⑦ 於是，最後的會議華麗起舞

幾天之後，我們再一次召開了營運委員會的會議。

這恐怕是運動會之前最後的一次大型會議了。若要修正決策方向的話，這是最後的機會。

做爲爭論焦點的壓軸比賽議題，若沒有辦法在這場會議上得到大家的認可，要在僅剩的時間中實現就有困難了。另一方面，若是決策組在這場會議上讓步，現場組的成員以後就不會願意聽從指示了。當下正是緊要關頭，或者，該說是勝負的關鍵。

我們決策組正在進行會議的事前準備。此時，平冢老師走了進來。

「準備得怎麼樣啦？」

「我也不知道呢……」

「嗯？你的回答還真曖昧。」

平冢老師對我的回答感到疑惑。但是，我真的無法馬上回答。

「呃，我沒有什麼要做的事，所以真的不清楚。」

如我所說，今天的會議上我的確沒什麼需要做的事。甚至可以說，不做事就是我的工作。夢想中的工作！

聽了我不得要領的一番話，平冢老師似乎察覺了一些事。她的視線掃過整間會議室，看着室內的其他成員。

「這樣嗎。我是不是去問雪之下或由比濱比較好？」

「不，我想她們也一樣不知道情況吧？」

「唔。怎麼說？」

沒錯，這場會議上，我和雪之下以及由比濱都沒有什麼要做的事。我們該做的事早就已經做完了。接下來要站上火線的人，可不是我們三個。不，說起來那傢伙一開始就該站在火線上，根本不該拖到現在。我轉頭看向位於不遠處、檢查着影印資料的那傢伙。

「這次我們全交給主任委員大人啦。」

「喲……」

平冢老師眯起眼睛，直盯着這次的主角——相模南猛瞧，一臉感興趣的樣子。

只要相模無法在這場會議上表現出主任委員應有的樣子，一切恐怕無法好轉。

若只是要壓制現場組的成員，那對我們而言（主要是對於雪之下而言），是再簡單也不過。

這樣的行徑正好體現出他們的反抗心，並且增強了彼此間的團結感。

相模說完，手上拿起一張影印資料。那正是『千馬戰』服裝的設計草稿。

另一方面，坐在一旁的平冢老師則是目瞪口呆。

現場組的傢伙們一下子搞不懂相模的意思，只是歪着頭，像是瞧不起人地「啊？」了一聲。

我居然能夠掰出這種詭辯，還真是佩服我自己。對方只要一冷靜下來，馬上就會察覺這句話一點道理也沒有，然後緊咬這點不放吧。

不是決策組的成員，又能抱持冷靜的人，看來只有平冢老師一個。她大概還在思考剛剛那件自行決定參加與否的事，一隻手扶着額頭，舉起另一隻手做出「且慢」的手勢。

我們早就知道對方會如此回答。應該說，我們的目的就是要引誘對方說出這句話。

雖然是一種幼稚且陰險的抗議手段，效果卻出奇地好。由於以遙和結爲首的一夥人公然舉旗造反，讓現場組裏瀰漫着一股反決策組的風潮。畢竟人是隨波逐流的生物，哪邊人多自然就會往哪邊站。

然而，因爲現場組陷入了一片混亂，沒有任何人注意到這點。

無論音量是大還是小，聊天私語只能算基本款，還有人趴在桌上把玩手機，甚至呼呼大睡。大家打混摸魚的樣子，都快讓我覺得眼前的景象只是一幅畫。

「那麼，接下來是上次討論到一半的壓軸比賽。」

所以，這次只能採取其他手段。

不一樣的地方，就是這次的相模跟遙與結，身處不同的立場。

坐在前方的是決策組的成員們。由比濱坐在我身旁，雪之下則是坐在ㄇ字形會議桌前方靠中央的位置。相模坐在正中央，隔壁則是巡學姐，再過去則是剩下的學生會幹部們。

「我們已經盡力提出最好的解決辦法了。如果，各位依然對此感到不滿，認爲有安全上的疑慮的話……」

不過，巡學姐和雪之下都對她點了點頭，要她放下心來。

相模大概沒有料到老師會提問，一時做不出回答。雪之下見狀，馬上幫忙接話：

老實說，這場賭局幾乎沒有勝算，賠率一定很高。對方可是傲慢又不夠纖細，自己的事以外完全不管，站上大舞臺又會怯場的傢伙，一點也不適合擔任主任委員。

相模在大家溫暖的目光之下緩緩開口：

平冢老師開口確認這句話的意思。

我也坐上了自己的位子。

所以，我們也早就料到，現場組的其他成員同樣會一個個接着開口抱怨——

「差不多了嗎？」

學生會幹部們面前的桌上擺着超過一千張的影印資料。這就是安排妥當的其中一件事。幹部們可是不辭辛勞，幫忙我們影印和搬運這些資料呢。無論是校慶還是這次，學生會幹部們真的幫了很大的忙。

