⑦ 不用說也知道，這正是比企谷小町的溫柔所在

隨着十一月進入尾聲，夜晚變得冷得要命。

說是這麼說，由於我一路拚命踩着腳踏車回家，抵達家門時已是汗流浹背。

我氣喘吁吁地進入屋內。

首要任務是直接進浴室，脫掉身上的制服，好好衝個熱水澡。

在高溫洗澡水的刺激下，冰冷的身體發出陣陣刺痛。

但是不論沖洗再久，仍舊覺得提不起精神。我最後索性放棄，關掉水龍頭。

我瞅着鏡中不斷滴水的自己——你還是老樣子，掛着一對死魚眼。

走出浴室，擦乾身體後，我回房間穿衣服。

步上二樓的客廳，只見家貓小雪蜷臥在沙發的墊子上打盹。

緩解疲憊的最好方式，莫過於尋求小動物的治癒。先前踩腳踏車踩得太激烈，

腿部累積過多乳酸，整個人累到快癱掉。

於是我坐上沙發，抓起小雪把它翻面、拉長、彈彈耳朵、捏捏肉球，再把臉埋進它的肚子。天啊，潮快樂der～

小雪飽受我的玩弄，滿臉不爽地看過來，像是在說「你在搞什麼……」哇，我家的貓超討厭我，太有趣了。

「哈哈哈……唉……」

不知不覺中，我的笑聲變成嘆息。

「抱歉啦。」

我摸一把小雪以示歉意，它還是把臉甩開，跳下沙發，走到客廳門口，跳起來靈巧地抓住門把打開門，離開客廳。喂，記得把門關好！你是想冷死我嗎？

小雪把我一個人丟在客廳。

對平時的我而言，這是一段能悠閒度過的寶貴時間。

然而，在此刻的無聲空間中，我的腦袋不斷想着相同的事。

她一口答應，走向沙發，坐到我的身旁。

我沒有驅使自己採取行動的理由，沒有把問題視爲問題的理由。

有道理。我跟小町直到前一刻都還在冷戰，現在突然提出這種要求，臉皮未免也太厚。我搔搔頭，思索自己該說的話。

她下樓似乎只是爲了找飲料，於是轉身準備離開。這時，我對她的背影喊道：

小町是唯一的例外。可是，她也露出些許悲傷的笑容。

我們不約而同地笑起來，慢慢喝起各自的咖啡。雖然這杯咖啡沒加牛奶、沒加砂糖、也沒加煉乳，滋味仍然很美妙。

面對家人的時候，我可以把善意、信任、可能或不可能等問題拋到一邊，大方地對他們伸出手，毫無顧忌地靠到他們身上。

唯一的例外是家人。

「謝謝你啊……」

唯有家人容許我百般依賴，我也不吝於接受他們的依賴。

她輕輕坐回我旁邊，喝一口咖啡，把頭抬起。

「……知道了。」

我也拿起自己的杯子。小町在咖啡里加入較多牛奶跟砂糖，味道調得剛剛好。

說到父母親，他們今天八成也要很晚纔回來。社畜真命苦……這時，客廳門「嘰」的一聲開啓。

這是她聽完後，發出的第一個感想。

「完全正確。」

一旦超出這個範圍，依靠的人也會跟着倒下。我舉一個簡單的例子：你不可能爲交情不深的朋友成爲他的借款連帶保證人。

小町大概是念書唸到一個段落，下樓找喝的東西。她無視我的存在，自顧自地打開冰箱，看了一會兒，找不到什麼想喝的飲料，又把冰箱關上。

我正要開口再次好好道歉時，小町輕嘆一口氣，嘴角浮現「真受不了你」的微笑。

「不過，小町是因爲跟哥哥相處這麼長的時間，纔有辦法理解。」

小町把杯子放到桌上，開口：

既然連問題在哪裏都不知道，怎麼可能得出答案？

小町在門口停下，維持看着前方的視線，默默等我說下去。

「喔……的確很像哥哥會做的事。」

人只能從伸手可及，可以支撐的範圍尋求依靠。

小町聽了，不悅地鼓起臉頰。

小町把頭轉過來，側眼看着我。她還在生氣……或許我不應該挑現在跟她說話。但自己都已經開口，又告訴小町「沒事」的話，她一定會更生氣……

想必就是家裏的某個人。

在「家人」這層關係內，不需任何理由。

「嗯……的確。」

雖然老爸真的有點雜碎，老媽喜歡大呼小叫外加碎碎念，我這個人遊手好閒，只知道當個米蟲，還有老妹可愛歸可愛，卻喜歡打鬼主意，但是又思慮不周——

時隔一個星期再度看到彼此的面容，我們不約而同露出久違的笑容。

又是家裏的那隻貓嗎？我轉過頭，發現不是小雪，是身着尺寸略大運動衫的小町。

沒有人開口說話。

小町去廚房泡好第二杯咖啡，端到沙發前的桌上。

我仰頭看向天花板，深深嘆一口氣。

她誇張地把腰彎成九十度，對我低頭道歉。我忍不住苦笑起來。

要是連對方都倒下，我便糟蹋了對方願意協助的善意，以及願意依靠的信任。

「嗯，說吧。」

自己的這種性格真麻煩。腦筋動得很快，卻只做得了半套，這種行爲實在不可取。

「那麼，哥哥有什麼事要談？」

「說來話長喔。」

那般行爲很明顯是在說「在我氣消之前別跟我說話」，但我還是厚着臉皮對她出聲。

「小町。」

想不到小町當場應允，把身體靠上牆壁。

「不是隻有表達方式不好吧？哥哥的態度也有問題。還有個性，跟眼睛。」

如果雪之下或由比濱其中一人當選學生會長，可能發生什麼問題？侍奉社將從此消失。其實我個人並不介意，畢竟這是無可避免的結果。侍奉社一定會消失，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即使現在我們相安無事，什麼都沒發生，大家畢業之後，侍奉社一樣得畫下句點。

