⑥ 可惜戶冢彩加是個帶把的男兒身

我妹妹小町一手拿着塗滿果醬的吐司，埋首於時尚雜誌中。我則坐在一旁打量她，一邊啜飲早晨的黑咖啡。

雜誌報導裏滿是「求愛大作戰」、「超吸睛」之類讓人火大的詞彙，足以顯現其智能之低落，我氣到差點從嘴角流出咖啡。

喂，真的假的？日本這樣下去行嗎？這篇報導換算成偏差值可能只有二十五耶！然而，我妹妹卻頻頻點頭，到底是哪裏讓你產生共鳴？據說這本叫做《青春天堂》的時尚雜誌，目前在國中女生間非常流行，可說是人手一冊，沒有在看的人好像還會被欺負。

小町一邊看雜誌，一邊發出「喔～」的聲音表達佩服，還把麪包屑掉在雜誌上。你是一個人在演《糖果屋》嗎？

現在時間是早上七點四十五分。

「喂，要遲到囉。」

我用手肘頂一下妹妹的肩膀，提醒她該出門，這時小町才猛然抬頭看時鐘。

「哇！糟糕～～」

小町趕緊闔上雜誌站起身。

「等-下，你的嘴角擦一下吧。」

「咦？真的嗎？果醬？」

「你的嘴巴是自動步槍嗎？沾到果醬不是那樣講啦（注26此處原文爲「ジャムる」，小町直接把「果醬」一詞當成動詞使用，但「ジャムる」是卡彈之意）。」

她一邊大呼糟糕，一邊用睡衣袖子抹掉嘴角的果醬。我妹妹真是豪邁。

「還有，哥哥，你講的話小町常常聽不懂。」

「那是你吧！」

小町對我的話充耳不聞，慌忙換上制服。她脫掉睡衣後，裏面是滑嫩雪白的肌膚、運動內衣和白色內褲。

別在這裏換衣服啦。

妹妹是一種很奇妙的存在。不論她多可愛，都不會讓你有特別的感覺，她的內衣也不過是普通的布料。這種人可愛歸可愛，但只會讓人覺得「果然是因爲和我很像吧」。真正的妹妹就是如此。

我一面用眼角餘光瞥見小町穿上無趣的制服、及膝的裙子和三折襪，不時還露出內褲，一面把砂糖和牛奶拿過來。

小町最近很常喝牛奶，似乎是想讓胸前更雄偉一些。不過這種事一點都不重要。不過，刻意把「妹妹喝過的牛奶」加上引號後，有種違背倫理的情色感。不過，這種事也一點都不重要。

「……爲什麼不早點告訴我？你有問她的名字嗎？」

女生的眼淚是最不能相信的事物。尤其是小町，她具備作爲一個妹妹特有的本領，非常懂得利用哥哥，實在很壞心。託她的福，我對異性的觀念被她改寫爲「女人=像我妹一樣利用男人的人」。