我一一細數注意事項，雪之下聽了，一臉不愉快地看向我。

由於決策組和現場組之間的派系鬥爭，讓雙方沒有辦法做出共同的假想敵。這點也與校慶時截然不同。

平冢老師充滿期待地笑了笑，坐上自己的指定席——離桌子不遠的鐵製摺疊椅。會議馬上就要開始了。

「無論如何，都要維持住我方在會議上的優勢。要是對方問了什麼，你也不必老實回答。重點是，不能讓對方看見我們焦急，或是動搖的樣子。」

相模無視於一旁沉思的平冢老師，繼續往下說明。這個方案最重要的部分還沒提到呢。

只是，我的話應該沒有傳到對方耳朵裏。

這次倒是產生效果了。現場組的傢伙們馬上理解了這句話的意思，開始騷動起來。

只是，這也正好顯現出他們對於決策組的評價。他們毫不掩飾自己的誇張行徑，反而像是故意要做給我們看的。

×××

等待着這個時機的相模開口說道：

只有靠着相模本人親自做出成果，才能夠改寫別人對她，以及她本人對於自身的評價。

「當然。」

對方打從一開始就對我視而不見、聽而不聞了。幾場會議辦下來，她從來沒有在會議上搭理我過，只是頑固地無視我的存在。要是她現在突然能夠聽見我說的話，我還覺得不舒服咧。

雖然我對服裝設計一竅不通，但我還是認爲這份草案非常優秀。不過，我沒辦法保證大家都這麼想就是了。

看着資料的雪之下抬起頭來確認時間。我也跟着瞧了一眼時鐘，開口說道：

「這所學校的運動會，是所謂的校內活動……家長和外校的朋友們是無法隨便進入校園的。也就是說，就大原則而言，運動會是不允許校外人士參加的。」

相模照着事前演練，停下說到一半的話。

不知能不能稱爲令人意外的才藝，不過川崎的確對這方面很有一套。也許是因爲她還要照顧小她兩歲的大志，以及其他年幼的弟弟妹妹，而在過程中練就一身繪畫的技能吧。我腦內浮現川崎被妹妹糾纏而一臉不耐煩地畫着圖的樣子，心底油然生出一股暖意。

抱怨的話語於會議室內此起彼落。

「另外，爲了節省勞力成本，我們針對服裝做了一些研究。請各位確認手邊的資料。我們認爲，若照着資料上記載的材料以及設計稿製作服裝，比賽便比較不會有安全上的疑慮，製作過程也能更爲簡略。」

當然，對我們而言也是如此。

她的嘴巴緊閉，視線固定，姿勢維持不動。只有桌上握着影印資料的手微微顫抖着。

會議開始前，我把頭轉向雪之下搭話。

第一件事是確認所有工作事項的進度。說是這樣說，因爲距離前一次會議纔不到幾天，基本上沒什麼特別需要報告的地方。

「差不多了呢。」

在一片冷冽的氣氛之中，相模繼續往下說明：

「什麼鬼……爲什麼會變成那樣。」

「根本搞不懂她在說什麼……」

令人感到不可思議的是，就算再怎麼樣大吵大鬧，只要察覺到身邊安靜下來，大家就會自動乖乖閉上嘴巴。大家都不自覺地注意到，現場的氣氛已經改變。

「比賽快要到了說——」

「並不是只有『千馬戰』纔會發生危險，任何一項比賽項目都有可能。而且，若參加人數減少，發生意外的風險也會降低，我認爲這樣的判斷並無不妥。」

不用多久，會議室內一片鴉雀無聲。

另外，川崎也在第一時間內趕出了服裝的設計草稿。

雖然還有人沒到，但巡學姐確認完時間後，轉頭對相模點了點頭。

「等一下。不願參加運動會的人該怎麼處理？總不能把他們家在一旁吧。」

「也是啦。」

相模決定相信兩人，靜靜地等待着。

「會議中也許有些場合會變成由你發言，你一定要保持冷靜啊。」

「是說，主委的發言跟不是跟上次完全一樣嗎？也太離譜了吧。」

「運動會的參加與否，改由同學自行判斷以及負責。」

然而，就算壓制住對方了，她們對於相模的反感也不會消失。相模已經做出繼續擔任主委的決定，我們也以此爲前提做好一切安排了，那麼現在就算再怎麼不安，我們也只能請相模硬着頭皮上場。