不論我認真思考或者不認真思考，都得不到答案。

不，等等。爲什麼我這麼執着於找出問題？

小町把腳放到沙發上，雙手環抱大腿。

「……前幾天，是我的表達方式不好。」

沒有充當起因的理由，問題自然不成問題。

水燒開後，我把水注入馬克杯，香氣立刻伴隨白色煙霧竄升。我將握把朝向小町，把杯子遞給她。

我從畢業旅行的始末，到最近的學生會選舉，一五一十地交代清楚。

我不求其他人的理解。或許正是因爲這樣，纔會被說自我滿足吧。事實上，我那麼做不是爲了任何人，自然不可能得到諒解或同感。

小町接過杯子，便走出廚房。看來她打算拿回房間喝。

學生會長選舉的問題，早已在腦內重複不知多少次。

小町站在廚房檯面前，託着臉頰靜靜等待。

依此思考，我可以求助的人相當有限。

我張口思索一番，好不容易想到解套的方式。小町聽了，微微點頭。

但是一直以來，我都是用這種方式勉強解決問題。畢竟我沒有可以商討問題的對象，即使有，我恐怕也不會真的找對方討論。

「……嗯？」

「你說的對……」

「……沒關係。」

「而且還沒向小町道歉。」

「哎～別放在心上。作哥哥的當然會原諒妹妹。」

當然了，這也可能成爲無法原諒或憎恨的埋由。

「嗯……要不要喝咖啡？」

「因爲我們是一家人」即爲最大的理由。

「……好。」

我完全無法反駁。小町接着又說：

「反正一定又是哥哥闖了什麼禍。」

「……有件事，想跟你談。」

「可是，其他人不會這麼想。她們完全不懂爲什麼，只覺得很痛苦。」

「……」

「可是在那之前，是不是該先說什麼？」

「還有……小町也要說對不起。」

接着，小町收起笑容，輕咳一聲。

「嗯。」

一開始惹你生氣是我不好，但你的姿態是否太高了點？是否？我的不滿明顯表現在臉上，倒不如說我就是要讓小町知道自己的不滿。

所以，我再也不需跟一色站在同一邊，跟她們對立。

也就是說，目前缺乏構成前提條件的「理由」。

「不過，哥哥就是這個樣子，對小町來說已經夠了。作妹妹的決定原諒哥哥。」

仔細想想，剛纔的那句話還真的算不上道歉。

「我說，小町……」

現在能夠讓我依靠的人——

關於一色的委託，幾乎已經底定由雪之下跟由比濱參選學生會長解決。她們的做法的確比較可行。

拖到現在才說出這件事，不知道小町聽了會做何反應——我懷着不安開口。

我毫無招架之力，但小町不就此罷休。

執着於找出問題這個問題本身便是一個問題……我又不是在寫《太空戰士13》的劇本，爲什麼要自找麻煩把單純的事弄得這麼複雜？

×××

話雖如此，心中的焦躁並未退去，彷彿在問我「這樣下去真的沒問題嗎？是不是該做些什麼？」每當這個時候，我總會被自己駁倒，面臨新的問題，然後再被駁倒，如此反覆循環。

那麼，還有什麼問題？既然侍奉社一開始便註定要消失，還有什麼好擔心的？

獨行俠的人生守則是「絕對不造成麻煩」，堅持不成爲別人的負擔。我可以自豪地說，我可以靠自己的力量克服十之八九的障礙。

「小町可以笑過哥哥是笨蛋就算了，可以認爲這個人真的沒有救，所以……又覺得有點難過。」

我沒辦法成爲別人的支柱，自然沒辦法請別人提供依靠。

我爬起身，走進廚房取來熱水壺裝水，開始加熱。等待水燒開的期間，我準備好兩人用馬克杯以及即溶咖啡。

小町不可能不知道這一點，她稍微撇開視線，用力清清喉嚨。

因此，我從來不依靠任何人，也不受任何人的依靠。

所以，再來沒有我出場的份。

「喏。」

老爸或老媽嗎？不，我不認爲跟他們談這件事有什麼幫助。這兩老真沒用，除了養我、愛我，偶爾罵我之外便沒有其他用處。與其擔心我這個兒子，不如先擔心自己的身體，還有老了以後要怎麼辦行不行？一定要給我長命百歲啊！

「哇～～姿態也太高了吧～～」

「哥哥對小町很好，但這是因爲小町是妹妹對吧。如果小町不是哥哥的妹妹，哥哥恐怕根本不會接近小町。」

「這個嘛……」

我試着思考一下。

如果小町不是妹妹……天啊，這是哪來的超高性能無敵美少女！我只看得到自己當場衝去求婚然後被拒絕之後難過得自行了斷的未來，所以千萬不能接近她……

夠了，這只是我想太多。光是小町不是自己的妹妹，我便無法想像。不過，我還是不認爲那樣的我們有機會認識。這並非小町怎樣或妹妹怎樣的問題，而是我根本沒有足夠的社交能力。

小町就是小町，現在假設她不是自己的妹妹沒有任何意義。

「不管那個假設怎麼樣，我很高興有你這個妹妹。這句話是幫我自己加分用。」

「哥，哥哥……」

小町捂住臉頰掩飾快奪眶而出的淚水，還特別哽咽幾聲做爲大放送。可惜大放送的時間太短暫，下一刻，她已經恢復什麼也沒發生的表情，無情地說道：

「嗯——如果哥哥不是小町的哥哥，小町纔不會放在眼裏，也不可能接近吧。」

……等一下，難道你的氣還沒消？不要對自己的家人使用言語暴力可以嗎？

「等等，先別那麼說。雖然我這個樣子，其實也有不爲人知的優點吧？」

「纔沒有～哥哥這種人最討厭了，而且難搞得要命。」

有必要說到這個地步嗎？看你說得那麼認真，哥哥的心都碎了……

這個傢伙真是一點也不可愛……

心中的酸楚讓我忍不住想咂舌。這時，小町又倏地轉爲笑容，把身體湊過來。

「不過，都相處了十五年，小町早已對哥哥產生感情，知道哥哥就是這樣的人——啊，這句話是幫自己加分用。」

是嗎……我怎麼覺得前半段的話好像在大大扣分？

但說也奇怪，我意外地認同這句話。

「……也是啦。如果能一起相處十五年。」

原本安靜的圖書館內，頓時充滿我的咳嗽聲，與一堆書掉落的聲音，爲數不多的學生紛紛投來白眼。好好好，我瞭解你們的心情。畢竟我自己在圖書館內遇到這種製造噪音的白癡時，也會投以相同眼神。

