④ 再一次，比企谷八幡主動攀談。

放學後的教室充滿喧囂聲。

上課時間，我半夢半醒地想事情，現在暫時停止思考，準備回家。穿上外套，圍好圍巾，背起空空如也的書包，迅速從座位上站起來。

目標是教室後面，窗邊的角落。下課鈴響，同學紛紛離開教室後，那裏仍然聚着一羣人。

坐在中間的金色螺旋捲髮女王，翹着修長的雙腿，拉着捲髮，喀喀喀地用指尖滑手機。站在旁邊的是已經收拾好東西的海老名，和背對我的由比濱。以及背對窗戶站着，準備去參加社團活動的葉山跟三笨蛋。

他們還沉浸在下課的解放感中，聊得不亦樂乎。我等等必須打斷他們說話。

老實說，要介入其中真的很痛苦。光靠近就得消耗大量精神，還得主動搭話，真的辦不到。

不過，我是要請由比濱幫忙的人。由我去找她纔有禮貌。坐在位子上等由比濱來找我，簡直太窩囊了。要形容的話，跟在錄音的休息時間特地到錄音室大廳，等配音員跟自己搭話的原作者一樣窩囊。

儘管我已經十分相當非常窩囊，窩囊廢也有自己的矜持。因此，我勇敢邁向前方。

一步兩步……三步四步……我像狂言師似的，緩慢走近他們。或許是因爲速度太慢，三浦等人沒注意到我，聊起下次出去玩的計劃。如此緩慢的速度，我說不定遲早學得會空中元彌手刀【注】。

注：狂言師和泉元彌參加摔角比賽時用過的招式。

我以公釐爲單位逐漸逼近，悄悄繞到由比濱背後，輕咳一聲後說：

「……我差不多要走了，妳呢？」

「啊，嗯。走吧走吧。」

由比濱轉過來，回答得超級乾脆。然後迅速背好揹包，對三浦他們揮手。

「那我走囉。」

「好—」

「拜拜。」

三浦懶洋洋點頭回應，海老名笑咪咪地揮手。

三笨蛋中的兩笨蛋驚訝地面面相覷，剩下那個笨蛋「咦，啊，咦？」看了我們好幾眼。戶部你真的很煩。

葉山往這邊一瞥，露出莫名溫柔的微笑。

由比濱鬆了口氣，把身體轉回來。經過片刻的思考，緩慢開口。

這次換我歪過頭。

目前只有是否採用雪之下他們制定的A案這個選擇。

我纔剛這麼想，由比濱馬上打開菜單。

「是嗎。」

這個企劃可以說已經被印上失敗的烙印。失敗品的形象會一直跟着它，即使之後提出舞會的改善方案，也不一定能得到正當評價。

事實上，平冢老師甚至爲我們贏得「自律」這個承諾。既然如此，只要營造出二選一的局面，在校方做決定和與家長交涉時，應該能得到一定的發言與決策權。拜其所賜，關於校方的應對方式，我們可以持樂觀態度。

午休時間也是，放學後也是，由比濱和雪之下大多一起度過。此外，雪之下回老家前，由比濱好像也常去她家玩。晚上、假日應該也常在一起。然而，正式決定舉辦舞會後，這種機會似乎少了許多，可能是因爲雪之下要專心籌備。

