① 於是，季節更迭，白雪消融。

我很習慣冷天氣。

打從出生起便沒離開這個地方、這座城市生活過，天氣冷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所以我一直認爲，千葉的冬天就是這樣。

乾燥的空氣、刺骨的寒風、從腳底竄上背脊的寒意雖然讓人厭煩，但也不至於恨之入骨。

倒不如說，我覺得這已成爲一種熟悉的感覺、理所當然的事實。

一言以蔽之，冷熱只不過是程度上的差別，取決於是否經歷過遠超出當下標準的環境。也就是說，沒體驗過其他地方的冬天有多冷，自然無從比較。

因此真要說的話，我應該比較不習慣溫暖，從未體驗過其他溫暖。

例如，吹在凍僵的指尖上，給予溫暖的白色氣息──

又或是用手套輕輕揪住的圍巾，大衣摩擦的聲音──

以及並肩坐在長椅上時，不經意相觸的大腿──

身旁的存在帶着的熱度──

這樣子的溫度令我惶恐。我稍微扭動身體，跟坐在兩旁的雪之下及由比濱保持一個拳頭的距離。

夜裏的臨海公園除了我們三人，便沒有其他人。望向天空，雪之下住的兩棟式摩天大廈就矗立在那裏。

海濱公園一帶與站前商業區相隔一小段路。過了大馬路，馬上就是閒靜的住宅區。雖然這裏地處海邊，多虧附近種了兼具擋沙與美觀功能的樹木，海風並沒有冷到哪裏去。

話雖如此，大概是因爲附近沒有其他人煙，再加上地面積雪，我依然強烈感受到冬天的氣息。

日期仍停留在二月十四日。

這一天是情人節、小魚乾日，也是妹妹小町參加我的高中──總武高中入學考的日子。

另外，還是我們一起去水族館的日子。

從中午持續到傍晚的小雪雖然積得不深，草地、圍籬上還是見得到雪的痕跡。

聽說雪會吸收聲音。

我不認爲這麼點雪會吸收聲音。不過，我們三人確實都默不作聲，純粹聽着彼此的呼吸，凝望寧靜的夜晚。

倘若天氣一直這麼寒冷，是否就能維持原狀？我忍不住思考起這種沒意義的事，再假裝打哆嗦，搖搖頭甩開思緒。這個問題的答案，我小時候做的雪人就證明過了。

「啊……例如說動物療法的那次……」

預期之下同學挑起眉毛，斜眼瞪過來。一旁的由比濱則是困擾地垂下眉梢，張開嘴巴。

然而，難爲情的好像不只有我。

我細細回味着當時從大腿傳來，至今仍殘留在胸口的餘溫，緩緩踱回原本的長椅。

薄薄一層銀白色的雪景，反射月光和街燈的光芒。以現在的時間來說，四周算是頗爲明亮。如果這裏的街燈仍使用過去的銀白日光燈，色調想必更加寒冷。

由比濱得意地挺起胸膛，晃着手指說。

比起以前用一百元硬幣就能買到的溫暖，隔着布料短暫相觸的三十六度體溫，還顯得比較熱。

她們互看一眼，隨即輕輕搖頭。我頷首表示理解。

到頭來，我還是不明白，接近到什麼地步，纔是正確的距離。

「你也太不擅長對話了吧！果然是自閉男。」

「Maste？什麼東西？印度的招呼語嗎？」

沒有明說也是一種溫柔。要是把話說開，雪之下八成會像機關槍似的劈里啪啦反駁，於是我默默地將這個想法藏於胸懷。

光滑的觸感讓我有些在意。稍微看向袋口，原來是稍早收到的餅乾原封不動地擺在裏面。

還差一步。至少半步。

我隱約察覺到，自己再也無法感受那股熱度，所以想盡量拖延回去的時間。儘管如此，我也沒有停下腳步。

對啦對啦，我就是自閉男嘛。「人如其名」這句話說得真好。話說回來，我竟然也習慣由比濱取的這個綽號了……以前我還會故意裝可愛，紅着臉別開目光，小聲否定「人家纔不認識名字這麼丟臉的傢伙」的說【注】。不對，我不記得發生過這種事。因爲我一開始就放棄抵抗，接受這個綽號了嘛！

我拿出餅乾，確認是否有破損。多虧裏面放了粉紅色碎紙絲防撞，餅乾毫髮無傷。

「對對對。」

雪之下按着太陽穴，一副無奈的樣子。

一無所知的時候，總是毫不客氣地大步前進；一旦有所察覺，立刻就得躡手躡腳。發現自己其實什麼都不明白的時候，雙腳已經連一步都動不了。

「味、味道……我沒什麼自信……不過，我很努力。」

「對、對呀。與其說記得，不如說忘不掉……因爲，我聽見那句話時，有點嚇到。啊哈哈……」

不過，白雪反射偏橘的燈光，看起來甚至有那麼一點溫暖。

哎呀，轉折語出現了。既然說了「不過」，接下來的話只會是否定。由比濱也覺得她只是想跟貓玩吧……

平常喝的咖啡和兩瓶紅茶掉到洞口。我蹲下身，拿出飲料，放進外套口袋。

Maste……Masking tape的簡稱是吧，我記住了。雖然不曉得那膠帶是用來貼什麼的。不過雪之下小姐，您對年輕人的文化意外地熟稔呢……我如此心想，將視線轉向她。