當相模的說明告一段落，遙與結兩人望向彼此，微微點頭，跟對方確認完意見之後，雙雙舉起了自己的手。

然後，開口宣佈：

相模的聲音能夠傳進多少人的耳朵裏，這點也讓我感到懷疑。她大概是覺得臺下沒人在聽而稍微感到寬心，自顧自地主持着會議。然後，就在要進入下一個議題的時候，她突然停了一下，吞了一口口水，靜靜地把緊張感給咽回肚裏。

川崎提出的服裝設計採用了較爲安全的素材，並且能夠將服裝分解成幾個小部分，以生產線的方式進行製作。

「這些話是在對誰說的呢？」

但是，現場組成員們的開會態度也未免太差了。

其實，我們根本沒有任何正當理由下這種決定，事到如今，只能硬掰一個藉口出來。只不過，相模應該掰不出東西來吧。這種事可是我的拿手好戲。

我逐項確認擺在桌上的物品後，就安靜地等待會議開始。現場組的成員一個接着一個走進了會議室。大家似乎是不滿上次會議的討論還沒告一段落就被中斷，出席率意外地不錯。

「你們到底在打什麼主意呢……呵，就讓我看看你們葫蘆裏到底賣什麼藥吧。」

「……那麼，因爲時間到了，現在全體會議正式開始。」

「另外，包含加油或是參觀，我們禁止校外人士參與本次運動會的所有活動。」

「結果還是沒辦法保證不會受傷啊……」

和上次的會議一樣，我們的立場仍然處於劣勢。

正因如此，我們當然沒有忘記在影印資料的下方加註一行「※本圖爲設計樣稿，可能與實際成品有所出入」。只要加上這一行文字，之後就算設計做出大幅度的改變，也不需要揹負任何責任。乾脆以後每說一句話，後面就補上「※以上言論不代表本臺立場」好啦。並不是只要加上一句但書，言論就可以肆無忌憚啊。

雪之下應了一聲。其實這種事根本不需要我提醒。不論是校慶，或是這次運動會的會議，雪之下很少發生失去冷靜的狀況。今天的她應該也是如此。然而，我還是執意繼續往下說：

相模果然還是感到有些不安，稍微看了巡學姐和雪之下一眼。就算已經做過事前說明，面對衆人排山倒海而來的怨言，我想只要是人，多少還是會感到害怕。

「唔，你說的是沒錯……」

「比照畢業旅行時的處理方式就行了吧。沒有參加畢業旅行的人，好像還是得到學校，待在教室裏面自習。」

對他們而言，這裏絕對是最適合出手攻擊的部分。

「……意思是，對於你們提出的方案不滿意的人，就不必參加運動會了？」

不過，這些話的確不是對她，而是爲了讓隔壁那位全身僵硬的主任委員大人聽見而說的。相模必須在會議上表現出強硬姿態，才能止住營委會里反相模的潮流。所以，我纔會用這種拐彎抹角的方式，向她提出忠告。要是當着她的面講，她絕對不會願意聽……

