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無論是以前還現在,折本佳織並沒有改變。
《果然我的青春戀愛喜劇搞錯了》 · 渡航 · 8170 字
從黃昏到晚上,風向變成了逆風。
走過蓋在沿岸的公路上的陸橋後,我們仍未停下腳步。
──那,你喜歡的是哪一個?
從她提出那個問題後,我們之間就沒有任何對話,默默走在經過無數次的熟悉道路上。
她只用一句「隨便啦」結束這個話題,是因爲真的沒興趣嗎?還是她的貼心之舉?或者也有可能是我被問到時的表情太難堪,她在憐憫我。
不管怎樣,我錯過了回答那個問題的時機。我和她恐怕再也不會聊到這個話題。
再說,不管提問者是誰,我都不覺得自己的答案會改變。之前從未有人問過我那個問題。
只有體內的怪物不時會輕聲詢問。人類說的話也就算了,怪物的聲音根本不值一聽。
反覆思考沒人問的問題,刻意將其付諸言語,真是嚴重的誤解,連稱之爲自我感覺良好都嫌太好聽,這樣的自己噁心到了極點。
因此,我總是得不出答案。因爲在問題不成立的狀態下得出的答案,肯定是錯的。
假設在其他場所其他時間被其他人詢問,我也講不出至今依然不存在的答案。
想必只會用模棱兩可的話語,用不成聲的聲音,帶着不笑不怒的表情,吐出「喔」或「呃」那種無意義的聲音。
永久失去該回答的機會,該說出的答案一開始就不存在。
所以我閉上嘴巴,任憑冷風吹在僵硬的臉頰上。
即使如此,雙腳還是逃也似地走向該回去的地方。
腳踏車車輪的轉動聲,夾雜在風聲中自身旁傳來。
我斜眼看過去,對向車道的車子的車頭燈,正好照亮她的臉龐。
折本佳織被那道光照得眯起眼睛,不耐煩地看着從旁駛過的汽車,彷彿要大聲咂舌。
我好像是第一次看見平常性格直爽的折本露出那種表情。
這人真的很直爽。直爽到會大喊着「嘿咻嘿咻」砍樹的地步。那是與作啦……【注】
如折本所說,聽起來在爲人着想,其實是想掩飾羞愧的那句話,有點不符合我的形象。
不停開啓話題,以親切的態度跟對方相處,努力試圖消弭彼此之間的隔閡,我認爲折本的交友方式是正確的。
從折本的語氣隱約可以感受到想要享受高中生活的態度。
公路自行車加上單眼相機,就是大剌剌系次文化渣女的標準配備。兜風時的便當大概是果昔和燕麥……我的偏見好嚴重。是說燕麥真的好像鳥飼料。
然而,我的碎碎念在折本面前無論如何音量都會變小。
「暖的只有我吧……幹麼?這是溫柔的表現嗎?」
「可是很冷耶?」
她語帶調侃,身體忽然往前倒。然後像要說悄悄話似的,在我耳邊呢喃。
她說的話跟像在瞪人的眼神相反,導致我反射性道歉。雖然剛纔的意外百分之百是我錯啦。
而且他們還會想跟外縣市的高中和大學生交流,不僅限於附近的高中,真的很恐怖。要說哪裏恐怖,就是很恐怖。
我大概不會做表面工夫,不會打圓場,不會去掩飾什麼,只會沉默不語。
只是國中同學罷了。
對她來說,朋友大概有更不一樣的意義,而非名牌光環。
「還是騎腳踏車吧?」
我不小心失去平衡,輪胎撞上路緣石。車身瞬間劇烈晃動。
她摸了下微卷的頭髮,以掩飾害羞。
僅僅是若沒有在剛纔巧遇,肯定一輩子都不會再見面的關係。
……啊──這傢伙感覺就會有那種興趣。
雖然心有不安,我還是用力踩動踏板,開始騎車。
