⑥ 一不小心，比企谷八幡忘記帶泳褲

我做了一個夢。

在夢裏，一雙小手輕輕搖動我的身體，彷彿在照顧我。透過肌膚，我感受到一絲起牀後不久的溫熱，那雙手的主人也呼喚着我的名字，聲音非常甜美可愛，但又好像有些着急。

這真是一個幸福得不得了的夢。

可是，我很清楚這只是一場夢。通常妹妹不會叫我起牀，父母更是在我還賴在牀上時便早早出門工作。把我從夢境拉回現實的，永遠只有冰冷無情的手機鬧鐘。

因此，我的心、我的身都很清楚這是一場夢。

「八幡，天亮了，再不起來的話……」

那雙手不斷搖動我，還一直這麼說，我才終於張開眼睛。早晨的陽光特別刺眼，我在一片光亮中，看見戶冢有點不知該如何是好地笑着。

「你總算起來了……早安，八幡。」

「……喔。」

我的嘴巴這麼回應，但大腦還沒從超脫現實的景象中醒來。純白的陽光照進室內，外頭傳來麻雀和雲雀的啁啾聲。鋪在地上的棉被經過一夜變得凌亂不堪，戶冢在我身旁。

「咦……」

難不成昨天晚上發生什麼事？我該不會跨越那道境界線上的禁忌地平線吧？

我陷入一片混亂，戶冢則掀開我身上的棉被開始摺疊。

「動作不快一點的話，會趕不上喫早餐喔！」

隨着資訊逐漸湧入，我終於理解眼前的情況。對喔，我們是來這裏集訓的，難怪我記不得自己是什麼時候開始跟戶冢同居。

我爬起身，跟着把地鋪摺好。

「其他人呢？」

「葉山同學跟戶部同學先出發了。因爲八幡怎麼叫都叫不醒……」

戶冢不太高興地瞅着我。

這種罪惡感是怎麼回事……過去不論是上學或打工遲到，我從來不覺得有什麼不好意思，唯獨這次，我差點就得實踐西方人對日本的三大印象——藝妓、切腹、富士山當中的切腹。說到這個，藝妓聽起來像是用比較帥氣的方式稱呼同性戀呢（注36藝妓的日文發音爲「げいしや」（geishya）。）。

「抱歉……」

我試着用麥當勞店員的方式表達感謝。說得簡單一點，就是夾在漢堡裏的牛肉烤好時，店員會說：「Ma—cdo—nald!」薯條炸好時則是：「Potato!Potato!」最後再對客人說：「Thank you!」但我其實根本不用解釋這些。