「對吧？因爲你之前說過嘛。什麼努力的模樣怎麼樣的。」

雪之下的視線停留在那包餅乾上。

注：分別指日本藝人池畑慎之介、演歌歌手水前寺清子、藝人Carrousel麻紀。

「那是什麼詭異的稱呼……」

她輕聲說道，陶醉的眼神有如墜入愛河的少女。由比濱似乎對雪之下突如其來的話語嚇了一跳，但隨後立刻興奮得往前傾。

想不到她的記憶力這麼好……好啦，我自己當然也記得。

由比濱點頭同意。嗯──我對此有些意見喔……我瞄了雪之下一眼表示反對。

因我離開而空出的位置，並沒有人填補。先前不小心意識到那份熱意後，更是如此。

由比濱略顯尷尬地輕搔臉頰，我也點頭附和。當時我們還算不上熟識，所以無法強烈反駁，現在回想起來便忍不住想吐槽「這傢伙在說啥啊……」。由比濱發出沉吟，不曉得是否跟我有同感。

我鬆了口氣，正準備將它放回口袋時，突然聽見輕柔的呼氣聲。

「才、纔沒有！妳看，之前玩大富豪的時候，我有用腦袋想呀……」

注：出自兒歌〈神奇的口袋（ふしぎなポケット）〉歌詞

等到冰冷的手習慣鐵罐的溫度，我終於解開疑惑。

體感溫度不過是一串數字，若不賦予這串數字意義，就只是單純的數字。

「是啊，十之八九都是低於預期。」

她原本可能是想幫雪之下緩頰，但雪之下聽了，卻只回以冰冷的目光。

「你明明連打招呼都做不好，卻知道一些有的沒的。」

走近對方，摸索着可以接近的範圍，重新測量距離感。

因此，我也儘量用不會太誇張、又不欠缺誠意的真摯言語回應。這句話平凡無奇，不幽默也不有趣，就算這樣，她似乎明白了我想表達的意思。

「不、不過！小雪乃有點天真嘛！」

由比濱發現我盯着包裝看，似乎開始坐立不安，視線遊移不定。

由比濱說得沒錯，不管過程如何，結果就是贏了。所以，這樣就好。

基於好玩而碰觸將會消融，基於惡作劇而拍掉也會消散。但就算是假裝視而不見，置之不理，它也會逐漸消失。

最後，我順勢站起身，正好看見公園角落有一臺顏色以紅色和藍色爲主的自動販賣機。

最後，由比濱筆直地看過來，堅定地說出口。見到她如此認真，容不下打哈哈的空間，我輕輕撫摸手中的餅乾袋。

「又、又沒關係，運氣也是實力的一環！那一天，那個、是我生日，運氣好是當然的，不如說發生了好事，我很開心……」

由比濱一時說不出話，但隨後馬上想到例子反駁回去。我也翻出有點模糊的記憶，回想那次跟遊戲社玩的黑暗遊戲。

「……等等，應該不是隻有我吧？您不也一樣嗎，預期之下同學？」

餅乾沒有增加，也沒有減少。拍拍口袋也不會變多【注】。

街燈像聚光燈般，照亮長椅和兩個人影，伸向四面八方的影子色澤薄弱，有點模糊不清。

「生日跟運氣好有關係嗎……」

「……妳還記得啊？」

我走到自動販賣機前，從錢包裏拿出硬幣，喀啷喀啷地塞進投幣孔。

宛如這一年的時光。

「對對對。一堆可愛的圖案，超流行的！可以用來包裝，或是貼在手帳上……」

「在你心中，打招呼也算是對話啊……」

最後拿出的罐裝咖啡明明很燙，握在手裏卻意外冰冷。一直拿在手上絕對會燙傷，所以我用扔沙包的方式輕輕拋接幾次，同時思考它冰冷的緣故。

這道光訴說着下過雪的事實，以及這一天的存在證明。它還告訴我們，這些證明只要經過些微的溫差及時間，就會失去蹤跡。

「啊，嗯！這個袋子跟maste我挑了很久呢！」

緞帶的大小適中，還用金線點綴，膠帶上也印着狗腳印的圖案。整體外觀相當可愛討喜。

「沒錯沒錯，雖然我不知道那算預期之下還是預期之上。」

「……不、不過，你之後一直是那種調調，我已經習慣囉！」

由比濱露出羞赧的笑容，尷尬地扭動身軀。妳這樣講讓我也怪彆扭的耶！結果，連我都跟着「啊哈哈……」地乾笑。這時，我們四目相交，由比濱瞬間移開視線。

她開玩笑似的補了最後一句，雪之下跟着笑出聲。

「……好漂亮。」

準備走向販賣機之前，我回頭望向那兩人。

這時，口袋內發出包裝袋的窸窣聲。

雪之下大概是猜到我在想什麼，輕笑出聲。

然而由比濱似乎藏不住。也是啦，那對胸懷怎麼可能藏得起來呢！

當時的那句話並非謊言，到現在我還是發自內心這麼認爲。可是，被對方當面說出來，實在有點難爲情。一想起以前說過的話就恨不得撞豆腐自盡，我就是這樣的人。

我在這個距離駐足。

無論是我還是雪之下，我們一直從她正面積極的態度中得到救贖。

「那是namaste吧。maste指的是紙膠帶（Masking tape）。」

幸福不會輕易增加。彼得跟獵豹還是Carrousel也都說過【注】。

