⑥ 颯爽地，雪之下陽乃消失在黑暗中

之後過了好幾天，我聽到的淨是班上同學漫無邊際的雜談，沒有任何對判斷葉山選組有幫助的消息。

從旁人的角度觀察，葉山等人的互動跟往常並無不同。三浦和戶部都意識到問題核心的存在，謹慎地不去觸碰，但也不會明顯保持距離。

能夠解決三浦諮詢的時間，已經剩下不多。

調查表的繳交期限是這個月底，繳交前夕還有一場馬拉松大賽。我們必須在此之前，想辦法知道葉山選擇的組別。

葉山尚未告訴任何人自己選哪一組——這是目前所知的唯一資訊。照這個情況看來，我們只能繼續蒐集可供推測的消息。

幾個日子又匆匆流逝，這個星期結束後，下週一馬上就是馬拉松大賽。

放學時間過後，我觀察一下教室內的情況，隨即來到走廊上。目前仍然處於膠着狀態，沒有任何變化。由此濱也把握葉山他們去社團前的短暫時間，很努力地積極參與對話，想辦法打聽消息。

既然教室裏有她在，我大可先行前往社辦。於是我獨自踏出腳步，走上通往特別大樓的走廊。

這時，平冢老師出現在前方，輕輕對我招手。

「去社團嗎？」

「是啊，沒錯。」

「嗯，那麼正好。我也打算過去一趟。」

平冢老師指着特別大樓，往那個方向走去，並且用背影示意我跟上。看來她是要跟我邊走邊談。

老師會去社辦，八成代表又要交代什麼工作……想到這裏，我的心便往下沉。偏偏不管自己多麼不願意，反抗老師肯定不會有好下場，於是我選擇乖乖跟着她走。

「明天放學後有沒有空？」

「嗯，應該有空。」

明天放學後，我的確沒有什麼計劃，頂多就是處理三浦的諮詢。但是關於她的諮詢，我也還沒有任何具體打算。

說得明白些，現在的我們無牌可出、無棋可走。

不論是專心偷聽周遭同學的對話（stalking），仔細偷看葉山的一舉一動（stalking），尋找能跟他一對一談話的時機（stalking），所有的希望通通揮棒落空（strike）。想到調查表的繳交期限迫在眼前，不用等到三人出局，比賽分出勝負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

平冢老師不知是滿意我的回答，還是一開始就認爲我不可能有其他事，她淡淡地說下去：

「嗯，的確……」

我回應後，雪之下闔上書本，如同往常的習慣，起身去準備泡紅茶。

留學啊……感覺好厲害……我好歹也算有出國旅行的經驗，可是從來沒想像過，在不同國家生活會是什麼樣子。

「只看文科成績的話，你也不輸給他們……偏偏受注目的程度就是差很多。」

我拉開社辦大門，剛好跟雪之下看個正着。

「我不是問選組，是你將來的打算。」

「那爲什麼老師還要特地來告訴我……」

「因爲這是學生會的正式委託。從一色知道來徵詢顧問老師的許可，至少能看出她有所成長。雖然不知道她在打什麼主意，以能夠自由使喚的條件來說，你們無疑是最適合的人選。」

「……的確很像你會說的話。不過，滿有道理的。事實上，大多數的人選擇的大學科系，並沒有對往後的人生產生重大影響。」

這時，平冢老師拍拍我的肩膀。

真走運，平冢老師主動提到那傢伙的名字，省去我用話題慢慢引導的功夫。纔剛這麼想，她立刻側眼瞪過來。

其實不只是我，雪之下同樣還沒想到任何計策。儘管這樣說很漏氣，當初在三浦的面前答應她會想辦法，直到現在，我們遲遲沒有什麼進展。換一種方式表達，說「我們已經嘗試過」，或許比較能自我安慰。

「那種東西我會當單純作興趣。把喜歡的事情變成工作，人生只會越來越辛苦。」

不論是升學或工作，在往後的路上，一定還會遇到無數次做決定的機會。照這樣說來，結婚也是一個選擇的機會囉！雖然不知道自己有沒有這個機會！當然老師也一樣！

「……我、我我我我纔不想知道呢。」

我發出一串尷尬的陪笑。老師大概也明白我很難改掉這個壞習慣，輕輕嘆一口氣，爲我重新解釋一遍：

我對這兩種特殊的招呼方式有印象。

「我選文組。」

雪之下在大腿鋪着毛毯，手拿包覆心愛的貓咪圖案書衣的文庫本，雙眼則凝視着大門口。

由比濱尚未來到社辦，所以在這之前，只有雪之下一個人在。她淺淺一笑，對我打招呼。

「你好，海老名同學。」

「喔……」

首先踏入社辦的是由比濱。緊接着，海老名也跟了進來。

「我明白了。」

「今天來得比較慢呢。」

「好……啊，其實我一個人去就夠了。」

「對喔，還有藥劑師……」

「明天要舉辦升學面談，學生會那裏已經很努力了，但人手還是不太夠。」

「嗯。所以我們老師能夠做的，就是爲你們增加選項……還有，刪去選項。」

「絕對不要。當老師的話，豈不是得應付像我這樣的學生？」

「其實沒有很多，只佔一小部分。畢竟繳交期限在月底，大多數的人還是會到那個時候才交出來……對喔，葉山已經交了就是。」

「這是我們新年後再次見面呢！」

「既然老師這麼說了……請問一下，升學面談是什麼樣的活動？」

對喔，差點忘記。將來不見得只能留在國內念大學。由於升學還不是現階段最切身的問題，我才一直沒特別去思考。但事實上，一定也有人計劃去國外唸書。國際教養科爲總武高中的一大特色，所以這裏的學生比較容易注意到，還有留學這個選擇。

「嗨囉——」

她自己那麼喜歡關心我，還說這種話……

「哈囉哈囉～」

現在文科跟理科的界定太不明確，企業也開始提倡跨學科的概念，刻意引進來自不同領域的人才。

老師點一下頭。

「學生會嗎……那麼，我先把時間空出來。」

「別想要我告訴你。這可是個人資訊。」

「你不需要現在就把將來的一切都決定好。如果你有意願，也可以選擇轉系、轉學，或是先隨便進一間大學，再重新準備隔年的考試。真要說的話，開始工作後也大可考慮轉職。你現在做的選擇，不過是人生當中無數選擇的其中之一。」

平冢老師點着頭說道。看樣子，她能夠明顯感受到一色的成長……可惜事實恐怕沒有那麼美好。我想，一色十之八九是想透過老師傳話，使我們沒有拒絕的餘地。不過，看在她也認真工作的份上，多少幫一些忙是無妨。

我再次對平冢老師點頭道別，目送她離去。

「……要是一開始便選錯選項，之後不會很麻煩嗎？」

「可以刪去選項嗎……

到頭來，最能做爲判斷依據的，還是個人資質與能力。例如當今社會必備的溝通能力、溝通能力，還有溝通能力這些溝通能力。唉，煩死了，不要再討論將來找工作的事情好不好～

「有的理科大學畢業生，進入出版社工作；有的社會學系畢業生，直接進入演藝圈闖蕩；有的人選擇念語學大學，之後到世界各地流浪；選擇法學科系的人，未來也不見得通通成爲律師或檢察官。即使是我自己，也不是教育相關科系出身……當然也有一些職業不在此限，例如醫師、律師、研究人員。」

我聳肩答道，老師也露出苦笑。

我、我不是在逃避現實，而是正視自己的理想——平冢老師此刻的眼神太過真誠，我實在沒辦法說出這樣的話。

「拜託什麼事情？」

「留學……」

「來，請坐。」

纔剛說完，頭頂立刻被敲一下。老師無奈地將手扠在腰上，對我翻出白眼。現在的她沒有平時的霸氣，變得比較像個大姐姐，我不禁感到一陣難爲情。

什麼嘛，原本以爲那個人整天只會一直玩一直玩一直玩，想不到還是真的有做事。

正當我想起不好的回憶，平冢老師忽地停下腳步，順手撥一下長髮，筆直地看過來。

「明天要辦什麼升學面談，但是學生會那邊的人手不夠。」

「不過，我也不是不瞭解這種心情。大家都喜歡打聽周圍的人報考什麼學校。在正式進入衝刺階段前，聊聊這些也滿愉快的。」

「的確，我也有同感。」

老師稍微舉起手，隨即踏上自己的路。我輕輕點頭，向老師道別。

平冢老師盤起雙手，望向窗外。

仔細想想，大學進入什麼樣的科系，不代表將來一定會從事直接相關的職業。我的老爸也是某個沒聽過的神祕科系畢業，之後進入某個沒聽過的神祕行業。等等，這樣不是直接相關了嗎……