「啊，對喔。」

我們稍微討論一下昨天的事以及今天的計劃，平冢老師把報紙摺起來。

「八幡！你、你怎麼回事？要不要緊？」

我把手機裏的信箱位置秀給戶冢看。

「嗨。」

「喔！小町知道！要跳『潘朵拉潘朵拉』（注37指野村亮馬的漫畫作品《外星警備課》。）之類的舞蹈對不對！」

他突然興奮地向我提議。

「看來大家都喫完早餐了，那麼，我現在宣佈今天的行程。」

當我打開戶冢那封郵件的瞬間——

雪之下露出不知是無奈還是愣然的表情。說到《外星警備課》，就是一羣人深夜聚集在公園裏跟外星人通訊的那部漫畫。

小町端上來的早餐很家常，有白飯、味噌湯、烤魚配沙拉、煎蛋卷、納豆、海苔片、醬菜，以及一顆柳丁當點心。

我們默默喫着早餐，不久白飯便已見底。光是有納豆和調味過的海苔片當配菜，即夠我們喫兩碗白飯。要是在飯店裏喫早餐，還會附上一顆生蛋，那樣所需的飯量會更可觀。

碗中的飯堆得像山一樣高，有如《日本昔話》裏看到的白飯出現在我眼前。這樣也不錯，反正我打算再來一碗，所以沒什麼好抱怨的。

在這種情況下還能不忘禮節，連我都覺得自己的度量真大。

「也完全沒有運動對不對？」

哎呀～太好了，接下來把他的信箱地址存起來即可。

然而，戶冢還是鼓着一張臉，沒有消氣。

「哥哥，要不要再來一碗？」

「嗯，應該沒問題……我傳一封信試試看。」

我和戶冢坐到空座位，正好跟由比濱面對面。

如果你處在一個集團的邊陲地帶，他人基於社交上的禮貌，還是會來詢問你的意願，例如「嗯……你要去嗎」這樣子。

打到一半時，他還歪着頭稍微思考一會兒，然後「嗯」地點點頭。

小町看我快要喫完白飯，出聲問道：

由比濱先對我打招呼，看來那句「嗨囉」並非早晨用的問候語，大概要到中午過後纔會使用。

雪之下對戶冢道早安，接着看向我。

不管怎樣，先把這封信好好保留下來再說，接着得爲戶冢設定他專屬的訊息鈴聲、他專屬的信件資料夾；爲了保險起見，還要通通備份一份在電腦裏。

「那樣對身體不好喔，你應該要多運動。啊，對了，下次跟我去打網球吧！」

戶冢依然投來不安的眼神。我則重新站好，用爽朗的笑容應付過去。

「嗯……」

「Thank you!」

我接過沉甸甸的飯碗，再度埋首於早餐中。

這時，小町把一個盤子放到我面前。

老師喝一口茶，繼續說道。

「你是不是要說『奧克拉荷馬混合舞』啊……只對一個字……」

國中時，我曾經打電話約大磯出去玩，但是他因爲家裏有事要忙而沒有答應。後來我自己去遊樂場時，卻看到大磯跟二宮走進一旁的KTV。在那之後，我便不再向其他人提出邀約。你想想，要讓對方拒絕，我自己也覺得很過意不去，這樣不是很體貼嗎？

「啊，你纔剛起牀嘛。那麼，把你的信箱告訴我吧。」

標題：我是戶冢。

由比濱的旁邊依序是雪之下和小町。小町簡單跟我說一聲早安後急忙起身，不知跑去什麼地方。

得到戶冢手機信箱的這一天，終於到來了嗎……我百感交集地拿出手機，迅速做好輸入準備。

信件內容一映入眼簾，我的心跳速度立刻逼至極限，一不小心令我拚命咳嗽。

不用錢的早餐喫起來真香。

「謝謝……」

原來她是去幫我們拿早餐。

平冢老師甩一下手中的報紙，再向我應聲。最近已經很少看到這種昭和風格的情景，我不由得感到一股懷舊風味。

「啊，嗯……對。」

他大概不太常用電子產品，一邊對照我的手機熒幕，一邊逐字把信箱地址輸入自己的手機裏，還不時嘟噥「啊，打錯了……咦？是這個嗎」，真教人有點擔心。萬一他輸入錯誤導致我收不到信，到時候我可是會後悔莫及。

「嗯，早安。」

我把碗遞出去，接下的人卻是由比濱。

一聽到「營火晚會」這個不甚愉快的字眼，我立刻皺起眉頭。由比濱則突然想到什麼，說：「啊，是大家一起跳土風舞的活動嘛！」

我終於收服戶冢的手機信箱！皮，皮卡丘！

「早安，你怎麼醒來了……」

「喂，不要遺憾地垂下視線。早安。」

×××

幾秒鐘後，我的手機發出簡訊聲。

「沒什麼沒什麼，只是打個呵欠。」

大家喫過早餐後開始喝茶。比較慢喫完的戶冢也合掌說一聲「我喫飽了」，伸手去拿自己的茶。

小學生們早已離開訪客會館的餐廳，剩下我們幾個和平冢老師還在這裏。

「咦？八、八幡，你怎麼哭了？」

我緊張地看向戶冢，擔心這個經驗法則是不是又要成真——

小町聞言，立刻靈光一閃：

「來，久等了，戶冢哥哥也快喫吧！」

戶冢嚇一跳，連忙幫我拍背。啊！他的手掌小歸小，感覺倒是暖洋洋的，而且好柔軟……

順帶一提，當對方來邀你時，如果立刻回答「到時候再跟我聯絡」，之後便不會再有人來邀你。這是一點小知識，出自我的個人經驗。

「喔？好啊，到時候再跟我聯絡。」

對喔！平常我只把手機當成可以打發時間的鬧鐘，都快忘記自己還沒跟戶冢換過信箱地址。

「來！」

我反射性地脫口說出受到邀約時的制式回應。

「沒事就好……」

他剛纔打電子郵件時歪一下頭，想必是在思考要寫什麼內容。樸實的文字散發出可愛的氣息，戶冢的文采實在太棒了！誰快點頒獎給他吧！

我爲自己的行爲反省，老實向戶冢道歉。

由比濱不知在高興什麼，哼着歌大把大把地盛飯。

「八幡，你的暑假生活一定過得很沒有規律對不對？」

「我開動了。」

「啊，自閉男早安！」

「什麼？營火晚會？」

「好啊。」

「啊，謝謝……那麼，我開動了。」

「早安。」

內文：早安，八幡。這是我寄給你的第一封信，接下來也請多多指教喔！

「送出去了。」

「好，我們也該去喫早餐啦。」

「啊，我來幫忙！」

「今天一整天是學生們的自由活動時間，晚上則有試膽大會跟營火晚會，你們要負責準備晚上的活動。」

如果看過一般飯店提供的早餐，其實就八九不離十。

「嗚噗！咳咳咳，咳咳咳！」

基本上，如果是男生提出的邀約，我不認爲有什麼理由好拒絕。只有對方是材木座，或我已有安排的情況下例外。不過我另有安排時，幾乎都是爲了陪小町。總之，我的行程相當自由，自由到參加「預定出遊計劃大賽自由組」的話，絕對可以輕鬆拿下冠軍。主要是因爲很少人約我，而且我不會主動約別人出去玩。