「Masking tape本來好像是塗油漆時用在保護交接面，不過最近也有許多圖案精緻的款式。」

注：出自《情色漫畫老師》，主角的妹妹紗霧被人提到筆名「情色漫畫老師」時的固定臺詞。

「嗯。所以我也儘量不跟人打招呼。」

我明白什麼是有意義的溫暖。我不是透過話語文字，而是親身感受到，「溫度」與「溫暖」是不同的概念。不過，我也只是不久前才發現，所以沒什麼好驕傲。

聽我這麼說，雪之下露出被打敗的表情。

缺乏真實感的暖光，讓我瞭解在夕陽照耀下落入海中的雪並非幻影。

「……嗯，我都知道。」

「……要喝什麼嗎？」

我真的覺得餅乾做得很成功。雖然我還沒喫，不知道味道如何，我依然感覺得到，不擅長下廚的她爲了送禮對象，已經盡了全心全意。

「有、有啦有啦！贏了不就好了嗎！」

儘管如此，一旦稍微觸碰，積雪仍會融化消失。

頭痛的是，雖然它們不會增加，卻會輕易減少、失去。

由比濱起初頗爲激動，講到後半段卻輕輕低下頭，聲音越來越小。字句都在她嘴裏糊成一團了，根本聽不清楚，真想請她別這樣。一想起當時送她的禮物，連我都跟着害羞得低下頭了好不好？這時，雪之下咕噥道：

「說什麼傻話？打個招呼就能營造出對話的氣氛，不是很好嗎？打招呼的用語可是必備知識。」

我愣愣地注視這幅景象，一語不發，拿出口袋裏的飲料。兩人面帶困惑，但還是向我道謝，伸手接過。我留意着不要碰到她們的手指遞過飲料後，把手插回空出的口袋。

由比濱興奮地開始講解。我一邊聽，一邊重新觀察包裝。原來如此，確實裝飾得很精緻。

雪之下神情嚴肅，微微歪過頭；由比濱鼓起臉頰，悶悶不樂地抱怨。看到她們這樣，我忍不住笑出來。

「那是在說妳自己吧？」

「嗯……難說耶。我當時是覺得『這個人好聰明喔』，不過……」

「我倒覺得妳只是運氣好……」

所以，我一邊想着「靠近到這個地方沒問題」、「還可以再近一步」，一邊慢步前進。

雪之下應該也明白這件事，她揚起嘴角，撥開垂到肩膀上的頭髮，滿意地點頭。

「……嗯，是呀。勝利是件好事。」

「又來了，不服輸的個性……」

我不禁泛起苦笑，雪之下聞言，淡然地望向我。

「你倒是挺喜歡輸的。」

「此言差矣。我每次可都是有打算贏的喔。」

對面的兩個人根本沒聽進去，由比濱還表達贊同：

「像網球跟柔道的時候……」

「……該說是白辛苦一場嗎。」

雪之下不知是出於無奈還是疲憊而嘆氣。這句話讓我有點不開心，這裏必須好好地糾正她：

「哪有？柔道那次纔沒有骨折，只是傷到腰。」

雪之下似乎不認可這個玩笑，這次換她面露不悅。

「這只是一種譬喻，你插嘴【注】做什麼？再說，你有去醫院檢查嗎？腰痛變成老毛病的話很難治，之後處理起來很麻煩喔。」

注：「白辛苦一場」的日文爲「骨折り損」，「插嘴」的日文爲「話の腰を折る」，兩者直譯分別爲「折斷骨頭」、「折斷腰」。

「原來妳這麼擔心他？其、其實我也有點擔心啦！」

雪之下表面上質問我，實則反將我的冷笑話一軍，由比濱有點被嚇到，但也馬上跟着搭便車。嗯──真希望這些寶貴的建議和問候，能在那個時候就對我說……算了，既然人家那麼操心，就好好報告實情吧……

「有啦，去了一趟整骨院，還憑收據贏得體育課時在旁邊休息的權利。」

「哇啊～～～好奸詐！虧我那麼擔心！」

見我得意洋洋的樣子，由比濱肯定很想收回先前的話。但是省省吧，妳當時絕對沒擔心到哪去。由比濱大概察覺到我怨恨的眼神，趕緊拍一下手轉移話題。

「其實，那種打打鬧鬧的活動很有趣呢。大家一起玩很開心。」

「……煙火啊。」

「……是嗎？」

「嗯？喔，是啊……」

「對啊。暑假裏沒做什麼事，有什麼活動的話自然會記得。」

一想起那個人，說話就開始不客氣。由比濱也癟起嘴巴。

「算了，在這邊擔心也沒用。」

我們的答案不盡相同，但最後大概殊途同歸。

「拉麪？」

「這大概是目前爲止過最快的一年。」

「還有拉麪……」

所以，沉浸在回憶中的由比濱，語氣也相當平靜。

「……嗯。」

所以，雪之下用八竿子打不着的結論收起話題。

「……就我看來，老師也玩得挺開心的。」

雪之下納悶地歪過頭。經她這麼一說，我也扳起手指，計算當時一起去千葉村的人，然後得出答案。

可是，至少我覺得這並非徒勞無功。

我之所以無法對鶴見留美這名少女置之不理，是因爲我把她跟某人重疊在一起。我大概是無法原諒「大家」這種連存在都曖昧不明、只會帶來同儕壓力的強迫觀念，壓得她快要喘不過氣──或者說，始終把她壓得喘不過氣。