「謝謝。」

「備受期待是吧……」

「我也不介意……反正，沒有什麼其他事情好做。」

至少，這不會是三兩下即可輕鬆決定的事情。既然如此，計劃出國唸書的人，說不定很早以前便下定決心。

「我們學校除了普通科，還有國際教養科。有些國際教養科的學生打算出國留學，所以必須及早開始準備。跟其他學校比起來，總武高中的確滿早的。」

「不用說，最後做出決定的還是學生自己，我們頂多只能做到提供意見。以現階段而言……你最好儘早放棄家庭主夫的願望。」

「你呢？」

接着，我們再也不說話，僅默默地看着熱水壺，等待水燒開。忽然見，有人用力地拉開大門。

「班會課上我不是講過了？」

平冢老師有點不高興。經她一提，我纔想起，班會課上好像有這麼一回事。大概又是我隨便聽聽便拋到腦後了吧……啊哈哈……

等待水燒開的期間，拋把所有人的杯子拿出來，同時對我開口：

「路上遇到平冢老師，她又有事情來拜託……」

×××

伊呂波，請問您今天要來點八幡嗎？但是很可惜，聽到工作的當下，我便註定不會心兒怦怦跳（注38出自動畫《請問您今天要來點兔子嗎？》片頭曲歌詞。）……

「果然很多人都決定好選組，對吧？聽說有些人連調查表都交出去了。」

我立刻回答，老師卻搖搖頭。

儘管我這麼說，雪之下還是毫不猶豫地回答：

然而，那些頂多給予我們重新選擇的機會，而不保證能夠挽回已經造成的失敗。要是再度走錯，我們還可能遭遇更重大的失敗，使原本的傷痕更加擴大。

「嗨。」

人生好辛苦——總覺得好像在「人生」的廣告裏聽過這句話。人生要破關未免也太難了，這是什麼整人遊戲？

一色早已成爲賴在侍奉社不走的常客，她大可直接在社辦跟我說。

「請你好好面對現實。」她嘆一口氣，這麼說道。

啊啊……我的最優先選項被刪掉了……

她走沒多久，很快地停下腳步，扭過頭來對我說：

「你好。」

「……如果有能力，要不要在大學期間考一張教師執照？說不定你意外地適合當老師喔。」

漫長的走廊來到盡頭，樓梯終於出現在眼前。我要繼續爬上樓梯，平冢老師則打算轉過轉角，看來她交代完一色的委託，便認爲達成目的，沒有再去社辦露面的意思。

「家庭主夫。」

「還沒決定。反正我不會從事專業工作，也不考慮走研究路線，選擇文組沒有什麼問題。」

「儘管如此，身爲一名教師，我還是得先告訴你——」

聽到我這麼問，平冢老師略顯難色。

雪之下說得一派輕鬆，我跟着想也不想地直接應聲。但是，學生會只委託我過去幫忙的話，大概都是些搬椅子之類的勞力工作。既然這樣，就不用特地麻煩其他人。

正往茶壺裏放茶葉的雪之下聞言，疑惑地偏了偏頭。

「簡單說來，類似升學考試輔導。想成聽學長姐分享他們的實際經驗即可。」

「……所以，一色直接指名你，想要你過去幫忙。」

她鼓起臉頰，一副不太滿意的樣子。可是啊，我不受到衆人注意，也是沒辦法的。我從來沒有跟老師打好關係過，所以不論考試分數再高，學期成績單上的評價仍是差強人意。爲什麼國中裏最受老師歡迎的，永遠是吵吵鬧鬧、調皮又淘氣（笑）的小屁孩？我恐怕一輩子也無法理解……

「你沒有什麼興趣嗎？」

「現在就開始升學考試輔導，不會有點太早？」

平冢老師泛起笑容，沉浸在過去的歲月。

「另外像葉山跟雪之下這些學生，由於肩負着撐起學校榜單的重任，所以有些老師特別注意他們。」

我搔搔臉頰，轉向旁邊回答。

雪之下請海老名入座後，又去準備第四人份的紅茶。我看向由比濱，用視線要求她說明海老名來侍奉社的原因。由此濱點點頭，回答：

「之前我們不是討論，要跟可能知道隼人同學選組的人打聽消息？」

「嗯。」

「所以我在想，要不要也跟姬菜商量看看，甚至是請她跟我們一起想辦法。對吧？」

「若真的能幫上忙就好了。」

經由比濱這麼說，海老名不太有把握地點頭。

嗯，這個人選還不錯。海老名跟葉山和三浦都處得很近，如果透過由比濱居中牽線，原本單憑我或雪之下問不出所以然的人物，也有可能打聽出什麼消息。

而且，雖然海老名身披腐女的外皮，在那層外皮之下，其實藏着不爲人知、難以捉摸的一面。即便無法得出正確答案，說不定也能找到什麼線索。

然而，海老名本人卻沉着一張臉。她接過雪之下遞上的紅茶後，鏡片也被熱氣覆上一片白霧。

「葉山選擇的組別嗎……我也沒有特別問過。再說，他文科跟理科都念得很好，我也無法隨便下定論。」

「啊——果然。我想也是……」

由比濱失望地垂下肩膀，不得不同意海老名的說法。除非跟我一樣偏食，只有固定幾個科目格外拿手，否則的確很難從學科表現判斷選組。

刻意迴避不拿手的科目固然消極，對我來說倒是很合適。不過，這不代表同樣適用在其他人身上。

我撐着臉頰，輕輕嘆一口氣。

海老名繼續思考，接着又想到什麼，說道：

「啊，不過他有提過將來想從事的行業。」

「咦，有嗎有嗎？他有提過那種事情？」

她對由比濱點點頭。

「那是好久以前的事了。過去職場見習時，他好像說想走大衆傳播，還是去外商公司工作的樣子。」

「啊～好像有印象。」

小町聽見我狼狽的聲音纔回過神，把臉轉過來，對我堆出笑容。

現在的我尚未得出像是正確答案的正確答案。

她的這句話太出乎意料，我不禁指着自己，提出質疑。

她微弱地這麼說道，聲音細小到我差點漏聽。在我來得及開口，詢問這句話的真意前，她先一步挪動椅子，把身體往前傾。

海老名別開視線，再度笑了一下。但是，她此刻的笑容不帶一絲可愛討喜，神色相當冰冷，猶如只是機械性地讓嘴角略微上揚。

「如果聽到什麼消息，希望你可以告訴我們。」

「嗯，我也是這麼想的。更何況……」

「更何況？」

最重要的一點，海老名離開社辦前，唯獨漏掉跟我道別。這說不定代表，她還有什麼話想單獨跟我說。另一種可能，純粹是她忘了我的存在。萬一很不幸地是後者……唉，別提也罷。那簡直是欺騙我的感情……要是換成《Another》，出現「看不見的存在」時，早就有人領便當了。

「……大概吧。但我們都已經跟三浦保證了，也不能什麼都不做。」

同性戀特有的視線對話是什麼鬼啊！這個女人，自以爲是New ♂ Type嗎？別當什麼腐女了，趕快放棄吧（注40出自動畫《鋼彈G Reconquista》之臺詞。）！

「……啊，哥哥，歡迎回來。」

我留下這句話，離開社辦。

走廊上再也沒有其他人，我們不開口時，四周頓時變得悄然無聲，只有冷風不斷拍打窗戶。

「啊、啊哈哈……」

「其他的話，沒有什麼印象……」

我坐上沙發，對小町開口。「哎呀～」她馬上難爲情地笑起來，接着誇張地整個人趴到桌上。

海老名從座位起身，走向社辦門口。

那樣的表情赫然出現在眼前，我頓時不知如何回應，使得沉默趁虛而入。海老名退開一步，輕輕舉起手。

「那麼，我差不多要回去了。」

她抱着頭，用快哭出來的語氣說道。

「最好是啦……」

「小町真的，不行了啦……」

之後的話語，都被拉長的沉吟吞沒。

不經意間抬頭看見的冬季天空，呈現紅藍交雜的晦暗。

「啪」的一聲，客廳恢復光明。

「我想，那樣沒有什麼意義喔。」

由比濱聽到這裏，也回想起當時的情況，而敲一下手。這麼說來，我好像也有聽到葉山提過。只不過，大衆傳播跟外商的範圍都還是太不明確。即使是文科畢業的學生，未必比較容易進入大衆傳播業；再說到外商公司，這個辭彙太過空泛，無從得知會是什麼樣的行業，即使想反推回去也沒有辦法。