不，與其說是成熟的韻味，不如說是成熟的意見。

這句話被MAX咖啡拿去當廣告詞都不會太奇怪。我喃喃自語，將甜咖啡一飲而盡。

總之，我不但在學校裏屬於最低階分子，連在家裏也最沒有地位。

可是，我纔想問他這個問題吧！

「不過你們念同一所學校，應該曾見過面吧？她說會在學校裏向你道謝。」

「尤其是載小町的時候要特別小心。」

簡單做完暖身運動後，教體育的厚木老師把所有動作都講解過一遍。

我一口氣喝完咖啡站起身，小町則在後面推着我說：

嘰嘰——我不禁煞住腳踏車，小町發出「啊嗚」一聲慘叫，整個臉撞上我的背。

當時大約是七點出頭，一位在高中附近溜狗的女孩子沒握緊狗鏈，不巧又有一輛看似有錢人家的轎車駛來，當我回神時，自己已經猛踩踏板衝出去。

我是地道的千葉人，出生時用MAX咖啡洗第一次澡，從小也幾乎是喝MAX咖啡長大而非母乳。對我來說，咖啡就是要甜纔行，能加煉乳會更好。

小町對我微笑說道。過去我一直視她爲小孩子，但她現在的表情有種成熟的韻味，我感覺到自己的心跳正在加速。

據說那隻小狗的主人也讀那所學校。

「哥哥又在講些別人聽不懂的話。」

道路交通法禁止腳踏車雙載，但看在我妹的腦袋跟幼兒沒什麼兩樣的分上，就原諒我吧。

「我會對異性抱持不信任感都是你害的。要是以後結不了婚，我老了要怎麼辦？」

「……人生在世何其痛苦，所以咖啡至少該甜一點。」

結果我被救護車送去醫院，還在病牀上躺了三週。就是那一瞬間，讓我註定入學後交不到朋友。

「做什麼啦！」

本校的體育課是三個班級共同上課，六十個男生分別進行兩種項目。

和團隊合作比起來，我跟材木座都是重視個人技巧的前鋒，如果選擇足球，恐怕會給隊友添麻煩，因此改選網球……而且，我早已因爲左腳的舊傷放棄足球。雖然我從來沒踢過足球。

「呼，八幡，不能讓你見識我的『魔球』，真是可惜……沒有你在，我要和誰練習傳球啊？」

「那個小鬼……」

「降說來——」

我轉過頭，看到小町不好意思地傻笑，甚至還能想象她發出「嘿嘿☆」的笑聲。這傢伙真是會氣死人……

「……是，我會小心。」

「小町去上學囉！謝謝哥哥～～」

「哥哥，我是說『這樣說來』。你的聽力真差。」

我不太像地模仿電視上回放的「來自北國」，小町當然沒發現，還開心地唱着「要遲到了♪要遲到了♪」，我實在看不出她是不是真的想遲到。

「好，你們對打看看，兩兩一組各自散開。」

在這所學校裏，每過一個月體育課的內容便會改變。

「這次別再撞車囉，今天小町也在車上呢。」

小町笑容滿面地揮手告別，害我不禁覺得她那樣有點可愛。我也對她揮手後，她立刻補充一句：「要小心車子哦！」

用不着擔心，我早已準備好錦囊妙計。

後來，我越來越常那麼做。

「啊？一世風○Sepia嗎？這個梗太老了。」（注27「降說來」的原文「そいやさ」，與日本團體「一世風靡Sepia」發音相似）

「……果然是我的妹妹。」

「哥哥！小町準備好了！」

「不是不是。因爲哥哥常常露出一副死魚眼，像是在發呆，讓妹妹很擔心嘛。這是妹妹的愛喔！」

「笨蛋，你是要說『軟膏』吧？而且我不是撞傷，是骨折！」

我再度調頭疾馳，不一會兒便看到小町哭喪着臉跑過來。

我上高中的第一天就發生交通事故。因爲太期待開學典禮和新生活，我特地提早一小時出門，結果反而倒大楣。

我的落單雷達敏銳地發出警告。

剛纔那句話說得真好，那家公司應該好好考慮一下。

「因爲你都在睡覺啊。她還送點心給我們，很好喫喔。」

小町輕巧地跳下腳踏車，奔向校門。

我不禁嘆一口氣。

經過多年的體育課生涯，這正是我領悟到的應付「自己找同學組隊」之對策。改天傳授給材木座，他一定會高興得痛哭流涕。

「這樣說來，你發生車禍後，那隻狗的主人有來家裏道謝。」

不論如何，騎車還是安全第一。

不過，今年想上網球課的人特別多，在一番激烈的猜拳爭奪後，我順利留在網球組中，落敗的材木座則被分到足球組。

如果我會踢足球，日本足球界的未來也將蒙上一層陰影，好險我不會踢足球。值得慶幸的是，我的傷勢不太嚴重。

她要不是我妹妹，早已一腳被我踢飛。一般家庭都是重男輕女，但我們家正好相反。爸爸對女兒的溺愛程度非比尋常，他的名言是「敢接近小町的男人，就算是她哥哥我也照殺」，連我都被嚇到。如果我敢踢妹妹，一定會被爸爸轟出家門。

「你這小鬼……」

我並不是特意想找她，只是有點興趣。

雖然黑咖啡我也喝得下去，不過……

「又不是中元節，別把人家講得像『送火腿的人』。她叫什麼名字？」（注28丸大食品公司的火腿廣告裏，每年中元節送火腿來的人通稱「送火腿的人」）

我不斷追逐彈回的網球，再正確地打回去，枯燥的上課時間就這麼持續着。

「不過哥哥復原得很快呢，太好了，一定是因爲那個石膏有效。石膏果然對撞傷很有用。」

真是完美！

接着，大家三三兩兩湊好組別，各自散到球場兩端。

我不等厚木老師回應，直接開始和牆壁對打，就像玩敲磚塊一樣。老師發現自己錯失開口的時機，也沒再多說什麼。

周圍的男同學打得相當激烈，喊叫聲不絕於耳。

材木座本來還在逞強，最後還是淚眼汪汪地投以求助的眼神，令人印象深刻。

小町把臉貼在我背上磨蹭。如果她沒說最後那句話，感覺是很可愛沒錯，可惜現在我只覺得她是個鬼靈精。

「臭小鬼，要不要我故意騎凹凸不平的地方啊？」

「小町會幫你想辦法！」

感到悲哀的是，只有家人來探過病。

「身體不舒服」、「會帶給別人麻煩」，使用雙重藉口能發揮相乘效果，再不着痕跡地表達自己想上課的心意，即爲這招奏效的關鍵。

「你連謝謝都不說喔。」

雖然嘴巴上這麼說，但我可不希望像上次那樣真的做了，結果她一直在後座吵着屁股很痛、處女不保之類的，所以還是選擇平坦的道路。都是因爲她說那些話，害我被左鄰右舍冷眼相待……

於是，網球課正式開始。

「出發！」

「……那個傻瓜。」

我走出玄關，騎上腳踏車，小町跟着坐上後座，雙手緊抱我的腰。

那輛閃閃發光的全新腳踏車幾乎全毀，我的黃金左腳也碎裂骨折。

我瞪着小町逐漸遠去的背影。當她要進入校舍前，還特地轉過身向我舉手敬禮。

腳踏車輕快向前行，小町對我說：

×××

「嗯～忘了耶～啊，學校到啦，小町先走囉。」

爲什麼大家的動作那麼快，不用看四周就能分好組，難道你們都是no look pass的高手嗎？

「都怪哥哥慢吞吞的，已經這麼晚了！小町會遲到啦～～」

不過，我也不想讓家人多操心。

「我說過了！那是你的問題！」

「啊？好像叫做……『送點心的人』吧？」

「是你咬字不清……」

後來，他們還趁來探病時順便在外頭喫大餐。每次聽他們報告喫了壽司或燒肉時，我都有種想折斷妹妹小指的衝動。

我的家人三天會來一次。拜託你們每天都來好嗎？

之前剛上過排球和田徑，這個月開始是網球和足球。

「我完全不知道……」

不過，入學一年以上還沒見過面，應該代表對方沒那個意思吧？也罷，不過是救條狗而受傷骨折，她有登門來道謝已經不錯。

我無奈地輕輕嘆口氣，將腳踏車調頭，前往自己的學校。

我忽地看向腳踏車的籃子，裏面有個不是我的黑色書包。

「老師，我身體不太舒服，可以對牆壁練習就好嗎？不然會給別人造成麻煩。」

大約在幾個月前，我的傻瓜妹妹徹底睡過頭，幾乎快要遲到，於是我騎着腳踏車載她去學校。

我拿起砂糖和牛奶，並非因爲那是「妹妹喝過的牛奶」，而是單純要加到咖啡中。

「哥哥還在喝咖啡啊……」

但小町不理會我，徑自轉移話題。

「我會努力賺錢，送你去養老院。」

「喂，那茶點我根本沒喫到吧？爲什麼你一個人全部喫光？」

「難道我一個人撞車就沒關係嗎……」

「喝啊！喔喔！剛剛那球強不強？超猛的吧？」

「太猛了！一定接不住啦！超強的！」

男同學一邊鬼叫，一邊開心地練習對打。

吵死了，去死吧——我在內心咒罵，轉過頭髮現葉山也在那裏。

葉山那組已經增加到四個人，一位是班上經常和他在一起的金髮男，那金髮男的背後還有兩位是誰？我對他們的臉沒印象，所以八成是C班或I班的人。總之，他們散發出刺眼的型男光芒，那一區顯得特別華麗。

「唔喔！」

金髮男沒打到葉山的球，因此大喊一聲。大家都往他那裏看過去。

「哇，葉山！你那球太強啦！是不是有轉彎？有吧？」

「只是剛好切到而已。抱歉，是我失誤。」

葉山舉起單手道歉，金髮男則蓋過他的說話聲，非常誇張地響應：

「真的假的？切球不就是『魔球』嗎？太猛了，你太猛啦！」

「果然嗎？」

葉山也高興地附和對方。接着，在他們旁邊對打的兩人朝葉山搭話。

「葉山同學，你網球也打得很好呢。剛剛那是切球嗎？也教教我吧。」

一位留着棕色頭髮、相貌還算清秀的男生靠上前說道。他應該跟我同班，但我不知道他叫什麼名字。不過，既然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代表他不是什麼重要角色。

於是，葉山那一組馬上擴張到六個人，成爲這堂體育課的最大在野黨。話說回來，六人團體和性愛機器人聽起來可真像（注29六人團體爲「sextet」，性愛機器人爲「sesroid」，發音相似）。沒錯沒錯很色很色。