「沒錯，根本就在偷懶嘛——」

巡學姐一臉擔憂地看着相模。由比濱放在桌上的一雙手冷靜不下來地動來動去，看起來非常不安。

這是她在前幾天的會議中，聽了海老名的一堆無用建議後，以材木座的原案爲底設計出來的東西。

現場組的傢伙們一聽，馬上安靜下來，豎起自己的耳朵。他們也知道這件事是今天會議的重點。

「這樣的話，跟上次其實沒差多少……」

就算如此，我們若想要同時達成侍奉社接下的兩件委託，就只有這條路能走。只要是能夠提升成功機率的準備，我們全都做了……但還是令人擔心。

當相模說明的同時，雪之下也閉着眼睛，挺直背脊，安靜地聆聽相模的話。平冢老師則似乎是感到訝異，雙手抱胸，以銳利的眼神望向相模。

成員們刻意大聲地表達自己的不平與不滿，絲毫沒有停下的跡象。

如今，敵人就在眼前，大家都把鬥爭當成了第一要務。

雪之下的回答實在太符合她的個性，讓我不禁苦笑。

目前大概只有相模的部分令人擔心。其他事都已經安排妥當。

終於，現場組的人們像是用完了能夠想到的所有怨言，漸漸安靜下來，然後疑惑地看着一言不發的相模。

我再次胡謅了一堆沒道理的話。這就是所謂的牽強附會。畢業旅行和運動會根本八竿子打不着關係。只不過，學校確實是有這樣的規定，我們可不是無憑無據，還有討論的空間。

校慶執行委員會時，也曾經發生過同樣的狀況。

若是如此，製作服裝就不需用上高度技術，並且能藉由分工的方式，使效率獲得提升。兼顧生產過程和實際使用的機能性設計，我還滿中意的。

「關於遲遲無法解決的『千馬戰』安全問題，如同我們上次的說明，我們會將規則改嚴，與地方消防人員合作，並且確實設立救護組。」

相模以略帶沙啞的聲音宣佈。最後的一場會議，正式揭開序幕。

「可行……不，不可行？這種情況，到底要由誰來判斷？學年主任、體育老師……不，教務主任？也許是校長……可是，這應該算是體育的範疇……」

平冢老師因爲校園行政的上下關係而抱頭苦惱着。我們決定放她不管，繼續進行會議。

「既然我們無法百分之百保證每位同學的安全，就只好做出這樣的判斷。」

這正是，顧慮的結果。

一開始討論壓軸比賽的點子時，有許多提案也是因爲各式各樣的顧慮而遭到否決。從這點來推論，便能得知，利用顧慮來誘導成員意見的手段是可行的，而且不會有人反對。

無論是決策組還是現場組，都沒有辦法違逆更上一層的學校。那麼，我們就反過來利用這點，以「學校的顧慮」做爲藉口，對運動會施加限制。如果運用得當，會議應該就能朝着我們想要的方向前進。

「咦，意思是反對的話，就無法參加運動會了？」

「不，自願參加就好啦？」

「我的意思是，如果反對舉辦騎馬打仗的話，就不能參加任何一項比賽了。」

現場組的傢伙們又開始討論起來。

「這根本是胡說八道吧。」

「沒有必要聽他們的！」

「沒錯！能不能參加，纔不是他們說了算！」

現場組的成員們都動搖了，開始激動起來。這記拳頭的效果似乎比想像中還要來得好。

那麼，接下來就是決定性的致命一擊了。

我站了起來，抱起擺在學生會幹部面前的一大疊紙張，交給位於前方的雪之下。

雪之下拾起其中一張，放到相模的面前。

相模將紙張拿起，深深吸了一口氣。

「我們已經盡其所能，提出所有能夠保證各位安全的方案了。這已經是我們的能力極限。如果各位依然反對的話，我們將會徵詢全校同學的意見。」

相模指了指桌上用超過一千張的紙疊滿的小山。

「我再問一次吧。有人反對主任委員的提案嗎？」

「不、不用做到那種地步吧，不要舉辦騎馬打仗不就好了？」

這份職責是辛苦的。如果衆人只針對主任委員的頭銜批評，那也許還能忍受。

我們就把你們所期望的運動會，把你們的幻想當成人質吧。

憎恨與批評的炮火全往相模身上集中過去。打從委員會成立以來，她一直是衆人攻擊的對象，這時大家找她開刀，可說是再自然也不過。相模無計可施，只能默默承受。

對於一年級而言，這是他們上高中之後的第一次運動會；對於三年級而言，這是他們高中生涯的最後一次運動會。至於二年級，把運動會視爲一種特別回憶的同學，應該也不在少數。

「手段也太過分了吧！」

沒有任何一個人舉起手來。平冢老師似乎非常滿意這樣的結果，點了點頭。

「我下定決心要好好做了！我也已經做了！爲什麼沒有人懂？我明明道過歉了，也反省過了……」

「你給我閉嘴。吵死了，每次都這樣，你以爲自己是老幾啊？」

「關於騎馬打仗的部分，我們也會如實做出說明：雖然已經開過會也通過表決，但是依然有人反對，所以只好取消。」

這與我所架構，不給對方任何退路的理論，有着決定性的不同。明白說了，我的算計簡直是大錯特錯。根本就沒有討論相互保證毀滅的餘地。

這場泥沼中的混戰，先冷靜下來的人就輸了。相模早已離開戰場，另一方面，遙與結因爲周遭同學們的目光，也馬上回過神來，羞愧地默默坐回自己的位子。

包括沒多久前還在破口大罵的遙與結，所有人都不知道該說什麼，會議室內又陷入了一片寂靜。原本還能聽見窸窸窣窣的細語交談，現在卻是鴉雀無聲。

在這種時候舉手答有的傢伙，絕對會成爲大家眼中的惡人。世界上應該沒有幾個傢伙，能對一個於衆目睽睽之下放聲痛哭的人，做出鞭屍一般的行爲。

換句話說，針對主任委員的攻擊，最後會變成對於相模個人的攻擊。

不，這句話雖然聽起來像是在補充說明，實際上卻是對於現場組成員們的牽制行爲。

根本沒有道理。完全不合邏輯。

平冢老師似乎對於相模的回答感到意外，一雙眼睛眨個不停。雪之下馬上補充說明：

「這是怎樣……」

「是否願意參加運動會？是，否……還真打算一個個詢問所有同學的參加意願嗎？這可是史無前例啊。」

相模像是痙攣發作般大口喘着氣，最後從喉嚨擠出一句氣若游絲的話語。

我認輸。

「啥？」

對方的話語中，明顯夾帶着對於我的敵意。她上一次像這樣對着我大喊，似乎已經是校慶時的事了。我心一橫，正想開口回嗆對方的時候，某人的身影突然橫過我的面前，遮住了我的視野。