「所以,我還想說能不能交個朋友……」
她邊說邊掩住嘴角竊笑着。我也回以參雜憂傷的諂媚笑容。
話說回來,國中時我完全沒發現她有那種興趣。不對,如果有人問我對摺本瞭解多少,我根本什麼都答不出來。
我簡短說道,接過握把,騎上腳踏車。
嗯,看來Road指的是公路自行車。
就算碰巧在哪遇見,也不會像這樣並肩走在一起。
剛纔因爲折本在推車的關係,我沒注意整輛腳踏車的外形,實際坐上去後發現,坐墊的位置比我平常騎的淑女車高一些,感覺好不安。
「抱歉……呃,妳看起來一點都不覺得好笑……那個,對不起……」
不看置物架也不看坐墊的話,視線必然會落在握把上。
「週末我常騎公路車出去,不過上學或打工的時候我怕被偷。」
「聽你講這種話好好笑。你的形象是這樣的嗎?」
從重視外表、有優越感、愛慕虛榮的這一點來看,和自我感覺良好,愛烙英文商業用語的人沒什麼兩樣。
踩踏板的腳和握住握把的手都加重力道。感覺到些微氣息的背部,肌肉也繃得緊緊的。
跟玉繩那種人混在一起,果然會自然而然變得自我感覺良好嗎……他喜歡的詞彙就是「人脈」、「牽連」、「互相刺激」嘛……
不小心盯着她看的羞愧感,害我講出像藉口的理由,折本停下腳步,看看握在手中的握把又看看我,噗哧一聲笑出來。
我想起在剛纔那家店──離海濱綜合高中很近的咖啡廳發生的事,重新面向前方,忙碌地踩着踏板。
「啊,沒有,沒事……只是覺得不好意思,讓妳陪我用走的。」
「不,我不要……」
「這跟那有什麼關係……」
「對啊──我沒參加社團,時間挺多的。」
然後拍拍坐墊表示準備完畢。
我看了她一眼,稍微側身,跟我拉開距離的折本兩手一拍,似乎發現了什麼。
我杵在原地,看着握把。
「……妳興趣真多。」
什麼Road?她覺得平凡無奇的小事纔是幸福嗎【注】……可是坐墊這麼高,會不會通往出包王女之路啊?
有些人會使用都內知名私立升學高中的書包或知名大學的卷卷包。那類型的道具好像常被視爲比不知名品牌的包包更重要,對那些人而言,跟朋友的關係儼然是「名牌光環」吧。
我沒有問她,折本或許是從我剛纔的咕噥聲大致猜出我在想什麼,輕描淡寫地接着說。
至少國中時期的我,不可能講那種話。
當然只是因爲想不到要說什麼才沉默,但我八成會在內心提出「沉默寡言的我好帥,吱吱喳喳的那羣人好遜」之類的神祕理論。
哎。有部分也是因爲讓她特地在寒冬陪我走這麼長一段夜路,我過意不去。
話雖如此,折本佳織真正的個性,我不可能知道。我和折本交情並不深。
我轉頭往後面看了下。
注:惡搞自日本演歌歌手北島三郎〈與作〉的歌詞「與作在砍樹 嘿咻嘿咻── 嘿咻嘿咻──」。
折本沒有碰我的肩膀或背,似乎是靠抓着坐墊後面撐住身體。她的上半身微微傾向我看的方向,看着我的眼睛回答。
儘管稱不上意外,折本的腿肌肉緊實,從裙子底下伸出的美腿差點把注意力吸過去,我好不容易纔移開視線。線條優美的小腿我也沒在看。這次不是騙人的。
折本在胸前握緊拳頭,露出得意的笑容。
不是不想乖乖聽從折本的建議調低坐墊,但我可是男生!連這點高度都嫌高,萬一被笑「笑死,你腿好短」,我會有點受傷!
或許是我的想法反映在語氣上了,折本溫柔地輕嘆一口氣,一副傻眼的樣子。
這孩子腿這麼長啊……她是有在當模特兒拍寫真照嗎?