「嗯！知道了！我一定會聯絡你！」

「嗯……對。天氣那麼熱，所以沒有特別想要做什麼。」

——看來這次是安全過關。戶冢高興地一口答應，讓我跟着安下心。

「嗯。啊，那個……我還沒有八幡的信箱……」

我催促戶冢，推着他的背往前走。

「我、我沒事了……」

「喔，謝啦。」

「這裏。」

「走吧，趕快去喫早餐！」

他再度用龜速一個字一個字地敲打鍵盤寫信。

我跟着戶冢合掌，但不是要煉成什麼東西，只是準備用餐而已。

我大概是過於感動，忍不住流下眼淚。

老實說，這種東西還是省省吧，根本不用問我。即使你們問了，我也只會基於社交上的禮貌虛應一下。

「反正也沒什麼不同，大家的確像在跟外星人跳舞。」

「八幡，那樣說太過分了。」

戶冢責備我一下，但是你誤會了，我也是有我的道理！

「不，我真的這麼覺得……剛開始還沒什麼問題，不過到第四個女生時，對方會說『其實手不用牽起來喔。』接着後面的女生跟着有樣學樣，結果我變成跟空氣跳土風舞……」

「比企谷，你又露出死魚眼……不過那種眼神正好適合扮幽靈，試膽大會也麻煩你囉。」

「難道我們要去嚇那些小孩？」

也對啦，仔細想想，這不是露營活動的固定戲碼嗎？不過，負責扮鬼的人得一直待在黑夜的樹林中，這其實更加恐怖。

「沒錯，不過路線已經規劃好，扮裝用的道具也準備完畢，你們只要在開始之前着裝一下即可。那麼出發吧，我來說明該怎麼準備。」

平冢老師站起身，我們收好碗盤餐具跟過去。

×××

我們在路上和葉山等人會合，來到一處大廣場。

這片空曠場地的四周皆被樹林圍繞，角落設有堆放物品用的倉庫。

男生們正在聽平冢老師講解，準備設置營火。

戶冢和戶部負責砍柴及搬運，葉山負責堆疊木材，我則把木材架成井字形。

「一個人默默堆木材，感覺真像在玩疊疊樂。」

「咦？疊疊樂一個人玩得起來嗎？」

葉山非常認真地對我問道。奇怪，難道不對嗎？我一直以爲疊疊樂跟用撲克牌堆塔是同一種類型的遊戲。

女生組則以營火堆爲中心，畫出一個偌大的白色圓圈。那大概是跳土風舞時用的參考線。

我們持續重複砍柴、堆疊、組合的步驟。

準備工作不需多少時間便可完成，不過在大太陽下工作仍是一種折磨，我大把抹去宛如噴泉般湧出的汗水。

「……熱死了。」

「是啊，真受不了……」

「別說那些啦！」

「沒關係，我真的一點也不放在心上。人們成功與否本非由外在特徵決定，即使真要靠外表分出勝負，也應該採取相對式評價從整體平衡來做判斷，所以我完全不在意，反而想告訴對方，真正的贏家是誰還很難說呢。」

「喔，我也……」

我循着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發現由比濱跟小町正在溪流裏玩耍。即使遠從我這裏的位置，也能明顯看出那兩人都穿着泳裝。她們到底是在做什麼？

接下來的路上，濃綠茂密的樹林漸漸變得稀硫。

幽靜的樹林內，傳來一羣人嘻嘻哈哈的聲音。

我一連洗了好幾把臉，這時突然有個熟悉的聲音傳來。

「唉～～感想真隨便……」

「哎呀，你在對這條小溪下跪道歉嗎？」

可惜這景象只是驚鴻一瞥，下一秒便隱入她的沙灘巾之下。好險好險，我差點要窒息而死。

「喔！原來如此……」

雪之下不悅地皺起眉頭。緊接着，小町也對她豎起大拇指。

她的聲音中似乎帶着感動，但雪之下頗爲不解。

「平冢老師說可以來小溪玩，我們才換上泳裝……倒是自閉男，你怎麼會在這裏？」

「其他人都已完成工作，接下來就是等傍晚準備試膽大會，在那之前，你們可以自由活動。」

由比濱躲在小町的身後回答，似乎覺得穿泳裝是一件很不好意思的事。

「雪乃姐姐，沒有關係的！女生的價值本來就不是隻靠那裏決定，而且每個人的情況都不同！小町會跟雪乃姐姐站在同一陣線！」

但在這一瞬間，我的呼吸完全停止。

「喔，比企谷也來啦？」

「你平常不是說自己是佛教徒嗎？」

「啊，是哥哥！嘿～～這裏這裏！」

「這、這樣啊……謝謝。」

「咕哇！」

平冢老師拍拍雪之下的肩膀，由比濱也當着她的面大力誇獎。

三浦穿的是螢光紫比基尼，布料上還有金色線條，看起來很刺眼。不過她的身材近乎完美，完全不辱女王的頭銜。我想她爲了追求那種美，付出的努力肯定不在話下。她走起路來充滿自信的模樣，也爲那些努力下了最佳註解，而且那種自信讓她的魅力更上一層樓。