由於我們用了「一部分的社團」這種隱晦的字眼，不管是正義感使然，或是好奇心驅使，一定會有同學產生猜疑，進而着手調查，企圖把反對的同學給找出來。

「我們倒是從來不被你當作夥伴嘛。他的忙你就幫，那我們呢？」

我們默默目送她們離開。

「等、等一下。這件事跟他沒有關係啦。」

「真是不敢相信……明明一天到晚遲到的人，居然……」

若現場組的成員們能夠領會這件事，他們就再也不能輕易地反抗決策組了。

打從一開始，問題就來自於感情至上論。那麼，能夠推翻感情至上論的，也只有感情至上論了。

「我們又不是反對整個運動會……」

如此無聊至極，愚蠢至極，低俗至極，卑微至極，也正因如此而簡單至極的道理，我爲什麼沒有察覺到呢？

沒有一個領導者的寶座是舒適愉快的。身爲領軍之首，立於衆人之前，受的傷自然比別人重，敵人濺回的血也沾得比別人多。

遙與結兩人微微顫抖着。

平冢老師從位子上起身，拿起其中一張問卷看了幾眼。然後，露出一臉苦笑。

巡學姐撫摸着相模的背，溫柔地叫了對方的名字。然而，相模依然沒有辦法平靜下來，不停地抽泣。

平冢老師看了在場所有同學一眼，然後開口說道：

「相模同學。」

運動會也許不像校慶或是畢業旅行一般，受到所有同學熱烈期待。

那麼，只要再一步棋，就能將死對方了。只要再補上一句話，對方就會完全閉上嘴巴。

雖然這只是我不切實際的猜想，但是我認爲，希望運動會能夠順利舉辦的同學，絕對超過半數。然而，就現在的情況而言，一個搞不好，運動會還有可能被迫停辦。到時候，運動類社團的同學們絕對會成爲衆矢之的。

「不，雖然相模的確是那個樣子，不過這次……」

相模的話說到一半就中斷了。接下來能夠聽見的，只剩下她的嗚咽。

雪之下接着相模的話，一臉煩惱地說道。老實說，我根本不知道這傢伙到底是在演戲，還是真的在煩惱什麼。這種要伎倆的手段自然不是件光彩的事，所以她不喜歡也是正常的。

「你當初不是一天到晚說那個人的壞話嗎？怎麼，現在居然當對方是夥伴了？」

「從頭到尾說明一遍……」

「我們會一五一十，將整件事的來龍去脈，毫無隱瞞地解釋給所有同學聽。一部分的社團反應本次活動可能有安全上的疑慮，我們針對這點提出解決方案，然而對方無法接受，所以我們希望徵詢全校同學的意見。我們會這樣說明。」

雪之下撥了撥落在肩上的長髮，惡狠狠地瞪了相模一眼。

因爲，那幾乎等同於公開處刑。

「那麼，在這邊跟大傢俱體說明今後的行事方針。」

但是，弱點若被對方看見，接下來的攻擊只會更加猛烈。遙與結你一言我一語，接二連三地交互開火。

「城回。可以麻煩你帶她去能夠平靜下來的地方嗎？」

相模低着她的頭，使我無法窺見她臉上的表情，只有自她臉龐落下的兩行雨滴，清楚映入我的眼中。她的聲音越顯哽咽，最後則是泣不成聲。沒人有辦法開口說些什麼，一片寂靜的會議室內，只能聽見相模像是自我懺悔，以沙啞的聲音喃喃自語：