我咬着吸管，整理思緒，得出結論。

所以，必須加上新前提。

由比濱也雙手捧着玻璃杯，視線落在其中。她含着吸管，喝一口後用力點頭。

該如何解釋呢……我想到一半，視線停在薩莉亞的菜單上。啪啦啪啦地翻着菜單，攤開最後一頁的甜點。

「這個嘛……」

「喔—」

「……所以，需要灌輸他們新的偏見。」

×　　×　　×

所以，我們恐怕再也不會踏進那間社辦。

由比濱悶悶不樂地嘆了口氣，接着立刻露出無奈的微笑。

「所謂的bias是，啊……偏頗，或者該說偏見……指因爲先入爲主的觀念，導致特定的思考傾向，吧。我也不是很清楚啦。」

「原來，如此？」

我希望她理解的，是接下來要說的事。

再怎麼修正企劃，只要根本的部分一樣，對方的反應也不會改變吧。

「偏見（Bias）……啊！是氣氛（Vibes）？」

無論如何，目前我想不到更多了。

「肚子餓了—你要點什麼嗎？」

「照理說，學校也要顧面子。把舞會整個搞砸的話，傳出去不好聽。所以校方很可能選擇溫和的手段，站在我們這邊。這就要期待平冢老師的表現了。」

之前也提過好幾次企劃，例如文化祭、體育祭、聖誕節活動等等。不過，參考這些經驗去考慮，這次的舞會可以說特別嚴峻。

我嘆着氣，雪之下的母親浮現腦海。

若是如此，我不太能確定她會不會乖乖收手。

她抬起頭，表情恢復成以往的明朗。託她的福，我也想起平常的行爲模式，抓着後頸的頭髮，慢慢講起從昨晚開始思考的事。

我們並肩走在走廊上，來到轉角處。左邊是往特別大樓，右邊是往下的樓梯。

來學校抗議的並非對舞會存疑的部分家長，而是雪之下的母親。這點讓我看見一絲希望。她只是幫忙帶話的，她的發言應該可以視爲基於家長會理事之一，或當地有權人士之妻的身分而說的官腔。至少她當初的說法給我這種印象。

「也就是說，爲了給他們灌輸新的偏見，除了雪之下他們籌備的舞會外，要再擬一個新的舞會企劃。」

「這個嘛……得先決定要做什麼……找個方便說話的地方吧。」

我簡短回應，由比濱露出寂寞的微笑點頭，捏着吸管在玻璃杯裏轉圈。

「……糖分容易讓人發胖，所以冰淇淋和甜點最好少喫。對吧？」

不過，該說不愧是雪之下的母親嗎，在那場簡直是辯論的對談中，我徹底被她牽着鼻子走。大概是她也認真起來了。

由比濱的語氣有點存疑，但她還是認真地說。

由比濱一面應聲，一面歪頭。從這個反應可看出她根本沒聽懂……好吧，我也沒那麼懂，所以由比濱大概理解就行。

「再擬一個用來當棄子的舞會企劃，讓家長覺得必須在兩者之間選一個。提出作廢用的企劃、作廢用的方案，幫助真正的企劃通過。」

很多時候，意見多怨言多又愛辯又大聲的人，比起內容，純粹以辯贏對手爲樂的情況也不少。所以，只要讓對方覺得「是我決定的，是我改變的，是我讓他們道歉的」，把不滿發泄出來，他們就很有可能得到滿足。

「要去哪？」

進入站前的薩莉亞，被服務生帶到位子上後，我立刻點了兩人份的飲料吧，然後裝好飲料，用吸管吸着，恢復精神。本來還會順便點米蘭風焗飯、辣味雞翅或香蒜義大利麪，但今天不是來喫飯的，喝幾杯飲料就夠了吧。

剛纔的對話把我的精神力消耗殆盡，導致我發出超虛弱的聲音。

「不，辦不到……我超級緊張……」

以校風爲根據確實不太可靠，但由比濱說得沒錯。我們確實做了不少事，例如聖誕節活動等等。學校沒喊停的話，顯然打算讓學生在一定程度內放手去做。加上平冢老師說過，校方當初並不覺得舞會有多大的問題。