「好清涼喔！」

「哥哥你看，這是小町的新泳裝！」

有人在背後拍拍我的肩膀，我轉過頭，發現是平冢老師，她身後還跟着三浦和海老名。

先前小町也說過她們是來玩水的，只見由比濱的肌膚充滿光澤，身上水珠不住往下滑，經過曲線優美的頸部，在鎖骨凹陷處短暫停留，接着到達豐滿的胸部。

「我大概會先回房間，比企鵝呢？」

「……啊！」

「……咦？自閉男？」

我跟葉山都感到不耐。

由比濱漲紅臉頰，支支吾吾地別開視線，不過她見我始終沒有開口，又不是很有自信地瞥過來。

其實我並非真有什麼事情要處理，只是爲了稍微錯開兩人回去的時間而撒點小謊。雖然偶爾會碰到不懂得看場合的傢伙回答「咦，你要去哪裏？我也要去」，但懂得人情世故的人知道不要深究。我相信葉山屬於後者。

由比濱害羞地笑着，我實在不敢直視她。我察覺到自己的臉也紅起來，趕緊跪到溪邊舀水。這裏的溪水清澈沁涼，對曬得發燙的身體來說真是舒服。

她把躲在後面的由比濱拉向前，由比濱毫無準備之下不知該如何是好，慌慌張張地站到我面前。

另一方面，海老名則穿着比賽用的深藍色泳裝，這一點我完全沒想到。主打實用性的設計，跟她纖細的身型和含蓄的胸部很相稱；在背後交叉的肩帶，則凸顯出肩胛骨之美。

平冢老師穿着白色比基尼，不吝於展現修長的美腿和豐滿的胸部，顯得十分豔麗。再加上緊緻的四肢、形狀優美的肚臍，不僅給人健康的印象，更有一股野性的魅力。

我的腹部受到強力衝擊，雙膝不禁跪倒在地，咬緊牙關根本沒有意義。我呻吟着忍受鈍痛竄過身體，同一時間，三浦和海老名從旁經過。

看來她想知道我的感想，但我相當爲難。這到底是什麼狀況？突然覺得好想死。

「喔喔～～這裏感覺真不錯！」

「什麼東西？」

這種時候，我應該拍拍她的肩膀，說些打氣的話纔對，可是要直接觸碰她裸露在外的肩膀，實在有些不好意思，而且我的手汗流個不停。

這時，我聽見淙淙流水聲。

「怎麼可能？因爲聖地在那個方向，我一天要往那裏朝拜五次……」

原本興奮的心情瞬間冷卻，喂喂喂，我連把自己關在廁所的隔間時，都沒有被同學這樣欺負耶……

大家似乎都已依序解散，現場只剩下我跟葉山兩個人。不過我們也已完成最後的工作，所以從現在起是自由之身。

我正猶豫該不該轉身離去時，卻被小町早一步發現。她那麼明顯地叫喚我，我只好硬着頭皮過去。哎呀！其實我真的一點也不想過去，而且像我這麼一位紳士，哪有冒冒失失地接近泳裝少女的道理？我只是因爲受到對方叫喚，纔不得已這麼做……啊，對喔，而且我得去洗把臉！嘖，真是沒辦法，我只好全速衝刺囉！

雪之下不懂三浦爲何而笑，不過我非常清楚。

「我姐姐？跟她有什麼關係？」

「那麼……結衣姐姐呢？」

「準備工作那麼熱，我們就來玩水了。」

雪之下雪乃如同她的名字，儼然是雪的化身。

面對如此挑釁的言語，我反射性地抬起頭。

我陰沉地瞪小町一眼，但她沒有什麼反省之意，一派輕鬆地回答我的問題。

雪之下滔滔不絕地發表長篇大論，但我只注意到她的臉頰因爲怒氣而漲紅。

「沒關係啦，你姐姐都能那樣子，從遺傳學的觀點來看，我想你還有希望。」

我投降。坦白說，我的眼睛被牢牢吸引住，非得動用強韌的意志力才能勉強挪開，還得不斷提醒自己把視線往上抬，否則一不小心又會被吸引過去。這就是所謂的萬乳引力嗎……牛頓真是太厲害了。

我忍不住對自己說道。這裏的溪流寬兩公尺左右，深度只達大腿，水流相當平穩，用這條小溪稍微沖洗一下，真是最適合不過。

我也用曖昧的態度回應葉山，看着他離去。

一想通之後，她整張臉瞬間漲紅到不可思議的地步，還惡狠狠地瞪過來，我連忙把視線移開。好可怕！我會被她宰掉！不過，爲什麼是我被瞪？那句話明明是三浦說的耶！

白皙透明的肌膚，小腿肚的形狀恰到好處，往上延伸到腰際的線條形成一種美學；她的腰細得不可思議，胸前雖然不算很有料，但還是有一定水準。

小町擺出一個不知所以然的姿勢向我炫耀。

葉山對我舉起一隻手，獨自踏上回程的路。

話說到一半，我突然想到就這樣回去房間的話，便得跟葉山同行。儘管這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但心裏不知爲何有種抗拒感。如果要比喻，像是同學會結束後，跟一個不怎麼熟的人走同一條路回家，路上只好有一句沒一句地閒聊。這種時候應該採取迴避策略，至於迴避的藉口只有一種：