這就是，我們的「相互保證毀滅」。

平冢老師和由比濱雖然出聲制止，但是那兩人已經完全進入歇斯底里的狀態，聽不進任何一句話。不僅如此，說話的音量還越來越大聲。

以憤怒對付憤怒，以攻擊對付攻擊。以歇斯底里，對付歇斯底里。

我朝聲音的方向看了過去，只見相模南低着頭。剛剛那句話是她說的？我爲了確認這點，朝相模邁出一步，此時她將頭抬了起來，對着我明白清楚地說道：

會議室內又掀起了一股騷動。

由比濱急着想要幫我滅掉延燒過來的火苗。不過，明明是我遭受波及，交給他人處理並不妥當。

就算真正實行的可能性不高，只要讓他們理解「我們有可能出手」就行了。

「我明明也有認真在做啊……」

然而，對於渴求青春的人們而言，運動會依然是高中生活裏一項非常重要的活動。要是有人敢出手剝奪這項權利，他們必定會採取某些行動。

相模所吶喊的，只是純粹的感情至上論。或者，可以稱作精神至上論。

巡學姐聽見老師的話，便點了點頭，牽起相模的手，讓對方從位子上起身，然後帶出會議室。

「我們已經將預備發給全校同學的問卷準備好了。」

不，我確實輸了。

「什麼事情都是你在做決定，根本就沒有人要聽我說話，你總是那副自以爲什麼都懂的表情，以爲自己是誰啊！」

「你從來沒有認真做過事，還有臉在這時候擺出主任委員的架子？」

「嗯。就這麼決定了。」

我們不需要實際執行問卷調查。只要讓他們看見我們準備周全、箭在弦上的樣子就好。

雙方互相握有能夠毀滅運動會的核彈發射鈕。

在連挪動身體也令人猶豫的靜默之中，平冢老師輕聲咳了幾下。只有身爲老師的她，能夠收拾這番令人束手無策的局面。

不過，該說是正因如此嗎？雪之下躊躇猶豫的模樣更增添了幾分真實性。校內屈指可數的才女，還是實際上的主任委員的她，臉上居然出現如此困惑的表情，這更突顯了事情的嚴重性。

「你們要怎麼跟其他同學解釋這件事？」

我們已經展現出覺悟了。這樣的決定明明有風險，我們仍毅然決定實行。

「我明明下定決心了……我明明……」

一聲低語響起，打斷了我說到一半的話。

但是，大多數的情況，人們會連對方的人格也一起批評下去。職稱和人格雖然是不同的兩件事，但是客觀上來貌，它們是密不可分的。

我從位子上站起，謹慎地思考如何和對方解釋，然後朝着兩人開口：

而且，「他們」的數量絕對不少。

然而，相模根本沒有聽人說話的打算，這次則是朝着雪之下大吼，宛若方纔的遙與結一般，接二連三地破口大罵。

她只是放聲哭喊，希望大家能夠認同她的努力、認同她這個人。

「那、那是……」

「夠了，停下來吧。」

我根本無法料到事情會變成這樣。這已經完全偏離我寫好的劇本了。

想當然耳，臺下依然傳出反對的聲浪。

「相模同學，你的發言……」

「對、對啊。大家冷靜一下，好嗎？」

「委員會的決定遭到推翻……醜聞若是外揚的話，整個委員會可能會被上頭追究責任呢……唉……」

大家開始批判起相模個人的品格了。帶頭批評的，自然是與相模熟識的遙與結兩人。正因三人曾經親密相處過一段時間，遙與結更是精準地挑出相模的各種缺點，並且窮追猛打。

「……吵死了。」

平冢老師一邊搖晃着手上的問卷，一邊向相模問道。

自己的舊事突然被挖出來重提，相模一時語塞，說不出半句話。我想她對於校慶本身應該沒有什麼美好的回憶吧。

「閉嘴！」

如果事情無法和平解決的話，身爲立於人上的領導者，只能選擇多砍敵人一刀，或是多承受敵人一刀。

讓我教教你們這些自以爲是多數派的傢伙吧。我要讓你們瞭解自己所信仰的價值觀是多麼地虛無飄渺，讓你們體會面臨真正的多數派時，心裏到底會有多麼害怕。

只不過，遙與結以及他們身邊的同學們，語氣已經不如剛剛高亢且尖銳了。害怕自己的名字被人挖出來公佈的恐懼感，已經逐漸於他們心中形成。

這句話到底是對着誰說的呢。相模的哭喊，不只是對我們，同時也是對遙與結兩人的攻擊。

雪之下代替不在現場的相模繼續進行會議。依然動搖不安的會議室中，只能聽見她沉穩的嗓音。

「就算你是主任委員，也不代表我們一定得聽你的吧？」

遙與結平時雖然看起來穩靜溫順，發起飆來卻比鬼神還要可怕。大家感受到兩人的威勢，全都嚇得閉上嘴巴、不敢作聲。當然，我也不例外。

「你校慶的時候明明就只會打混摸魚，爲什麼現在突然認真起來啦？」

如果那些傢伙要把運動會的成功與否當作人質，那麼我們也這麼做。

我整個人靠上椅背，深深地嘆了口氣。

×××

自前幾天的會議之後，營委會終於再度恢復運作。只不過，問題並沒有完全解決，而是不了了之。就算如此，因爲提案順利通過的關係，儘管他們看似千百個不願意，乖乖留下來工作的人數還是變多了。