「因爲越接近年底，活動就越多。」

「啊──妳把人家的名字說出來了……」

「你記得呀？」

「感覺沒有好好觀光到。頂多是清水寺吧？還有一個超多鳥居的地方。當地名產也沒喫到多少……不過，電影村很有趣！那裏的鬼屋好玩！」

「啊哈哈……學生會選舉也超累的。」

我打算轉換一下心情，如此說道。由比濱也點頭附和。

我的擔心似乎表現在臉上，雪之下才爲我打氣。

「打打鬧鬧」這個部分我同意，不過，大家一起玩有很開心嗎……這點我持懷疑態度。由比濱挺起胸脯，肯定地回答：

「喔，京都有很多有名的拉麪店，北白川、一乘寺那帶是一級戰區。時間夠的話，我也好想去一趟……高安、天天有、夢語……」

「一年過得真快……」

我認爲我們當時的行爲是有意義的。我們無法確定是否對一色伊呂波盡到責任，不知道鶴見留美抵達的終點是否正確，更無從得知她那句話的真意。

然而回憶並不受個人意志控制，一起度過那段時間的人也會擁有。

「有什麼奇怪的，暑假不知不覺就結束啦……而且，開學後大家不是忙到不行。」

大學考試結束後，接着就是畢業。

我跟由比濱都表示同意。

隨便將自己的理想加諸於別人身上，或者是因爲無法容許自己隨便依靠別人、堅持不向其他人求助，又或是自以爲替他人着想──各式各樣的因素。

我們藉此將共同擁有的回憶，小心翼翼地收進心裏。

然後，很快就要結束了。

「問題不全在相模同學身上。」

「選舉剛結束，緊接着又是聖誕節活動，整天聽他們滿口Logical Magical這樣那樣的，簡直是地獄……」

由比濱的語氣像是在調侃，所以我也聳聳肩，如此自嘲。

我講得一副小町確定會考上的樣子，她們卻沒有否定，而是笑着回答。多虧她們，我的表情才和緩下來。

「對啊……等到結果出來，幫她辦個慰勞會吧！」

不過，我認爲我們就是在如此反覆之下逐漸瞭解彼此，得出上得了檯面的答案。

「那是諸多因素導致的結果……」

所以，她接下來也會提起這件事吧。

「煙火也好漂亮。」

「希望新年參拜時許的願有效。」

「考試跟我們也不是完全無關呢。」

雪之下苦笑着說道。我和由比濱也露出類似的表情。

「將近四十天的假期，你只記得其中幾天……」

「……嗯，是啊。並非只有壞事。」

「可是，能免費去得士尼樂園玩很不錯耶！還買到一堆熊貓商品！」

由比濱發出苦笑，一旁的雪之下似乎有點泄氣，我瞥到這一幕，也嘆了口不小的氣。

「觀光勝地應該參觀了不少。龍安寺、伏見稻荷神社、東福寺、北野天滿宮……我還去了其他地方。至於名產，在旅館不是有喫到湯豆腐跟烏龍麪鍋嗎？而且想去的咖啡廳也去了。」

「平冢老師……但她是負責帶頭的，不太算有跟我們一起玩。」

雪之下蹙起眉頭。我不是不懂她的心情──嗯，對啦，那個人看起來總是自得其樂。還有戶部其實也在，不過那個傢伙就算了。我會永遠記得你的，所以請好好安息吧。都是因爲他問了葉山奇怪的問題，才害我心情鬱卒，這件事只要有我記得就好。

確實不是隻有壞事。

「嗯、嗯……」

由比濱嘿嘿笑着，雪之下別過頭。看到她們這樣，連我都覺得好溫馨。

點到這裏，我不打算再說下去。後來是由比濱和雪之下接續話題。

「……虧你有臉這麼說。你根本沒打算藏吧。」

「因爲很忙吧……再加上一堆人來侍奉社委託或商量事情。都是平冢老師的錯。」

「是啊。明年的這個時候正好是考大學的時期，接着就是……」

開學後，校內充斥着沒來由的流言，讓我有種一直在忙的感覺，好像只有年初的短短几天得以悠閒度過。拜其所賜，回憶也統統集中在年初。想到這裏，我不禁擔心起小町的考試。

事件的結果絕對稱不上好。

雪之下嘆一口氣，彷彿要填補這瞬間的寂靜。

雪之下深深嘆了口氣，由比濱敲一下掌心附和。

雪之下的臉上添了幾分喜悅。原來如此，那天早上去的咖啡廳果然是這傢伙挑的。那家店的確很別緻，餐點也很美味，所以沒什麼好抱怨的……

只不過，那副即使知道是僞物、還是想伸出手的姿態，使我產生些許的希望，和近似於祈願的願望。這也是隻有我記得就好。

「露營的時候吧。先不論開不開心，確實很熱鬧……妳有沒有漏掉誰？」

「對呀。之後馬上就是畢業旅行了。」

「之後還是忙得要命。好不容易擺脫相模後，換一色搞出一堆問題……」

「當然！」

「啊？咦，什麼？」

「過完年後也超忙的好嗎……尤其是我們家，小町接着就考高中了。」

「總覺得時間過得好快。去年真的發生了好多事……」

「最重要的是，行程排得太過密集。」

雪之下再度垂下視線。那句話的下半段是什麼，不用問也再清楚不過。

天啊！由比濱是大好人！那種人明明連審都不用審，直接送十個死刑，往死裏打就好的說！不過，雪之下好像也不認同我的看法，聳了聳肩。天啊！雪之下也要走溫柔路線嗎？纔剛這麼想──