流水聲越來越響亮，最後我來到一片開闊的河灘地。

「……我正處於三十歲左右的黃金年華。給我咬緊牙關，我要打爛你的內臟！」

「不，我還要先辦一點事。」

「嗯，這個嘛……全世界第一可愛。」

由比濱身上是亮麗的藍色，每當她難爲情地扭一下腰，裙襬便跟着飄動。在細緻如綢緞的肌膚襯托下，色彩鮮豔的比基尼顯得格外亮麗。

「工作辛苦啦。」

「呵，我贏了……」

來視察工作進度的平冢老師遞出兩罐飲料，我們心懷感激地接下。

爲了避免氣氛陷入尷尬，我在腦中挑選安全的字眼，謹慎開口：

「那個，該怎麼說呢……滿好看的，很適合你。」

雪之下頗爲混亂，但還是不好意思地道謝。當她靜下心後，一邊念着「姐姐、遺傳、價值、每個人不同……」，一邊思考。

我以不至於氣喘吁吁的程度跑過去，對她們問道。

「啊，對喔……」

「嗯……這個……」

「我是想來洗把臉……」

「看招～～」

對喔，我流了滿身汗。這一帶的小溪很清澈，上流又沒有人家，用來洗臉應該沒什麼問題。

三浦跟雪之下擦身而過時，瞄一眼她的胸部，然後露出滿臉笑容。

「啊，是……謝謝你……」

「平冢老師，只要您有心，不是也做得到嗎？就算您說自己才三十歲左右，大家也會相信的！」

我說到一半，突然被小町打斷。

我決定邊走邊思考，於是隨意選擇一個方向踏出腳步。

那麼，接下來要做什麼呢……

我循着原路回去，同時思考接下來要做什麼。

現在立刻回房的話，會跟葉山碰個正着，那我何必特地在此跟他分開，先找個地方打發一下時間再回去纔是正確答案。

我順着聲音的方向走過一個彎道，一條小溪流出現在眼前。這條溪流既淺又窄，如同一道小水渠，大概只是某條河的支流。換言之，只要沿着這條小溪往上走，應該能夠發現大一點、更適合用來洗臉的溪流。

「哇！小町不要！」

那身淡黃色荷葉邊泳裝很有南方的熱帶風情，她興奮地拍打水花時，顯得閃閃發亮。我是在看光之美少女Splash Star嗎？她擺出一連串姿勢後，直視我的眼睛問道：「哥哥有什麼感想？」

小町「譁」一聲把水潑過來，我的頭被淋得全溼，大顆大顆水珠沿着頭髮滴落……好冷！

「真舒服～～」

小町毫不掩飾失望的神情，不過這不能怪我，誰教她平常在家裏也是穿成這樣。她對我的反應大表不滿，但是下一秒眼睛又亮起來，把手伸到自己背後。

「你們在這裏做什麼？還都穿着泳裝。」

我差點忘記自己是佛教徒。正因如此，更不能輸給這種程度的誘惑。千萬別小看修行僧喔！但釋迦牟尼不是也有小孩嗎？那又是怎麼回事？

我看着水面上粼粼的波光，邁步往河灘走去——

「喔，那我先走囉。」

「雪之下，現在還不到放棄的時候。」

「小雪乃，你長得這麼漂亮，根本不用放在心上！」

「我不是說我一點也不在意嗎……」

雪之下在兩人的安撫下漸漸釋懷，但依然小聲嘟噥「我一點也不在意……」，視線不時飄向平冢老師和由比濱的胸部，發出非常非常微弱的嘆息。

雪之下雪乃的安慰大會結束後，女生們便到溪流裏嘩啦啦地玩起水。

接着，又有幾個人來到此地。

「哇～～這裏可真熱鬧！」

「喔，比企鵝也在啊？」

「是啊，剛好路過。」

葉山跟戶部也換好泳褲出現。嗯……反正就是一般泳褲，怎樣都無所謂，沒什麼好看的。

我正要移開視線時，卻見戶冢從他們身後冒出。

「八幡沒有準備泳褲嗎？」

「戶、戶冢！」

他從小巧的腳尖、腳踝、小腿肚、往上到大腿部分的淡色肌膚都很耀眼迷人，身上的連帽夾克以白色爲主，比他的身材寬鬆一些。由於整體白得發亮，再加上不合身的服裝尺寸，使他看起來像是全身只裹着一件襯衫，讓我看得小鹿亂撞。再看到從七分袖露出的纖細手腕，我的心臟更是緊揪一下。