雖然不是所有人都充滿幹勁，至少大家願意盡最低限度的力量做事。然而，這樣仍然無法追上延宕許久的工作進度，以至於決策組的成員還是得全體出動，幫忙支援現場組的工作。

『千馬戰』的服裝製作，以川崎、海老名、雪之下爲中心進行。她們與其他的女生，靈活操作着縫紉機以及其他工具。重要的部分，當然是交給最有能力的人去做。

另外，材木座和學生會幹部們，則是以紙箱和發泡綿爲材料製作鎧甲。幹部們大概是在學生會里待久了，培養出一身博愛精神，居然願意跟材木座一起做事。

相模則主要是和巡學姐待在一起，負責和現場組沒有關聯的工作。她已經在大家面前暴露自己的醜態了，對她而言，繼續跟現場組的人一起幹活，難度大概比登天還高。

至於我的話，則是與往常一樣，因爲沒有負責的工作，只能充當雜工，到處被人指使來指使去。

我今天的工作，是整理新成立的救護組相關資料。列出所需醫療用品的清單，思考救護站帳篷的設置場所，整理緊急聯絡通訊錄……啊，等等，救護組要交給誰負責啊，決策組的所有成員都有負責單位了……真是糟糕，又讓我抓出一件麻煩事……

這不就是名爲工作量守恆的法則嗎？只要一開始做事，其他工作就會像芋頭出土般一個接着一個出現，可以說是惡魔的機制。更可怕的是，因爲我已經把救護組的資料整理完的關係，新出土的工作有極高的機率落到我身上。

我開始思考，有沒有多餘的人力能處理這份工作，然而，所有學生會幹部，還有其他能讓我信任的人，當天都得帶領自己負責的單位，所以想不到適合的人手。

就算把事情丟給現場組的人做，也需要一個決策組的成員擔任負責人。相模和巡學姐當天得待在總部的帳篷裏……這樣的話，難不成……

該死，爲什麼我要注意到這件事。我自身的優秀，居然反過來將我逼上絕路……

我感到絕望，正發着愣的時候，會議室的門突然打開。

「嗨囉——！」

一聽到招呼聲，我就知道是誰來了。說起來，這傢伙剛剛不知道跑哪去了呢。我眯起眼睛盯着走了過來的由比濱。

「你跑去哪裏啦。」

「咦？」

由比濱一雙眼睛眨啊眨的，臉還不知道爲什麼紅了起來。

「我待在班上啊……你該不會注意到我不在，所以跑去找我了？真讓人意外呢……這種意外也不錯就是了。」

「白癡喔，我是在問你丟着工作不做，跑去哪裏鬼混了的意思。」

「等、等一下啦！」

我極爲難得地心懷感激之意，向對方表示感謝。這全多虧對禮儀囉嗦至極的雪之下教育有方。也許「調教」這個字眼比較符合實情？

她的視線正望向相模。

相模看着互相嬉鬧的兩人，臉上露出微笑。

相模也注意到三浦，主動走了過來。她大概是覺得，既然是班上同學，至少還是打聲招呼吧。已經遭遇過那麼慘痛的經驗了，她還是無法擺脫這種只做表面工夫的相處方式。

「給我把對方放回原處。」

「……那個，不好意思，麻煩你了。」

這也許是有些卑躬屈膝了。不過，就三浦和相模之間的關係而言，這是絕對不可能發生的事。三浦似乎也感受到對方的意思，撇開她的臉，伸手玩弄自己的一頭金髮，似乎是在想着如何回答對方。