總之，葉山王國稱霸體育課，場上瀰漫着非葉山集團就不該上體育課的氣氛。自然而然，葉山那羣人以外的同學不再有聲音。我反對他們打壓言論自由。

葉山集團總是給人吵吵鬧鬧的印象，但葉山本人其實不會積極出聲，而是周遭同學很吵。應該說是自願當他左右手的金髮男很吵。

「切球！」

你看，吵死人了。

「你以前曾玩過類似的遊戲嗎？」

「那是什麼反應？感覺真差。你很討厭那種事嗎？」

「謝啦。」

「……」

「我到底是有多噁心啊。」

「一開始小雪乃還說：『自己的糧食我會自己去爭取。滿足於那小小征服欲的行爲，有什麼樂趣可言嗎？』還一臉不甘願的樣子。」

「處罰內容是來和我說話嗎……」

女子網球社的社員利用午休時間自行練習。她總是對着牆壁擊球，熟練地追逐彈回的球，再將它打回去。

磅、磅、磅——間隔非常固定、宛如打鼓的聲響讓我萌生睡意。

「當時都快痛死了，哪有閒功夫去記？不過，既然一點印象都沒有，應該是不怎麼起眼的人。」

「可是，你也經常在小圈圈裏自嗨啊。看你們在社辦聊得那麼開心，有時我都覺得自己沒辦法加入你們。唉～～」

「啊，不好意思！那位，呃……比、比企鵝同學？比企鵝同學，能幫我撿一下球嗎？」

我享用着從福利社買來的熱狗餐包、鮪魚飯糰和炒麪麪包。

「竟、竟然說人家是笨蛋……你、你還記得對方是誰嗎？」

×××

午休時間，今天我也是在老地方喫午飯。

「你怎麼會在這裏？」

有一種說法是，「塗壁」是狸貓變成的妖怪，其實就是狸貓的陰囊攤開而來。那到底是什麼樣的牆壁？不會像想象中的那麼柔軟吧？但反過來說，既然會將平胸揶揄爲「塗壁」，也就代表它不柔軟吧？證明完畢……我是笨蛋嗎？