「嗯。薩莉亞之類的？」

問出口的瞬間，由比濱停下翻菜單的手，遠離菜單，貼在椅背上。

「……不過，這部分應該沒問題。」

「你在幹麼啦！不能用正常的方式叫我嗎！用那麼緩慢的速度靠近超恐怖的！我真的嚇了一跳。」

我們參與過的活動，皆以無論如何都會舉辦爲前提進行討論。但這次家長要求的並非改善，而是停辦。

問題在於交涉對象—家長。想到這點就覺得憂鬱，我下意識地咬起吸管。

由比濱頻頻點頭，卻突然停住，迅速抬起臉。

由比濱明確指出這個計劃的漏洞。從她有辦法注意到這點來看，由比濱雖然是笨蛋，本質上卻有聰明的部分。雖然是笨蛋。

聽我這麼說，由比濱點了下頭，看起來稍微放心了點。

更重要的是，被否定過一次這點，成了最大的限制。

「妳的午餐怎麼喫的？」

由比濱愣住了。她看着我的眼神逐漸轉爲訝異。

我推着腳踏車，從學校走了一段路。

之後會怎麼樣呢？當舞會結束，我們升上三年級後，她們仍能共度同樣的時間嗎？

那裏是有她在才成立的場所。

「……喫得飽飽的……你有意見嗎？」

由比濱再度往後縮，側身別過頭。

「校方也不是想讓舞會停辦，否則不會用自律這個詞。而且，學校一直以來都尊重學生的自主性，還把這點當成校風。」

那個人搞不好很喜歡辯論。一色反駁時，她也接招得很高興。不對，與其說喜歡辯論，更像是喜歡駁倒、制伏對手吧。

她超小聲地碎碎念，別開紅通通的臉，偷偷側過身子。感覺得到她想努力藉由側身面對我，讓自己看起來瘦一點……但這樣反而有點突顯出豐滿的部位！我假裝咳嗽，稍微移開視線。

張着嘴巴聽我說話的由比濱呆呆地說：

「啊，不過本來說的就是不能辦舞會耶？萬一人家說兩個都不行怎麼辦？」

她隔着四人座的桌子，把菜單放到正中央，探出身子，啪啦啪啦地翻來翻去。每翻一頁，我的眼睛就閃一下。請妳住手好嗎？不如說，我喫過午餐了……這時，我突然想到。

「目前的這個舞會被視爲有害的存在。那如果出現一個更有害的東西，會怎麼樣？就會變成『之前那個舞會還不錯嘛』對不對？」

由比濱的目光被菜單的照片吸引過去，因此我清清喉嚨，回到正題。

這個方法本來要在引誘心存猶豫的人時，才能發揮效果。既然對方已經做出一次選擇，只是叫人家二選一的話，不會太有效。

來到走廊上，我終於放慢腳步，速度不輸給我的由比濱走到我旁邊，開口就把我念了一頓。

搞什麼啦超害羞的超痛苦的之後絕對會很想死……

「不對。」

「……我是這麼想的，不曉得實際情況會怎樣。」

「……算了，得先辦完舞會纔行。」

我像要中斷思緒般這麼說，喝光冰咖啡。牛奶和糖漿都有加，味道卻莫名苦澀。

「不對……算了，就是這個意思。」

由比濱歪過頭。

「對呀！」

轉過身後，我還是有種溫暖的視線刺在身上的感覺，快步走出教室。不忘拉起圍巾遮住臉。

「小雪乃說她這段時間會在學生會喫，順便工作，所以我最近都跟優美子他們一起……放學後也是這種感覺。」

「……爲什麼？」

對舞會本身的負面印象，加上已被否決的事實，將導致家長產生偏見。所以，對症療法的修正方案不可能推翻他們的決定。

「說得，也是……以前也辦過各種活動……」

但說實話，我沒有確切證據。

假如我們提出另一個B案，選擇方就會覺得必須在A、B兩案中擇一。藉此抹消「不予採用」這個選項。

「是啊。」

經她這麼一說，我用力拍了下額頭。

看來還需要再擬定一個對策對付母之下……討厭，真不想跟那個人扯上關係。小母乃太可怕了啦，我說真的……

她嘴巴上這麼回答，看起來仍然一頭霧水。嗯—畢竟我的話裏充滿問句……

明明有侍奉社辦這個選項，我跟由比濱都沒有提議。八成不是忘記，而是刻意排除在選項外。理由應該不盡相同，不過肯定是類似的。

那是什麼「我知道了！」的表情啊！還一副「那個的話我有聽過！」的語氣。錯得離譜！偏見並不能被炒熱。看來得跟她說明一下。

「之後要怎麼做？」

「啊……這樣呀。小雪乃和伊呂波要辦的舞會，就是熱量減半版的意思。」

「可是，如果多了一個熱量減半的冰淇淋當新選項，會不會覺得喫了比較沒關係？」

「啊，是問這個呀……」

「嗯，可以喫兩個……」

「呃，我不是那個意思。午餐，妳不是會去社辦喫？那妳現在都怎麼辦？」

「我想了很多，要用一般的方法辦舞會，應該很難成功。畢竟，被駁回過一次的企劃不可能通過。」