若不是她今天說的這句話，我八成無法產生動力。

我對他感到既佩服又無奈。

「……沒有，只是一點小事。」

材木座得意地笑起來。

小町聽到我乖乖回答，才滿意地頷首，移開戳着我臉頰的手指。接着，她用有點落寞的表情開口：

我過去的做法絕對不是犧牲，也絕對沒有錯。

話說回來，材木座嗎……雖然直到前一分鐘，我完全忘記他的存在，這個人說不定值得倚賴。

「哇哈哈！你看看你，真是悽慘啊！」

我胡亂地摸幾把小町的頭，小町跟着尖叫，配合我的手把頭晃來晃去。

她純粹不希望我再受傷——

這種感情不同於憐憫或同情。

「……帥氣的只有前半部。說吧，那句話是抄誰的？」

「拜託～你想想自己聽我說過多少廢話，現在換我聽你說些廢話，過分嗎？呵。對弱者伸出援手的我，真是超級帥氣。」

「謝啦。」

這是小町爲我找到的答案。

此外，雖然理解由比濱的做法，我還是不能接受。因爲那跟我的做法太相似。

我反射性地把頭閃開，但沉甸甸的書還是直擊胸部。我不禁發出一聲悶哼，使口水不慎流入氣管，嗆得我連連咳嗽。

唯一可能的辦法是另外找一個人參選。不過，光是我自己便先打回票。

然而，我也不能因此而什麼也不做。

我要小町別再幻想，結果她也不甘示弱地回敬，還伸出手指戳一下我的臉頰。

我只想得到兩種做法，而且其中一個還是干擾對手……自己能做的事實在少得嚇死人。

「不用了。這不是什麼好說出去的事。」

只要是爲了妹妹，即使上山下海也在所不辭。我這個哥哥真是太出色了。

我掃視一個個的書架，尋找可能記載公民、總武高中的歷史，以及學生會選舉概要等資料的書籍。

然而，一旦出現客觀角度，這種完美的做法將瞬間崩毀。

「蠢問題。我午休時間大多會在這裏。今天在這裏遇見你，便打算來找你玩玩！」

小町一臉得意地接受我的道謝。我這時放開她的頭，看一眼時鐘。

我伸長手臂構住最上層的書架時，一本書滑了下來。

「不用客氣～」

午休過後，仍然沒有好消息。今天是星期二，投票日是下個星期四，時間已經所剩無幾。

但我仍不瞭解雪之下的真意，所以現在無法說什麼。

爲了不讓雪之下雪乃和由比濱結衣成爲學生會長——

「說說看吧。」

「小町聽了這麼多年沒營養的話，可不是白聽喔。」

我用鼻子大大地吐一口氣，蹲下去撿起書本。這時，背後響起某人刺耳的笑聲。

他又陶醉在自己的世界。還說什麼弱者……你該不會是畢生願望爲照顧生病的虛弱女孩那種類型吧？我多少有點理解。

過去的自己使現在的自己受苦，讓未來的自己受苦的，恐怕正是現在的自己。

假設我爲了跟她們抗衡，決定也參選學生會長。然後呢？我根本湊不到連署人數的門檻，連登記的資格都沒有。

可惡，真是快被這個人煩死氣死。纔跟他講兩句話，便覺得身體快虛脫。我不只蜷曲着身體，連肩膀都無力地垂下。

材木座注意到我的反應，忽然蹲下來看着我。

仔細想想，以現在的處境而言，我本來就沒有多少選擇。

用最少的牌追求最高的效率，發揮最大的價值，並且確實得到結果——

來到學校後，我不斷動腦思考。但無論怎麼想，就是想不到可行的方法。虧我好不容易有了行動的目的……

「嗯。那麼，晚安。」

肩膀忽然變得沉重。我轉過頭，看見小町整個身體捱過來，把頭靠在我的肩上。

「少說那種沒營養的話。」

她說的是一種可能。我跟小町花了十五年，將彼此的關係建立至此。如果我用這個方式同樣花一段漫長的時間跟某人建立關係，說不定也能發展得如此順利。

×××

但我根本想不到該怎麼做，完全束手無策。

還是說，讓選舉再次延期，或乾脆廢掉學生會選舉這個機制？

「喔，是……」

比企谷八幡能夠怎麼做？

這種事沒什麼好跟外人說。但材木座不死心，扶正眼鏡說道：

我看着她離去，之後又靠回沙發上。

想了老半天，總覺得好像沒有一件能做的事。我真的嚇到了。咦，奇怪～～昨天晚上明明覺得自己什麼都做得到啊……

從過去累積到現在的時間，確實有其分量。我是指爲了讓自己對不可愛的妹妹產生覺得可愛的念頭。

好吧，先不管材木座打什麼主意，我着實沒料到他會說這種話。想到這裏，我的嘴角便忍不住上揚。

其實，我一直尋找着理由。

我決定前往圖書館，尋找一個人可以做的事。

「……既然是妹妹的請求，也沒辦法囉。」

從我的主觀角度來看，這可以說是完美的做法。

在憐憫或同情自己的人們眼中，我的做法宛如陳腐的自我陶醉。憐憫和同情等於貶低對方，自我憐憫等於瞧不起自己。兩者皆爲醜陋的行爲，必須受到唾棄。

「……嗯？八幡，你怎麼了……該不會有什麼煩惱？」

然而，我在不同的書架間來來回回，抽出任何發現可能有用的書籍，最後通通希望落空。

「我自己。」

「晚安。」

不過，在憐憫和同情之外，可能存在其他的客觀性。

「已經這麼晚，差不多該睡覺啦。」

直到親眼目睹，我才初次意識到這一點。

午休時間的圖書館很清閒。

這裏禁止飲食，又跟教室有一段距離，所以大家不太會在中午過來。只有到了段考前夕，這裏纔會湧現人潮。

不過，這也是我自找的。我沒有可以請求幫忙的對象，過去又疏於建立讓對方容許自己找麻煩的關係。

與小町和好的隔天。

「說什麼傻話？我平常就是這麼悽慘。找我有什麼事？」

既要避免一色真的當選，又不能讓雪之下跟由比濱當選學生會長，即使擁有通天本領，我也不覺得能達成這個任務。

哎～～哎～～受不了，這是要我怎麼辦啊～～

雖然說還有一個星期以上，但是可用戰力只有我自己。而且不要忘記，我還沒想到任何足以跟雪之下她們抗衡的方式。

「白癡。別再說那種話了，亂帥氣一把的。」

我只能勉強抑制咳嗽，儘快把書排回去。

小町繼續靠着我的肩膀，用撒嬌的聲音要求：

「現在纔開始也還是有機會！知不知道！」

事情尚未結束。那本厚實的書掉下來後，隔壁的書失去支撐，跟着「啪」地傾倒，撞到再隔壁的書。一整排輕薄的書像骨牌般接連倒下，掉到地面。

「哇！」

再假設我去幹擾她們的競選活動，一個人難道產生得了什麼影響？何況散發黑函跟發表仇恨言論都不是正確的方式。我的目的並非抹黑或貶損她們。

小町站起身，回去自己的房間。

「……不只是哥哥，這也關係到小町的將來。小町很喜歡雪乃姐姐跟結衣姐姐，所以不希望那個社團消失。要是社團消失了，總覺得大家的感情會越來越淡。」

學生會選舉比的是人數，佔多數的一方可獲得絕對的勝利。這種活動未免跟我的調性太不合。

想在選舉中贏過雪之下和由比濱的話，我方勢必也得端出能相抗衡的政見和演說。如果能在找資料的過程靈光一閃，想到什麼好點子，是我的運氣夠好；要是被我發現什麼漏洞，更是可遇不可求。

只不過，對現在的我而言，這種可能缺乏現實感。

「所以，爲了小町跟小町的朋友，能不能做些什麼？」

「從現在開始的十五年……不，也可能花上更長的時間。」

我嘟噥着承諾小町。她發出「嘿嘿～」的笑聲，用平板的語調說：

「對啊～都是爲了小町～真沒辦法～誰教小町這麼任性～」

說服自己守護那個場所，那段時間的理由。

因此，我絕對不會說她的做法是犧牲，也容不得任何人這麼說。

腳邊凌亂地躺着好幾本書，架上的書也倒了下來。

「真的啦。」

每天見得到面，不一定代表感情好；但是要好的同伴不再時常見面的話，感情一定會逐漸淡化。人類的情感無法用比例或反比例簡單解釋清楚。

我一早便開始思考自己做得到的事。

現在已經有明確的問題跟理由。

我根本不用回頭，便知道站在後面的人是材木座義輝。

的確有希望……

沒錯。再怎麼帶給材木座麻煩都不會心痛，我也無需擔心他會不會受到傷害，因爲他本身即爲最大的致命傷。他是一個無可救藥的活生生案例。就某方面而言，材木座是最接近我的人類。

這個人一點也不可靠，但我可以信任他不論氣氛是好是壞，通通都能搞砸的存在感。而且不要忘記，他是我永遠的體育課搭檔。雖然我們兩人湊在一起，也是無可救藥的組合。

「……材木座，我有事要拜託你。」

「咳嗯，好啊。你要我做什麼？」

材木座想也不想便答應，讓我喫了一驚。老實說，我還沒想到要他做什麼。

「嗯……首先，幫我把這裏收乾淨。」

「喔，喔……早知道就不要答應你了……」

材木座八成期待什麼超帥氣的發展，卻聽到這種要求。他馬上恢復原樣，一邊嘀咕一邊乖乖地開始整理書架。

抱歉啦，實在不忍心告訴你，事情絕不可能往你喜歡的方向發展。結果恐怕只會慘不忍睹。其實不用想便很明顯，我註定要跟材木座一起行動。

×××

我先跟材木座簡略地說明學生會選舉一事，關於具體行動，則留待放學之後。

整個下午的課堂時間，我都用來思考如何妥善運用現狀，以及材木座這顆棋子。可是，不知該說遺憾還是不意外，這顆棋子似乎發揮不了多大的用處。我跟他究竟能夠怎麼做……

到了放學時間，我依然沒想出任何辦法。但我已經跟材木座講好要見面，總不能自己爽約。我的個性也真差勁，明明是自己拜託對方，後來又開始嫌麻煩。

班會課結束後，同學紛紛離開教室，準備參加社團活動、回家，或出去遊玩。大家前往的地方各不相同。

其中一羣人留在座位上不動，她們有的是金色頭髮，有的是棕色頭髮，有的是黑色頭髮。五顏六色的組合自然引人注意。

由比濱搔着略帶粉紅色的棕色頭髮發出沉吟，一副傷腦筋的模樣。

「唔唔唔唔唔～～」

她手上的自動鉛筆完全沒動過。

坐在隔壁，拉着金色長卷發把玩的三浦突然發聲：

「啊！開放穿便服上學怎麼樣？」

「嗯……可是啊……」

……看來由比濱真的打算參選。那的確是她的作風。

『喔……你們在哪裏喫？』

「那麼，關於具體行動——」

小町伸手比向她口中的豪華陣容。

喔喔，你的確乾得很好！我準備摸小町的頭，她卻輕巧地退到後面，得意地挺起胸脯。

正要進入主題時，我的手機忽然發出震動，搞什麼，又是亞馬遜寄信過來嗎？不對，是小町來電。我稍微舉手，用眼神對材木座說抱歉，接起電話。

店員來的時候，我早已想好今天要點什麼。

『知道了！』

可是，另一個人總完全無關了吧？

我是基於個人的理由，不希望她們成爲學生會長。但我不想老實說出這個理由，也不認爲自己能解釋清楚。

「啊，希望美術教室可以添購繪圖板。」

「如果她們當選，你覺得學校會變得如何？」

於是，我反問材木座：

竟然在這種地方遇到戶冢，我簡直快被嚇傻。難道命中註定的戀情即將展開？可是看到小町在場，便覺得八成是她的安排。看來這只是一場僞戀，所以大可放心。我還可以放心地創造自己的鋼彈戰鬥吧！