我懶得開口糾正，直接撿起在地上滾動的球扔回去。

那個女生髮現由比濱後，快步往這裏跑來。

由比濱環抱膝蓋，把臉埋進膝蓋裏，並且微微揚起眼神窺探我。

「怎麼？」

「倒是你，來這裏做什麼？」

「喂～～小彩～～」

不過，這也是她有所改變的證明，雖然很微不足道。

「車禍……」

但葉山不可能做出這種推論。只有像我這樣天才的憤慨之士，纔有辦法提出這種奇蹟般的假設。

「不、不是不是！只是輸家要跑腿買果汁！」

「不是啦，我不是聽不懂！而且你太看不起我了吧，我好歹是考試進來的！」

「我就說了不記得啦……咦，我有說她是女的嗎？」

幾乎沒化妝的由比濱一笑，眼角便會下垂，讓原本稚氣的臉蛋顯得更加年幼。

由比濱揮手打招呼，她們似乎認識。

「沒做什麼。」

「怎麼說？」

「哈，是小圈圈自嗨啊。」

我將轉趨灰暗的心情擊向牆壁。

……這樣說來，爲什麼平胸會被喻爲「塗壁」（注30此日文漢字意指塗上灰泥的牆壁，同時是一種傳說中妖怪的名字）呢？

……爲什麼我要點頭？

不知爲何，由比濱模仿起雪乃說話，但完全不像。

「不、不怎麼起眼……那時我的確沒化妝……也還沒染髮，身上又只隨便穿件睡衣……啊，那件小熊睡衣看起來可能真的很像笨蛋。」

「我想和你們多聊聊……啊，我沒有什麼奇怪的意思喔！是、是指也和小雪乃多聊聊的意思，你應該懂吧？」

「我第一次覺得處罰遊戲這麼開心。」

「咦～～是喔，爲什麼？在教室喫不就好嗎？」

「耶！啊，你有說你有說！一定有說！還口口聲聲說她是『女孩子』！」

「這的確很像她的作風。」

葉山露出爽朗的笑容，對我揮手致謝，我也用點頭回應他。

由比濱露出笑容，用手按住被海風吹起的頭髮。她的表情和在教室與三浦她們在一起時，又有所不同。

「不過雪之下另當別論，那是不可抗力。」

真舒服。

「還好啦，因爲我喜歡打網球。話說回來，比企谷同學，你網球打得很好呢。」

由比濱的手刀倏地刺向我的喉嚨，直接命中喉結，讓我一時喘不過氣。她則眺望遠方，語重心長地問：

我輕撫胸口鬆一口氣，這時由比濱在我旁邊坐下。

「沒什麼……總而言之，你不記得那個女孩子吧？」

「嗯，我們社團很弱，所以中午也得練習……我之前一直去拜託，請校方中午也讓我使用網球場，最近纔好不容易得到許可。由比濱同學和比企谷同學在這裏做什麼？」

儘管天候也有影響，不過，這所臨海學校吹的風會在中午改變風向。上午是從海邊吹來，過中午則會從陸地吹向海洋。

風向變了。

「以前……有玩過。」

比企鵝同學是誰啊！

「這是什麼意思！」

話題突然轉移到自己身上，我頓時陷入沉默。這件事我也是第一次聽說，還有你是誰？爲什麼知道我的名字？

由比濱滿足地嘆息說道。

名叫「小彩」的女孩笑了笑。

我不討厭一個人感受風吹的時光。

「這樣啊。」

我有一堆問題想問她，但由比濱搶先一步發出感嘆。

「我當然討厭小圈圈自嗨或自爽啦。啊，不過我很喜歡看他們起內鬨，因爲我不在小圈圈之中。」

換個話題吧。

好過分，我乾脆去死算了。

嗯，今天就算平手吧，先這樣。

「……這的確很像她的作風。」

「小彩上課時就在打網球，中午還要繼續練習，真辛苦。」

「咳咳咳……啥？喔，抱歉，那天我發生車禍。」

由比濱連忙揮手否定。什麼嘛，嚇死我了，我差點要去死呢。

由比濱哈哈哈地笑着矇混過去，然後轉頭望向網球場，於是我也跟着看過去。之前還在練習的女網社員正一邊擦汗一邊走回這裏。

熟悉的聲音隨風而來，是由比濱。只見她按住被風吹起的裙子站在那裏。

然而，由比濱聽完，表情有點抽搐。

「咦，是自閉男啊？」

「嗯，不過我問她『你沒自信贏過我嗎』之後，她便答應和我猜拳。」

「嗯？喔，不可抗力的意思是『人類無法反抗的力量或事態』，抱歉我用的字太難。」

「我平常都在這裏喫飯。」

由比濱火冒三丈，猛然抬起頭。我舉起手要她冷靜，別動手打人，然後開口：

「嗨，小彩在練習嗎？」

我一邊看着女網社的練習，一邊喫完午餐。午休時間已快要結束，我啜飲着鋁箔包裝的檸檬茶，此時一陣風「咻～」地吹過。

「問得好！其實是我和小雪乃猜拳猜輸，得接受處罰遊戲。」

由比濱點頭。

「放心，我不會對你這種人會錯意。」

「這理由很悲哀，你的個性也很爛！」

「小雪乃猜贏時，還默默比出小小的勝利手勢……好可愛喔！呼～」

那個女人總是很冷淡，不過只要提到比賽，就會變得極度不服輸。不久之前，她也因此接受平冢老師的挑釁。

由比濱的聲音太小，我完全聽不見，只看到她低下頭唸唸有詞的模樣。難道是肚子不舒服？

要你管！

「對。開學第一天，我騎腳踏車時遇到一個笨蛋沒拉緊小狗項圈上的鏈子，只好在小狗快被車撞到時衝過去救它。我簡直和及時出現的英雄一樣，超帥的。」

「……說到入學，我問你，你還記得開學典禮那一天嗎？」

這番話好像有點加油添醋，但反正沒人知道真相，無所謂。再說，沒人知道自己的事蹟，就沒人會宣揚出去，所以我更得好好展現自己的優點。

由比濱說完，轉頭用眼神問我「沒錯吧」。不，我是來這裏喫午餐，你則是要去買果汁。你是雞嗎？記憶力怎麼這麼差（注31日本會用雞譬喻人記憶力差）。

青春就是要有牆相伴。

金髮男打出的那球根本不算切球，而且遠遠偏離葉山所在的位置，往太陽照不到的陰暗角落飛去，也就是我所在的位置。

看來我本能地認爲葉山在自己之上，未免太卑微了，卑微到論卑微不會輸給任何人的程度。

聽她這麼一說，我忽然想起之前午休快結束時，一羣腦袋有問題的人聚在教室角落猜拳，還大聲嚷嚷。

我的固定座位在特別大樓一樓，保健室、福利社的斜後方。以位置來說，這裏正好可以飽覽網球場。

啊啊，原來如此。她的妝似乎變得比較自然，不像以前那麼濃。說不定她更早之前就已改變，不過我不會盯着女生的臉猛瞧，所以不知道這種事。

由比濱似乎打從心底感到不可思議，我則是沉默以對。如果能在教室喫飯，我就不會在這裏了，你識相一點行不行？

「咦～～真的嗎？」

「嗯，比企谷同學的打球姿勢很標準。」

「哎呀～～真不好意思，哈哈哈哈哈……所以，她是誰？」

最後幾個字我刻意壓低聲量，只讓由比濱聽到，但她的專長就是搞砸我的計劃。

「什麼？小彩跟你同班耶！體育課不也一起上嗎？你怎麼還不記得人家的名字？真不敢相信！」

「你是笨蛋嗎？不要亂講，我記得一清二楚，只是突然忘記罷了！而且體育課是男女分開上的。」

竟然搞砸我意圖化解尷尬的計劃，這樣對方就知道啦，要是人家不高興怎麼辦？我看向小彩，發現她的眼睛已經盈滿淚水。糟糕，那眼神的殺傷力真強，可愛到讓人憐惜的程度，以狗來說是吉娃娃，以貓來說則是短腿貓。

「啊、啊哈哈，你果然不記得我的名字……我是跟你同班的戶冢彩加。」

「抱歉啦，最近剛換班級，所以纔會……」

「我一年級也跟你同班……呵呵，因爲我沒什麼存在感……」

「沒那種事沒那種事！對啦，因爲我和班上女生沒什麼交集，真要說的話，根本是連對方全名都不知道的程度。」

「給我記起來！」

由比濱往我的頭敲下去。戶冢看到這一幕，依舊哀怨地說道：

「你和由比濱同學的感情真好……」

「什、什麼？我、我們的感情纔不好！我對他只有殺意！是殺了他之後我也同歸於盡的感覺喔！」

「沒錯沒錯——那樣很恐怖耶！愛情搞到最後變成殉情未免太沉重了！」

「什麼？你、你是笨蛋嗎？我纔不是那個意思！」

「你們感情真的很好……」

戶冢輕聲說着，將視線轉回我身上。

「還有，其實我是男生……我看起來那麼柔弱嗎？」

於是，我和戶冢開始對打。

我道歉之後，戶冢搖搖頭甩去眼中的淚水，露出微笑。

「什麼～～應該是很不顯眼纔對吧？除非有什麼特別的事，不然根本不會注意到他。」

他的手漸漸伸向運動短褲，動作異常豔麗。

戶冢見氣氛變沉重，趕緊跳出來打圓場。

爲什麼變成這樣？

對不起，牆壁，我沒辦法繼續和你對打……

我突然有種奇妙的感受。

「因爲你網球打得很好，感覺還會更進步，這樣一來便能帶給大家一些刺激，還有……如果有你在，我應該也能繼續加油。我、我沒有什麼奇怪的意思！我、我只是希望網球可以打得更好。」

由比濱一本正經地問。

我向牆壁致歉後答應戶冢，他宛如放下心似地鬆一口氣，輕聲說：「好緊張喔。」聽他這麼說，我會比他更緊張。他實在太可愛了。

所以，我換一句話。

我頓時停下一切動作和思考，急忙看向由比濱，用眼神問她「這是騙人的吧」，但由比濱點頭回應。她的臉頰紅鼕鼕，大概是剛纔的氣還沒消。

「咦？啊，因爲比企谷同學很顯眼嘛。」

我們兩人坐下。不過，爲什麼要並肩而坐？這樣不是很奇怪嗎？通常同性朋友都是面對面或斜對面而坐吧？這距離會不會太近？會不會？會不會？

「哈哈，中計了。」

「……我只能一個人玩。」

「不會，沒關係。」

戶冢察覺到我的眼中充滿懷疑，便紅着臉低下頭，眼神微微上揚看着我。

「你不是要去跑腿買飲料嗎？」

由比濱說過，有些女生會稱呼惹人憐愛的戶冢爲「王子」。原來如此，戶冢跟女生一樣可愛，是個美少年，這個綽號的確很符合他的形象。「王子」這個字眼，應該也包含「想保護他」的意思。