「嗯，麻煩了。好好地爲她慶祝上榜。」

那抹苦澀宛如淤泥，一直盤踞在心底，留下疙瘩。

正因爲這麼想，我才能度過平靜的年末。除了我之外，她們心中也存在同樣的溫暖吧。

「是啊……雖然大部分都是那個主委的問題。」

到現在，我們仍然沒有明確地分出勝負，結果總是曖昧不明，如在五里霧中。

「沒錯。畢業旅行也是匆匆忙忙的。」

雪之下按着太陽穴，一副頭痛的樣子，皺眉瞥了我一眼。我敷衍地回應「好啦好啦是我不對」，她才清清喉嚨，咕噥道：

「沒什麼。只是我想去的拉麪店，別理我。」

由比濱的頭上冒出問號，雪之下急忙閉上嘴巴。我開口填補這段空檔：

回想到這裏，雪之下又低聲補充：

由比濱看着夜空，喃喃說道。我也跟着抬起頭。今晚沒有明月，也沒有撒在空中的金絲，夜色一片黑暗。

相較於興奮的由比濱，雪之下看起來不太苟同。那時她們在不同班級，所以沒有共同行動。就算有一起玩，雪之下大概也不會進鬼屋。因爲她不太擅長那種東西嘛！好吧，其實我自己也不太擅長。