「所以，小町找了很多願意幫忙的人！鏘鏘——」

「不會不會，這哪裏打擾了！不管怎麼樣，快點坐下來吧！」

我們的通話不到三十秒便結束。用最少的話便能交換這麼多訊息，真是方便。

「今天我不回家喫飯。」

×××

我拿出手機，撥電話給小町。聽筒內傳來的不是傳統響鈴，而是沒聽過的歌曲。爲什麼每次打電話給她，都會聽到這首歌……在我納悶之時，小町接起電話。

她們聚在一起腦力激盪，構思參選學生會長的政見。葉山集團大概去社團活動，所以不在場。不過，他已經答應接下雪之下的助選演說，也不可能再幫助由比濱。

「還有，你要不要喫些什麼？」

『喂喂～』

「好，八幡，我們開始吧！雖然不知道要開始什麼。」

「我爲什麼也得來……」

「嗯。你的目的是不讓那兩個人當選，沒有錯吧？」

材木座裝模作樣地點頭，接着陷入沉思。

你還有點餓是嗎……好吧，我沒有意見。反正這裏的辣味雞翅很好喫。

對面的海老名用手梳着黑色短髮，提議：

三浦一吐槽，海老名立刻「嘿嘿～」地笑起來。

「嗯～～總之，先寫上去吧。」

戶冢開始研究菜單。這種時候我絕對不會搶着幫他按服務鈴。別急別急，慢慢挑慢慢選～想要義大利麪還是一大把槍儘管吩咐～

「『繪圖板』……雖然不知道是什麼，先寫上去！」

對方穿着熟悉的運動衫，揹着網球拍袋，侷促不安地杵在原處。他有些不知如何是好，泛起嬌羞的笑容。這一幕簡直比牆上的天使圖畫更像天使。

戶冢沒起疑心，自然地坐上我騰出的座位。接着，材木座發出「唔嗯」的聲音送上菜單。看來他也緊張到無法好好說話。想不到我跟材木座的默契挺好的。

來湊什麼熱鬧？我又沒有約你——我正要開口抱怨時，小町的背後冒出意想不到的人物。

店員熟練地按着掌上點餐機，材木座不太好意思地舉起手。

在一旁看着的材木座飲盡杯中可樂，幹勁十足地說道：

「先讓我喫點東西吧。我肚子餓了。」

這一次，小町的聲音不是來自聽筒，而是我的後方。

「哥哥正爲了小町努力，小町當然也要好好加油囉。」

我利用這段時間溜到小町身旁，在她的耳邊低聲詢問：

「嗯……還有取消個人物品檢查如何？學校動不動便檢查我們帶什麼東西，真的很討厭耶～有時候我會忘記把跟朋友借的同人誌拿出來。」

坦白說，我不認爲雪之下或由比濱當選學生會長，將帶給學校什麼重大變化。高中學生會的權力不足以從根本改變學校。我不過是用詭辯唬弄材木座。儘管他不太可能真的接受這個說法，現在我也只能這麼做。

「就是這樣。」

×××

「這個我也收下了！」

那個人是川……穿衣服？還是穿鞋子？算了，總之叫做川什麼的就是。想不到小町知道她的聯絡方式，我連她的名字都記不起來呢。

「喂，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啊，那麼……」

「小町聽說哥哥有事情要談……就決定來湊熱鬧了！」

「好主意！」

「米蘭風焗飯跟燒烤拼盤，外加飲料吧。」

我在遠處觀望一陣子，隨後也站起身。

我迅速清空放在隔壁座位上的東西，爲戶冢拉開椅子。這樣一來，便能名正言順地讓戶冢坐到旁邊。難道我是天才不成？

由比濱用筆搔搔腦袋猶豫一會兒，還是決定寫下提議。接着，海老名又想到什麼，拍一下手。

不知道要做什麼還那麼有幹勁……我完全感覺不到可靠，只覺得滿滿的不安。

「唔嗯。有句話說餓着肚子不能怎麼樣的。你儘管喫吧。」

我轉過頭，發現穿着制服的小町。

「爲什麼不能讓她們當選？」

她低聲抱怨，但是一跟我對上視線，立刻咬住舌頭把臉撇開。哎呀！真是抱歉啊，你那麼討厭我，還被我的妹妹硬拉過來：

「有點事情找材木座……跟他討論一下。」

「謝謝啦。」

『爲什麼？』

我隨即按下服務鈴。身爲一個專業的薩莉亞愛好者，點餐這種小事根本不需猶豫。菜單上的固定班底早已深深記在腦海，只要看看有沒有新菜色或季節限定的商品，然後利用店員來之前的時間排列組合，做出決定即可。

「喂？」

「喔，找到了找到了。」

「這道義大利麪嗎……啊，可是裏面有蒜。嗯……」

經過一個小時左右的用餐時間，我們喫飽喝足，接下來總算要進入正題。我喝一口咖啡，對材木座說：

「那麼，爲什麼連那玩意兒也來了？」

他的額頭上冒出汗水。

那位叫川什麼的人手插口袋，一臉不悅地噘嘴盯着我。

「唔嗯，恐怕會變成對我不友善的世界……」

這位叫川什麼的人出現在此並不會太奇怪。她跟我念同一所學校，同樣擁有投票權，所以不能說跟這次的選舉全無關係。

戶戶戶……是戶冢！糟糕，我竟然震驚到連話都說不出來！

三浦用手指纏繞頭髮，換盤起另一隻腳……我錯了，她似乎變得比平常霸道。

「不用寫啦。對了，我還想要到屋頂上喫午餐。」

「戶、戶戶戶……」

「啊，是不是打擾到你們了？」

「怎麼樣？」

「學校附近的薩莉亞。」

三浦在前幾天目睹葉山跟折本等人出遊後，內心很明顯出現動搖，她最近老是陷入恍神狀態。但是當葉山不在時，她倒也跟平常一樣生龍活虎，沒有特別放在心上的樣子。

他不解地問道。這是理所當然的問題，任誰聽完我的說明都會想問。事實上，反對雪之下或由比濱當學生會長的人應該不多——倒不如說大部分的人覺得誰當會長都無所謂。

「……你怎麼來了？」

「只有你有那個問題吧？」

「那算學生會的工作嗎……算了，先寫再說。」

由比濱興奮地朝三浦一指，急忙將這個點子寫到紙上。但是很快地，她的手又停了下來，繼續沉吟。

「抱歉，讓你久等了。」

材木座揮揮手，告訴我別放在心上。我這才發現他的嘴巴在動，餐桌上又有空盤子，看來他已經先自己點餐來喫。從盤子的大小跟殘留的粉末推測，材木座點的應該是佛卡夏。咦，旁邊還有一顆開封的糖漿球。淋上糖漿的佛卡夏嗎……好像很好喫的樣子。

我來到車站附近的薩莉亞，看見材木座已先抵達。這種時候便覺得選他真是選對了，不需特地在店內東張西望，即可立刻找到他。我走到材木座的桌前，拉開椅子入座。

「啊，還要辣味雞翅……跟牛肉薑黃飯。」

戶冢見我半天沒有反應，擔心地看過來。我趕緊開口，消除他的不安。

我想起自己今天沒喫午餐，於是取來菜單，決定也點些什麼。這時我又想到，即使跟材木座商量，也不太可能立刻產生什麼好想法，我們很可能在這裏耗上很久。既然如此，乾脆連晚餐也一併解決。