「哪樣？」

要是換做過去的我，絕對不會對海老名的話產生任何疑問，並且在心裏認定，葉山隼人就是那樣的人。

「你們想想看！這不是同性戀特有的視線對話（注39「同性戀特有的～」爲日本網路用語，發源自同性戀AV《仲夏夜淫夢》系列。）嗎？野生的葉八配對！」

「嗚嗚……小町一定考不上高中，從此落入人生敗組……左鄰右舍一定會偷笑：『聽說比企谷家的兩個孩子都是家裏蹲喔～呵呵呵』……小町要變成魯蛇了啦……」

「何況，大家最後都選擇一樣的見習場所，所以可能沒有參考價值吧！」

「啊？我？」

我把大衣跟書包扔到沙發上，拿起遙控器打開空調。小町大概在這裏發呆了很久，整個客廳涼颼颼的。

「我問你。你爲什麼這麼認爲？」

「怎麼啦？」

「繼續打探葉山的選組，也沒有什麼意義。他不可能輕易說出口。」

海老名開口第一句話，便讓我摸不着頭緒。而且聽她的語氣，彷彿早已料到我會追上來。

我爬上樓梯，來到伸手不見五指的客廳，摸索電燈開關。

「這種玩笑夠了好嗎……」

「喔……」

經由比濱催促，她搖搖頭，繼續說下去。

「……按照葉山的個性，他一定會滿足衆人的期待。」

「那我問你，難道那樣也沒有關係？」

「不管結果是哪一種，你們都不可能維持現在這個樣子——」

她停下腳步，隔着鏡片投來冰冷的眼神。那視線跟往常的她大不相同，說不定現在這種冷硬感，纔是她的本質。秋天的畢業旅行時，我也體會過一次。

她聽見我急促的腳步聲，將頭轉過來。

然而，這一切都已不同。雖然無法掌握明確的形體，我始終感受到一種複雜的不自然。

「看樣子，短時間內一樣不會有進展。」

海老名造訪侍奉社辦後，直到離校時間到來，再也沒有其他人出現。於是，我踏上回家的路。

「其他瑣碎的事情，比企鵝應該更清楚吧？」

「等一下，我纔不是家裏蹲……」

她對由比濱和雪之下揮揮手，走出社辦。

「不過，那也可能單純是他的興趣。做爲判斷選組的依據，效力恐怕有點薄弱。」

「不要。死也不要……」

進入家門，按照慣例說一聲「我回來了」，換來的只是滿屋子的寂靜。家裏的兩個社畜不可能這麼早下班，小町同樣不是去補習班，便是關在自己的房間衝刺。

「唉……」

因此，我有了這樣的疑問：

「我懂了。你很信任他們呢。」

我把玩着這個念頭，走過轉角，果然看見海老名在前面慢慢走着。

「什麼東西？」

「唔啊——」她聽不進我的糾正，把頭髮亂抓一通，然後再度「咚」地倒到桌上。

「……不過，這也不全然是玩笑話。」

仔細一看，原來是坐在桌前，撐着臉頰發呆的小町。

「有可能喔。他常常看——」

海老名歪起頭，回想了一會兒，然後把視線拉到我身上。

海老名不待我說完，立刻回答。

「真是可惜……好啦，我差不多該告辭了。結衣、雪之下同學，下次見囉！」

「喔，嗯，我回來了……」

雪之下換翹另一條腿，對她詢問：

「他還有沒有說別的？」

我只知道，心裏有一種難以言喻的不自然感。回去社辦的路上，我不斷思考着，這股不自然感究竟爲何。

那片天空終將完全黯淡下來。

海老名同樣瞭解這一點。

由此濱還沒說完，便被海老名激動地打斷。

「啊，嗯。謝謝你！」

「嚇死我了……」

我杵在原處，尷尬地搔搔頭，這纔想起原本要問海老名的問題。我清一下喉嚨，開口：

我好不容易擠出聲音，望着她逐漸遠去的背影。

海老名幾秒鐘前才離去，應該不會走得太遠。我想再多問她一些事情——不，更正確地說來，是問清楚她那句話的真意。

話語至此，她暫且打住，將視線從我們身上移開，看向社辦的無人角落。

我盯着門口一會兒，嘆氣說道：

「葉山一定會巧妙地閃躲下去，優美子也很清楚這點纔是。我想，重新分班不會造成大家的關係徹底瓦解。」

×××

「也不是這個意思……我只是在想，葉山會選擇不傷害任何人的方法。與其說是信任，倒比較像我自己的願望。」

「啊，喔……」

她伸出舌頭，如此笑道。

她的用字遣詞有些模糊地帶，但話音聽起來很堅定。

「我會的。拜拜～」

雪之下把手伸向涼掉的紅茶，由比濱也一隻手拿馬克杯，另一隻手把玩手機。

我聳聳肩，別開視線。

「不會喔。」

剎那間，本來以爲空無一人的室內，浮現一個人影。我的心臟差點停住。

這是再自然不過的道理，不用想即可知道，也不會讓任何人的期待落空。

「啊……對喔。」

雪之下撫着下顎說道。她所言甚是。我去職場見習的時候，也選了跟自己八杆子打不着關係的資訊科技產業。

「來嘛來嘛～一起聊聊葉八配對的可能性吧～一定會很開心！」

「……去一下廁所。」

海老名說到後面，語調異常地亢奮起來。雖然由比濱連聲表達同意，我卻無法就此接受。此刻的海老名，真正想說的話是什麼？

由比濱陪着苦笑，雪之下也頭痛地按住太陽穴，嘆一口氣。

海老名仍舊是老樣子，發出讓人膽寒的「呵呵呵～」恐怖笑聲，然後突然推一下眼鏡。鏡片被反射的光線照得全白，我看不出她的眼睛看向哪裏。

「是啊。」

唉，去年底才發作過一次，現在又來啦……

不過仔細想想，既然有婚前憂鬱（marriage blues）、產前憂鬱（maternity blues），還有藍馬尾（tail blue），小町的症狀應該就稱爲「考前憂鬱」吧。滿江紅跟社畜黑也很有加入戰隊的潛力。這是什麼戰隊，我纔不要！

迴歸正題。對於陷入考前憂鬱狀態的小町，我大致曉得該怎麼處理。

「轉換一下心情吧，想些快樂的事。」

我翻開心裏的哥哥守則，按部就班操作，小町卻沒出現應有的反應。奇怪了，上次明明很有效……

我感到納悶，往後靠上沙發背，轉頭看向小町。她把背彎成弓形，噘起嘴巴，無力地握起放在桌上的手掌。

「……人家根本快樂不起來啦。」

小町現在說的話，完全不像是開玩笑。這種鬧彆扭的態度，讓我想起她小時候的模樣。

「發生了什麼事？」

「沒事。」

儘管她回答得冷淡，語氣問又透露出欲言又止的心情。

我決定不多說什麼，靜靜地等她開口。接下來大約有整整一分鐘，除了客廳內掛鐘的秒針，以及外面的汽車，便沒有任何東西作響。

最後，小町終於按捺不住，發出一聲嘆息。

「……最近啊，不管是休息時、睡覺前，還是喫飯的時候，老是想着這個還沒做、那個還沒做……」

她一字一句地吐露，兩隻眼睛盯着自己的拳頭，絲毫不看向我這裏。

「……然後一直擔心，念不完該怎麼辦……還有，考不上該怎麼辦……」

見她把掌心握得更緊，我儘可能放慢速度說話，緩解她的緊繃。

「用不着東想西想那麼多。至少，你已經考上一間私立高中了。」

「人家又不想念那裏。」

小町把臉撇向另一側，不讓我看見她的表情。我只能聽着她斷斷續續的說話聲。

「所以，你也是來升學面談的？」

「謝謝你們來幫忙，這裏真的亟需人手。」

「嗯、嗯……」

「小町比較希望哥哥出去工作……」

「畢業生……」

「——就覺得自己煩惱那麼多，好像個大笨蛋。」

爲升學考試忙得焦頭爛額之際，總是埋藏得很深的真心話，也在不經意之間流露出來。

她的聲音在顫抖。

繼籌備校慶和運動會之後，我們再度來到這個地方。

「這裏要進行升學面談，所以得重新排列一下位子～然後在面談期間，學生會也要在場，適時提供一些協助。」

曾經有一支隊伍，在當季例行賽排名第三，之後進入季後賽時，卻有辦法在短期決戰內過關斬將，最後成功問鼎全日本總冠軍的寶座。我也不曉得他們是怎麼辦到的，搞不好是比賽落後時，哪個代打的敲出輕飄飄三壘滾地球，結果不小心變成內野安打，而製造出逆轉的機會。人生跟棒球都是沒有劇本的戲劇（注41已故職棒選手三原脩之名言。）。