「是嗎……」

「那個，之前我們的工作不是分配完了嗎？我重新看過一遍，發現負責廣播的人只有一個啦。然後，我就覺得很奇怪啊——」

「喂？是我是我……」

被三浦銳利的視線直直瞪着，相模稍微縮起身軀。然而，這樣的態度似乎又更加惹惱了對方。三浦嘆了口氣，雙手環抱在胸前。

沒想到三浦居然如此可愛，我的想像力要全開啦。

我轉換話題，由比濱馬上變成另一副表情，一臉開懷地打開話匣子：

看來，雖然相模與三浦之間依舊有些距離，但是已經出現改善的跡象了。

「咦？怎麼跟剛剛講的不一樣！」

相模對三浦大概有着極爲複雜的情感吧，從語調可以聽出她的不知所措。三浦似乎不大滿意這樣的態度，冷冷地回了一句話：

不過，三浦看起來並不像是在鬧彆扭。

「啊，是那個意思嗎……欸，你很沒禮貌耶！我明明有認真工作！」

看她氣鼓鼓地漲起腮幫子，我決定問她到底做了什麼工作。

「是、是這樣嗎……」

「那，你在做什麼工作？」

「好吧，如果其他人也說可以的話，就可以囉……」

相模臉上依舊掛着僵硬的笑容，但是從她口中傳出了令人意外的話語。

我一說完，由比濱便僵在原地。

「咦——？」

相模向對方開口打招呼，然而三浦只是點了點頭。

對方一臉不高興地拉着她燙卷的金色髮尾，眼光掃過整間會議室。

她冷淡地做出回答。由比濱聽了馬上笑了出來，充當三浦的翻譯。

「怎麼了嗎？」

學會如何與三浦保持距離的相模，接下來要如何和遙與結保持距離，我無從得知。

「我馬上去問！」

雖然這看起來像是爲了逃避痛苦而做出的行爲，但是，這仍然是相模做出改變的證明。

「這是高中生的運動會喔，不需要實況和解說吧？」

「一點也不奇怪。廣播只是負責放音樂還有報告消息而已，不需要太多人手。」

由比濱迅速地從上衣夾克裏掏出手機。

「哎呀——我還以爲需要實況和解說的人手呢……」

這傢伙到底在說什麼……那種不經大腦的發言會讓我胡思亂想，然後感到害羞啦，可以不要這樣嗎？

「……可是，爲什麼是三浦啊？」

「我們的人手不足，而且由三浦來做的話，絕對能夠炒熱氣氛。可以讓你……可以拜託你嗎？」

由比濱一邊講着電話，一邊稍微移開距離。那傢伙到底在跟誰講話啊？我在一旁看着，她意外地沒講多久時間，便馬上掛掉電話，走了回來。

「原來幫忙的人是三浦同學啊……」

「是啊。」

「…………但是，我已經把對方帶來了說。」

她垂下雙肩，顯得非常失望。

只是，接下來的發生的事，就跟當時不一樣了。

然後，她低下自己的頭，拜託對方。

我如此斷言。由比濱看起來像是有事不好說出口，整個人扭扭捏捏的。我靜靜等待她主動開口，於是她開始小聲咕噥起來：

「……哼——是嗎。」

「……而且，之前我在跟姬菜討論委員會的事時，優美子因爲插不上話，一直鬧彆扭呢。」

人與人往往藉由衝突來把握彼此之間的距離，確認自己的立場。相模透過和遙與結兩人之間的衝突，成功抓到了不讓自己以及他人受傷的距離感。

嗯，這倒是挺有道理。而且，由三浦來擔任廣播，感覺的確能夠炒熱運動會的氣氛。看來由比濱還是有在動腦嘛。我正對她感到佩服，她又補了個惡作劇般的笑容。

「……咦，是這樣嗎？」

但是，三浦似乎一點也不感到滿足，只是冷淡地回了一句話：

「等等！我纔沒有這樣說——」

這幅光景似乎曾在教室裏見過。

由比濱話一說完，馬上往相模跟巡學姐的所在地跑了過去。我想她們大概都會同意吧。真是的，大家都太寵這孩子了……

「所——以——說，我還沒有答應，好嗎。」

「她說她答應喔。」

「我是因爲結衣叫我來纔來的，又還沒有答應。」

她立刻跑向門口，把找來幫忙的人帶進會議室內。

「是啊。」

如我所料，一往巡學姐的方向望去，便看見由比濱舉起雙手擺了個大圈圈。

三浦似乎想要說些什麼，一雙眼睛直盯着我瞧。怎麼回事，對方難道是要跟我索取報酬？遺憾，這份工作基本上是義工性質。除了發自內心的感謝，我可沒有其他東西能夠給你。

我還以爲她會因爲誤解別人的意思而感到羞愧，沒想到居然生起氣來了。這傢伙依然是個忙碌的傢伙呢，她這番靜不下來的樣子，看再久也不會膩。

我爲了不讓三浦聽見，刻意小聲地向由比濱問道。她也壓低聲音回答我：

三浦擺起架子，轉頭將目光從驚訝不已的由比濱身上移開。沒辦法囉，女王大人可是很任性的。

……現在是在演小孩子把狗撿回家的短劇？不過，既然雪之下都說行了，她應該是有她的打算。搞不好她只是比較寵由比濱而已。反正，雪之下若是點頭贊成，我再怎麼反對都沒有意義吧。只好做出讓步了。

我擔心對方大概是出紕漏了，趕緊開口詢問，由比濱便「啊哈哈」地打了個馬虎眼，不停搔着頭上的那顆丸子。

「是、是這樣嗎？」

「三浦同學。」

將內心的一切吐露出來，攤在陽光底下的相模，似乎是對於當時的醜態感到羞愧，臉上掛着略顯自卑的笑容。這樣的相模，搞不好意外地挺會抓距離呢。

「小雪乃說可以！所以沒問題吧？」

不過，現在站在我面前的三浦卻一點也不可愛，還很可怕。

「因爲，優美子對於聚光燈下的工作很在行啊，而且如果她願意幫忙的話，戶部等人也會一起來幫我們吧。」

「少耍賴。爲何要刻意增加工作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