「還有公車太擠，超煩。」

「先前已經說明過選舉的事了吧。」

「嗯。」

我展現最佳的紳士風度，對牆上的天使圖畫問道。哎呀，糟糕糟糕！兩邊都是天使，害我不小心搞錯了！話說回來，爲什麼薩莉亞里面要掛天使的圖畫？

我詢問小町，跟這場衆會無關的那玩意兒便自動大聲回答：

「我不是那玩意兒！我是川崎大志！」

所以問你來這裏做什麼……喔，我懂了。你是來告訴我那位川什麼的人叫做川崎對吧？真是謝謝你啊～

小町笑着搔搔頭，否定我的猜測。

「哎呀～畢竟連小町都不知道沙希姐姐的聯絡方式——」

「喔，原來如此。」

這樣我就明白了。

「好啦，現在既然找到人，那玩意兒應該沒用了吧。」

「我不是那玩意兒！我是川崎大志！」

大志不氣餒，再次提醒我自己的名字。如果你的姐姐也願意勤快地提醒，我便不會忘記她的名字吧——想到這裏，川崎惡狠狠地瞪過來。

「你說他沒有用？」

「啊，嗯，有用有用……」

主要是協助思考、談判、穩定你的感情……所以不要再用那麼銳利的眼神看我好嗎？

「總之，大家先坐下吧。」

小町幫忙打圓場，從隔壁的餐桌搬來椅子，請川崎跟大志坐到內側座位，自己則坐在我的隔壁。小町真不簡單，能自然而然地成爲現場的跑腿小妹。

她彙整所有人要喫的東西，跟店員點好餐，再爲大家送上飲料後，清清喉嚨宣佈：

「那麼，阻止雪乃姐姐跟結衣姐姐跳槽大作戰，現在正式開始——」

戶冢跟大志拍手附和，材木座也「嗯」地頷首。

戶冢跟川崎似乎已經知道事情始末，沒特別提出什麼問題。不愧是小町，辦事果然周到。不過川崎還是託着臉頰，彆着頭提出另一個問題。

「把我找來這裏有什麼意義？」

「小町，你當初是怎麼選上的？」

「嗯……戰略跟戰術不同嗎？」

雖然這跟「先下手爲強」的道理不太相同，率先發出宣言後，其他有意願的人自然會被牽制而開始猶豫。不愧是我的妹妹，真會耍小聰明。

不讓雪之下跟由比濱當選，意味着要讓一色成爲學生會長。不妙，只有她們參選的情況下，會長一定會從這三人之中產生。這下真的將軍了。

衆人繼續集思廣益。材木座跟大志先後舉手。

經我一問，她豎起食指說道：

「沒關係，提供一些選舉的策略也好。」

材木座用氣勢矇混過去，重新看向我，

「可是那樣的話，雪之下同學跟由比濱同學會吵起來吧？」

「好黑暗……比企谷同學好黑暗……」

然而，其他人似乎不這麼認爲。小町「呵呵呵」地對我笑道：

即使耗盡行動能力，用盡所有招式，依然不肯放棄，不顧自己受的傷害。既然扭轉不了敗北的命運，多少要還以對方一點顏色，讓他心生厭惡。

不過，小町的擔憂不無道理。三浦便很可能加入戰局，然後被雪之下加倍奉還，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即使不提三浦，最好還是避免留下火種。讓她們受到無謂傷害的方式，沒有一談的價值。

「我瞭解。畢竟男生不太可能把票投給女生。到國中階段爲止，校園內可能存在這股風氣。」

「多謝你的諸多提議，我很感謝你的心意。不過很抱歉，雖然很不想這麼說，你從剛剛開始就煩得要命。」

「哥哥果然得做無謂的掙扎纔行。」

「知道了。小町想想看……對了，在選舉開始之前，平時便宣傳自己要參選。這樣的話，便不容易產生其他對手。」

這正是我的作風。

「唔嗯。」

「不然，空城計！」

「善加利用女生間的對立是吧……」

「咳嗯咳嗯！正是因爲你要求獻策，我才發揮軍略、計謀、兵法的長才！」

「沒關係。你還是……適合在那個社團。」

啊啊，這句話真中肯。

「材木座……」

川崎聽了，眨眨眼睛。

「是，是沒錯……」

「啥？爲什麼？」

「哥哥。」

「你喔……」

「嗯——小町那次是信任投票，可能對這次的選舉沒有幫助。」

「喔喔！參選人大軍！」

「唔嗯，事到如今只剩背水之陣……」

「贏過雪之下跟由比濱的方法……」

她看着我思考半晌，纔開口：

「有道理……」

以這次的情況而言，她的意見確實有參考價值。

總覺得他說得一副理所當然……

我在校園內長期位於最邊陲地帶，早已習慣用最底層的眼光看待事物。我看待雪之下跟由比濱時，也難免自己先設下立場。這種時候，由跟她們保持一定距離的人提供意見，較能維持公正。所以我們需要她做爲判斷標準。

我原本打算等店員離去再說明，可是經過這段空白時間，便覺得錯過開口的機會。於是，我決定直接告訴她結論。

戶冢聽了，也疑惑地歪起頭。

「咦？嗯……嗯，差別在哪裏，你們自己去查字典！」

「能不能找到其他願意參選的人？」

材木座驚訝地整個人快翻過去。沒辦法，看你一直模仿《三國志》真的很煩……但是，材木座是再怎麼被踐踏依然會爬起的男人。他如同被父親耳提面命「要像麥子一樣」的中岡元（注29出自漫畫《赤足小子》。故事中的主角中岡元從小被父親教育「要像麥子一樣，在酷寒的冬天抽出綠芽，即使不斷被踩踏也要挺直背杆，結出果實。」），迅速挺直背脊。

大志繼續提議。

「不。只要能提供一些意見，就算是幫了我們大忙。」

「另外……男生在這種時候比較有利。但僅限於受歡迎跟有人望的男生。」

能夠贏過她們的人恐怕只有葉山。但葉山已經投入雪之下的陣營，葉山集團內的女生則投入由比濱的陣營，其他再有誰參選，也只有淪爲炮灰的命運。

「嗚咳！」

小町露出可愛的笑容抬舉川崎，但是不要再搓手好嗎？而且很可惜，川崎的態度並未就此改變。這招似乎對她無效。

「……我的意見又沒有用。」

「也是啦，雖然你想的東西完全不一樣。」

「啊，一個人的話或許贏不了，但如果有很多人蔘選呢？」

坐在對面的大志也有點嚇到，低下頭喃喃自語。

「對我來說很有用。」

「……啊。」

「抱歉。」

我搔一下頭，一旁的小町對我說：

不論如何，小町的確提供了可以參考的部分。

「這也是屬於總武高中的事，希望沙希姐姐務必成爲我們的助力——」

喔、喔喔……小町竟然在不知不覺間躋身堂堂女性的社會。哥哥雖然很高興看到妹妹的成長，但又覺得有點難過……

我絲毫不覺得自己適合在那個社團。我厭惡侍奉，厭惡工作，厭惡勞動，厭惡一切的相關字眼和概念。

小町說得有點模糊，還露出曖昧的笑容。

川崎放開杯子，再度托起臉頰。

我用眼神示意小町繼續說。小町盤起雙手沉吟。

小町興奮地拍一下大腿。

他輕推眼鏡看過來。

「你們愛用什麼方法都好。但如果雪之下跟由比濱不當會長，誰要接那個位子？」

我抬起頭，跟那個人對上視線。

首先，要從身邊人物的成功事蹟吸收經驗。

「嗯……這也是原因之一。」

那麼，就用符合我作風的方式一決勝負吧。

「不然還有什麼原因？」

廣立參選人嗎……那樣的確可以瓜分雪之下跟由比濱的得票。但如果問可不可行，我想還是否定的。既然規則是最高票者當選，最後恐怕還是形成兩人相爭的局面。

讓兩人對立跟人海戰術都不可行的話，只能改從其他方向思考。

小町幽幽地補充。等一下，你只是舉例對不對？應該不是親身經驗吧？我不禁爲她擔心起來。

糟糕，情況比我所想像更不樂觀。

材木座忽然有所反應。戶冢聽了，疑惑地詢問：

「我們已經想過這個辦法。但學校裏找不到其他贏得過她們的人。」

「給我住口——別忘了你贏過她們的機會幾乎是零喔！使用戰略已經沒有勝算，所以必須升高到戰術層級。」

大志真不簡單，完全無視材木座，而且即使自己無關學生會選舉，也不吝提出意見。他說不定是個人才。只不過，雪之下她們也考慮過這個方案，而且被我反對。

真要說的話，你的姐姐更黑。例如內褲。

「跟她們正面對決的做法，本身就是錯誤。」

她把喝光的冰紅茶杯子拉到面前，別過臉開始用吸管吸，不斷髮出「嘶嘶嘶」的聲音。看來她很疲憊。

我要這麼說明時，店員正好送上料理。

川崎受不了地嘆一口氣，連我也不知該說什麼。

天啊，我竟然把一色忘得一乾二淨。

「二虎競食之計！」

我把頭轉向小町。她擔任國中學生會的幹部，代表有投入選舉和當選的經驗。

儘管不甘心，我無法否定這句話。雪之下跟由比濱不是我贏得了的對象。這是一場贏不了的戰鬥——說得更正確些，我根本沒有戰鬥的能力。雙方戰力落差太懸殊，我甚至沒資格踏上戰場。