「算、算是……」

翌日放學後，我、雪之下和由比濱出現在會議室門口。

「對啊～這好像也是學生會的工作……總覺得我們老是在打雜……」

嗯……根據我的哥哥雷達偵測，這不是她想聽的話題。

「考高中是很重要沒錯。沒有考好的話，等於落後別人一大截，之後遇到國中同學也很沒面子。」

「啊？我嗎？我……要考國公立的文科大學……吧。」

「其實啊，小町每次看着哥哥——」

雪之下聽到這三個字，表情瞬間皺了一下。真巧，我頭一個想到的人，說不定跟她相同。然後很不幸地，不好的預感十之八九都會成真。

「那麼，我要去請擔任諮商的人過來。之後的事情就麻煩副會長。」

連國公立的文科大學都決定好，只差選擇哪一間學校，最後多出那個「吧」又突然變得很沒有把握。

「反過來說，只要最後能夠正負相抵即可。這個道理跟棒球季後賽相同。考上明星高中和明星大學，有如當季總冠軍享有的優勢。雖然能爲自己帶來幫助，但不保證之後會一路贏下去。」

「都那麼明確了，還沒有把握嗎……」

一色聽我這麼說，無力地垂下肩膀。

之前跟外校共同籌劃聖誕節活動時，大家連具體要做的事情都決定不出來，最後差點開天窗。跟當時相較，現在的情形已經明顯改善許多——不僅是一色對學生會長的自覺、她跟其他成員的互動，還有我們三人之間的關係。

「可能還要再等一下喔。」

她小跑步過來，欲抓住我的袖口，彷彿在抗議「很慢耶～（注42遊戲《艦隊Collection》島風之臺詞。配音員與動畫版一色伊呂波相同。）」不過，她一看到我身後的另外兩個人，馬上恭敬地行禮。

「花那麼多錢，念自己不想念的學校，總覺得很愚蠢……也對不起爸爸。」

不知道是不是故意，她一連偷瞄這裏好幾眼。

「諮……吱吱？老鼠嗎？」

這時，小町的頭抬了起來。她的眼角泛着微微淚光，表情也有點驚訝。看到那副模樣，我又回想起小時候的她，忍不住笑了出來。

「你有什麼意見嗎？」川崎眯起眼睛看過來。

然而，去年開始放寒假後，她很明顯地想跟朋友保持距離。之所以那麼做，大概是在人際關係上面臨我無從得知的摩擦，以及沉重的壓力。

「可是，考大學比考高中重要，將來找工作又比考大學更重要。每經過一個階段，可能都會少掉一些朋友。而且，搞砸事情的後果也會越來越嚴重。」

而且，現在也是問她選組的好機會。雖然不知有沒有參考價值。

「諮商，也就是提供建議和課業指導的人。如果是升學面談，相當於接受學生諮詢的人。」

「那麼，你打算考什麼學校？」

「請問我們要做什麼？」

「啊，謝謝兩位也過來幫忙！」

看着川崎一直待在門口，不知道該不該進來，最後索性由我主動出聲。

我好想對那場比賽大談特談一番，可惜小町對棒球興趣缺缺，從中途開始，她只是愣愣地看着這裏，沒有任何反應，似乎進入左耳進右耳出的狀態。

「是喔，工作時間好像很長呢。」

小町總是活潑開朗，臉上永遠帶着笑容，是個相當優秀的妹妹。不只是家裏的事情，她也時時顧慮着自己的哥哥。小町在學校裏，想必也都表現出樂觀開朗的一面。

×××

「沒錯。在老師之外，也會請畢業生和已經推甄上榜的三年級學生擔任。」

「我從來沒聽說……唉～要不是當初有人說服我當學生會長……」

「夠了夠了……不過，你嘴巴上那麼抱怨，還不是做得很勤快？」

由比濱親切地打招呼，雪之下環視會議室一圈。

「啊，學長！」

「又不是寵物的名字……」

「呼——不想了不想了，趕快唸書！」

同一時間，也有學生提早來到會議室，在門口晃來晃去，不時往裏面窺看。那個人每走動一下，熟悉的馬尾就跟着晃動。

從小町的沉吟聲聽起來，她還不是很能接受。畢竟這些話學校老師會講，補習班老師會講，回到家後說不定還要聽父母講一次。不過，我仍然要告訴她：

「報告，完全沒有意見。」

「……那真是太好了。」

我們家是雙薪家庭，基本上學費都還負擔得起。坦白說，父母親想必早已籌措好費用，送她去唸私立高中。不過，小町真正擔心的，可能不是錢的問題。

「那是我萬不得已時的手段……雖然由自己來說有點奇怪，你哥哥其實也算優秀，什麼事情都難不倒……所以，放心吧。」

印象中，她的名字是本田……又好像是鈴木……咦，還是山葉？都不對，總覺得比較像機車的廠牌。從那不良少女的外表看起來，說會騎機車我都百分之百相信。機車、機車……Bike……川崎Bike（注43日本的搞笑藝人。）？嗯，大概是川崎沒錯。

不想聽我用棒球比喻的話，其他還能怎麼說……我搔了搔頭，決定不管那麼多，腦袋想到什麼，先說出來再說。

別想到喵太或哈姆藏或海老藏還是喜久藏去啊……正當我想着該怎麼說明時，雪之下先往前站了一步。

「那麼，女生請幫忙排椅子。諮商側排一張，學生側排兩張。有空的話，再把諮商人員的茶水準備好。」

會議室的門鎖已經開啓，學生會的成員大概已經在裏面工作。我輕輕敲門，裏面傳來拉長聲音的「請進——」。打開門入內，正在窗邊忙碌的一色便將頭轉過來。

「嗨囉，伊呂波！」

我被她嚇到，語氣不禁恭敬起來。拜託你行行好，把那兇惡的態度改掉……再說，我怎麼敢對你有任何意見？所以別再像網路上那些鍵盤武僧到處引戰了。再說這個人搞不好能輕鬆打出爆裂拳（注44《太空戰士》系列武僧的招式。「武僧（Monk）」與「意見（文句）」之原文發音相同，日本的網路遊戲直播聊天室內，亦不時會出現自稱現實中也習武者。）……

「養一個人跟養兩個人差不多，我會幫你向父母拜託。」

不過，對方都已經來到這裏，讓她一直在門口罰站，感覺也說不過去。於是我決定出去陪她聊聊天，打發這段時間。

小町依舊抱持懷疑。我拿出百分之百的把握，這麼回答：

「嗯……」

一色難爲情地轉過身體，臉也別到一旁。接着，她輕咳一下，揮動手上的資料，開始對我下指示。

我伸出手，輕拍她的頭，順便摸幾把頭髮。

川崎回答得有些不知所措，這種反應跟一般的女孩子沒什麼兩樣。她的外表滿恐怖的沒錯，但是從乖乖參加升學面談這點看來，仍然是個很不錯的女生。叔叔看到了，一定會對你產生好印象。嗯。

她不再說下去。取而代之的，是類似吸鼻子的氣聲。

我從沙發上爬起，面向小町坐好。

「嗯——不會。要做的事情都很明確，所以沒什麼問題。」

不論最初的契機爲何，如果能像這樣一點一點地合力搬除重物，事情的發展確實有機會轉變。

即便是小町，也不會打從心底厭惡自己的父親。

「不過，你不用擔心。」

小町握着我的手，跟自己的手交疊，並且用淚水未乾的雙眼看過來。她說到一半，暫時打住，放鬆身體吐一口氣。

她聽到我的聲音，身體瞬間僵住，僅簡短冷淡地應一聲。這個人，對我老是這種態度……

「沒辦法啊，學生會就是打雜的……」

我跟副會長合力把隔板搬進會議室時，他滿臉抱歉地開口：

昨天平冢老師委託我們，幫忙學生會準備升學面談之相關事宜。雖然跟雪之下她們說過我一個人就很足夠，但她們也認爲，反正沒有其他可做的事，不如大家一起幫忙，讓事情儘早完成。