戶冢說的沒錯，弱小社團常常面臨這種問題。

即使請假或缺席，依然可以參加全國大賽，只要有參加比賽，就會有參與社團活動的感覺，即使輸了也很滿足。這種人絕對不在少數。

「我想……如果比企谷同學方便，能不能加入網球社？」

「因爲我一直在跟牆壁對打啊，已經摸熟網球了。」

若看過戶冢穿制服的樣子，便會明白他是男生，可是一換上男女款式相同的運動服，真的會突然分不清楚。如果他腳上穿的不是運動短襪而是黑長襪，我肯定會分不出來。

「喔，好啊，反正我也是一個人。」

戶冢說道，由比濱也跟上。

我們如此對談，同時繼續對打。當其他人不時出現失誤時，只有我們不曾間斷。這時，戶冢一手接住彈過去的網球，暫停對打。

只可惜他的胸前沒有料，但雪之下的胸部也和他差不多小。

最後，我決定相信自己的理性。

「你柔弱一點沒關係……我會保護你。」

「原來如此。」

「你是怎樣啦，幹嘛專踩我心中的地雷？難不成你的工作是挖掘我的創傷？」

「稍微休息一下吧。」

然而，就算戶冢再可愛，我也無法答應這個請求。

「總之，很抱歉。雖然是因爲我跟你不熟，但終究讓你不太舒服。」

戶冢的手臂、腰部和腿都很纖細，肌膚也十分雪白。

「笨蛋，我很顯眼好不好？跟綺羅星一樣超顯眼的。」

我感覺到內心出現動搖。

戶冢愉快地看着我和由比濱鬥嘴。

我回過頭，右邊的臉頰剛好被手指戳中。

「嗯，是關於我們網球社的事。我們很弱對吧？而且人又少，這次全國大賽結束，三年級生離開社團後，我們會變得更弱。一年級社員大多是從高中才開始接觸網球，很多人還不習慣……我們那麼弱，根本無法提振士氣，而且人數不多的話，大家自然都能成爲正式球員。」

×××

我能跟你們一起走嗎——我本來想這麼問，但又決定作罷。

戶冢實在太惹人憐愛，我有一瞬間真的搞錯該說的話。不行不行，他實在太可愛，我差點二話不說地答應入社。就像爲了爭取營養午餐多出的布丁，以超快的速度舉手報名那樣。

「……我可以證明給你看。」

「嗯，平常和我一組的同學今天請假，所以……如果你不介意，要不要和我練習對打？」

由於我們之間相隔一段距離，戶冢的聲音聽起來有點遲緩。

「哪裏顯眼？」

「……這樣啊。」

我因此恢復冷靜，對笑咪咪的戶冢開口。

由比濱疑惑地回頭看我，戶冢也停下腳步看向我。

這種人不可能變強，而社團不變強就招募不到新血，於是形成惡性循環一直持續下去。

過幾天又來到體育課的時間。

她馬上移開視線，這種態度反而更傷人耶。

「啊，那樣子的確滿顯眼……不，不是啦，抱歉。」

「比企谷同學，我有事想和你商量……」

什麼～～真的嗎？別騙我！這是在開玩笑吧？

我從跟牆壁對打的過程中學會準確發球，他也漂亮地接下每一顆球，並將球打回我的正前方。交手幾回合後，戶冢似乎覺得默默打球很無趣，便向我開口搭話。

戶冢似乎真的很失望。我思索着爲他打氣的話。

誰啊？背後靈嗎？又不會有人想和我講話，難道是見鬼？

我不明白每天參與社團活動的意義，也不太理解一大早就運動的習慣。會做那種事的，只有在公園打太極拳的老爺爺們吧。我的座右銘是模仿可羅（注32漫畫《奇天烈大百科》中的武士機器人）說「無法持之以恆是也～」，所以之後一定會退社。我第一次嘗試打工時，也是做三天就不幹。

「……咦？」

我很清楚自己的個性。

「不過，我會幫你想想其他辦法。」

「……啥？」

這時，宣告午休結束的鐘聲響起。

是啊，我們都同一班，一起回教室是很理所當然的事，但此時我不禁有些感慨。

「話說回來，你怎麼知道我的名字？」

經過反覆不斷的練習，我逐漸成爲和牆壁對打的高手，現在已經達到腳完全不用動的境界。

如果我加入網球社，最後一定會讓戶冢失望。

「啊，是那款同樂遊戲吧？我也有玩過，雙打超有趣！」

「自閉男，你還在做什麼？」

我以視線詢問，戶冢則雙手抱膝、縮起身子，不時朝我投以求助的眼神。

「我只在小學時玩過瑪利歐網球，沒有真的打過。」

「有事想商量？」

「話說回來，比企谷同學網球打得很好呢。以前曾學過嗎？」

「啊？糟糕！」

「那是壁球，不能算是網球啦。」

「咦……啊……對不起。」

「比企谷同學，你果然很厲害。」

「啊！抱歉，我說錯了。」

「……孤、孤零零地待在教室角落，反而很顯眼啊。」

「回去吧。」

結果是笑得很可愛的戶冢彩加。

不愧是網球社社員，他的球技相當不錯。

剎那間，我感覺到一陣強烈的寒意。

我想把握最後的機會盡情揮拍，這時，有人戳戳我的右肩。

從明天起，體育課將展開練習賽。換句話說，今天是最後一次練習對打。

弱小社團難以招募新血，人少的社團又不會出現爭奪正式球員位置的情形。

「有事嗎？」

戶冢的語氣相當認真。

「好。」

原來如此，要商量祕密當然得靠近一點，所以他才這麼靠近我。

「……抱歉，我沒辦法。」

沒錯，這類性別不明的角色，正是因爲性別不明纔有魅力。理性得到的結論要我冷靜做出判斷。

「咦？」

惡魔八幡在我的右耳細語：「沒關係，讓他脫啊～～說不定會有好事發生呢！」有道理，這種機會的確很少有。「等一下！」喔喔，天使出現了。「既然要脫，就叫他連上半身也一起脫如何？」如何個頭！你不是天使嗎？

咦～～奇怪，這是什麼心情？爲什麼我的心臟砰砰跳個不停？如果他不是男生，我早已跟他告白然後被拒絕了。咦？真的會被拒絕喔。

由比濱聽戶冢這麼說，轉頭對我猛瞧。

不要用微微上揚的眼神看我啦，太可愛了！不準泛紅啊我的臉頰！

「是你自己埋太多地雷啦！」

雖然什麼忙都幫不上啦。

「謝謝你。跟比企谷同學商量之後，我覺得輕鬆一些。」

雖然戶冢對我微笑，但我知道那只是一時的安慰而已。不過，如果戶冢真的有比較開心，那也就夠了。

×××

「不可能。」

雪之下劈頭便這麼說。

「怎麼這樣，你——」

「不可能就是不可能。」

她用更冷漠的語氣回絕。

我將戶冢找我商量的事，轉而找雪之下討論，事情便是從這裏開始。

如果進展順利，我就能名正言順地退出侍奉社，假裝轉入網球社，之後再低調地淡出。然而，雪之下一口否決我的如意算盤。

「可是，我認爲戶冢請我入社的想法沒錯啊，只要能對網球社社員造成威脅即可。一個新社員加入就像一記強心針，他們應該會有所改變吧？」

「你以爲你能融入團體活動嗎？像你這種生物，對方根本不可能接納。」

「唔……」

的確不可能，這也會是我退社的原因。看到別人開開心心地享受社團活動，我搞不好會用球拍敲下去。

「呼～」

雪之下發出類似嘆氣的笑聲。

「你是孤獨的專家，根本不瞭解團體的心理。」

「輪不到你這麼說。」

她絲毫不理會我的反駁，徑自說下去。

「他們有了你這個共同的敵人，是有可能團結起來。但那只是爲了剷除敵人，並非提升自我，所以問題依然無法解決。這是我的個人經驗。」

接着，雪之下代替我開口，雖然她應該不是要幫助我。

真要說的話，戶冢比我認識的女生都還要可愛。這是怎樣？

「沒有啦，因爲第一次有人找我商量事情，所以……」

「什麼嘛～像你這樣可愛的女孩轉進去，碰上那種事也是沒辦法的。」

「只要先說出自己喜歡的對象，周圍的人便會有所顧慮吧？這就如同主張所有權。如果知道對方喜歡誰還去追那個人，自然會變成女性公敵，連對方主動來告白也一樣。爲什麼我要被她們講成那樣……」

