上這麼說,整個人卻躁動不安。妳絕對是想要那個……
「是很奇怪,但小孩子應該也會來,店家判斷有錢賺,來擺攤才正常吧。」
我輕輕吐氣,用眼神催促她繼續說,由比濱也發出細微的呼吸聲,在我耳邊呢喃。
另一方面,雪之下只有輕輕調整好圍巾的位置,大概是不怎麼怕冷。只不過,她的表情看起來有點疲憊,雪之下的嘆息化爲白霧,於空中消散。也是啦,這傢伙不喜歡人多的地方。不對,我也差不多。
哎,既然她記得就算了……我轉彎轉得還真快。
寒風吹過寬敞的馬路,我冷得發抖,跟由比濱一起拉緊外套的領口。
這種類似祭典的場合,就是會出現呢──不是皮卡丘而是皮卡超,不是愛迪達而是哀迪達。
外套及圍巾隨風飄揚,有時擔心地回頭檢查我有沒有跟在後面。每次我都會想笑。不用特地確認,我有跟上啦。
雪之下一副我冤枉她的態度,撥開肩上的頭髮。
然而,雪之下好像沒在聽我說話,依然盯着射擊攤販。這時,我發現獎品裏有疑似貓熊強尼的布偶。噢,難怪妳看得那麼仔細……
我點着頭說,雪之下用手抵着下巴,微微歪頭。
由比濱瞄了雪之下一眼,她點頭回應。
「可是很開心嘛。晚上會特別興奮!」
我們噠噠噠地走在因新年而熱鬧非凡的深夜街道上。與平常的夜晚不同,到處都聽得見喧囂聲,燈光四散的世界充滿非日常的氛圍,讓走在前方的兩人顯得有幾分夢幻。
我計算着荷包的厚度,由比濱小聲叫道:
「啊──是盜版貨啊。」
「那個,什麼時候要去買小雪乃的禮物?」
「妳纔沒禮貌……」
總而言之,對方主動提起真的太好了。
要在何時何地跟何人以何種手段購買何種禮物,再加上如何開啓這個話題,我一直思考着這5W1H。約人真難。我真的很不會挑日期。擅自決定的話可能會給對方添麻煩,問對方什麼時候方便,又像把責任全丟給對方,令人過意不去。這是什麼一輩子都決定不了的模式啊?
雪之下的生日即將到來。而前幾天聖誕節的時候,我跟由比濱約好要去買她的生日禮物。
我往旁邊看過去,雪之下正在打盹。哎呀哎呀,初夢夢見了寶船嗎?真吉利,呵呵呵呵呵。不對,初夢是元旦到一月二號之間做的夢吧?那這就不算初夢囉……
「啊,那要走去京葉線嗎?」
「嗯,那種東西就算了吧……」
我們並肩坐到剛好空着的三人座上,電車緩緩開始行駛。
把手放在額前定睛凝視,仔細一看,雪之下一直在關注的布偶不是貓熊強尼,而是貓熊強森。
這時,我發現坐在由比濱的反方向,也就是我的另一側的雪之下,一直沒有出聲。
「外面好冷喔。」
雪之下仔細觀察射擊遊戲的攤販,疑心重重的樣子。
我看了下凌晨十二點過後,人變得更多的通往車站的道路,跟着嘆氣。
「……要玩嗎?」
「呃,嗯,沒關係……」
「嗯、嗯。是有空……」
由比濱也發現了,溫柔地看着形跡可疑的雪之下。
我也只有這個瞬間能擺出不慌不亂的態度想這些東西。
雪之下的身體晃了下,逐漸倒向我。重量慢慢壓在肩膀上,洗髮精的香氣從垂下來的頭髮飄散而出。
隔着外套感覺到的柔軟觸感與體溫。
以及傳入耳中的平靜呼吸聲。
電車的震動及風吹在車窗上的聲音,加上乘客的聊天聲,導致車內充滿聲音。不過,每當電車搖晃,來自右側的細微呼吸聲都會刺激耳朵。
突如其來的接觸使身體僵硬。隨便亂動的話會吵醒雪之下,但我總不能一直維持這個姿勢。
因爲,很羞恥,很不好意思耶。
我該如何是好?我不知所措,小聲呼喚她。
「喂、喂……」
由比濱卻豎起食指制止我。
「小雪乃看起來很累。」
她附在我耳邊悄聲說道,我自然無法反抗。平常我可能會跟她拉開適當的距離,不巧的是,現在雪之下纖細的身軀擋住了我的退路。
因此,我能做的只有待在原地點頭。
由比濱身體略微前傾,把手撐在大腿上託着腮,微笑着注視雪之下的臉。
我不時會跟抬起視線的她目光交會。由比濱笑了出來,不曉得在笑什麼。託她的福,我的心情變得更不平靜了。
結果,我維持這個姿勢坐了數站。
這段時間漫長到我產生「千葉有這麼大嗎?」的錯覺。

× × ×
熟悉的車內廣播通知我們目的地即將抵達,電車緩緩減速。
都快到站了,雪之下嬌嫩的雙脣仍在吐出平穩的氣息,平坦的胸口微微起伏。
那小小的舉動相當令人在意,可是我總不能盯着人家看,只好一動也不動地坐在原位。
街燈的微光照亮兩人剛好相反的身影。
「啊,對了。元旦的日出!這裏離海那麼近,我們去看元旦的日出吧!」