「還有家長方……不如說，家長裏聲音特別大的那些人……如果我們表現出願意退讓的意思，把選擇權交給他們，營造出他們自己做出決定的局面，他們就會滿意地收手……」

「對，對呀，爲什麼突然扯這個……」

「哎，只能透露出我們硬要舉辦舞會的可能性，巧妙地逼對方選擇更好控制的那一邊。」

我吐掉被咬得又扁又皺的吸管，得出結論。由比濱「喔喔～」地露出佩服的表情。

「聽起來好厲害……自閉男，你去做那種工作啦！處理客訴之類的！超適合你！」

「死都不要……纔不適合，我也不會去工作。」

她帶着閃閃發光的眼神誇我，我卻一點都不開心，忍不住發自內心露出厭惡的表情。可是，由比濱依然面帶笑容，笑咪咪的模樣看似有點高興。

不不不，真的不適合喔？再說這種處理客訴的方式，以一家公司員工的身分去做，肯定會把事情鬧更大。這次不過是因爲身在學校這個特殊環境，再加上我是學生，才勉強可能管用。

處理客訴的正確方法，根本問都不用問。

沒錯，全扔給上面的人！或是轉給客服中心，讓專業的來。

「我們根本還沒開工呢。真正麻煩的在後頭。」

「意思是……」

我嘆了一大口氣說道，由比濱雙臂環胸，身體傾向前方。我把下巴靠在交握的雙手上，擺出源堂姿勢【注】，正經八百地說：

注：《新世紀福音戰士》中碇源堂的招牌姿勢。

「棄子企劃必須認真擬定。而且要非常認真，具有可行性。否則連被列入選項的機會都沒有。」

「原，原來如此……」

由比濱微微退後。我像要追上去般探出身子。

「這樣的話，時間跟人力都完全不夠。順便說一下，我們連最根本的預算都沒有。」

「反而想問我們有什麼呢……」

她退得更後面，苦笑着說。我露出輕浮的淺笑。

「接下來要爲各位介紹的商品在這邊。閒到不行，不用付錢也願意工作的存在……本校的學生。現在可以實質免費用到爽喔。」

「太黑心了！」

「來，給你。」

呼，這樣就沒有番茄成分了……我鬆了口氣，睜開眼睛，由比濱撐着臉頰，愉悅地盯着我。

「唔嗯……這個很難啊。」

不曉得是不是因爲在公共場所，他用比平常低一點的聲音叫我。

由比濱輕輕點頭，回以微笑。

……可是，說起來，我啊，幾乎沒有能講話的對象耶？

我對披薩的形狀沒有任何意見。人家特地分我喫，哪有資格抱怨。薩莉亞的披薩怎麼喫都很美味。

必須找出不同的做法，而不是跟之前一樣，採用輕鬆省事的手段。

由比濱好像很習慣分沙拉，幫我裝得漂漂亮亮。我向她點頭致謝，接過沙拉，懷着感恩的心送入口中。

下一刻，我的微笑想必扭曲成奇怪的形狀。

川崎簡短回答。可能是還要回家煮晚餐。我猜她是在去接妹妹京華的途中過來的，最好別耽誤她太多時間。

「啊，好……」

我向材木座舉手示意，他也注意到我，不安的表情瞬間轉爲燦爛笑容，拖着笨重的身軀揮手走過來。這種不小心馴服野生的熊的感覺是怎麼回事……

「嗯。」

滿足的哦一聲、溫柔的嗯一聲、困惑的吐息聲，以及高興的輕笑聲傳入耳中。誰做出什麼樣的反應我大概猜得出來，低着頭一點意義都沒有。

不該因爲臨時想到就隨便講這種話。至今以來，我犯過好幾次這個錯誤。

由比濱音量雖小，卻氣噗噗地抱怨。她拿這點來說，我實在無法反駁。

說得沒錯。若是爲了舉辦理想的舞會也就罷了。我不認爲有人會想當棄子、飲茶【注】，讓人刷經驗的。只有超級笨蛋或超級濫好人或超級怪咖會幹這種事。

不過，我找來的戶冢和材木座自不用說，川崎我也認識，跟其他人比起來，確實比較好說話。萬一來的是三浦之類的，我八成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我呆呆看着戶冢捲起義大利麪喫，等他喫飽後，進入正題。

「嗯。」

×　　×　　×

戶冢小步走到材木座旁邊坐下。川崎拉過附近的椅子，坐到上面翹起長腿，側身撐着頭。

「要辣椒醬嗎？」

由比濱笑着拿出菜單，戶冢靦腆一笑。

等戶冢休息夠後，由我開啓話題吧……對了，只有材木座沒被問要不要喫東西耶？我偷瞄過去，材木座還在盯着兒童菜單。

「要沙拉嗎？」

我望向天花板。

「八幡，叫我出來有何貴幹？」

「真的嗎？太好了！番茄也要喫啦。挑食對身體不好。」

熟悉的帶了點藍色的黑馬尾，在戶冢身後搖晃。黑色大衣、黑色格紋圍巾，加上大方露出的長腿，手上卻拎着跟那身裝扮一點都不搭的大購物袋。川什麼的帶着悶悶不樂的冷淡表情，只動了一下脖子跟我點頭致意。我也只動了一下脖子回應。