「我會不會死掉……」

「請、請問……你可以讓我的、網球……打得、更好嗎？」

我真的嚇得倒退幾步。這時，社辦的門「喀啦」一聲打開。

我拍拍戶冢的肩膀，於是他的臉頰泛紅，含情脈脈地注視我。

「經常有人找我商量戀愛方面的煩惱。」

他起初還看着雪之下，講到最後卻轉向我。由於身高的關係，他抬起頭打量我的反應。

他缺乏自信地垂下視線，指尖無力地握住由比濱的外套下襬。那一身雪白肌膚何等虛幻，彷彿受到陽光照射便會像泡影一般消失無蹤。

「沒錯。我是以轉學生的身分，從國外回來這裏念國中。當時班上的女生——不，是全校女生都恨不得把我除掉。可是，竟然沒有一個人爲了贏過我而努力提升自己……真是羣低能……」

雪之下聞言，對我瞪大眼睛問道：

「……哼，你的口才越來越好嘛。姑且不論那個男的，你竟敢對我發出挑戰。」

「嗯～～怎麼說呢？我也是侍奉社的一分子，所以想幫點忙嘛。然後看到小彩在煩惱，就把他帶來這裏。」

「我要說的是，並非每個人來這裏諮詢，都能靠傾聽和幫忙便解決問題。古人不也說過嗎？『獅子會將自己的兒子推入深谷殺死它。』」

對了，還有戶冢的事。

糟糕，我該不會踩到她的地雷吧？

「啊……比企谷同學！」

被你這樣看着，我很困擾啊……我會心跳不已的，別看我啦。

一靠近戶冢，就聞到混雜洗髮精和止汗劑的香味。那是種難以言喻的高中女生香氣。他都用哪牌的洗髮精？

「我剛剛不是說過嗎？不記得了？如果對記憶力沒自信，我建議你隨時記筆記。」

我想起雪之下剛纔說要讓人練習到死的那番話，她則露出微笑，彷彿在說「你真聰明」。那樣笑起來真可怕……

「還問『怎麼啦』。因爲你不負責任的發言，害一位少年的微小希望破滅。」

「由比濱同學，你並不算是社員……」

由比濱在紙上振筆疾書，雪之下則看向戶冢。戶冢被她冰冷的視線貫穿，身體瞬間抖動一下。

竟然笑着說出這種話，太恐怖了。

「嗯？可是，小雪乃和自閉男應該有辦法吧？」

她不是喔？我也嚇一跳。我還以爲她已經自動成爲社員。

她大概是一次講太多話，現正氣喘吁吁、上氣不接下氣，臉也有些發紅。

「比企谷同學……你是說真的嗎？」

爲了消除戶冢的不安，我向前踏出一步，把他擋在身後。

正確說法是「獅子狩獵自己的兒子時也會盡全力」。

由比濱說得輕鬆，但是隨着聽者不同，也可能會被認爲是在藐視對方：「難道你們辦不到嗎？」

戶冢嘆一口氣，嘟起嘴說道：

「啊，我放心了，你果然一點都不可愛。」

「我不是嗎？」

受人依賴畢竟是件開心的事，再加上戶冢那麼可愛，所以……想到這裏，我的嘴角忍不住上揚。

雪之下一時無言以對，但又馬上恢復正常，用一堆華麗詞藻讚美自己。別說是口若懸河，連尼加拉瓜大瀑布都要相形失色。真佩服她能一口氣說完，舌頭還不會打結。

「我？」

由比濱挺起大而無當的胸部，得意洋洋地說。但我沒問你，我想看戶冢用可愛的嘴脣說出答案。

不過，那位冰之女王肯答應幫忙，也真是恐怖。就算她說「我可以幫你，但代價是你的性命」都不足爲奇。難道你是魔女嗎？

但她背後的人卻是愁眉苦臉，看來渾身無力。

我又不可能贏過雪之下，所以根本保護不了誰。可是，我如果不開開玩笑，無法消除戶冢的不安啊。

「……是、是啊，你說的沒錯。論外貌，我可是遠遠勝過她們，我的精神力也沒弱到那樣就對她們低聲下氣。以某種層面來說，會有這種結果是理所當然的。不過，山下同學和島村同學其實滿可愛的，在男生間也有一定的支持度。但那畢竟只是外貌，若要比成績、運動、藝術，甚至是禮儀和精神層面，終究是遠不及我。既然怎樣都贏不了我，她們會想盡辦法扯我的後腿也是可以理解的行爲。」

由比濱幾乎快哭出來，拿出活頁紙以圓圓的字體寫下「ru she shen qing shu」，拜託你至少寫漢字吧……

「咦？怎麼啦？」

雪之下聞言，像是要跟我對比似地說：

這樣看來……

雪之下對這些規矩莫名堅持。

由比濱依舊面帶傻乎乎的微笑，看來一點煩惱都沒有。

「喂，你說那些是當真的喔……」

「是戶冢啊……」

「啊？什麼意思？」

「……可是，跟女孩子談論感情問題，通常是爲了牽制對方。」

雪之下咧嘴一笑。啊，她身上奇怪的開關又打開了……不論面對什麼樣的挑戰，她都會正面接受，然後全力擊敗對手；就算對方沒有挑釁，她也不會留情。連我這種像甘地一樣毫不抵抗的人，都會遭到她狠狠打壓。