在披着一層外衣的情況下，隱藏於布料下的部分反而萌生引人遐想的魅力。

「怎麼回事？」

有時候，沒有自覺本身即爲一種罪惡。當他身穿這種服裝歪着頭看向我，我的心臟跳得更加劇烈。

「你的……上衣……」

「喔，這件嗎？因爲我的皮膚比較脆弱，而且不能讓身體太過受涼。」

戶冢一邊說一邊拉拉胸口的衣服。不行，我已經沒辦法再直視他。

「喔，這樣啊……那玩水的時候小心彆着涼。」

「嗯……我不太贊同這套理論，但如果告訴自己，只要有百分之一即可，心理上可能會輕鬆許多。說實話，跟大家好好相處的確是很辛苦的事。」

雪之下把害臊的由比濱拉回現實，我則不予理會，繼續說下去：

然而，由比濱不管三七二十一，對雪之下發動水花攻擊。

「是百分之零點七五到百分之一點五，你要不要回去重讀一次小學？」

「這個男的，從頭到尾都用假設的數據，還自己編出一套證明……這根本是對數學的褻瀆……」

如果是一般人，在這種情況下想必會閒得發慌，但是，練到像我如此境界後，則能用各種事情打發時間。

「這樣啊……你有一個好媽媽呢，會爲你操這麼多心。」

沉默好一陣子後，留美終於忍不住，主動對我問道：

「留美，要不要跟我們一起玩？」

「另一個問題，你們一個學年有多少人？」

再說，即使回去重讀小學，我也敢說自己一定會走上相同的路。

「玲瓏……嘻嘻。」

那種困惑，類似過去作畫很用心的漫畫，久久推出最新一集時，翻開一看卻赫然發現背景全白的跨頁。

能夠直接用名字稱呼我的，只有戶冢一個人啊……

我跟留美又出神地望着小溪好一陣子。

由比濱說起這句話特別有實感。她看向留美，露出打氣的笑容。

「這就是語言的奧妙嗎……」

×××

突然間，一旁的小徑傳來腳步聲。

由比濱伸出食指抵着下巴，看向天空。

我看向聲音發出的方向，那裏出現一名很眼熟的少女——鶴見留美。

「反正我也不認爲有必要，大家八成都是這樣子。用不着管他們，那些人畢業後根本不會再見面。」

接下來，三浦帶着不懷好意的笑容，在一旁用水花能量彈攪局，這下子連雪之下也開始招架不住。

「是嗎……在我看來，那是支配、管教、佔有慾的象徵。」

或是彈石頭。

「換成是一般人，平均只能做到兩面玲瓏，所以把這個數字除以四，嗯……」

「只、只有自閉男纔是那樣吧？」

由比濱剛說完，雪之下便不給面子地如此回道。由比濱投降似地嘆一口氣，告訴留美：

當你發現突然剩下自己一個人，肯定會嚇一大跳；即使班上同學對你來說不過是一片背景，他們突然消失時還是會嚇到。

現在再怎麼後悔也無濟於事，既然沒什麼事情可做，我索性退到樹蔭下避暑。淙淙的流水聲喚來涼爽的風，從樹葉間撒下的陽光非常舒服。

「嗯……可是，我媽媽不會接受。她常問我跟朋友處得好不好，還給我這臺相機，要我拍很多露營的照片……」

「嗨。」

「嗯，謝謝你！」

由比濱差一點就要相信，真是教人遺憾，果然是要考私立大學文組科系的人。不過，現在本來便不是愉快的算數課。

我不懂雪之下爲何要佩服我。在英文裏，special有「例外」之意。對獨行俠來說，改用special表達的話，似乎便多了正面意義。

男生們則挑戰徒手抓魚，熱衷於一些類似修行的活動。

留美似乎在害怕雪之下，又把頭轉向我這裏。

由比濱擦着尚未全乾的頭髮，蹲到我們跟前。

關於之後的情況，或許各位都已猜到，就是敵對陣營的海老名也亮出水槍加入戰局。才一轉眼，一場潑水大混戰已在溪裏開打。你們小心不要着涼啊。

「你直接用名字叫我喔……」

「我也沒再見過國小同學。」

「沒有……」

「連身爲小學生的我都知道是錯的……」

「那些數字怎樣都無所謂，重點是我的思考方式。」

我看膩螞蟻之後，靠到樹幹上，望着在溪裏玩水的人發呆。

「由比濱，你的小學同學中，有多少人是現在還會見面的？」

「你還有小學時代的朋友嗎？」

女生們互相潑水，抓着不知什麼時候帶來的海豚游泳圈高聲歡笑，玩得不亦樂乎。

我向留美打招呼，留美也點點頭，坐到我身旁。

「原來如……啊！沒錯！真是太奇怪了！」

雪之下露出半是無奈半是佩服的表情。

其實獨行俠受到邀請時，第一次都習慣先拒絕，這是他們自我保護的方式。畢竟他人平常明明不會提出邀約，卻突然間邀請自己的話，最好還是提高警戒，因爲他們可能只是想整人，例如把人誘到聯誼會場中大出洋相。