真是對極了。這一切都始於那個人的一句話。

「的確是聽不懂那羣人在說什麼……不過你剛纔講的話同樣很難理解。」

那次暑假，發生了很多隻留在我心中的事。

雪之下微笑着使出毒舌攻勢，蜷起的背不知何時挺直了。由比濱也輕輕撞一下她。

「當然囉。優美子、姬菜、隼人同學、小彩、小町，大家不是玩得很開心嗎？之前暑假的時候。」

她將視線移向遠方，雪之下也點點頭。

這句話非常抽象，相當不精確，但難道還有其他說法嗎？雖然她講得含糊，我們仍然理解到她想表達什麼。

「她可以說是元兇。」

「……所以我們當時匆匆忙忙的。」

「嗯……不予置評。」

勉強說服始終滿臉問號的由比濱後，輪到我接續話題。

事情的開端其實很微不足道。我甚至懷疑是她的心血來潮。

這句話比我想像的還有真實感。事實上，這段時間只不過是我們剛剛隨口就聊完的程度。與我一同回憶的這兩人，想必也很明白。

然而，由比濱的表情突然蒙上一層陰霾。

「我也這麼覺得！爲什麼呀？對了，大人不是常說嗎？年紀越大，時間過得越快，差不多就是那種感覺！」

彼此之間剩下淡淡的微笑、細微的呼吸聲，以及幽然的沉默。

就算是這樣，我仍然要找出我的答案、我們的答案──即使是錯誤的，即使會失去什麼。

一直回顧過去會沒完沒了。關於這一年的回憶，要聊多久就能聊多久。

而且都是愉快歡樂、可以笑着訴說的回憶。

只聊想聊的事，不想聊的就避而不談。

真正想說的話，一句也沒說出口。

一切都是恣意或刻意。然後馬上就會發現，不提及的回憶，正是自己最在意的部分。

我們三人想必都有這種自覺。

就因爲這樣，對話纔會中斷。

三人共度的時間未滿一年。其中有許多記得的事、忘記的事、假裝忘記的事。

可以回憶的往事總有耗盡的一天。

聊完過去到現在，對話必然會中斷。

既然如此，接下來該談的就是未來。

大概是因爲這樣吧。我們三個都籲出一口類似嘆息的氣，陷入沉默。

不可視又不可知，不可解又不可逆。

看不見又摸不透的事物，縱使我們對它一無所知，一旦邁出步伐，就再也無法回頭。

在這陣沉默中，我聽見有人把圍巾重新圍好，發出的布料摩擦聲。

「雪停了呢。」

由比濱看着罩上一層煙霧的朦朧夜空，喃喃自語。

雪之下沒有回應，只是微微頷首，抬起視線。嘴角泛起的微笑，如同自薄薄雲層中灑落的月光。

她們想必正看着相同的景色。

「好像是我母親取的。雖然這也只是從姐姐那聽來的……」

至今以來，肯定都是如此。

「啊……不過那是──」

我跟由比濱都瞬間說不出話。

這種說法好比如果什麼都不知道，就擁有一大堆免罪符。

「嗯。不過，還有一個姐姐在……而且，做決定的人不是我。一直以來，都是母親負責做決定。」

讓我直說吧。

既然這樣，我該做的就是努力矯正這個錯誤。所以，現在我必須開啓話題。

「我第一次跟別人說這些事。」

過去的我八成會嘲笑這種不上不下的狀況；未來的我八成不會接受那種連答案都稱不上的結論；現在的我對何謂正確一無所知，只感覺到自己仍走在錯誤的道路上。

雪之下大概是不想讓她擔心，或是想爲她打氣，才露出平靜的笑容、努力表現出有精神的模樣吧。

降雪雲已經遠離，空中開始出現星光。今夜應該不需要再擔心天氣。

其實我覺得，我一直在逃避思考未來。

「……不過，我覺得這個名字很好聽，很漂亮。」

「聽說我出生的那天下着雪，所以叫做雪乃……很隨便對吧？」

她的聲音聽起來有點恍惚，像是迷路的小孩。默默聆聽的我們，想必也是同樣的表情。因爲我們就是不知道該往何處去的小孩。

爲了掩飾這段尷尬的沉默，我將咖啡湊到嘴邊，喝了一小口。

所以，我不瞭解的是更根本的事物。

然而，正因爲想屏除這種僞物，我們才變成現在這樣。

起初她的語氣很冷靜，最後聲音卻小到消失在空氣中，原本抬起的視線也再次垂下。參雜苦笑的表情，蒙上一層陰霾。

我自私地認爲，我們都在無意識間期望這一切就這樣不了了之。忖度她們的心情固然太自以爲是，但我的猜測大概八九不離十。

雪之下則繃緊身子，低頭看着地面。

雪之下的語氣冰冷下來，凝視遠方的視線像在瞪人似的。所以，我們選擇不插嘴。

經她這麼一說，我想到了。之前聽說過，雪之下的父親是縣議員，還經營一間建築公司。陽乃也跟我提過。在我翻出模糊的記憶時，雪之下打斷我的話，接着說：

她們一直待在一起，看着類似的事物，共度同樣的時間。

起初，我只發出一聲嘆息，然後是挑選措詞發出的沉吟聲。最後，終於說出像樣的字句。

聽到這裏，我們不禁語塞。

「由比濱同學。妳之前不是問過我想怎麼做嗎？可是……我不太明白。」

美麗、夢幻，又帶有幾絲寂寥。不可思議的是，我並不會聯想到冰冷或寒冷。

關於她們的關係，我們知道的並不多──不，若要這樣說，我對由比濱的家庭關係也不清楚，她們同樣不瞭解我的家庭狀況。

雪之下低聲說道，凝望遠方的視線落到腳邊。她盯着整齊併攏的腳尖，像是在確認自己從未離開過半步。

說是排斥也可以。

這就是我的個性，完全不是決斷力那種值得誇獎、值得驕傲的東西。獨行俠基本上都是獨來獨往，任何事情都得自己處理。你可以稱這種人爲「工具人」，但我並非萬能。基本上，我什麼事都不擅長，要說專長的話，大概就是巧妙地安撫自己、說服自己，然後死心吧。

或者可以交給由比濱，順着她的話題繼續聊。

雪之下輕撫下巴，偏頭思考後苦笑道。

到最後，我還是不知道以目前彼此的關係，如何應對最爲適當。表面上順應對方的意見，適時地表達同感，再舉個相近的自身事例，提出不至於太僭越的建議──到目前爲止，我想我有做到這一步。這恐怕就是標準答案。每個人都懂的極其自然的交流。

她細微的聲音透露出一絲猶豫，觀察我跟由比濱臉色的視線怯弱不安。接續在這句話之後的，只有躊躇不定的氣息。

是不是該隨便找些話題，接續下去？一眼就能看穿只是在撐場面的笑料也好，例如我的「八幡」名字由來更隨便，父母爲小町的名字煩惱了那麼久，我卻是一秒就搞定。

因爲知道這點，所以無法伸手碰觸。一經碰觸便將開始褪色、腐朽。再說我也很清楚，那麼珍貴的東西，不是自己這種程度的人就能觸及的。

人們訴說回憶時，好像都會望向遠方。雪之下看着天空，我也跟着抬頭仰望。

但此時此刻，這種玩笑話是騙不過自己的。

我將咖啡灌入喉嚨，輕輕搖晃幾下罐身確認剩餘量。我下定決心，喝完咖啡後要好好地跟她們談。

「……謝謝。」

雪之下的咕噥聲使我將視線移回去，她放在裙子上的手緊緊握拳，頭也垂得低低的。柔順黑髮如簾幕般，遮住她的表情。不過我還是從縫隙間窺見，她的臉頰染上淡淡的粉色。由比濱大概也看見了，揚起嘴角，輕輕呼出一口氣。

「我父親的工作。」

「從以前開始，一切事情都是由母親決定。她束縛住姐姐，卻放任我自由行動。所以，我始終追逐着姐姐的背影。我不知道自己該表現出什麼模樣……」

「但我不記得他們有認真看待過。他們每次都要我不用煩惱這些事……大概是因爲決定要讓姐姐繼承了吧。」

雪之下與她的母親，以及陽乃。

「我呀……一直在想，是不是繼續等比較好。雖然每次都只有一點點一點點，妳還是跟我們分享了許多自己的事。」

由比濱輕輕靠過去，坐到雪之下的身旁，撫摸她的手，像是要在背後給予助力。

「……可以講給你們聽嗎？」

由比濱結衣已經提出問題。

時間靜靜流逝，雪之下忽然開口。由比濱用柔和的聲音，回應她略帶自嘲的笑容。

由比濱並沒有尋求任何人的贊同，我還是自然而然地點了點頭。

雪之下牽住由比濱的手，彷彿要確認彼此的體溫，緩緩開口：

連想聽什麼都不太明白。

由比濱將頭靠到雪之下的肩上。我無從得知她閉上的雙眼中，帶着什麼樣的情緒。至少那般小狗撒嬌似的動作，已經足夠帶給人溫暖。雪之下放鬆下來，如同慢慢消融的冰塊。原本緊握的雙拳也逐漸鬆開，不太有把握地回握由比濱。