她的背後彷彿燃起一團黑色火焰。

「這樣啊……」

「所以……我也要去嗎？」

「我帶委託人來囉，嘿嘿。」

「瞭解～～」

「不，抱歉，我只是想說說看這句話。」

「嗯，戶冢同學放學後要參加社團練習吧？那我們就在午休時間特訓，大家在網球場集合。」

「當然。反正你午休時間沒事吧？」

戶冢的肌膚再度失去血色，身體不停顫抖。

雪之下眨眨眼睛開始思考。

「嗨囉～～」

「爲了戶冢，有沒有什麼讓網球社變強的方法？」

他輕快地跑過來，一把抓住我的袖口。喂喂喂，這招犯規啊……可惜他是男生。

由比濱總算寫好入社申請書交出去，同時大聲回答。戶冢也頷首回應。

雪之下像是要擺脫過去討厭的回憶，自嘲地笑着說：

樂天又愚蠢的招呼聲傳來，和雪之下形成對比。

「放心，我會保護你。」

爲什麼她老是破壞少年天真的夢想？這是她的興趣嗎？

戶冢震懾於雪之下充滿魄力的眼神，躲在我背後回答。他微微探出頭，越過我的肩膀看着雪之下，臉上滿是畏怯和不安。那樣子好像發抖的野兔，害我想幫他換上兔女郎服裝。

雪之下的背後又燃起黑色火焰。聽到女生之間談論感情，我原本期待會是酸酸甜甜的感覺，想不到只有充滿苦澀的故事。

剎那間，他的肌膚恢復紅潤，臉上也綻放笑容。直到看見笑容，我才知道對方是誰。可是，爲什麼他剛剛那麼陰沉？

雪之下無情地對由比濱如此說道，由比濱卻歪着頭回答：

「不能殺掉吧。」

戶冢失落地垂下肩膀，八成是由比濱對他胡亂吹噓才令他過度期待。由比濱本人則自言自語地說着「印章、印章」，同時在書包裏東翻西找。我瞪她一眼，她像是有所察覺似地抬起頭。

在每個男生最想說一次的臺詞中，這句話排名第三。附帶一提，第一名是「你們先走，這裏交給我」。

她得意地挺起胸膛，但表情又漸漸黯淡。

「讓他們跑步跑到死、揮拍揮到死、練習到死吧。」

「由比濱同學。」

「我不知道由比濱同學是怎麼跟你說明，不過侍奉社可不是萬事通，我們只能協助你獨立，能不能變強還是要看你自己。」

「是啊，我沒收到你的入社申請書，而且未經顧問許可，不能算是社員。」

「我們正在進行社團活動……倒是你呢？」

「比企谷同學，你在這裏做什麼？」

「你要幫忙是很好，但要怎麼做？」

「我寫我寫！不管要幾張我都寫給你！拜託讓我加入嘛！」

「好，戶冢同學，我接受你的委託。只要讓你的網球技術變好就行了吧？」

很不幸的，在場就有一位會如此解讀。

「是、是的，沒錯。我、我想只要我變強，大家就會一起加油。」

「比企谷同學講話常常很沒條理，不過……」

「……不要跟我說些奇怪的話，我會害怕。」

「原來如此……咦，你的個人經驗？」

難道這是她掩飾害羞的方式？其實她還是有可愛之處嘛。

「小雪乃，你不用和我道謝。身爲社員，這麼做是應該的。」

「真稀奇……你也會擔心別人嗎？」

「那麼，你是戶冢彩加同學吧？請問有什麼事？」

「那你會怎麼做？」

……您說的沒錯。

×××

雪之下的魔鬼特訓預定從隔天中午開始。

什麼？我也要跟着去？

就結果來看，侍奉社這個團體，不就是把弱者聚集起來，然後在溫室內混喫等死罷了。招攬不成材的傢伙，給他們一個舒適的棲身之所——不只是如此嗎？

那麼，這裏和我厭惡的青春有什麼兩樣？

或許平冢老師真的想把這裏當成療養院，解決我們的病症。

但如果這樣便能解決，我們一開始還會生病嗎？

雪之下也一樣。我不知道她得了什麼病，但肯定無法在這裏治好。

要讓我的傷痊癒，唯一的辦法是戶冢變成女孩子。如果我和戶冢靠網球發展成什麼愛情喜劇，事態或許會有所不同。

在我的認知中，最可愛的人是戶冢彩加。他個性坦率，對我又溫柔，若能和他一起好好培育愛苗，我這個人可能真的會成長不少。

但是啊……他是個男兒身！老天爺真是大笨蛋！

我品嚐着小小的絕望感，但仍舊換上運動外套前往網球場。我就賭上渺茫的希望，戶冢可能真的是女孩子！

高二的運動外套是帶有熒光的淡藍色，看上去非常顯眼。由於這顏色實在是慘不忍睹，學生幾乎都不買賬，除了體育課和社團時間，沒人會想穿這件外套。

大家都穿着制服，只有我顯得特別突兀。

結果，害我被麻煩的傢伙逮到。

「哈～～哈、哈、哈、哈，八幡！」

「別把我的名字和笑聲接在一起……」

雖然總武高中佔地廣大，但會發出這種噁心笑聲的，除了材木座以外沒有第二個人。他雙手交叉於胸前，擋住我的去路。

「真巧啊，竟然會在這裏碰面，我正要把新作品的草稿拿去給你們。來，好好見識一下！」

「啊，抱歉，我現在有點忙。」

由比濱歪着頭，頭上浮現一個問號。雪之下顯得有些錯愕，像在問「你連這個都不知道嗎」，但與其責備由比濱，直接解釋一遍還比較省時間，於是她簡短補充：

「這樣啊……喂，八幡，他該不會是喜歡我吧？這是不是所謂的桃花期？我的桃花期要來了嗎？」

「……別撒那種悲哀的謊。你怎麼可能會忙？」

但我們不過是一羣沒用的傢伙聚在一起做沒用的事而已。

我們不時帶着傻笑偷瞄他們，這時背後傳來某人的說話聲，潑我們一桶冷水。

語畢，材木座便跟在我和戶冢之後，看來他也成爲我們的同伴。從旁人角度看來，我們排成一列行走的模樣，應該滿像勇者鬥惡龍的隊伍……不對，與其說是勇者鬥惡龍，更像是桃太郎電鐵的大窮神吧。

「說什麼背叛……」

那樣和在不知長進的團體中開心過日子，因此獲得滿足根本沒什麼不同。那是欺瞞，是必須唾棄的罪惡。

「總、總之我試看看。」

「容易消耗熱量……那就是會瘦囉？」

從剛剛開始，我的心跳就逐漸加快，看來我可能患有心律不整。

「拜託，又不是賽亞人……」

「嗯……呼、呼……哈！」

她們大概是在這裏喫飯。看到我們抵達，便迅速收起小型便當盒。

爲什麼每個人都說一樣的話？我看起來那麼閒嗎？嗯……的確很閒沒錯。

「基礎代謝率？」

「哼！你這種傢伙纔不配當我的勁敵（讀做朋友）。」

隨着充滿精神的女高音，戶冢跑來抱住我的手臂。

「我、我也陪你練習！」

「看你的姿勢，這是跪地求饒的新方法嗎？」

「沒錯。肌肉受傷後會自我復原，每次復原時，肌肉都會建構出比之前更強韌的纖維，這叫做超恢復。換句話說，操練到快死的程度，能讓你的肌力一口氣提升。」

孤單是真的，這點我無法否定。

「你、你這傢伙，竟然背叛我！」

你說什麼？這個混賬。被你這樣刺激，連心平氣和的我都會氣得覺醒喔！覺醒什麼？如果真的覺醒，大概是「伏地挺身好萌」之類的怪癖吧。

一跟美少女當上朋友，態度馬上大轉變的傢伙，不可能是我的朋友。

「他是……比企谷同學的……朋友嗎？」

「沒、沒錯，戰士的守則就是要常保訓練。好，我也來活動筋骨！」

轉頭一看，雪之下正用打從內心輕視的眼神看着我。她剛剛說「慾望」兩字，難道……被發現了嗎？

雪之下和由比濱已出現在網球場。

我們二話不說，迅速做起伏地挺身。雪之下還刻意繞到我前面。

「首先是提升戶冢同學最缺乏的肌力。肱二頭肌、三角肌、胸肌、腹肌、外斜肌、背肌、大腿肌，爲了整體鍛鍊到這些肌肉，伏地挺身是……總之，你先試着做到快死掉的程度看看。」