偶然、巧合、命運的惡作劇……
折本小聲尖叫,摸着屁股附近兇狠地看過來。
據我推測,假日她騎的不是平常用的淑女車,而是騎公路自行車兜風吧。
……不,也有可能是企圖營造「我連對邊緣人都很溫柔」的形象,但至少看見剛纔受傷的微笑,我實在講不出那種話。
可是,不管命運的齒輪如何轉動,要不是因爲對象是折本這種會隨便跟人拉近距離的大剌剌女孩,照理說不可能變成這樣。
「哎,是因爲不熟吧。」
用不着推測也知道她指的是誰。只要回想今天在咖啡廳的那一幕,馬上就能得出答案。
「啊──抱歉。我因爲騎公路車的習慣,這輛車的坐墊也調高了。不好騎的話可以調低沒關係。」
「……她們好像不太喜歡我。」
我不認爲折本足夠了解我的個性,但剛纔那句話不太自然,果然會讓人覺得奇怪。
折本好像發現我沒禮貌的視線了,推着腳踏車望向我,皺眉表現出不舒服的態度。
「所以妳纔去打工嗎?」
我說,那個姿勢真的會害人很在意裙底,請妳別這麼做。會忍不住想看看底下有沒有寶可夢。
我轉過頭,和折本對上目光。一直呆呆看着街景的她對我露出笑容,藉此藏住真正的心情。
拉近的距離,放在肩上的小手。
坐墊好高……
說不定在三年後的成年禮或十幾年後的同學會,我們會再見到面。然而,我參加那種活動的可能性微乎其微,所以果然不可能有那個機會吧。
「就說了,騎車身體就會暖起來啦。」
「我倒覺得原因搞不好出在你身上。」
「幹麼?」
折本轉動龍頭,將握把交給我。
「對對對。除了賺錢,我想認識其他學校的朋友。於是我就跑去各種地方晃囉。」
「是嗎──?」
「那……」
發現腳底怪怪的。
男人的矜持促使我愈騎愈快。
重點在於,折本那句話對我的內心造成了負擔。
如果我的社交能力再優秀一點,應該能輕易實現她這個「想要外校的朋友」的願望。總覺得有點愧疚。
背後傳來與緊張無緣的悠閒聲音。
「哦,公路車……」
過沒多久,吹在身上的風帶來一陣寒意,我終於做好覺悟。
帶有一絲自嘲意味的聲音,沒有被迎面而來的風吹散,清楚傳入耳中。
雙方的臉瞬間靠得那麼近,對心臟是相當大的負擔。
我是這麼認爲的,接下來那句話聽起來卻不怎麼高興,有點消沉。
折本當然沒聽見,暫時停下車,吆喝着坐到置物架上。
她伸直修長的雙腿,一隻手抓着握把,姿勢有點不穩。
不過舉辦腦內辯論大賽的習慣我至今仍未改掉,遇到突發狀況時,照樣講不出話來。
爲什麼會發展成這種狀況?我不知道。
我有點恐懼,緊盯着折本的側臉看。
注:出自日本樂團「THE 虎舞竜」的歌曲〈ROAD〉。公路腳踏車(Road Bike)簡稱爲「Road」。
我將視線從哀傷的神情上移開,這麼告訴她。
因爲國中同學看到我,通常不會跟我搭話!是說我好歹是曾經跟妳告白過的人,總會猶豫一下吧……這傢伙是怎樣?真的不正常……
「好痛……你在幹麼啊?笑死。」
就是會有這種想擴展人脈的人……意氣風發的高中生想跟外校人士交流的慾望,真的不正常。
折本打算將腳踏車交給我騎,彷彿要填補這陣沉默。
再說,回顧往昔,她可是連國中時期的我都會主動搭話。若想沾朋友的光,絕對不可能來找我聊天。
誰叫我嚇到了……
我重新調整好騎腳踏車的姿勢,用力踩動踏板,卻一直心不在焉,不停想像剛纔那句話的含義。
跟剛纔我回答不出來的問題類似,再怎麼嘗試,最後都得不出答案。
儘管如此,我仍然選了最有可能的答案說出口。
「原因比起在特定人士身上,純粹是因爲玉繩害大家喫了一堆苦頭,導致她們對妳沒有太好的印象吧。」
「啊──有可能!當時的情況超混亂的──!」
那場聖誕節聯合活動,對我跟折本而言都記憶猶新。在我的人生歷程中屬於相當累人的事件,看來折本也有同樣的感受。