「而且，被別人知道自己落榜，一定也很難受……」

每次對自己的妹妹好一點，都只換來這樣的對待……好吧，沒關係。她的這一點也很可愛，雖然跟哥哥期待的可愛不太相同……

「總、總之！現在要移動桌椅，然後在中間插入隔板，做出六個單獨隔間。麻煩學長跟副會長幫忙搬重的東西。」

她看着資料，繼續下達指示，效率和俐落程度高得教人意外。看樣子，這個學生會長已經做得有模有樣。綁着麻花辮、配戴眼鏡的書記少女收到指示，也鄭重地頷首。

一色說完，隨即離開會議室。副會長接手後續工作，開始指揮衆人佈置會場。

相反地，也有人一副有聽沒有懂的表情。不用說，那個人當然是由比濱。

瞭解☆——我點點頭，同時偷偷在心裏擺出橫V手勢。一色確認後，看向雪之下和由比濱。

接着，她一把揮開我的手。

「謝謝囉。」

我跟着看了看室內，桌子仍然圍成長方形，椅子也排得整整齊齊，準備工作似乎尚未正式開始。

「那、那個……因爲是工作嘛。」

「……喔。」

我們挪動桌子，架設隔板，女生那邊的工作也快告一段落。大家的動作都很迅速，所以在面談開始之前便早早準備完畢。

一個人越是開朗，消沉下來時的落差會越大。這一陣子，私立高中開始放榜，大家一定會熱烈地討論起某人有沒有上榜。平常看似無心的話語，此刻將變成足以刺穿心臟的銳利槍矛。

話又說回來，「對不起爸爸」啊……這個人平常說什麼也不肯接近他，到了這種時候，還是有辦法好好地叫一聲「爸爸」。

小町抹去眼角的淚水，露出笑容。

她低聲拋下這句話，迅速大力關上客廳的門。很快地，門外「啪躂啪躂」的拖鞋聲匆匆遠離。

所以，小町纔想遠離人羣、遠離現實。

「總之……反正只多你一個人，真的必要時，我會想辦法的。」

「哥哥……」

小町完全恢復以往的樣子，拉開椅予起身，快步離開客廳。她握住門把前，忽然停下腳步。

「既然都決定好方向，不用特地參加面談吧？」

「……現在的成績有點不上不下，所以想聽一些意見。」

我從這句話推測出，川崎對自己不太有信心。不過，她報考國公立大學的決定，應該不會動搖。

——啊，我懂了。她家還有好幾個弟弟妹妹。每個家庭都有每個家庭的困擾。

有句話說：家家有本難唸的經。葉山跟雪之下想必也是如此。以川崎的情況而言，即爲家中口數多，底下還有尚在唸幼稚園的妹妹，考慮到將來的問題，國公立大學當然是最好的選擇。不得不說，川崎確實是個體貼的好姐姐，跟另外一個大姐姐截然不同。

「對了，你的妹妹，就是……咪咪？她過得好不好？」

「啥？你在叫誰啊？」

川崎毫不留情地瞪過來。等、等一下！我只是不小心記錯名字……大妹控……好啦，所以她妹妹的名字到底是什麼來着……八八？這好像是對方叫我的方式。我是八八的話，她就是……川川？

我又陸續想了幾個類似的名字，最後終於想起一個有印象的，拍一下手開口：

「對啦，是沙沙。」

這一刻，聲音彷彿被抽乾。川崎回過神時，立刻倒退一步，紅着臉頰發出連珠炮：

「你你你、你幹麼那樣叫我！我們纔不是那樣的關係——」

「對喔，是沙希。原來——」

難怪那個小傢伙會叫她「沙沙」。瞭解了。川崎本人則完全不能理解，又往後退一大步。

「……蛤？」

一直大呼小叫的，難道你不嫌吵？還是說你就是寺廟出身的T先生？不對，既然名字是川崎（Kawasaki），應該改成K小姐——喔喔，總算想起來了，是京京。

「啊，是京京啦。京京。」

川崎這才滿意，但還是不忘瞪我一眼。

「下次再忘記，小心我揍你。」

「喔，是……」

葉山等人也出現在其中。他應該只是陪戶部或三浦來面談。

「呃，我……」

說話人的聲音都很熟悉。果不其然，雪之下陽乃在一色的陪伴下來到會議室，後面還跟着巡學姐。

「能夠請到這麼棒的學姐回來，真是太好了——」

雪之下這時纔回過神，撥開披在肩上的長髮，桀驁不馴地看向陽乃。

想當然耳，對手同樣不是省油的燈。陽乃輕撫一色頭髮的同時，嘴角泛起媚惑的淺笑，彷彿早已看透她的如意算盤。

她不置可否，僅頷首回應。這時，會議室的門忽然開啓，由比濱探出頭來。

由比濱也發現川崎的存在，揮揮手對她說一聲「嗨」。川崎跟着低一下頭，不知道算不算是回禮。

不知爲何，雪之下先一步回答了她的問題。巡學姐在旁聽着，不停點頭。

「什麼事？」

「……姐姐。」

不用說，葉山不可能沒注意到這裏。即便我們待在角落，身爲校外人士的陽乃依舊很醒目。

「推、推甄？那是什麼意思？」

來到不引人注意的角落後，雪之下開門見山，直接提出問題。

陽乃開玩笑地說道，雪之下的眉毛立刻顫了一下，現場氣氛一觸即發……不是說過很多次了嗎？拜託你們，要吵架回家再吵好不好……

×××

「文科是嗎——」

陽乃一舉起手招呼，會議室內的騷動聲好像又大了一些。陽乃對現場的反應有些不解。

「謝謝你——」

「我不認爲有告訴你的必要。」

「家裏母親也在問嘛。要不是今天這個機會，我也很難見到你。而且每次有什麼重要的事情，你都不跟我們說。姐姐也很難做人耶～」

「當然了。你那麼引人注意。」

我微微低下頭，陽乃滿意地微笑，然後看向雪之下。雪之下一點也不迴避，就這麼跟她對看。

「總覺得有些奇特的視線。」

雪之下把我們聚集到會議室角落。聽到有想問的事情，再加上連我們也有份，我便大致猜出其用意。她打算直接向陽乃詢問葉山的選組。這麼做的確不無道理，不論是校內或校外，跟葉山相處最久的人，除了陽乃就沒有第二個可能。

「……這跟姐姐沒有關係。」

「我是挑剩的嗎！」

另外也請各位不要誤解，這位前學生會長絕非只是個溫溫和和的大好人。該工作的時候，同樣工作得相當認真。否則，她不可能得到學校推薦的資格。認真勤快的巡學姐看一下時鐘，距離面談會開始，只剩下幾分鐘。

不行……何止是你的妹妹，我連你的名字都常常忘掉，只記得川什麼的。這句話我根本說不出口……不過，一提到自己的妹妹，川崎的態度多少軟化下來，語調也比先前溫柔很多。

「隼人選哪一組？什麼嘛，原來是問這個～」

「你自己好好思考。」

「你好。」

我不是要刻意強調。即使從容觀角度看，陽乃也是一位只要走在路上，便會讓旁人忍不住多看兩眼的十足美女。在校園裏更是不在話下。

在由比濱的招呼下，川崎走入會議室。接着，我將大門完全敞開，方便之後抵達的同學進入。

敞開的大門外傳來嘰嘰呱呱的聊天聲，站在一旁的雪之下豎起耳朵，由比濱也靠過來，好奇地看向走廊。

「陽乃姐……」

陽乃吐一下舌頭，嘴角再度浮現不懷好意的笑容，打趣地說：

「啊，隼人。」

「啊，那麼——請城回學姐坐在最邊邊的隔間，陽乃學姐坐在隔壁……」

她走向還在玩鬧的一色和陽乃，出聲提醒。

「什麼嘛——不然，只剩下比濱妹妹囉。」

「你也來了呀？很好很好。今天姐姐會好好地讓你諮詢喔！」

「有件事情想問一下。比企谷同學，能否也佔用一點你們的時間？」

「來參加升學面談的嗎？進來吧！」

「本來看你終於要獨立了，結果還是跟以前一樣拜託別人。如果是小時候，這樣是滿可愛的沒錯——對了，你自己又選什麼組？」

陽乃似乎沒想到會是這個問題，連眨好幾下眼。接着，她倏地泛起冷笑。

從失望的語氣推測，她說不定知道一些消息。雪之下也有所察覺，又問了一次。

一色被拉回現實，開始分配座位。雪之下也看了看時鐘，對陽乃開口：

她說完後，還挺起胸脯，「嘿嘿～」地笑了幾聲。啊啊……真可愛……我要被治癒了……

「……」

「比企谷同學，好久不見——」

「不、不用啦，我已經決定好了……」

在川崎之後，其他學生也陸陸續續到場。我看一下時鐘，再過不久，升學面談即將開始。

陽乃聽了我這麼說，依舊顯露不解的表情。

在治癒系波動——巡學姐溫和力場的作用下，我的內心跟着平靜下來。

「之後，還有機會見到京京——京華的話……你再陪她玩。」

陽乃謙虛歸謙虛，從臉上從容不迫的笑容，還是看得出她充滿自信，甚至帶些妖媚。

我後退一步，把身體往後仰到不能再仰，以跟陽乃保持距離。陽乃這才滿不高興地鼓起臉頰，掃興地嘆一口氣。接着，她又把臉轉向由比濱。

由比濱也迅速察覺情勢緊急，趕緊站到雪之下的身旁，對陽乃開口：

雪之下聽到她開導般的口氣，一時說不出話。由比濱睜大眼睛看着陽乃，我自己也有點意外。儘管陽乃的話不帶善意，我也感受不到敵意或惡意。若要稱此爲愛情，仍顯太過疏遠。

「如果我知道，還會特地來問你嗎？」

「不愧是雪之下同學，瞭解得真清楚！以我們學校的水準，常常有不錯的大學提供推甄名額。所以，在校成績優秀的話，可以透過這個管道昇學。」

「會長，我們等一下要做什麼？」

「跟那種感覺，好像不太一樣……」

陽乃笑得非常開心，那模樣讓我不禁懷疑，究竟是這個人真的太閒，還是她其實沒有朋友……我又想到，陽乃屬於討人喜歡的類型，她今天八成又會多一個崇拜者。一色緊緊黏在她的身邊，雙眼散發閃亮亮的光芒。