大家應該都聽過「聚沙成塔」這句話，或是「三個臭皮匠，勝過一個諸葛亮」。這是說，大家聚集起來，能變得更強而有力。

材木座那句話，是「每個男生最想說一次的臺詞」第二名。他豎起大拇指，擺出一副帥氣的樣子，讓人看了就不爽。

「戶冢很可愛沒錯，但他真的是男生。」

「真巧，我也和你一樣。」

「胡、胡胡、胡說八道！這麼可愛的人怎麼會是男生！」

「請、請多指教。」

必須看別人臉色、討對方高興、保持聯絡、配合話題、費盡功夫才能維繫的友誼，根本不能算是友誼。如果這些煩人的過程叫做青春，我寧可不要。

「哼，我知道。八幡，你爲了面子而撒一個小謊，又爲了防止謊言被戳破，繼續撒更多謊，最後會不斷反覆，悲哀地掉進欺瞞的無限螺旋（Infinite Spiral）中。可是，那螺旋的盡頭是虛無。具體說來，人際關係就是一種虛無，回頭是岸啊！放心，我曾經受到你幫助，這次換我來幫你！」

「那麼，我們開始吧。」

「真是剛好，我們一起走吧？」

材木座一臉錯愕地來回觀察我和戶冢。他的表情漸漸改變，感覺非常眼熟。啊，我想起來了，是歌舞伎吧？他瞪大眼睛，像是要喊出「咿喔～～咚咚咚」似地下達結論。

戶冢左肩揹着網球袋，右手不知爲何握住我的左手。爲什麼？

戶冢露出靦腆的微笑說道。

不過，我並非無法理解他的心情。得知原本認爲與自己有所共鳴的傢伙，其實擁有完全不同的感性時，確實會有種遭到背叛的寂寞。

「既然是比企谷同學的朋友，那應該也能和我當朋友吧？如果你願意，我會很高興的。因爲跟我同性別的朋友，真的不多。」

……話說回來，材木座的嫉妒心還真難搞。

……我們到底在幹什麼？

「『半吊子』和『失敗』是多餘的。」

「呼……呵～呵、呵、呵、呵！我和八幡確實是好朋友，不，是兄弟。不不不，我是主人，他是僕役……嗯，沒辦法，既然你這麼說，我就當你的……那、那個……『朋友』。還是你願意的話，要我當男朋友也可以。」

「我沒有說謊！而且這句話輪不到你來說。」

至於由比濱彎曲手臂時，眩目的肌膚便會稍微從領口露出來。不行，我不能那樣直視她。

「……你們也活動一下，排解慾望如何？」

「八幡……好奇怪喔，我現在覺得心情相當平靜……」

×××

我氣到感覺得出臉上肌肉開始僵硬，但還是得把情況跟材木座說明清楚。

材木座面目猙獰，瞪着我念念有詞。

她說完還笑一下。

「別這樣……說我很可愛……會讓我有點困擾。」

……材木座果然不是我的朋友。

結果，整個午休我都在做伏地挺身，半夜還因爲肌肉痠痛而滿地打滾。

材木座開始鬧彆扭。嗚啊～真是麻煩的傢伙……

「好、好啊……」

「戶冢，我們走。」

兩人吐出憋住的氣息，額頭滲出汗水，臉頰漲成紅色，表情痛苦扭曲。戶冢纖細的手臂似乎難以負荷訓練，不時用眼神向我求救。被他緩緩地從下往上看，我突然有種……奇妙的感覺。

戶冢和由比濱趴到地上，慢慢做起伏地挺身。

這種時候，該說什麼才能修復彼此的關係呢？可惜我很少跟別人往來，所以不知道答案。不過，我也有點難過。說不定我和這傢伙在某方面臭味相投，我以爲總有一天我們能用笑容理解彼此。但這終究不可能實現。

我拉起戶冢的手臂，可是他回答「啊，好……」之後，卻沒有行動。

「材木座，你冷靜一點。戶冢不是女生，是男的……吧。」

「是、是啊，缺乏運動很可怕呢，可能會得糖尿病和痛風之類的。對了，還有肝硬化！」

「絕對不饒你……」

我爲了證明自己的正確和正義，決定走上孤獨之路。

「雖然不會立刻長出肌肉，但爲了提升基礎代謝率，這種練習是有幫助的。」

他聽我自己都說得不太有把握，更是抓狂怒吼。

「哇，小雪乃好聰明……等等，快死掉的程度？」

「簡單來說，就是讓身體變得適合運動。若是基礎代謝率提升，就容易消耗熱量。說得專業一點，那樣是提升能源轉換的效率。」

「閉嘴！半吊子型男！失敗美少年！我看你孤單纔可憐你，竟然得意忘形……」

「唔，該怎麼說呢……」

「嗯，那個……可能沒有辦法。我們就當朋友吧。」

戶冢對雪之下低頭行禮。

「……戶冢，走吧，遲到的話雪之下會發飆喔。」

材木座被戶冢一問，頓時有些喫驚，不過仍頷首回應。

「你叫材木座對吧？」

「唔唔……嗯啊！哈～～哈～～嗯～～」

「唔，那可不成，我們快走。那位小姐……真的很恐怖。」

「……對。呼吸和消化所需的熱量也會因此增加，所以光是活着就會變瘦。」

由比濱聽完之後大力點頭，眼晴突然閃閃發光。

聽到雪之下這麼說，由比濱的眼睛更是發出光芒，變得比戶冢還有幹勁，戶冢也受到刺激而緊握拳頭。

這時——

「比企谷同學！」

我從材木座身旁溜過，忽略他遞出的紙張，但他輕輕抓住我的肩膀。

「我真的有事……」

材木座突然捱到我身邊悄聲詢問。

「八、八幡……這、這一位是……」

雪之下依然穿着制服，只有由比濱換上運動外套。

站在我身旁的戶冢羞紅臉頰別過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