不過,俗話說好了傷疤忘了痛。
坐在置物架上的折本大概是在回憶當時,笑得超級開心。
那、那個,妳在後面晃腳拍我的背,我會有點失去平衡,很危險耶……
我提高戒心踩着踏板,以免像剛剛那樣撞到路緣石,過了一會兒,折本似乎笑夠了,滿意地籲出一口氣。
然後用意外開朗的語氣說:
「……可是習慣的話,會長挺有趣的,是個好人,就是有點那個啦──」
出、出現了──會在句尾加上「就是有點那個」的人──
在用轉折語氣的時候就可以確定對方絕對不是好人了啦……
既然要特地用轉折語氣,不如一開始就全盤否定。舉個例子,如果有人說「比企谷挺溫柔的,我很喜歡他,就是有點那個……沒辦法跟他相處」,會覺得很莫名其妙對吧?真的莫名其妙。
「欸,你家要騎哪條路?」
「鐵路沿線那條。」
我簡明扼要地回答這個突如其來的問題,折本用手指輕戳我的肩膀。光是這樣我的背就一陣酥麻,身體差點彈起來。
我勉強剋制住,稍微回過頭,折本指向下一個路口。
「那你在那邊轉彎。」
折本對小町來說是國中的學姐,但她們似乎沒有見過面。也是啦,除非同社團,不然應該沒什麼機會接觸。多少有點距離感和隔閡,仔細想想還滿正常的。
簡單地說,不對,正確地說,據我推測。
這樣我可能會因爲觸犯跟騷法被警察帶走……
「喔喔!是你妹……對吧?」
升上高中過了一段時間的時候,我在我所居住的城市的各種地方,看過類似的畫面。
慘了──!我說錯話了對吧──!我拚命忍耐不要大喊出來,結結巴巴地試圖辯解。
「我就知道,超眼熟的。是說你們兩個一點都不像,好好笑。」
「可是妳家不在那邊吧。」
然後感覺到有人在遠遠看着這裏。
既然如此,還是當個地藏最安全。別說供品了,搞不好會因爲太像地藏而收到斗笠。
而且對方把你的邪念看得一清二楚,私下罵你噁心或跟蹤狂谷!沒錯!
「呃,不用啦……而且騎的人是我……」
「那我就不客氣了……」
「咦?你怎麼知道我家在哪?好好笑。」
「真的。」
「沒關係啦沒關係啦。」
「你是騎腳踏車上學對吧?從這裏騎到總武高中不會很累嗎?」
男生爲什麼總會忍不住去找喜歡的人住在哪?
若是平常,即使對象是年紀比自己大的女性,小町也會大膽地跟人家天南地北亂聊,今天卻很安分。
折本也隨口回應。
夜幕也開始低垂,我對摺本使了個眼色,示意是時候解散了。然而,折本還坐在腳踏車上,沒有要離開的跡象。
這名少年是我妹認識的人兼我認識的人的弟弟,我和他根本沒什麼好聊的。考慮到這一點,小町對摺本有點疏遠也是無可奈何。
「不買,那很貴……而且是妳跟我說會被偷的吧……誰敢騎去學校……」
他們八成在聊「介紹朋友給我認識啦~」或「之後來辦聯誼吧~」之類的廢話。搞什麼鬼,快給我滾回家。
……哎呀──真想殺掉以前的我──
不過,沒想到在遲到了將近兩年後,那種狀況也會發生在我身上。
「我騎腳踏車很快就能回去了,我送你回家。」
是國中同學嗎?我戰戰兢兢地轉頭。對方也膽顫心驚地接近。
我從腳踏車上下來,將握把交到折本手中。折本吆喝着跳下置物架,跨坐到坐墊上。裙子隨着俐落的動作掀起,哎呀,幸好這裏很暗。如果有亮光,我的眼睛會不小心跟着看……
這樣就糟了!
折本提出了意想不到的建議。
× × ×
那些應該就是所謂的新生活魔法,是因爲處於剛升上高中的時期方能成立。
我試着矇混過去,然而一難接着一難,老實說充滿意外才是世間常情。
每當看到那樣的畫面,我都會使勁踩動踏板,騎另一條路回家。
冷靜一想,明明沒跟人家說過對方卻知道自己住在哪裏除了噁心還能用什麼形容……根本是犯罪,不能緩刑的那種……
光想就覺得心痛!