到頭來，我追求的不是任何解答、解決或結論，而是「消滅」。我一直在等待眼前的課題、問題、難題在尚未明瞭之時煙消雲散，迎接模棱兩可的結局。

我下意識地緊握住咖啡罐，鐵製罐子絲毫沒有動靜，只有我的指尖顫抖，罐子裏傳來些微的水聲。

「對父親跟母親，應該是有委婉地表達過……」

她的輕聲細語中，帶有鄉愁及悔恨，眼中也藏着寂寞及痛恨。

由比濱面露疑惑，重複一次聽到的話。雪之下略顯得意地點頭。

事實上，我的確認爲這個名字很好，特地收回前言也很奇怪，所以除此之外，我也沒有什麼好做的。

只用吐息回應，而非言語。

我被她的笑容影響，稍微放下心來，從乾燥的嘴脣呼出一口氣後，開口回應：

雪之下雪乃也有回答的意思。

「雪乃」這個名字很適合她。

平凡無奇的天氣、甜到發膩的咖啡，抑或是不值一提的回憶。

不管怎麼樣，絕對不是逃避。

由比濱輕輕吸一口氣，凝視着我。她的眼神彷彿在確認我的決心。

星星的光芒來自數十光年外的遙遠過去。我們無從得知在這個當下，那道光是否確實存在。說不定就是因爲這樣，看起來才格外美麗。得不到手的事物和已經失去的事物，總是特別美麗。

「……雪之下，可以聽聽妳的事嗎？」

「……曾經想做的事？」

「可是，我以前的確有想做的事──曾經想做的事。」

「逃避」這個字眼或許不太精確。最接近的說法應該是「避免」。

「……直到現在，還是什麼都不知道……真的如姐姐所說。」

但我們對彼此的「瞭解」，已經到了無法忽視到底、無法故作無知的地步。事到如今還裝傻，誠可謂厚顏無恥。

在風的吹送及月光照耀下，棉花糖般的雲不斷流動，變成各種形狀。

脫口而出的這句話，令由比濱驚訝地連眨幾下眼，雪之下也目瞪口呆。她們的反應害我害臊起來，趕緊移開視線。

由比濱悲傷地垂下目光。

我不瞭解她，不瞭解她們。因爲不瞭解，所以不明白該如何回應。

「因爲她的那種個性。」

因爲事實上，我對此感到厭惡。

三個人之間安靜得連這麼細小的水聲都聽得見。

我自己都覺得「這種問句誰聽得懂？」

我喝下最後一口已經完全涼掉的咖啡，準備開口。

那麼，比企谷八幡又如何？

雪之下聽見她的輕笑，稍微咳了幾聲，然後抬起頭，端正坐姿。

只不過，我明白這不可能實現。

「那陽乃姐姐呢？」

雪之下的疑問──不，我不確定這是否爲疑問。我不認爲這句話是對我說的。我用眼神及一個點頭，回應她如同確認般的低語。雪之下困擾地垂下眉梢，沉默不語。

「……對啊，是個好名字。」

她可能跟我一樣，在選擇措詞吧。

不過，她們恐怕不會得出同樣的答案。我確信唯有那個答案不會改變。

爲了不將答案說出口，我們轉而聊起其他話題。

自己決定的事就得去做。我一直都是這樣。即使是受影響，受牽連，受逼迫，最後還是必須由自己下判斷。

那大概是許久以前的事，雪之下陷入思考。最後，她還是輕輕搖頭，不再回想。

因爲，我們一同度過了這段有如片刻的假寐──抑或是將人步步逼入絕境的凌遲──參雜幸與不幸的時光。

反正不瞭解對方，說了什麼不該說的也無可厚非；反正不瞭解對方，有所誤會也在所難免；反正不瞭解對方，漠不關心也是理所當然。感覺事情會變麻煩的話，趕快裝作不瞭解即可。更何況，我是真的不瞭解。

可是，對她們來說，這樣似乎就夠了。這句話豈止是樹葉，連旁枝末節都不清不楚，甚至缺乏樹幹或樹根。不過，或許還能成爲一顆種子。因爲，話中至少蘊含着我想跟她談，以及要讓這段停滯的關係前進的意思。

「……大概沒跟她說過。」

雪之下大概也感受到凝重的沉默。她迅速抬起頭，用靦腆的笑容掩飾尷尬的氣氛。

用過去式講述願望的雪之下，以及聽她述說的由比濱，或許都明白這點。

「妳都沒跟人提過？」

可是，我和由比濱都選擇沉默。

「啊，我懂了……」

無論是身爲妹妹的雪之下的評價，還是從青梅竹馬葉山聽來的片段印象，雪之下陽乃不是一個能商量將來、戀愛、夢想、希望這類話題的對象。

假如對方是無關的外人，她表面上可能會誠懇地接受諮詢，在不會太勉強對方的情況下，給予適用於普世觀念的中肯建議，或巧妙地附和，表示同感，讓對方得到當下的滿足感，恢復心情。對那個人來說，這點小事根本毫無難度。