我偷偷喘了口氣，材木座誇張地「咳噗咳噗」清喉嚨，一屁股坐到我的正對面。

呼，冷靜多了。呼吸順多了。

「好像小孩子。」

根本沒找到幾個嘛。總共有十個耶。

「沙希跟小彩，謝謝你們願意過來。要喫些什麼嗎？」

「假如我們到七十歲都還單身，乾脆住進同一家養老院好了。」

轉頭望向後方的由比濱拿着東西站起來，走到我的位子旁邊。

注：漫畫《七龍珠》中的角色，戰鬥力跟其他角色比起來較低。

「……不，還是講清楚好了。雖然我不覺得能得到其他人的諒解，儘量找感覺可以溝通的人談談看吧。」

「就是說啊……」

「有人會特地幫忙絕對不會通過的企劃嗎？」

視線每飄動一次，閃着天使光環的亮麗褐發、水汪汪的大眼、鎖骨的線條、將頭髮勾到耳後的指尖、揚起的嘴角、水嫩的嘴脣、描繪出柔和曲線的修長睫毛、有點泛紅，看起來很柔軟的臉頰就映入眼簾，一切都是那麼令人在意。

只好放棄用正攻法招募人才了。這樣的話，能用的方法有限。

她抱著書包，站在我旁邊，不滿地噘起嘴，簡短說道：

平冢老師也討厭番茄……我在口中碎碎念，低下頭。該說害羞還是難爲情呢……總之，我無法直視由比濱的臉。

由比濱垂下肩膀，從瀏海的縫隙間抬起視線瞄我。

「咦—那就是番茄好喫的地方耶。」

我聽她的話挪到裏面，由比濱坐上空出的位子。

我的手機震動起來。八成是另一個我找的人，戶冢彩加。我拿起手機時，他似乎已經到了。

喫到一半，加點的焗飯、義大利麪、沙拉送上來了，之後預計還有肉料理。感覺會是一份比想像更豪華的晚餐，得告訴小町今天不回家喫飯……

如果能用下跪解決就太好了。我抱着胳膊思考，聽見努力壓抑住的嘆息聲。

唔……番茄黏黏的部分沾到萵苣上了啦……我閉上眼睛一口吞下，幾乎沒有咬。

所以，希望至少不要再做錯選擇。

「咦？」

我吐出一口長氣，叮嚀自己。

「喔，要要要。謝謝。」

爲了掩飾害羞，我故意大聲咳嗽，嚴肅地開口。

聯絡可能答應幫忙的人後，我們在薩莉亞度過一段悠閒的時間。窗外的暮色越來越濃，儘管還要很久纔到返家的尖峯時段，站前的行人也變多了。

「有個遺憾的消息要告訴各位。」

「我不是說找感覺可以溝通的人嗎？」

我深深低下頭。這麼慎重地道謝好難爲情，我不敢正視那三個人的反應，因此我維持了這個姿勢一段時間。

我聯絡的人回簡訊說會來，我們便在薩莉亞等。這段期間，我跟由比濱迎接有點早的晚餐時間。

「很多大人也討厭番茄啊……」

旁邊的由比濱小聲驚呼，真的被我們嚇到。

我一定已經走錯路了。

「嗯，呃，那個，嗯，呃，他確實聽不懂人話……」

材木座接過菜單，馬上開始找不同的地方。隨便應付他一下即可的感覺真好，好輕鬆……這個想法讓我不禁揚起嘴角，隨口說道：

我望向那邊，戶冢揹着網球拍袋走過來。他在平常穿的運動服上加一件防寒用的海軍外套，脖子上是有毛球、孔隙偏大的手工圍巾。衣服有點亂，氣喘吁吁，大概是剛結束社團活動就急忙趕來，臉頰被室外的冷空氣凍得紅通通的。這種不協調感讓我覺得很新鮮，舉手回應他，臉上不知不覺浮現笑容。