「是、是嗎?」
我看着她的眼睛回答,由比濱揮揮手,走進大樓。目送她離去後,我朝毫無變化的新的一年踏出一步。
「就到這吧……謝謝你送我們回來。」
「對、對不起……」
「……嗯,明天見。」
我們走在冬天安靜的街道上,前往雪之下住的大樓。雪之下跟由比濱走在前面,我則小步跟在後頭。
雪之下深深嘆息,用手按着太陽穴,頭很痛的樣子。疑似是在爲剛纔的失態感到自我厭惡。
「嗯,晚安。」
在我如此心想之時,走在數步前面的由比濱原地轉了一百八十度。
以上是今天的千葉小知識~
哎,的確。並不無聊。
來到大廳時,雪之下面向我。
「這、這點常識我還是知道啦!」
一年之計在於元旦,想到這句話就覺得,今年可能會是波瀾四起的一年。但我並不討厭。
「不會,沒關係……」
從前一刻還壓在肩上的重量得到解放,我的脖子發出喀喀喀的聲音。沒那麼酸了,卻餘溫尚存。
除了山頂、離島外,位於關東最東部的犬吠埼,是全日本能最早看到日出的地方。因爲這個原因,元旦那裏會擠滿人潮,有時還會塞車。八成有一堆人正好在開車往那邊去。
在特別的新年夜,進行平凡無奇的對話。總覺得有點有趣,我不禁失笑。
突如其來的瘋狂提議,導致我嘴角的微笑消失殆盡,發出不甘願的聲音。
我束手無策,坐在旁邊的由比濱乾脆地起身,走到雪之下前面。
下了電車,露天的月臺吹着刺骨的寒風。我們逃也似地快步走下樓梯,穿過剪票口。
看來她是想報復由比濱剛纔拿自己的睡臉當話題。兩位過了一年,感情還是一樣好呢……
她默默盯着由比濱,忽然別過頭。那害羞的模樣似乎戳中由比濱的萌點,她高興地笑了。
「嗯,好開心!」
接着傳來後方的自動門打開的聲音,啪噠啪噠的腳步聲逐漸接近。轉頭一看,由比濱站在那裏。
我邊想邊離開公寓。
「嗯。」
「……那我走了。」
雪之下肩膀一顫。
「自閉男。」
「那個……明天見。」
「你的反應爲什麼那麼誠實……」
她抬起視線,彷彿在觀察我的反應。
「幹麼?」
就算是白天人滿爲患的站前,這個時間也一樣冷清。雖然有零散的行人,在冷風的襯托下,反而營造出一股靜謐的氛圍。
「市內雖然看不見,千葉縣的話,銚子市的日出滿有名的。」
聽我說完,兩人都傻眼了。
看到她的反應,雪之下臉上的笑意更深了。
記得這句話是一休宗純說的。這樣就會覺得,凡事皆爲一體兩面,用不同的角度去看,就會有不同的意思。傷腦筋的是,擅長聽出話中話的我,無論如何都只會注意到負面意義。
正月乃通往他界的一個里程碑,值得慶賀,同時也不值得慶賀。
雪之下困惑地說,由比濱大喫一驚。
在我們聊天的期間,雪之下家到了。
她帶着羞澀的笑容跟我道謝,我不明白怎麼回應才正確,只是點頭表示這沒什麼大不了。
真是意想不到的元旦。
「小雪乃,要下車了。」
要妳管。我反而想說,妳們也該習慣了吧。
我嘴上說着沒事,視線卻飄向旁邊,還順便活動了一下肩膀。
由比濱冷冷看過來。因爲,這個時期日出是早上六點耶……我撐不到那時候啦……
走在狹窄的岔路上,穿越車站附近的公園時,我和雪之下好像離得愈來愈遠,不曉得是不是錯覺。算了,我也不知道該如何面對她,是無所謂啦……
「嗯,太陽是從東邊升起的。」
我微微抬手回應兩人,離開大樓。穿過大廳的自動門,再度投身於夜幕中,仰望高樓大廈璀璨的燈光。
「小雪乃的睡臉好可愛……」
由比濱則滿意地吐氣,像在細細品嚐幸福的滋味般,小聲說道:
接着睡眼惺忪地愣了一會兒。
雪之下疲憊地嘆氣,由比濱對我白眼相看,一副無力的樣子。
「咦……」
「好開心喔!」
「千葉市朝向東京灣的西邊,看不見從大海升起的太陽……」
「是嗎?」
我詢問她的用意,由比濱摸着丸子頭,稍微扭動身軀,然後輕輕吸氣。
那麼,電車也到站了,怎麼辦呢……
「出現了,千葉癡發病了……」
她溫柔搖晃她的身體,一面呼喚她。雪之下發出含糊不清的嘟囔聲,眼睛睜開一條線。
聽見她回答得這麼果斷,雪之下和我都說不出話,取代言語的是浮現嘴角的微笑。
雪之下的聲音中帶有一絲恨意。由比濱回答她的語氣,卻明亮得連那如同北風的聲音都能照亮。
她猛然抬頭,立刻從座位上彈起來,大概是理解現在的狀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