……沒錯吧?有錯嗎?有錯啊──
往河川下游騎通往海邊,往上游騎則通往印旛沼,繼續騎下去應該會到佐倉市一帶。由於現在正流行,最近常看見騎公路車的人。
「對啊……」
我還以爲會被迫送她回家,忍不住歪過頭。
折本週末應該也會去那邊騎車吧。
晚上的住宅區寂靜無聲,她的輕笑聲不知爲何令人打起精神。
我老實地回答這句隨口的閒聊。折本點頭表示理解。
騎腳踏車到我家這種事我可敬謝不敏,但剛纔的對話成了束縛,導致我很難拒絕。
假如我直接送折本回家,很可能再度開啓「爲什麼我知道折本家在哪裏」這個話題。
從旁看來,有對新生活抱持滿心期待的人,也有無法順利融入其中,緬懷過去的人,儼然是一場小型同學會。
偶爾會在四、五月看見那樣的情景。
之後其他同學會不會一個接一個冒出來?我有點害怕。折本是因爲她社交能力優秀,就算對象是我也會主動搭話,其他人可不一樣。
她若無其事地說,指向鐵路沿線,通往我家的道路。
我一點都不介意他們不找我說話,但有時會有格外貼心,特地問我「最近過得如何?」的善良人士。
「喔,嗯,如妳所見……」
國中生大多會算準社團活動結束的時間出門買東西,故意經過學校前面,運氣好就能送對方回家……沒錯!
見過幾次面的認識的人的妹妹,以及哥哥認識的人,單憑這種微妙的關係,怎麼可能聊得起來。
小町雖然笑咪咪的,卻沒有要開啓話題的意思,始終黏在我旁邊。
通往我就讀的總武高中的路線,沿着河川設有漫長的自行車道,不會有汽車在上面開,能夠安全又舒適地騎腳踏車移動。
「啊──有?嗎?」
拿從小町後面走來的男國中生當例子就很好懂。
也許是回憶的加持和好奇心使然,有些人看起來只是單純的同學,而不是同一個小團體的成員或朋友。
小町站到我旁邊,如同一名上班族不停鞠躬。
輕快活潑、精力十足的聲音,在夜晚的住宅區顯得極爲突兀。街燈照亮的是一頭帶藍色的黑色短髮。五官與姐姐有幾分相似,長得還算好看。沒錯,是川什麼的同學的弟弟。
我將腳踏車停在門口,折本仔細觀察我家的外觀。
她大概是沒什麼自信,回頭望向我。
思及此,她拍了下手。
看到小町,折本驚呼出聲。
折本邊說邊隨便地拍打我的背催促我。
每走一步,頭頂那撮頭髮就隨之晃動。我不可能認錯那根獨具特色的頭髮,是我的妹妹。
就算人家主動開啓話題,我一定無法好好回應,現場被沉默支配,世上的微笑消失殆盡,鳥兒忘記歌唱,黑暗降臨……好吧,我說得太誇張了。
「啊,什麼嘛,果然是哥哥……」
「啊,妳好妳好,哥哥一直以來受妳關照了!」
她聽了仍在沉思,最後好像決定把疑問吞下去,咕噥道:「算了。」
不愧是當地居民,很瞭解這一帶的地理環境。
折本覺得好笑,但我完全笑不出來。天氣冷到不行,背上卻冷汗直流。
小學生則是拿遛狗當藉口,在喜歡的人家附近走來走去,假裝偶遇!笑死!沒錯!
還以爲她不怕生,難道並非如此嗎……還是說不想把哥哥讓給其他女生,纔不肯從我身邊離開……喂喂喂,如果是後者那妳挺行的嘛,妹妹啊。小町覺得分數挺高的!
贊啦──!不愧是走大剌剌路線的人──!只要對大剌剌系的女生說「這點小事」或「麻煩」,就能巧妙地扯開話題!大家也可以試試看喔!