注：日本於二○一八年五月底通過的法案。需要高度專業知識且年收入高於一○七五萬日圓的職業，工作時間、休息時間等規定不適用於勞基法，也可以不必支付加班費。

由比濱一副快哭出來的模樣，「嗚哇—」地抱住頭。

我表現出一副「唉～這家店暖氣是不是開太強了？」的態度抬起臉，深深嘆息。

「天啊……」

我拿起由比濱放到桌子中間的辣椒醬，滴了兩、三滴，大嚼更加好喫的披薩。

我按着手機，對面的由比濱把叉子跟湯匙當夾子用，發出喀嚓喀嚓聲。

「首先，不好意思，突然找你們出來。感謝大家願意跑這一趟。」

我立刻跟旁邊的由比濱講起悄悄話。

「多麼嶄新的求婚方式。搞不好有機會買下單身漢專用的公寓啊。到時就每天一起看動畫打桌遊吧。」

以現在的情況，不讓我們學校的專業人才工作到過勞，就扭轉不了局勢。此乃總武高中的工作制度改革，高度專業制【注】……

「嗯，謝啦。」

「坐過去。」

她調侃似地說着，露出成熟的微笑。我們的年紀明明一樣，她卻用大姐姐般的眼神看我，害我目光遊移。

「你不也叫了中二過來！」

這時，一個熟悉的巨大身軀，抬頭挺胸自遠方走來。

「呣呣，剩下七個找不到……」

「講點好話哄哄人家，能找到多少人算多少……只要不造成金錢上的負擔，最後拚命道歉的話，總會有辦法……」

「八幡。」

「啊，那就……剛上完社團活動，我也餓了。」

爲什麼……就這麼討厭材木座可能坐在旁邊嗎？好吧，我也不希望材木座坐我旁邊，所以我懂妳的心情……等等，妳是不是靠太近了！我超級在意超級緊張的啦！

低頭一看，由比濱輕咬下脣，低着頭。不用明講，她想表達的意思也深深傳達到了我心裏。

長大衣、露指手套，還有眼鏡。這身裝扮在這個季節並不奇怪，只是因爲他在門口探頭探腦，才顯得相當可疑。那可疑的模樣證明了他是何人—自稱劍豪將軍的材木座義輝。

「一點就好。不要番茄。啊，蝦子都給妳。我喫肉就飽了。」

材木座沒有看我，專注在找不同處上，隨口回應。

「等人到齊再說。這個給你玩，找找看哪裏不一樣。」

×　　×　　×

不久後，她好不容易切完披薩，鬆了口氣，將歪七扭八的披薩放到盤子上遞給我。

我拿出兒童用菜單，遞給材木座。兒童菜單的封面，正反面畫着看似同樣的畫，其實有十個不同。聽說在等待上餐的期間讓小孩玩這個，他們會比較安分。

由比濱在跟面前的披薩搏鬥，每當她使力一切，都會發出恐怖的聲音。她似乎不太會用鋸齒狀的圓形披薩刀，刀子和盤子激烈碰撞，發出嘰嘰嘰嘎嘎嘎的哀號。

「不不不，番茄會讓我想吐。那東西黏糊糊的不是嗎？我真的無法接受。」

「我不必……飲料就好。」

他一如往常的模樣，竟然讓我有種被治癒的感覺。

「是。」

材木座多此一舉地坐正，擺出專心聽話的姿勢。戶冢緊張地挺直背脊，川崎還是老樣子，懶洋洋撐着頰。

「你們知道舞會（Prom）是什麼嗎？」

「唔嗯，不知。故現正前去調查。」

材木座開始用手機搜尋。在問人之前先自己調查，這個宅男挺能幹的嘛。要是他問我Prom是什麼，我就要嗆他「先自己查查看吧。你面前這臺機器是裝飾品嗎？按幾下就能查到囉？」

他盯着手機，表情因憎惡而扭曲，似乎大略瞭解舞會是什麼了。

「哦……只爲了滿足光明方的承認欲求與及時行樂主義的惡魔活動……讚賞這種東西的人，大多是那種上大學後會拿『我念的高中辦過舞會喔』當社團活動的話題，彷彿自己高中就是愛參加活動的陽光嗨咖，竄改過去的歷史修正主義者……」