「有道理……而且周圍的人可能被捲進去，擴大戰爭範圍，甚至冷戰好一段時間……」

我喃喃低語，一直靜靜聽到現在的川崎首次開口：

川崎聽到我開口，稍微瞥過來一眼，接着又很快看回去。

勉強川崎幫忙解決這檔麻煩事，我也感到過意不去。

「是嗎……可我不覺得自已幫得到什麼忙。」

不愧是同爲獨行俠的人，果然具備一雙慧眼。觀察人類正是獨行俠的嗜好。

最近有點反常，是嗎……

「沒，沒爲什麼。只是覺得最近的你有點反常。」

「在女生羣裏面，有一半的人可能是自己的敵人。」

我搔搔頭，把一色列入考慮，重新構思方案。這時，耳邊傳來某人聒噪的聲音。

但真要說反常的話，我現在做的事情才叫反常。我竟然沒死心，打算讓侍奉社維持下去。不管怎麼想，都不像自己的作風。

「是，是嗎……那我，無所謂……」

「不準那樣說別人的妹妹。」

小町稍微思考，不太有把握地說：

見材木座滿意地頷首，我不禁失笑。你這個人喔……

「嗯？」

「中二哥哥說的沒錯。」

「是啊，妹妹。這點哥哥也明白……」

我用哄小孩的方式騙小町「好好好，讓哥哥想一下喔～不好意思喔～」把她打發掉。

孫子留給後世「不戰而勝」的極致典範。如果我也成爲孫子，說不定真的能領略什麼道理。趕快催眠自己看看。我是孫子，我是孫子，我是孫子，我孫子……我孫子市？這難道在告訴我，當千葉縣內存在這個市的時候，便已不戰而勝？果然千葉是最強的！

我很明顯是用腦過度而開始錯亂。這時，小町拉拉我的袖子。

「小町並不是希望哥哥贏得選舉喔。」

「啊？可是不贏得選舉的話——」

不贏得選舉的話，便得由雪之下或由比濱當學生會長。

「得了吧。他又還沒登記參選，是要怎麼贏？」

川崎嘆一口氣，宛如在說「怎麼這麼笨」。完全正確……沒錯，我根本沒登記參選。

「啊哈哈，因爲八幡是不受規則束縛的人嘛……」

戶冢尷尬地笑着幫我緩頰。這個人真是太善良了。既然他都這麼說，我是不是也可以不受民法第四篇第二章（注30日本民法之本章爲對婚姻之規範。）規定的束縛？

我自行療愈到一半，身體忽然被小町一把拉過去。

「小町希望的是雪乃姐姐跟結衣姐姐都留在侍奉社。說得簡單些，學生會選舉其實怎樣都沒關係。」

「喔，喔……但那樣的話，一色就……」

現在我已經接下委託，當然沒有反悔不幹的道理。更何況雪之下、由比濱、平冢老師，到巡學姐都不可能同意。

小町見我猶疑不定，筆直地看過來。

「哥哥認爲最重要的人，是那位叫一色的學姐嗎？」

「怎麼可能。」

「那位一色學姐是什麼樣的人？」

我保證不會出現任何奇怪的事，但不保證不會出現一段戀情。等等，這段戀情說不定已經是現在進行式。

大志忍不住說道。

川崎說罷，又把臉別開。既然你知道不可能，爲什麼還要說？把我的怦然心動還來好嗎？

這一點我也同意。海老名要處在不受束縛的位置，才能發揮真正的價值。不過，川崎這麼快就提到海老名，看來她們現在滿要好的嘛。怎麼忽然感慨了起來……

因此，現在要做的是蒐集跟她交涉用的籌碼。

這種感覺很難用言語表達。硬要說的話，大概像這樣：

「……那麼，沒問題。我的名字也拿去用吧。」

「雪之下跟由比濱沒什麼問題，還有葉山。每次看他閃閃發亮的樣子就覺得很煩。」

「咦？」

既然如此，只能從扭轉一色的意思着手。

「簡單說來，我們從第一步便搞錯方向……」

「海老名……工作能力是很好沒錯，但總覺得不太適合。」

「當然是說你很可愛囉。」

「單純虛設……真的有人願意做那種事嗎……而且哥哥有辦法拜託他們？」

換句話說，將一色不想當學生會長的理由一一擊破即可。

「想像一下既不可愛又不討人喜歡的小町，便八九不離十。」

不只是我，雪之下跟由比濱也搞錯。

「以結果來說是這樣。所以這些人只是虛設來試探一色用，也可以說是道具。」

接着，川崎發出「啊」的一聲。

我自己也需要時間整理思緒。

「戶冢，可以借用你的名字嗎？」

「你愛怎麼樣都無所謂……所以，要怎麼做？」

得出這個結論，我睜開眼睛。

「咦？現在不就是要讓一色學姐參選？」

這纔是真正的犧牲。我不允許這種行爲發生。即便有什麼理由，也只是我自己的理由，跟一色毫無關聯。任何人都沒有權力勉強別人，強迫對方犧牲。

好，就借我一用吧……戶冢八幡應該不錯！聽起來有點像神社（注31橫濱市戶冢區有不少以八幡爲名之神社。）。

「讓我思考一下。」

小町說的沒錯。只要對方不點頭同意，他的參選登記便不可能成立。由於有一色的前例在先，接下來誰想冒用別人的名字參選，恐怕都很難得逞。

「嗯，滿有趣的。但我連找到三十個人連署都有問題。」

一色伊呂波給人溫溫和和的印象，但那是她刻意營造出來的。她面對葉山時的態度，跟面對我或戶部這些不屑一顧的人的態度截然不同。

我不禁皺起眉頭，確認自己是否聽錯。川崎見我的反應，不悅地說：

「葉山、海老名、三浦、相模，順便加上戶部，還有一色……讓這些人蔘選吧。」

「原來如此……」

川崎略顯驚訝，隨即饒富興致地微笑。但是我一看過去，她馬上別開視線，咬起杯中的吸管。後來，她瞥回來一眼問道：

「啊，那很糟糕呢。」

「用消去法啊……」

「……不會做，奇怪的事吧？」

戶冢對我們的對話大開眼界，泛起複雜的笑容。啊，如果換成戶冢，我一定無條件回答戶冢。

「雖然完全不值得高興……好吧，算了。所以哥哥打算怎麼做？」

「保證不會。」

經我保證，戶冢露出笑容回答：

「然後，三浦絕對不行。」

爲此，我還需要藉助一個人的力量。

「還有相模吧……」

「工作跟小町，哪一個比較重要？」

小町的笑容好可怕。

但是，她下一個說出的人名，便出乎我的意料。

「哈哈哈，怎麼可能。我當然是直接借用他們的名字，然後到處蒐集連署人名單。」

「但委託就是委託……」

我揮開她的手，傾注對妹妹的愛意堂堂正正地回答。

「咦……我的名字？可是，我不知道你要做什麼……」

「啊？相模？」

「川崎，舉幾個你覺得適合當學生會長的人看看。」

「我知道你想說什麼。可是，我也不會勉強一色當學生會長。」

川崎應該列舉得差不多，接下來便是思考如何運用。不過在這之前，當然不能忘記向川崎道謝。我把臉轉向她，卻見她忽然盯着這裏看，噘着嘴想說什麼。我用眼神問川崎是不是還有沒提到的人，她用蚊子般的聲音補充：