有些學生直到開始前一刻才抵達，會議室瞬間熱鬧許多。

陽乃看到我，毫不猶豫地揮手打招呼。

她興趣缺缺地說道，繼續往由比濱指示的方向走去。對，沒錯，我一樣要考文科系。如果三年級又分到同一班，說不定還有機會再見到她的妹妹。到時候就陪她玩玩吧。

「嗯～～我懶得打聽他選什麼組，所以沒問過。反正答案那麼明顯。」

「陽乃學姐太客氣了～你真的超帥氣，我好崇拜你喔！真希望自己也能跟學姐一樣……嘿嘿。」

他在門口附近，離我們有些距離的地方開口：

她轉頭看着這裏。

「私立文科。」

我冷不防地被點到名，喉嚨一時擠不出字句。陽乃彷彿看透一切的雙眼緊盯着我，不放過任何微小細節。這時，視線一隅的雪之下咬住嘴脣，把頭垂下。

「好冷淡喔～～啊，不然這樣吧。比企谷，要不要跟大姐姐討論你的將來？不管有什麼問題，我都願意回答你喔～」

「嗯……」

「喔，是比企谷。嘻——嗨囉！」

陽乃一把抱住一色，把她摟入自己的懷裏。一色咧開嘴巴，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啊啊，這個人是打算拉攏有力人士，甚至找機會偷學陽乃的手段……

正當大家這麼你一言、我一語時，一色和巡學姐走向這裏，大概是要請陽乃就位。升學面談差不多要開始了。

「關於葉山同學的選組，你知不知道些什麼？」

「……對吧，比企谷？」

「推甄是推薦甄選的簡稱。大學會開放名額給一些指定的高中，再由這些高中選出滿足條件的學生，推薦出去參加甄選。這個制度的好處，在於錄取率比個人申請還要高。」

「哈囉，裏面準備好了。」

她注意到我的視線，輕輕揮手打招呼，踩着清脆的腳步靠近。

陽乃的回應宛如拒絕回答。她露出受不了的模樣，長長地嘆一口氣，然後看向雪之下，揚起不懷好意的微笑。她此刻的漆黑雙眼，充滿混濁的光芒。

雪之下同樣用冰冷的視線看着陽乃，強硬地回嘴，一副挑釁的樣子。陽乃稍微皺一下眉，又很快地恢復原來的表情。

陽乃撫着臉頰苦笑。她說到這裏，收起半開玩笑的柔軟姿態，瞥向我一眼。

接着，她換上冷靜而不銳利的沉着語調，這麼告訴雪之下——

「……再說，你用不着問我，也知道答案吧。」

總覺得看到了不該看的東西……一色，拜託你將來千萬別變成陽乃二代！不過，巡學姐倒是笑咪咪地看着她們。可見即使是暗潮洶湧的場面，隨着觀者不同，也會產生其他角度的解讀。

「嗯，因爲我已經推甄上學校了。」

「姐姐。」

「你知道嗎？」

由比濱完全不被認真看待，不禁發出哀號。陽乃「咯咯咯」地笑起來。

陽乃伸出手指，戳着我的臉頰，同時凝視我的表情。大概是室內溫度較高的緣故，她脫去圍巾後，底下的針織衫領口未扣，酥胸在裏面若隱若現，加上甘甜的香水氣味……太近了太近了真的太近了！