材木座用力地把手機放到桌上，戶冢探頭去看，「哦—」地感嘆出聲。川什麼的連一句「讓人家看看嘛」都說不出口，不停偷瞄。

「學校打算舉辦舞會……而我們決定唱反調。」

話剛說出口，材木座就拍了下大腿。

「意即反舞會！」

「……嗯，雖不中亦不遠矣。」

「是嗎！果真是反舞會！」

他搜尋舞會的資料時，查到反舞會這個詞了嗎……討厭，這個人總是一學到新詞就想馬上用用看……面對一個人在那邊大放厥詞的材木座，我的聲音變得非常低沉。

「嗯、嗯……對、對啦，就是，那樣，吧？」

「咦！爲什麼？」

一旁的由比濱瞪大眼睛。妳的聲音太大了啦！比我們兩個還大。還有不要轉過來，各種部位會碰到我啦。也不要抓我的手臂搖。

她叫着「怎麼回事？」拚命搖我，我環視周遭。幸好店裏現在人不多，也有不少空位，我們旁邊的四人座正好是空的。得先單獨跟由比濱說明纔行……

「對、對不起喔？可以暫停一下嗎？」

我先跟戶冢他們知會一聲。

注：手機遊戲《Fate/Grand Order》中巖窟王的名臺詞。

「說實話，舞會本身怎樣都無所謂……雪之下，想用自己的力量解決問題，所以不希望我幫忙。」

注：皆爲遊樂中心。

戶冢拍拍胸口，我自然而然露出笑容。

過沒多久，深深的嘆息傳入耳中。我抬頭望向聲音來源，川崎一臉愧疚。

「……嗯。然後，希望大家幫忙想新舞會的計劃……」

「嗯，是有這種說法。」

材木座停下腳步。

她的手在桌子底下輕輕握住我的袖口。感覺到這股溫度，我閉上眼睛。

「不用你說我也知道……不過，我會爲你加油。」

戶冢邊聽邊點頭，像在整理似地喃喃說道：

戶冢深呼吸了兩、三次，放鬆心情，下定決心開口：

「……嗯，我明白了。妳去幫雪之下他們反而更好，畢竟那邊的企劃纔是重點。麻煩妳了。」

她明明一直撐着頭，現在卻把手放到腿上，挺直背脊。乾脆的態度令人着迷。

材木座好奇地看着回來的我們，或許是抱怨過後冷靜了一些。我在他的注視下，又清了一次喉嚨。

「那個……是要反對舞會沒錯，但不是反舞會。我們要辦舞會。」

坐在對面的大家在看我。有人直盯着我，有人側身朝我瞥過來，有人像受不了這個氣氛般不知所措。

講不通，也不合理，這番話中未必存在真實。但至少，不是借來或隨口說出的，是我自己的話語。

並沒有多了不起的進展。但這樣就稍微前進一些了……我抬起頭，始終沒有說話的材木座發出不曉得是呻吟還是沉吟的聲音。

「不，她不知道……不如說，我沒告訴她。抱歉，麻煩別跟其他人說。這個計策的目的被發現的話，就沒意義了。」

「沒錯。我是這個打算……只不過，很難開口耶。材木座又那個態度……要在不降低幹勁的情況下解釋有點麻煩。」

「自閉男……」

「我想擬定的企劃，是所謂的棄子，只是爲了讓真正的目標通過。所以，註定會做白工，如果這樣你們還不介意，麻煩幫我一把。」

「嗯……有個遺憾的消息要通知各位。」

在我說不出話的時候，戶冢端正坐姿，直盯着我。他散發出一股類似威嚴的感覺，與平常溫柔的形象截然不同。

嗯，我明白。這次一定要說清楚。

「不好意思，得救了。」

「咦……可是，不講清楚絕對不行啦。」

我瞥向旁邊，材木座在對戶冢侃侃而談，訴說舞會有多麼邪惡。戶冢巧妙地「嗯嗯嗯」應聲附和，川崎徹底無視他們，看着其他方向。有點像偏僻小酒館中的一景。

我不禁語塞。

「什麼意思？不是要辦舞會嗎？」

由比濱懷疑地看着我坐下，抓住我的肩膀悄悄問：

之後的部分實在難以啓齒，害我張不開嘴。

由比濱皺起眉頭，小聲責備我：

聽見我的呼喚，材木座手插在口袋，側身轉過來，露出得意的笑。

「八幡，我要先問清楚喔。否則會和之前一樣，莫名其妙就結束了，我有點不喜歡。」

她在最後支支吾吾地補充。面帶微笑看着她的戶冢，接在川崎後面說：

「……嗯，只能放手一搏了。」

「因爲你剛纔的感覺，並不像想舉辦舞會，我有點在意……而且，不跟雪之下同學說也有點奇怪。所以我在想，你真正想做的是不是其他事。」

不可思議的是，這個姿勢莫名做作，今天卻顯得有模有樣，使我瞪大眼睛。喂喂喂真的假的帥爆了。

川崎語氣冷淡，眼神卻透露出擔憂。我輕輕搖頭。