戶冢跟着露出笑容。

「但是現在借他們的名字，到時候一樣不會被認可，所以還是沒辦法參選吧？」

「慢慢想沒關係。」

「那麼，哥哥還猶豫什麼？」

不管是蒐集還是製造，至少我們已經有了大方向，接下來套用至具體方式即可。爲此，我還需要更多資訊。

我靜靜閉上雙眼。

「嗯，她應該會聽吧。不會有問題的。」

「喔——」

「哥哥，請問這是什麼意思？」

「那個表情是什麼意思？問的人可是你耶。」

戶冢沒想到我會叫他，愣了一下。

相模搞不好是意想不到的黑馬，而且單純利用她一下，我也不會有罪惡感。說到可以無所顧忌大方利用的人選，還包括戶部。也先把他列入口袋名單好了。哎呀～戶部真是大好人～

小町聽了，訝異地問道：

「對方願意溝通的話當然最好……但她可是女生喔，真的可能好好聽你說話嗎？」

我隨便哄一下小町，摸摸她的頭。

「所以，只能想辦法跟一色溝通囉。」

我敢這麼肯定。如果一色伊呂波是經過算計，刻意裝出那種個性，正是她願意溝通的最佳佐證。只要她明白其中的風險與利益，我方提出的條件又夠誘人，她很有機會改變心意。

「抱歉，我不是說你怎麼樣……只是，爲什麼想到相模？」

「她擔任過校慶跟運動會的主任委員，接下來再當學生會長也沒什麼好奇怪。」

她繼續思考。

正當我沉浸在喜悅中，小町發出「嗯——」的沉吟。

她開始動腦筋，將想到的人名說出口。

到目前爲止，川崎提的幾個人在二年級內部特別突出，具有相當的知名度，可以說是很標準的答案。

他不安地扭動身體，低頭看向地面，默默思考一會兒，然後抬起眼睛看過來。

你跟三浦還是水火不容啊……不過，特地提起三浦的名字，不就代表其實很在意她？

「突、突然這樣問，我也答不出來……」

「謝謝你。」

小町有點落寞地垂下視線，接着無奈地笑笑。

小町尚未完全解除盯我的眼神，但至少她的嘴角浮現笑意。

「我當然知道，只是說說看。」

「還有……你吧。」

「既然你這麼說。嗯……」

材木座兀自低語。雖然理由有點奇怪，但他的擔心大致上很有道理，讓我無法反駁。坐在他隔壁的大志也點點頭，好奇地詢問：

回到正題。這樣一來，拼圖的碎片便蒐集完整。拜戶冢之賜，我心中缺少的那個角落也終於被填滿。我感覺整個世界彷彿就是LOVE＆PEACE。

嗯，這幾個人選都合情合理。雪之下跟由比濱大概已經展開連署，所以不列入我構思的計畫內。話說回來，葉山在川崎的心目中是那種人啊……

我早已認定相模完全沒有能力，所以壓根兒沒想到她。但是就不知情的人看來，那個人的確經驗豐富。即使把二年級學生擺在一邊，不太清楚實情的一年級跟二年級學生或許很喫這套。

「當然是你啊，我一點也不想工作。」

「嗯，八幡果然是八幡。」

語畢，小町用雙手夾住我的臉。

接着，這次還附帶一項條件——不讓任何人受到傷害。

那麼，剩下什麼問題沒解決？

這次的最優先事項是完成小町的願望，亦即讓雪之下跟由比濱留在侍奉社。因此，一色伊呂波成爲學生會長的唯一人選。覓得其他候選人的機率微乎其微，故直接不予考慮。

不。正確說來，應該是「製造」交涉用的籌碼纔對。

總而言之，拼圖已經逐漸成形。我逐一檢視目前擁有的碎片。

唯一的問題——一色本人的意思。

「……嗯，小町知道了。誰教哥哥就是這樣呢。」

川崎沒料到會被點名，指着自己連眨好幾下眼，支支吾吾地開口：

「這個嘛……」

其實我的目的不只如此。但是看小町一臉不解的模樣，現在還是依序說明比較好。

「他們不用真的參選。不對，應該說根本沒必要。我只需要他們的連署人。」

「？」

包括小町在內，所有人的頭上都冒出問號。

「假設我搜集到全校同學的連署，你們覺得會怎麼樣？」

「當然會贏囉。」

小町明快地回答，我點點頭。

「沒錯。而且因爲每個人只會連署一次，其他參選人將沒辦法參選。」

「喔……原來有這道規定。這正是所謂的法律死角嗎……」

材木座佩服地說道，但我其實不清楚規定究竟如何。順帶一提，這也跟史蒂芬·席格的電影沒有關聯（注32史蒂芬·席格的出道作《熱血高手》在日本譯爲《法律死角》。）。

「選舉規章內有沒有這一條我不知道。反正一般學生根本沒聽過有選舉規章。不過按照常理思考，大家幫一個人連署後，就不會再幫另一個人連署吧。」

正因爲不知道選舉規章的存在，大家傾向直接用常識判斷。

每個人只能連署一次的話，「連署」這個步驟便產生新的意義。

除了做爲最初步的篩選門檻，這也將成爲正式選舉的前哨戰。從「連署人數需達到三十人」的條件也能理解，只要達成至少三十人的門檻，要蒐集多少人的連署都沒關係。

「所以我們要廣立參選人，儘可能拉到更多人連署。」

「搶在對手之前蒐集到所有人連署，她們就沒辦法參選對吧！」

大志的雙眼閃閃發光，對我佩服得不得了。不過很抱歉，事情並沒有那麼單純。

「簡單來想是這樣沒錯，但恐怕辦不到。這只是拖時間的手段。參選的人一多，大家會開始猶豫要爲誰連署，而不貿然簽名。」

這種方式很消極，但應該能多少牽制雪之下跟由比濱。可是，這充其量也僅能達到牽制效果，無法產生決定性的影響。

我還得構思第二個策略。

「……我問你。」

學生會選舉的規章應該沒規定不得在網路上競選。畢竟當初編寫條文時，網路尚未發達起來。

我使用這個方法，或許代表已經打出王牌。儘管這麼做比較費工夫，效率也不高，至少可以達成「沒有任何人受到傷害」的條件。

真正存在的，是大家平等受到傷害的世界。

「這些名單最大的價值，是做爲交涉用的材料。」

「推特是一種社羣網路平臺，要當做微網誌也可以，我也不太懂它的詳細類別。總之，使用者一次可以在推特上發表一百四十字以內的文章，讓所謂的『跟隨者』……亦即自己的讀者閱讀。然後，大家可以在底下留言、回應，形成對話。」

既然材木座有在用推特，事情便好處理。我一邊操作智慧型手機，秀出隨便找到的幾個帳號，一邊向其他人解釋推特。

「我們沒有要真的登記參選，不會有關係。」

誰也不會受到傷害的世界根本不存在。

「我要在推特上建立虛構的後援會帳號，弄得好像真的有人在背後發文，然後利用這個虛構人物在網路上搜集連署。」

事實上，這纔是虛構帳號的真正用意。

我只先做簡單介紹。至於進一步的內容，則要勞駕大家各自回去研究。

哎呀，想不到這個人的防備心很強呢！我不討厭這種女生喔。因爲我的防備心也很強。凡事小心謹慎準沒有錯。

「嗯，其實匿名也無妨。這不是正式的連署人名冊，我們不會提交出去，也就沒有名單外流的問題。蒐集名單的目的是對那些跟隨者植入觀念，避免他們幫其他參選人連署。這樣對我們來說便是一大幫助。」

「哥哥——」

不過，唯有這次可以拿出來用。

「怎麼可能有人告訴你本名？」

「推特的強項在於擴散性。透過『轉推』的機制，自己寫的文章會逐漸被分享出去。」

「這個方法真的很糟糕嗎？」

「我知道，我不會輕舉妄動。」

「嗯——也不是糟糕……但是，這樣做不知道對哥哥是不是好事。」

川崎白過來一眼。

在場的人聽了，無不露出「啥」的表情。果然還是得依序說明清楚。

小町懷疑地看過來。

川崎立刻厲聲警告。

「交涉……」

「材木座。」

「嗯。用本名的人就直接寫他的本名，不用本名的人也可以去問問看。」

「基本做法是定期發佈這則推文，讓大家轉推出去。接着，再把轉推過的人名寫進連署名單。」

剩下的唯一問題，是由誰操作帳號。

「使用者名稱跟推文內容大概像這樣。」

【總武高中限定】讓○○同學成爲下一屆學生會長！如果你願意支持，歡迎加入連署行列！#願意參加連署的人請轉推【擴散希望】

超簡略推特講座到此結束。大家似乎也對推特略知一二，所以沒人提出問題。不愧是新時代的年輕人。話說回來，推特的確常常引起話題。動不動就有人自曝犯罪事蹟、泄漏機密情報，或是故意發文引戰。我也是從這些管道得知推特的存在。