我蹲下身體，要拉起門擋時，頭上傳來川崎的聲音。

「嗯，好，有機會的話。感覺不太可能就是。」

「你確定？我沒有那麼了不起喔～」

由比濱聽到這裏的對話，好奇地湊過來問道：

「對了，我還沒有問你要考哪裏。」

「啊，邀請的畢業生果然是陽乃姐姐呢！」

「沒錯沒錯。聽說來幫忙可以拿到什麼禮物，就決定來了♪」

「是啊……巡學姐也被找來了嗎？」

「啊——該不會是謠言的關係吧。」

一色想到這個可能性，低聲說道。巡學姐立刻有所反應。

「你說那件事嗎？我也很有興趣喔！不覺得很浪漫嗎？」

「謠言？伊呂波妹妹，什麼謠言？」

陽乃當然不可能漏聽。她笑咪咪地看向一色。

「啊，這個……」

一色猶豫着該不該說出口，視線在不太高興的雪之下和在遠處跟朋友談笑的葉山之間遊走，半天發不出聲音。

然而，陽乃不就此罷休。她輕輕地把手搭上一色的肩膀。

「告訴我吧。」

區區的四個字，壓在聽者身上卻無比沉重。陽乃不改笑容，耐心等待一色的下一個動作。過了幾秒鐘，一色不得不舉白旗投降，先觀察周遭的動靜，然後湊到陽乃耳邊，悄聲告訴她。

陽乃聽着她說，不時高興地點點頭。唉……一旦被這個人知道，絕對不會發生什麼好事。

不過，她接下來的態度，竟然跟我想家的截然不同。

「真是的～我還以爲有什麼大消息……這不是老早以前就遇過了嗎？」

陽乃冷淡地說着，並且向一色答謝後，掃興地轉身離去。

「巡，走吧。」

「是——」

她帶着巡學姐走向安排好的隔間。離去之際，回過頭來對我們揮手。

「那麼，晚點見！」

陽乃的表情和舉止都很開朗。相較之下，在我身旁的一色，笑容跟面部神經抽搐沒什麼兩樣。她生硬地扭動頸部，轉向我偷偷嘆一口氣。

「好、好恐怖……那個人跟雪之下學姐果然是姐妹。一定不會錯的！」

思考到這裏，雪之下繼續補充：

這段話跟我在去年聖誕節期間所聽見的並無太大差別。親眼見到他們出現在一起，聊着那些年的回憶，現在我又更添一分實感。

葉山苦笑着回應戶部，雙眼偷偷看向前方。出現在那裏的，正是陽乃。

我一邊計算剩餘時間，一邊整理思緒。這時，有人「喀」的一聲，將茶杯置於茶碟上。

雪之下的話中，仍帶着憂慮和不確定，我忍不住勸她打消念頭。她的嘴巴反覆地開了又闔，最後終於下定決心，把臉抬起。

「你不知道？」

「聽你這樣說，又有一種被瞧不起的感覺……」

由比濱握緊拳頭，大聲宣言。雪之下對她的話感到詫異，難爲情地將臉別開。嗯，這兩個人可真要好……

「嗯……葉山同學的父親本身擁有事務所，外公又是開業醫師，所以不是沒有可能……」

「如果只論現金，他們家應該比較多。至於總資產，我則不太清楚。」

社辦的桌上擺了一個小型月曆，每一頁的大半部分都被貓咪圖片佔去。看着看着，我越來越覺得：啊，好像貓咪寫真集似的。

「當然了，我無從得知葉山同學那邊的想法。之前從沒聽過他跟雙親唱反調，所以家中的意見未必不會造成影響。」

「所以，隼人同學要接下他們的工作嗎？」

喔喔，你竟然知道現金卡，真不簡單！下次再教你金融卡吧。

「嗯？喔，謝啦。」

「知道了。」

「我們總不可能真的去問他的父母。既然牽涉到雙方家庭，就不能輕易介入。」

「……咦？真的嗎？」

「沒關係……你們先知道也沒什麼不好。」

這個人未免也太不會說話……雖然我也沒什麼資格講別人。我跟由比濱端正坐姿，看向雪之下。她開始娓娓道來。

雪之下的表情沉了下來，我反射性地別開視線。

我們聽到這裏，走出會議室。

×××

「沒錯……不過，至少我的母親是希望雙方能維持關係。」

「現金……現金卡？」

現在的葉山隼人，以及過去的葉山隼人，都已漸漸被揭開面紗。跟其他事情比起來，現在最要思考的，正是未來的葉山隼人。

她又搖了搖頭。

由比濱聽到這裏，一陣沉吟後將臉抬起。

「你什麼時候有了她們不是姐妹的錯覺？」

所以，到此爲止沒有問題。

「我覺得……可能是……理組。」

「……小時候認識罷了。」

「知道了。總之……我思考看看。」

「那麼一色，我們先走了。」

「還要再等好幾個才輪到你。自己想想吧。」

由比濱坦率地說道，雪之下點頭同意。今天聽到這段談話，我也大致瞭解葉山家的現狀。雖然尚不足以解決問題。

「這並不是什麼有根據的推論。而且，也跟我個人有關聯……」

我下意識地抓抓頭，嘆一口氣。

雪之下點頭同意。在一般人的觀念中，醫師跟律師的確都是賺錢的行業。雖然之前便聽過葉山家的一些事，今天再次提到這個話題，我更是覺得不得了。爲什麼那樣的人要選擇這間學校？轉去更優秀的私立高中好不好？

「但不管是當律師還是當醫生，都很厲害耶！」

「那就是文科囉？」

「……紅茶泡好了。」

儘管她說得輕鬆自然，這種年紀的女生不該把現金、總資產之類的字掛在嘴邊吧？由比濱盯着空中，歪頭複誦剛纔聽到的字。

不管怎麼樣，升學面談已經開始。我們被委託的工作只包括事前準備，所以接下來的事情交給學生會即可。

「……不方便說的話，也不用勉強。」

首先是最大前提，我們應該可以假設葉山會繼續念大學。他的成績相當優秀，考試可以排到全年級第二名。要是這種人不打算繼續升學，所有老師八成會抓狂。再從先前平冢老師的話推測，這個情況不可能發生纔是。

接下來，我們要了解的不是他的志願，而是他選擇的組別，亦即升上高三後的葉山隼人。

關於這一點，雪之下其實也差不多。我看向她說：

要當律師或醫師的話，都必須考取執照。如果只有一種選擇，自然能藉此推測葉山可能選的組別。然而，現在的情況是兩邊都有可能，所以不適用這個方法。

「爲什麼？」

「啊，跟我家一樣！不過我的媽媽是家庭主婦。」

雪之下回答得很保守，我跟由比濱用視線催促她解釋。

「哇——找誰諮詢好呢？」

我在此打住話題。

「我們平常幾乎沒談過這種事……像是你的父母親在做什麼，我也不知道啊。」

「爲什麼是用這種共通點……」

「比企谷同學……我曾經跟你提過，葉山同學的家長對不對？」

「雖然這樣有些矛盾——若要維持兩家之間的關係，繼承父親的事務所是最有效率的方式。」

盯着月曆沉吟到一半，雪之下送上紅茶。我拿起杯子小口飲用。由比濱同樣研究着月曆，開口：

對於由比濱的提問，她不太有自信地垂下頭解釋。

不掀事端、跟任何人都能好好相處——葉山隼人在大家的心目中，不外乎是這樣的形象。也因爲這般人格特質，他纔有辦法毫無隔閡地對待我跟材木座等等落在校園階級最底端的人。從葉山至今的外在表現，我可以輕易想像他升上高三後進入文組班級，繼續熱熱鬧鬧地跟同學打成一片的畫面。

「那樣的話，就不會影響到他選擇文組或理組。」

「沒錯。以一般觀點來看，葉山家算是富裕家庭。」

坦白說，現在的確需要時間，好好整理一下思緒。事情發展至此，可行的方式僅剩下從寥寥無幾的片段資訊推測。現在還是先專注在葉山的問題上比較好。

我們已經向不少人打聽過，可是到此爲止，依然得不到任何跟葉山選組有關聯的消息。我自己打聽的方式不對或許是原因之一，但要是做得太明顯，被葉山發現也不太好。畢竟我已經向他本人問過一次，而他也拒絕回答。探聽葉山不願透露的資訊時，絕對不能明目張膽。儘管我個人不在乎他對我怎麼想，真正的問題在於三浦。我不希望自己的行爲，會造成委託者的困擾。

未來不當律師，而從事其他行業，照樣有辦法維持雙方關係。再進一步地說，即便沒有生意上的往來，都不成問題。我舉個例子：婚姻關係即是另一種方法。儘管對現在的我們而言，顯得太不切實際，但也無法就此完全否走其可能。

「隼人……你跟那個人很要好嗎？」

葉山集團待在會議室門口附近，我們要離去時，跟他們擦身而過。我看一眼葉山，他正在跟三浦等人談天。

由比濱思考半晌，說：

「嗯，一個是律師，一個是醫生，對吧。」

「嗯，是啊。感覺隼人同學，也會把家裏的事情處理得很好。」

「回去社辦吧。」

「嗯。」

葉山跟雪之下姐妹，曾經共同度過漫長的時間。

「嗯……陽乃姐姐好像是念理科？小時候受過那麼大的影響的話，理科也滿有可能的囉。」

「不會的！小雪乃一點也不恐怖！」

三浦同樣看着陽乃，輕聲問道。葉山有點驚訝地看向她，隨即換上笑容。

由比濱大喫一驚，看來她從來沒聽說過。

我懂了。

跟由比濱比起來，葉山的問題比較要緊。

說到這裏，她稍微呼一口氣。

雪之下將手放上下顎思考。

「咦？才、纔沒有！我的意、意思是，小雪乃……很可愛！」

「我家是平凡的社畜家庭，而且是兩隻。」

「我想，會不會是文組？大部分的人好像都選文組。」

然而，現在的我已經曉得實際情況是有所出入的。只不過，我還不太清楚該如何看待這個現象。

「你們都已知道，我跟葉山同學兩家很早以前便認識。小時候，大家經常玩在一起。姐姐又是那種個性，我跟葉山同學都很聽她的話……所以，簡單說來，我們的成長過程都受到姐姐的影響。」

我再度陷入思考。雪之下默默地看過來，似乎想說什麼。我用眼神示意後，她慢慢吐露自己的想法：

「嗯——是想像得到沒錯。」

她聽到我這麼問，不太高興地噘嘴說道：

成長環境會多少影響一個人的性格。我自己即是一個例子。我從小開始，便看着父母每天辛苦地出外工作，日後纔會打定主意，絕對不重蹈他們的覆轍。不過也因爲家中有兩份收入來源，衣食生活不至於匱乏，這點我的確很感謝自己的父母。雙親帶給我的另一個影響，是我對女性自立抱持肯定態度。未來小町也會進入職場，家裏又多一個經濟來源，到時候，日子想必過得更舒服。

「由你這種人來說，不太對吧？」

「完全沒概念……」

「維持雙方關係的方式，不只一種……」

「對……但也無法斷言。」

「好。謝謝學長學姐～」

雪之下按住太陽穴，頭痛似的輕嘆一聲。由比濱輕拍她的肩膀，安慰道：

我看向發出聲音的地方，雪之下面露不同於以往的嚴肅神情。

我幻想着將來的美妙家庭計劃，由比濱也繼續先前的話題。

一色恭敬地道謝，我點頭回應後，向雪之下和由比濱開口：

「距離繳交期限，剩不到多少時間了。」

「是啊，但還是沒有任何進展……」

喔喔，想像得到。從她幾乎沒有做料理的手腕，以及常常在奇怪的地方展現主婦性格，的確能夠推知一二。

更重要的一點——

不這麼做的話，我很可能產生連自己都受不了的想像。

我重重嘆一口氣，暗示話題到此告一段落，雪之下跟由比濱不再那麼緊繃。大家不約而同地拿起茶杯，品嚐平靜的沉默。溫度適中的紅茶滋潤乾渴的喉嚨，我覺得舒服多了。

一片無聲中，雪之下輕輕放下茶杯，緩緩說道：

「那個……」

「嗯？」

「上次很不好意思，弄得好像母親把你們趕走……如果我當時好好地說出口，應該不會變成那樣纔對。」

她凝視杯中晃動的茶水，閉緊嘴脣，不再多說什麼。由比濱溫柔地把手放上她的肩膀。

「不需要放在心上。既然是家人團聚，我們也不方便打擾。你說對不對？」

「是啊，這沒什麼好在意。」

「……謝謝。」

雪之下泛起一抹略帶憂愁的淺笑，低頭向我們道謝。

她坐得挺直，雙手輕輕在大腿上交握，從纖細的手指到修長的睫毛，一切的一切都何等美麗。

我出神地望着雪之下，直到她抬起頭。兩人一對上視線，立刻慌忙地把臉別開。

「今、今天的社團活動到此結束吧。我來收拾茶組。」

或許是出於尷尬，雪之下迅速站起身，開始整理茶杯，連同茶壺放上托盤，準備拿去外面的流理臺。

「啊，我也去幫忙洗！」

「沒關係，你們在這裏等。」

她按住同樣要起身的由比濱，端起托盤，快步走出社辦。我跟由比濱留在原處面面相覷。過了一會兒，由比濱忽然輕輕一笑。

「小雪乃啊，主動提起自己的事了呢。前一陣子，她都還不願意提這些東西。」

她是真的閒到沒事做嗎——纔剛這麼想，那扇窗口又冒出一個人影。仔細一看，是一色伊呂波。一色低頭對我行禮，滿臉笑容地揮手道別，接着「唰」地拉起窗簾。這又是怎麼回事……