我也有過類似經驗。有一次我在課堂上打瞌睡，醒來時發現所有人都消失了，當時還以爲自己進到什麼封閉空間，實際上只是因爲大家都去上外堂課，沒有人叫我起來罷了。

「留美，只有這兩人是特例喔！」

「特例有什麼不好？用英文來說是special，不覺得聽起來很專業嗎？」

唔，好無情。

由比濱對此感到放心，但雪之下接着說出的話，冷漠得令人不舒服。

「前面證明得亂七八糟，只有結論正確……我完全無法理解。」

「什麼？你不是叫八幡嗎？」

由比濱被打得眼冒金星，小町立刻加入支援，形成二對一的局面。但是，這對認真起來的雪之下而言不算什麼，她依然從容地應付她們。

爲什麼夏天出現的螞蟻總是又黑又大？

爲了露營特別買一臺相機嗎……好吧，按常理而言，畢業旅行這類活動總是被視爲一輩子的回憶，爲此砸下大筆資金也不會太奇怪。

留美睜大眼睛看着我們一來一往，但未認同我的理論。既然如此，我只好搬出更有力的說法。

留美冷冷搖頭，而且完全不看由比濱一眼。

另外，可以觀察昆蟲。

例如賞鳥。

雪之下不高興地往水面快速一劃，水花如同忍者射出的手裏劍，正中由比濱的額頭。

我一時算不出來，雪之下立刻說出答案。你是電腦奶奶嗎？

這個地方很適合鳥類棲息，從剛纔開始，便有各式各樣的小鳥吱吱喳喳地飛過來，可惜我對鳥類一竅不通，於是賞鳥活動以失敗收場。那些鳥真是吵死了！

由比濱失望地垂下頭，這次換雪之下開口。

「八幡。」

他對我說聲謝謝，便往小溪跑去。

「所以，如果留美也抱持這種想法……」

仔細一看，大家都已在溪裏玩水。

「九十人嗎……所以，我們可以從以上數據得知，小學畢業五年後，仍然維持朋友關係的機率大約爲百分之三到百分之六，而且，是連八面玲瓏的由比濱都只有這個數字。」

我跟同學之間何止是疏遠，根本從一開始便沒有緣分。

留美握着數位相機，回以虛弱的微笑。

「爲什麼你一個人在這裏？」

「嗯……雖然見面的頻率、見面的目的會有所不同……但如果是單純約出去玩的同學，大概是一、兩人吧。」

「是沒錯……」

這時，由比濱看向我，然後對雪之下說些什麼悄悄話，不一會兒，兩個人便一起走上岸。

真是完美的結論，雪之下聽了卻按住太陽穴。

由比濱跟小町玩得非常起勁；三浦和海老名也嘩啦嘩啦地用力潑水，非常樂在其中。至於平冢老師，她比較偏向看好大家的立場，但偶爾會大喊一聲「看招」，發動巨大的水花攻擊；唯有雪之下不懂得該如何跟大家一起玩，獨自站在稍遠的位置。

「總之，把這個數字平均一下，大約落在百分之一左右。小學畢業五年後仍然維持朋友關係的機率爲百分之一，這種數字根本在誤差範圍內，大可直接捨去。你沒聽過四捨五入這個超有名的東西嗎？四跟五明明只差一，四卻老是被捨去，好歹考慮一下四的心情吧！總之，既然連四都可以捨去，一這個傢伙更沒有理由不能捨去。好，證明完畢。」

「我沒有帶泳褲。你呢？」

「由比濱同學，那不是稱讚的意思。」

她們拿起防水布上的毛巾擦乾身體，往這裏走來。

難怪不論是多麼殘忍的行爲，他們都做得出來。

跟其他季節的螞蟻相比，它們似乎強壯許多。大概是到了最美味的季節吧，不過喫起來還是一樣酸酸的，這是我的親身經驗。爲什麼小學生喜歡把螞蟻跟顏料之類的東西往嘴裏塞？節子！那不是彈珠，是螞蟻啊（注38出自「螢火蟲之墓」的臺詞。）！等等，即使是彈珠也喫不得吧。

如果我也有泳褲就好了……好想跟戶冢潑水……但我只有一件國中上游泳課用的海灘褲，畢竟我從來不認爲自己會在夏天去海邊玩水，因此國中畢業之後沒買過泳褲。

提到這個，小學生可是相當殘酷。對他們來說，「跟螞蟻玩」等同踩它們、在巢穴裏灌水、用放大鏡燒它們；「跟藥丸蟲玩」等同把蟲捲起來當BB彈，或是拿仙女棒把它們燒成白色。

獨行俠不太能理解那些瘋瘋癲癲的行爲，因此經常被說是不合羣。其實他們並非覺得不好意思，單純是因爲顧慮很多事，例如會不會帶給別人困擾、有沒有危險、現在加入的話會不會破壞愉快的氣氛等等，因而沒辦法任意採取行動。