小町垂下視線，怏怏不樂地說道。她自己也沒辦法說明得很清楚。

這是速成的權宜之計，無法二度得逞的破壞規則手段。

「這麼做符合規定嗎？」

小町的語氣有些意外，我點頭回答：

接着，坐在隔壁的小町也拉拉我的袖子。

「不然，在推文內加上這行字：『聽說本人也還沒公開這個祕密♪耶嘿♪』。而且其他人主動幫他成立後援會，也沒什麼關係吧。」

小町低聲重複這個字眼。我的用字可能艱澀了些。

材木座連忙揮手強調「我是人，這種事情我絕對做不到」。看到他那麼緊張，我不禁泛起苦笑。

我不願意有誰站上最前線當擋箭牌，也不願意有誰取代自己的位置。待在這個地方可是很舒服的，我並不打算讓別人搶走。

到時候，名單將成爲跟一色伊呂波交涉用的材料。

名稱：○○同學後援會

「我倒不覺得他在誇獎你。」

大家開始研究我擬的雛形，跟實際發佈在推特上的推文。這種東西最好多找幾個人檢查，才能提高精確度。果然人多才好辦事。

材木座說的沒錯。我們可打的牌相當有限，現在打出的還是原本不存在的牌。最強決鬥者的決鬥裏，一切都是必然。連要抽的卡也能由決鬥者自己創造（注33出自《遊戲王ZEXAL》決鬥者使用閃光抽牌前之臺詞。）。就是這個意思。

材木座聽到這裏，忽然「啪」地用力拍一下大腿。

「先不管能不能順利進行，你不怕被發現冒用別人的名字，惹出什麼麻煩？」

我倒是很想教訓你一頓。可是坐在你旁邊的川崎太可怕了，實在不敢說出口。

「沒錯，哥哥會被教訓一頓喔。」

「一個一個主動追蹤校內學生的帳號。只要成功讓一個人追蹤，他的跟隨者應該也會跟着追蹤，之後人數自然會越來越多。還有……同學之間存在着互相追蹤的潛規則，在女生中更是如此。」

「建立帳號不是什麼問題，如何使用纔是重點。光是創造一個帳號，還不足以吸引大量的跟隨者，他們也不會幫忙轉推。」

否則，一切的心血將成爲枉然。

「哥哥，你太強了……」

「那樣沒問題嗎？」

聽取過所有人的意見，釐清可能有疑慮的地方後，應該已經沒什麼問題。

以不存在的人物做爲掩護，藉以規避風險，並且在網路上暗中活躍，牽制雪之下跟由比濱蒐集連署——這些都不過是次要目的。

這時，川崎出聲叫我。我抬起頭，看見她一臉嚴肅地瞪過來。仔細想想，她好像平常便是這個調調。

這個代罪羔羊不是從任何人之中推派，它只負責出來扛下所有的憎恨與傷害。

「喂，喂，我也是人類耶？」

「原來如此！我大概有底了。在推文底下留言說是同校學生，要求對方追蹤對吧？」

「所以，要交給人類以外的東西。」

再說，這項行爲也不受選舉規章限制。

「是嗎……」

我自己也不會傻到被別人問本名時，真的乖乖報出本名。所以我能理解這個疑慮。

平常我提出這種方法的時候，小町總是搶着第一個應聲。可是，她今天的反應卻特別慢。出於在意，我問小町：

接着換戶冢舉手。來，戶冢請說，

材木座耐不住早已熟悉不過的推特講座，催促我儘快說明。

小町盤起雙手思考，我輕輕拍她的頭。

「那麼，這跟推特有什麼關係？」

「就算真的不行，被罵的也是那個虛構人物。被推舉的參選人跟連署的人都是受害者，到時候把責任轉移給虛構的人物即可。這樣一來，大家都能保住面子，誰也不會受到傷害。」

不愧是電腦大老師，一點就通。

學生之間在推特上交流時，難免帶入現實中的隔閡。發現追蹤自己的人是同校學生時，即使沒在學校見過面，也會覺得「還是得追蹤一下才行」。此乃人之常情。對方追蹤虛構人物的後援會帳號後，我們發佈的內容都將出現在他的河道上。

「唉，但願能夠成功……」

一色伊呂波又將成爲下一場交涉的材料。

「不、不過，能成功的話就太好了。」

「可是不做的話，根本不知道會如何。何況也沒有其他辦法。」

的確。被我們借用名字的本人很有可能看到……我稍微思考一會兒，回答：

的確。我也承認這個方法只是姑息手段，也不夠正大光明。

「哈哈哈，不用太誇獎我。還有，不準叫我哥哥。」

大志舉手提問。

我對戶冢的提問聳聳肩膀。

她的嘴角下沉，發出不滿的聲音。好好好，我知道我知道！你要告訴我別再做同樣的事對不對？

另外還得塑造虛構人物的形象。拿捏要透露多少消息是一門大學問。我們必須做到讓大家查不出帳號的背後是誰，但又好像真的有人在操作的程度。而且還得做好幾個這樣的帳號，光想就覺得麻煩……

我對照着手機上的內容，寫出推文的雛形。

咦，真的嗎？所以他果然被我嚇到了是吧……

「虛構人物……」

雪之下說的很對。以爲全校學生會因爲討厭我而照我的意思行動，只是自己太抬舉自己。我必須採取既融入客觀性，又確實有效的方法。

戶冢幫忙打圓場。小町依然嘆了一口氣，對我露出白眼。

我從書包拿出原子筆，抽一張桌上的餐巾紙，在上面書寫——

「不準叫我哥哥。」

「我們也不可能推給其他人做。」

姐姐開口後，作弟弟的也點點頭同意。

「霍霍霍霍霍霍！本尊帳號分身帳號潛水帳號黑名單帳號通通都有！碰到推特的事情交給我就對了！我在親戚之間可是擁有『電腦大老師』的名號！」

透過這個帳號蒐集到的名單，纔是最重要的東西。

「我知道。我只是想問你有沒有用推特。」

沒有人受到傷害，這個世界便無法成立。如果明白這一點，依然不願任何人受傷，那隻好另外產生一個代罪羔羊。

「如果本人看到這個帳號的推文，出來否認的話要怎麼辦？」

那是什麼詭異的笑法……還有，那些親戚只是在取笑你吧。

「那麼，這件事要誰來做？」

大志笑得有些生硬，老實發出感想。

小町似懂非懂地發出沉吟，我對她點點頭。

「八幡，這些都是大家在推特上用的名稱，不太像真正的名字。這樣也可以嗎？」

這沒什麼好考慮，也只有我跟材木座有辦法。

「材木座，一半的帳號交給你負責。」

「沒問題。」

材木座揚起故作悽愴的笑容。這個傢伙碰到擅長的領域時，總是變得特別積極。見他信心滿滿的樣子，反而覺得有危險。於是我先叮囑：

「千萬要小心，不可以讓身分曝光。想辦法撐過這三天即可。」

「放心吧。我過去被別人查IP可不是嚇假的。」

原來你被查過IP……這樣也好，受過一次教訓便知道不可以亂來。

總算可以開始行動了吧——這時，川崎用手「叩叩叩」地輕敲桌面。什麼，你在打摩斯密碼？不是，是在叫我？那請你叫我的名字好不好？還是說你不記得我的名字？川什麼的同學，你好過分～～

「什麼事？」

既然川崎不開口，我主動出聲詢問。她看一眼材木座，低聲說：

「那個傢伙有辦法模仿女生的口吻嗎？」

「放心，材木座很擅長這種事。」

材木座聞言，朝這裏豎起大拇指，「叮咚☆」地眨一下眼睛。

「沒錯！儘管相信我的文采！」

「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要你隨便找幾個帳號，複製推文內容再修改一下，或模仿他們的寫法。」

「在下當然知道。忍忍（注34忍者哈特利的口頭禪。）。」

材木座突然自嘲地笑起來。不不不，那其實是很可貴的才能，請你務必珍惜。

總算討論到一個段落，我喝一口早已涼掉的咖啡，其他人也抒一口氣，放鬆心情。

唯有小町依然悶悶不樂。

「小町，你怎麼了？」

現在已經有理由，知道問題所在，也決定該怎麼做。

「不用擔心。」

「哥哥明明最喜歡講道理，卻又跳過一堆事情不提。小町真的很擔心……」

我用只有她聽得見的聲音詢問，小町也用微弱的聲音回答：

接下來便是付諸實行。

她握住我的手說道。

總會有辦法的。

「嗯……」

「嗯，等一切準備好之後，我會跟她們說的。只怕沒什麼說服力，說了也等於白說。」

「沒有問題，交給我吧。我會負責搞定一切。」

「這樣真的沒問題嗎……」

「哥哥，答應小町要跟雪乃姐姐和結衣姐姐說喔。」

小町口頭上答應，但頭依舊低垂着。我輕拍幾下她的頭。

這樣做真的很麻煩。但如果這是能達成條件的唯一方式，我只有採納一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