「嗯——文組科系吧。」

「有意見嗎？難道你忍心讓女生一個人走夜路回家？身爲一個紳士，就應該當個護花使者。知道嗎！」

「他們的書不是不看……我比較偏好大衆文學。」

×××

陽乃大力拍了拍我的背。

總有一天，我可能也得好好詢問她。儘管現在還不知道該從哪裏問起，我十分確定，將來定有開口的一日。

「喂——」穿過中庭時，有人出聲呼喚。我張望四周，卻沒看見任何人影。

「我沒問過她這個問題。」

陽乃鄭重其事地說道，隨後又「啊」地一聲，想起什麼事情。

「嗯……她大概不會主動說。所以比企谷，你幫忙問問看囉！」

「雪乃呢？沒跟你一起走嗎？」她四處看了看，問道。

「她搭電車回去。」

「嗯……是啊。」

我繼續盯着那扇窗戶，百思不得其解時，耳邊傳來一陣輕快的腳步聲。我轉過頭，正好看見陽乃往這裏跑來。

正要點頭道別時，她將食指伸到我的面前，高亢地說道：

映在那對眯細的瞳孔內的，恐怕不是當下這個時空。

出於低溫以外的原因，背脊竄過一陣寒意。我連忙退開一步，陽乃馬上開心地笑起來。這個人，完全是在尋我開心……她跟一色或小町不同，小惡魔的個性可是大魔王的等級。而各位又都很清楚：誰也別想逃出大魔王的掌心。

「對了，你有沒有直接問過隼人？」

陽乃輕輕揮手，頭也不回地颯爽離去。

「你都看哪些書？」

雪之下絕對不會乖乖地告訴陽乃。

「你打算考什麼科系？」

我揚着發熱的臉頰，指向腳踏車停放處。

「喔——原來……」

「……基本上來者不拒。外國書沒什麼看就是。」

「想不到，他也期待着。」

可惡，原來接下來纔是重點！先前真是白對她說謝謝了……

夕陽完全隱沒，強勁的寒風吹過校舍。其他社團早已結束活動，中庭恢復一片寧靜。

「……謝謝。」

之前在鬧區巧遇陽乃時，我正好在看書。不過，那純粹是因爲尷尬，才找一本書出來做個樣子。你可以稱這招必殺技爲「書本護盾」。不過，我自己都覺得這種理由太丟臉，所以迅速別開視線。

陽乃要求我送她回去，一路上卻閉口不語，我當然更不可能主動開啓話題。所以耳邊傳來的只有車聲、住家人聲、呼嘯的風聲，以及我們的腳步聲。

「並沒有。只是……那樣吧。」

於是，我跟陽乃肩並肩，往停放處出發。

我照聲音指示往上看，發現是學生會辦公室。雪之下陽乃從敞開的窗戶探出頭，向這裏揮手。

不過，我實在不覺得自己問得出什麼……話雖如此，我也不能要她自己去問。

陽乃振作起來，走到我旁邊，輕拍我的肩膀。

「期待着，有人幫他找到答案吧。」

請等一下，你幾秒鐘前不是才說在跟別人聊天？所以真正的目的其實是埋伏嗎？這個人未免太恐怖……我猜升學面談結束後，陽乃便留在學生會辦公室取暖，然後癡癡地望着中庭等人。照這樣說來，一色肯定是被抓去當打發時間的道具。雖然跟自己無關，我還是突然覺得好對不起她……

陽乃拉起我的手臂，把臉湊上來，如同要說悄悄話。

雖然顯得笨拙、突兀，又有點搞錯方向，這或許就是雪之下接近我們的方式。她明明那麼能幹，唯獨這個地方仍然不太成熟。

我摸着被觸碰過的地方，目送她鑽進人羣。

「下次見面之前，要幫我問出來。」

「是喔～～那不是白等了嗎……」

「喔。那麼——」

「嗯——你可能不太適合文學科系。社會科學或許不錯。」

「已經到車站了，送到這邊就好。謝謝你囉。」

進入蜿蜒的小巷，陽乃才第一次開口：

「期待什麼？」

「算了，你也可以。送我到車站吧。」

「喔，不愧是愛看書的文學青年。」

「哎呀～不小心跟小靜和伊呂波妹妹聊太久，才拖到這麼晚——」

「那個人又在做什麼……」

不得不說，所謂的文學作品必須合讀者的口味，才能一頭栽進書中世界。否則，讀者大概只寫得出「實至名歸的作品！不朽名作！不愧是文學的最高峯！五顆星推薦！」之類打不到重點、有刻意灌水之嫌的空洞評論。就這點而言，以輕小說爲代表的商業娛樂作品愛怎麼鞭，就怎麼鞭，即使是缺乏魅力的內容，照樣能看得很開心。輕小說真是太棒了——唉，這種娛樂方式未免太悲哀……

「這不叫作對答案吧……」

走在旁邊的陽乃聽過我的回答，點點頭說：

「小地方別在意這麼多。再見！」

陽乃不等我回應，逕自消失在窗邊。

她又把食指抵上我的額頭，笑了起來。

「他喔，他說了一大堆，就是不肯告訴我答案。」

「記得回家作業，問出雪乃的志願喔。下次見面時對答案！」

陽乃一邊解釋，一邊微微喘氣，看來她是匆匆忙忙奔下來的。

「跟像我這樣的美女大姐姐一起回家，別人可是求之不得的喔！」

憑良心講，現在天色已經很昏暗，通往車站的路上又會經過公園、小巷之類人煙稀少的地方。

「嗯……像是芥川跟太宰治？」

不過，她似乎不是看着來來往往的行人。

到車站的路途並不遠。公園旁住家尚未卸下的聖誕燈飾，微微照亮幽暗的道路。

我在大樓門口跟雪之下和由比濱道別，走向腳踏車停放處。

「好，一起去吧。」

這麼回答後，她稍微加快步伐，走到我的前方，轉過身體。紅色的大衣跟着翻飛。

陽乃微微一笑，清了清喉嚨。

更何況，我都還沒問過雪之下這個問題，自然沒有要求別人去做的道理。

「那麼，你知不知道雪乃的志願？」

「不用客氣。」

「嗯——是可以啦。那麼，先讓我去牽腳踏車。」

即使是在擁擠的人潮中，我依舊能一眼找出她的身影。

陽乃向前半步，稍微彎下身體，凝視我的表情。

我不禁啞口無言。不知不覺間，她竟然當場幫我分析適合的科系。儘管個人不想聽取她的諮詢，心裏有些抗拒，在禮貌上還是要接受她的好意。

陽乃的低語似乎不是說給我聽，但我還是反射性地問道。她這時纔將臉轉回來，泛起魅惑的笑容。

她移開視線，轉向漸漸出現在前方的車站幹道。

「上面、上面！」

不過，我也沒有什麼資格說她。

你自己在學校留到這麼晚，難不成是我的問題——這句話臨到嘴邊，硬是被我吞回去。好吧，正確說來，其實是我倒抽了一口氣。

我牽着腳踏車，跟陽乃離開停放處，鑽過側門，踏上夜晚的街道。

「等我一下——」

「啊？」

她對我的反應不太高興，鼓起臉頰扠腰說道：

再加上我是日本土生土長的男生，長期活在年功序列和女尊男卑的觀念下，使年長女性成爲我的一大弱點。順帶一提，我也拿年紀比自己小的女性沒轍。最明顯的例子正是妹妹小町。還有，碰到男生我同樣會軟掉。哇，自己恐怕是全人類最弱的等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