本以爲他在沉思，材木座卻突然站起。川崎跟戶冢識相地起身爲他讓路。材木座低頭致謝，揮着手刀從他們面前經過。終於走出來後，背對我再度擺出裝模作樣的姿勢。

「等待！並心懷希望吧！」【注】

「請說。」

「對不起，大家都在，你可能不方便說。可是，我們也想好好理解八幡。」

她露出半是無奈的笑容，站起來。我也起身坐回原本的位子。

「這件事，雪之下也知道嗎？」

我輕輕合掌低頭，由比濱心不甘情不願地嘆氣。

「什麼？」

然而，現在不同。就算我再窩囊再沒用，至少要說出不帶謊言的話語。

他留下這句話，快步離去。我因爲莫名的感動而愣在那邊，急忙起身對他的背影說：

「小雪乃和伊呂波計劃辦舞會，可是家長跟學校叫學生自律。我們在想其他辦法。」

材木座微微歪頭，表情十分嚴肅。戶冢跟川崎的反應也差不多。好吧，不能怪他們。畢竟我講的話確實讓人一頭霧水。在我煩惱該如何說明時，由比濱迅速幫我補充：

雖然實質上的工作人員並沒有增加，緊急情況時有個保險，真的很讓人心安。重點是，有可以依賴，不用顧慮那麼多的人是最大的幫助。

「八幡，你想怎麼做？」

材木座再度坐正。

我偷偷鬆了口氣，這時，袖口被輕拍了下。無須言語，我也知道這個動作是在對我說「太好了」。我害羞得不好意思看她的臉，只有輕輕點頭回應。

「需要人手是吧？明天空出時間，我再聯絡你。」

「……這時間應該在西千葉LUCKY附近。不對，是沼ACE吧。」【注】

我跟着起身，點頭對戶冢和川崎道歉，招手要由比濱到隔壁桌。

「唔嗯，準了。」

我沒能理解他的意思，用視線回問。戶冢有點困擾地搔着臉頰補充：

「呣……」

聽見我的回答，川崎一臉納悶。戶冢雖然不大，看起來也很疑惑。只有材木座用手指敲着桌子點頭。

「唔嗯，雙重束縛……錯誤前提暗示嗎？提出複數選項逼對方擇一，讓對方根本沒有『不採用』這個選項的心理學技巧……」

他掀起長大衣，伸出拳頭高聲吶喊的模樣，映在我眼裏。喂喂喂真的假的別在店裏這樣啦……雖然是很帥沒錯。

「我也有社團活動要顧，沒辦法全程幫忙……不過，需要人手可以跟我說。網球社的人都會幫忙的。因爲我是社長嘛。」

我低下頭，等待其他人回應。握住袖口的手捏得更用力了。

搞不懂這傢伙在準什麼鬼，不過材木座允許了，我便面對由比濱，然後把手舉到胸前，把她推出去，她也勉爲其難地站起來。

「雪之下和一色的企劃被家長方駁回過一次。就算提出修正案，也很可能再被打回票。所以我想擬定新舞會的企劃。假如有兩種版本，搞不好可以讓他們決定採用其中一個。」

我思考着該說什麼，目光遊移，由比濱擔心地凝視我。

他講到最後雖然笑了一下，語氣卻十分堅定。我完全沒想過戶冢會有這種感受，啞口無言。不過，我立刻意識到了。我確實總是不跟其他人說，不對，是打從一開始就放棄解釋清楚，擅自畫下句點。在他眼中，這副德行想必很不誠實。

「謝謝，靠你了。」

「呃，那是……」

沉默很快就被打破。不過，在細微的嘆息聲後，遲遲無人開口。

「等等會說……但如果發生什麼意外，幫我一下。麻煩了，拜託。」

話纔剛說出口，川崎就別過頭，快速扔出一句：

他一邊碎碎念一邊按手機。我和由比濱疑惑地面面相覷。她用視線問「他在幹麼？」我只能默默搖頭回答「不知道」。我只知道他講的是遊樂中心的名稱。但總不能放着他不管，結果我還是開口呼喚他。

之前我也拜託過他們。儘管成員不盡相同，狀況是一樣的。當時我隱瞞了一切，只是借別人的理由用，依賴他們的溫柔。

「真是……拿你沒辦法。」

我臨時想出一個答案，正準備開口時，卻被戶冢認真的眼神打斷。

由於我沒有足以引導家長方做選擇的條件，嚴格來說並不一樣，不過目的大致符合。

「抱歉。我得幫雪之下，不能又跑去幫你。做人要講道理。」

「但就算這樣，我還是……想讓那邊的舞會，順利舉辦。」

川崎的語氣聽起來對此毫無興趣，卻睜大眼睛，略顯驚訝，可能是因爲從未聽說自律這件事。

我好不容易說完，與笑容滿面的戶冢對上目光。戶冢用力點頭。這時我才終於擺脫勒緊胸口的東西，深深吐出一口氣。

「……喔。」

「原來如此。所以纔要反對舞會。」

「那個，材木座同學？喂喂？」

我慢慢睜開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