實際上,天色已經夠暗。雖說過了冬至,還要很久以後白天的時間纔會變長。
之後的發展會是那個願意找我聊天的人被罵「幹麼跟那傢伙搭話啊……會把氣氛搞得很僵耶?」。
我感到疑惑。
「習慣以後其實也還好。路上沒有紅綠燈,所以挺快的。」
「啊──因爲有自行車道嘛。我週末也常騎那條路。」
這種隱密的氣氛,如同在畢業旅行晚上或於深夜的公園交談,託它的福,即使只是在聊一些平凡無奇的話題,還是會忍俊不禁。
大志擺出勝利姿勢回答。你那個「我是中畑清【注】狀態絕佳」的姿勢是怎樣……還有你根本沒把我的話聽進去吧……不準叫我哥哥……纔講一句話就快累死了。
「……是小町啊。」
從黃昏到晚上,原本是同一所國中的高中生們穿着不同的制服,在便利商店或別人家門前,騎在腳踏車上隨口報告近況或回憶往昔。
「那你也買一輛公路車不就行了?」
不僅如此,她還維持騎車的姿勢轉過頭,看着我那輛停在門口的腳踏車。
街燈照亮我們的身影,小町把手放在平坦的胸部上,鬆了口氣。嗯,這個胸部無疑是小町。好噁心的辨別方式。
「瞭解!哥哥!我是川崎大志!」
我小聲呼喚,對方也做出反應,晃着呆毛走過來。
過了路口,沿着路騎了一段時間,就抵達我家。
「哦──你家在這裏啊──」
得在露出馬腳前回家!
「咦?喔,就聽人說的啊……這叫什麼,巧合?唉唷,總會有這種事吧……」
「有有有。別在意那種小事。」
她邊說邊掩住嘴角咯咯笑着,不曉得哪裏好笑。
「不會──我纔要這麼說──」
折本頭上不停冒出問號。糟糕,要是她繼續追問會非常不妙。
「哥哥,晚安!」
我想像着討厭的情境,跟折本吱吱喳喳聊了二三四五句。
我轉彎騎向通往鐵路沿線的道路。
要妳管……這傢伙笑屁啊……算了,小町跟我不像,長得很可愛值得高興,我就不跟她計較囉!
「不準叫我哥哥。你誰啊。」
注:前日本職棒選手,在接受記者訪問時經常回答「我狀態絕佳」。
旁邊的折本看見我和大志的互動,愉悅地笑着悄聲詢問小町。
「男朋友?」
「不是啦,是朋友。」
小町仍然面帶微笑,十分冷靜地用平穩的語氣回答,眼角餘光瞥見大志垂下肩膀。
兩組聊不起來的人湊在一起,就是葫蘆囉!四人不經意地輪流面面相覷,陷入沉默。沒有人說話,進入「所以等等要幹麼?」般的互看臉色狀態。
折本踩到踏板上,以解除這個狀態。
「那我差不多該回去囉──」
這大剌剌的模樣過於自然,害我反應慢了半拍。雖然乍看之下看不出來,折本那若無其事的態度,應該是她爲無法打破僵局的我們所做的貼心之舉。
「喔、喔。啊──謝啦。」
由於走到一半變成我在騎車的關係,我都忘記了,我基本上是讓折本送回家的。
我在各種意義上向她道謝,折本起初露出聽不懂我在謝什麼的表情,接着大概是逐漸有頭緒了,露出爽朗的笑容。
「啊──不用客氣啦。喔,對了,我真的可以幫你介紹打工。」
「不需要……」
「啊哈哈,拜拜。」
「嗯,路上小心。」
她在最後補上一句多餘的話,用力揮手,颯爽地踩動踏板。小町低頭致意,我也微微抬手,目送她離開。
等她騎到街燈照不到的地方,我面向小町。好了,我們也進家門吧。
纔剛這麼想,一名少年咕噥着「好酷喔」,用閃閃發光的雙眼看着我。
「哥哥,剛纔那位是女朋友嗎?」
「我一直都在!我是川崎大志!」
「你誰啊竟敢突然冒出來亂講話。」
悲痛的吶喊,響徹夜晚的住宅區。
這傢伙搞屁啊鄰居會抗議的。所以他到底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