另外還有一種很常見的回答，是「能去的話就去」。這麼回答的人當中，大約有八成的機率都不會去。這是我的親身經驗。

「這、這樣啊……」

「嗯，我啊……今天不是自由活動嗎？我喫完早餐後回去自己的房間，結果找不到任何人……」

我望着大家打水仗，同時感到昏昏欲睡。

「我不是說過嗎？」

接下來的時間，我們便默默看着大家在河裏嬉戲。

「一班三十人，總共有三個班。」

這時，平冢老師拿着水槍提供火力支援。等一下，使用武器未免太卑鄙……

彈石頭的玩法跟彈珠超人一樣，就是鎖定目標後把石頭彈出去。可是彈到第三次時，我的手指已經痛得要命，只好放棄。石頭未免太硬了吧？相較之下我的意志力真是薄弱。

這幾個字像一層薄冰，聽了教人不安。

由比濱的驚訝之情表露無遺，彷彿被雪之下甩一巴掌。

「咦……不，不是那樣的！而且……那種說法有點……」

「雪之下，我告訴你，多管閒事好比是母親的工作。聖誕節時看到我窩在家裏，母親便會嘮嘮叨叨，還自動把我的房間整理乾淨，連書櫃都弄得整整齊齊。如果母親對小孩沒有愛，根本懶得管這種事。」

沒錯，所以她把我的色情書刊整理好擺在桌上，也是一種表達愛情的方式；到了晚餐時間，我覺得餐桌上有股特別沉重的無聲壓迫感，想必也是愛情的表現。如果不這麼告訴自己，我的精神可能難以負荷。

雪之下聞書，咬緊嘴脣把頭垂下，盯着自己跟我們之間的地面。

「有道理……一般說來應該是那樣沒錯。」

她重新抬起頭，神情比以往多出幾分柔和。接着，她坦率地向留美道歉。

「對不起，我說出那種不經大腦的話，看來是我搞錯了。」

「啊，完全不會……而且這些內容有點深奧，我不太瞭解。」

雪之下突如其來的道歉讓留美亂了方寸。我第一次見到她這麼老實地道歉，由比濱也不禁睜大雙眼。場面沉默下來後，留美也覺得有些尷尬。

「對了，既然你媽媽有交代，要不要來拍些照片？我的照片可是超級稀少，而且平常還要收費喔！」

「不需要。」

「這樣啊……」

留美連想也不想便一本正經地直接拒絕，讓我有點受傷。

不過，她的嘴角浮現一絲笑意。

「升上高中後，我的狀況和剛纔那種討厭的感覺會不會改變呢……」

「如果你維持現在這樣子，絕對不可能改變。」

喔喔，即使剛纔道過歉依然不留情面，雪之下真是太厲害了！

「也有很多情況是周圍產生改變，其實你不用那麼勉強自己跟他人相處。」

世界不會改變，但人是可以改變的。不過那種改變，是指我們終將適應由那羣不成材的傢伙所建立、跟垃圾沒有什麼兩樣、既冷漠又殘酷的世界。我們將逐漸習慣，承認自己的失敗，成爲那個世界的一員。

留美點點頭，以免自己哽咽出聲，但她不甘的淚水還是很快落下來。

「可是，現在的留美很痛苦，如果不想一點辦法……」

對人的既定評價和既存的人際關係，都不可能輕易扭轉。

如果處在更成熟、更完善的羣體中，或許可以另當別論，但至少在國中前後的時期，不論怎麼努力，都無法改變那種風氣。

「……嗯。」

現實充必須做現實充該做的事，獨行俠必須盡獨行俠的義務，御宅族也得表現得像個御宅族。校園階級高的人物理解階級低者，大家會認爲是寬大有教養，但是反過來則不被允許。

「……如果試膽大會能玩得開心就好了。」

雪之下的提問讓留美有點難開口，不過她還是努力擠出字句。

位於校園階級底層、惹人厭的傢伙再怎麼努力，都只會換來「他幹嘛要那麼拚命啊？噗、呵呵呵」的訕笑；要是用錯誤的方式讓自己太醒目，反而會成爲大家攻擊的目標。

我在這裏解答自己的疑惑。

「該說是痛苦嗎……感覺比較像討厭，又有點可憐。每次同學當我不存在時，我就覺得自己是最悲慘的人。」

「你討厭這麼可憐的自己嗎？」

「爲什麼？」

我這麼對她說，然後站起身。

我明白了，原來她早已不對自己和他人的關係抱持任何期待。

這是在小孩子的王國裏，早已徹底敗壞的一項規則。老實說，真是無聊至極。

那不過是用華美詞藻包裝，矇騙別人也矇騙自己的欺瞞行爲。

由比濱擔心地看一眼留美，留美的表情轉爲困惑。

A：我會成爲新世界的神。

「雖然滿討厭的，但已經來不及了。」

大家只會靠印象和既定觀念評斷。

因爲人們評價他人的方式既非加分法，亦非扣分法。

我已經下定決心。

Q：世界不會改變，可以改變的是自己。那麼你會如何改變？

人類不會把眼睛看到的現實照單全收，而是隻看自己想看、想要的事物。

我們常聽到「改變自己即可改變世界」這句話，但實際上是不可能的。

想到這裏，我的內心深處湧起一股近似憤怒的情感。

「我……拋棄了別人，而且不可能跟人好好相處。即使好好相處，也不知道什麼時候又會變成這樣。既然早晚都會變成這樣子，乾脆維持現狀。雖然我不希望自己這麼可憐……」

「這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