然而，對象換成自家人的話，她的應對方式肯定截然不同。嘲笑調侃挖苦還算基本，就算煩惱順利解決，之後她也會一而再、再而三地提起，拿這件事當笑柄，當成一輩子的玩具。葉山隼人之前是這麼說的。

他跟她都出於自身經驗，很瞭解這一點吧。或許因爲這樣，雪之下才沒跟陽乃談過。

好啦，我也不會主動跟家人談自己的志願和將來。不曉得該說是幸還不幸，直到目前爲止，我從未面臨過超出自己能力範圍的重大決斷。

但也因爲這樣，我確實對家庭問題缺乏切身感受。若我們有自己的家業，說不定還能產生共鳴，可惜我們家只是傳統的雙薪家庭，跟這方面的事無緣。

由比濱大概也一樣，才悶悶不樂地低下頭。

雪之下沒有被我們的反應影響，輕聲嘆息。

「不過，說不定跟她商量纔是對的。就算願望不會實現……我大概是害怕得到明確的答案，纔沒有去確認。」

她的語氣帶着對過去的緬懷，稱爲後悔或許比較正確。無論是何者，過去的事再也無法挽回。

儘管如此，她的雙眼仍望向前方。

視線前方是由比濱，還有我。

「所以，我要從這裏開始確認……這次我要自己下決定。不是照別人說的，而是自己思考過後，接受事實……然後放棄。」

小聲的吐息，平靜的微笑。

雪之下用沉穩的聲音，明確地說出「放棄」。

她至今以來都是死心的吧。只是因爲沒確認過，才一直懷抱這份心情。

不打開看就不會知道箱子裏裝什麼。在時間來臨前，在有人打開箱子前，結果都無法確定。不過，當心中產生放棄的念頭時，便註定會結束。

一切都將導向唯一的結果。

「……我的委託只有一件……希望你們見證到最後。這樣就夠了。」

雪之下聽到這句自言自語，將稍微握拳的手放到大腿上，鎮定地說：

我略爲頷首，對有點缺乏自信的雪之下說道，她才鬆了一口氣。

「無論過了多久，我都無法徹底死心……所以，這大概是我的真心話……應該不會有錯。」

若這就是她所期望的結局，我也無話可說。

所以，我也走向她的身邊。

「說不定，其實不是……」

雪之下往公園出口，亦即她的住處方向踏出腳步。

雪之下輕輕撫上圍巾，閉上眼。看起來像在整理儀容，而不是因爲冷。她一字一句清晰地訴說，如同對神明起誓。

「不錯啊。去試試看吧。」

「嗯，知道了……我想，這也算是一種答案。」

接着，回頭望向仍然動也不動的我們。

雪之下的微笑就是如此美麗。

那就是──雪之下雪乃是自己做出選擇，自己做出決定。

由比濱帶着恍惚的表情咕噥道，雪之下點點頭。

我也說不出話來。搞不好連呼吸都忘了。

我所期望的，不是雪之下去回應他人的請求，而是她發自內心的話語。

語畢，雪之下瞄了我一眼。

毫不猶豫的話語、緊握的手、堅定的目光、挺直的背脊，在在顯示她沒有任何迷惘。

由比濱輕聲開口。這句話聽起來像問句，她低垂的視線卻沒有看着雪之下。

她迅速起身，不讓我或由比濱再說什麼。

跟雪之下四目相交的瞬間，她吞回即將說出口的話，閉上嘴巴。

「這樣的話……」

「我想證明……自己一個人也做得到。這樣，我才能真正站上起點。」

即使會後悔，也希望那裏存在真實的話語。我不對任何人祈求，只是在心中許下願望。

「……這就是妳的答案吧。」

我執着的只有一點。

受到他人的意思、企圖、同儕壓力、氣氛影響而下決定是不對的。就算有什麼東西因此崩毀，也不構成可以奪走她的尊嚴與高傲的理由。

雪之下露出苦澀的微笑，溫柔地握住由比濱的手。由比濱抬起頭。

「嗯。我要回家一趟，跟他們好好說清楚。」

由比濱的視線從她側臉移到自己腳邊，像在確認似的，慢慢點了幾次頭。

但我已經答應要見證到最後。

不過，雪之下筆直地看向由比濱。

如果經過再久都不會改變，再怎麼捨棄都不會褪色，稱其爲「真物」並無不可。這跟隨着時間流逝，放任不管就會損壞的僞物不同。

「謝謝你們……」

「那就是，小雪乃的答案嗎……」

「真正站上，起點……」

這句話有我認同、或者說是產生同感的部分。

我想，這句話不是提問。沒辦法向對方說出口的話，跟自言自語沒什麼兩樣。

她筆直地看着我們，毫不閃躲。彷彿能把人吸進去的深邃藍眸，看不出半分虛假。

假如別過頭，移開目光，裝作視而不見，試圖遺忘──最後依舊沒有消失，稱之爲真正的願望也無妨。

雪之下輕聲說道，低頭道謝。我無法得知她現在帶着什麼樣的表情，往後恐怕也永遠不會知道。即使看到她的表情，一定也會立刻忘記。

「我們走吧。越來越冷了。」

雪之下抬起頭後，臉上是一片神清氣爽。

柔順的黑髮、翻飛的裙子、隨風晃動的圍巾，以及她的站姿都無比動人。因此，我猶豫着該不該靠近。

柔順的烏黑長髮傾瀉而下，露出白皙小巧的臉蛋。如水晶般清澈的雙眸正看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