② 雪之下雪乃無時無刻都貫徹自我

班會結束後我走出教室，便看到平冢老師在外頭等着。

她盤手佇立的樣子像極了警衛，如果套上軍服、拿起鞭子，真的再適合不過。反正學校本來就像一座監獄，所以我的想象不算太過天馬行空。這裏差不多是惡魔島（注7阿爾卡特拉斯島，位於美國舊金山灣內，過去曾爲監獄。）或卡山德拉（注8漫畫《北斗神拳》中的監獄名。）的感覺，世紀末救世主怎麼還不快來救我？

「比企谷，社團時間到囉。」

一聽到這句話，我立刻感覺到自己的臉色倏地變慘白。不妙，會被帶走！

要是再被帶去社辦，我可真要對校園生活絕望。雪之下那傢伙天生瞧不起人，說起話來根本配不上「毒舌」這麼可愛的形容詞，已經算是惡言相向。那樣算是傲嬌嗎？我看只是個討人厭的女生罷了。

然而，平冢老師毫不體諒我，咧嘴露出不帶感情的笑容。

「走囉。」

她要抓住我的手腕，我馬上一個閃身，她再伸手過來，我也再度躲開。

「那個，我覺得啊……從尊重學生自主、促進學生獨立的學校教育觀點來看，強迫學生實在有可議之處。」

「可惜學校是訓練學生適應社會的地方，進入社會後你的意見是行不通的，所以趁現在趕快習慣吧。」

話才說完，平冢老師的拳頭便飛過來正中我的腹部，痛得我一下子忘記呼吸。老師看準我僵直的瞬間，抓住我的手。

「知道再逃下去會怎麼樣了吧？別老是煩勞我的拳頭。」

「已經確定是拳頭喔……」

要是再痛一次我可會喫不消。

走着走着，平冢老師像是想起什麼似地開口說：

「對了，就這麼辦。下次你要是再逃走，跟雪之下的比賽就直接算你不戰而敗，還要加上處罰，最好別指望三年便能畢業。」

不論是未來層面還是精神層面，我能逃的地方都被堵死了。

平冢老師走在我身旁，鞋跟敲擊地面發出喀喀聲響。不僅如此，我的手腕還被她抓着，就某種角度而言，我有點像是陪變裝成女教師的酒店小姐去上班兼消費。

不過有三點不同。首先，我並沒有付錢；第二，我並不是手臂被拉着，而是肘關節受到控制；最後一點，我完全不快樂，也不覺得興奮。

儘管手肘能碰到老師的胸部，我卻沒有半點喜悅，因爲我就要被帶去那間社辦。

「老師，我不會逃跑的，讓我一個人過去吧。反正我總是獨來獨往，一個人根本不會有什麼問題，甚至到了不是一個人反而會心神不寧的地步。」

這大概是她第一次對我笑，我也發現她笑起來有酒窩，還會露出虎牙等小細節。

……呼，手臂完全受到控制，我很難掙脫。雖然心有不甘，但現在只能多享受一下這種觸感，真是可恨啊。

否則她怎麼可以這麼自我感覺良好？

「姑且不論她是否溫柔或通情達理，至少我們對這個世界的看法差不多呢。」

「不，我是在稱讚你。最近的學生很厲害，會跟現實妥協，讓當老師的都沒了動力，感覺只像在工廠工作。」

當你搭電車時，總不會因爲隔壁坐了人就覺得「糟糕，只有我們兩個人！好尷尬啊」，這是一樣的道理。

說實話，她露出笑容簡直是犯規，而且是馬拉度納「上帝之手」等級的犯規。這點我不得不承認。

不過，她沒有罵我「垃圾」或「人渣」什麼的，已算是值得嘉許。老實說，要不是她長得可愛，我早已一拳揍下去。

要是讓她那樣繼續下去，遲早會出狀況。最好在還有轉圜餘地時，引導她走回正途。

「這樣啊。」

我在老師非常燦爛的笑容下被宣判爲有病。

這段對話有點像愛情喜劇的內容，但男女生的立場相反吧？

雪之下並沒有因此壞了心情，應該說她對我的反應毫無興趣，徑自繼續說道：

「這樣啊，我還以爲你一定很喜歡我。」

「地方都已這麼小，竟然還無視我……」

「那是什麼話？雖然心裏千百個不願意，但我是爲了讓你脫胎換骨才這樣陪着你喔！多麼動人的師徒之愛啊。」

這次我連想也不想就如此回答。我打從心底覺得她是個討厭的人，程度跟被人嘲笑「還是別改成水泥路吧（注10出自動畫電影《心之谷》之劇情。男主角天澤嘲笑女主角月島將「Country Road」改編成「水泥路」的舉動，因此月島覺得天澤是個討人厭的傢伙。）差不多。

「經驗法則啊……」

「並不是……」

當我覺得有點厭煩，打算反駁一下時，平冢老師盯着我的雙眼，聳聳肩膀說：

從今天開始，我要實行「一個人有什麼好怕的」計劃。第一點：見到旁人便視爲路人。附帶一提，本計劃沒有第二點。

「這些言論非常典型呢。雖然現在常看到性格扭曲的年輕人，你卻已經算是病態的程度。你果然罹患高二生特有的疾病『高二病』。」

「……是嗎？」

「先前被我講得那麼難聽，照理說應該不會想再來這裏纔是……莫非你是被虐狂？」

所以，我不必多想什麼，只要靜靜地看書就好。

「……」

我苦笑着步上走廊。

「從之前那些藉口看來，你未免太彆扭……太彆扭的人，祕孔位置不是會相反嗎？你可別去蓋什麼聖帝十字陵。」（注9出自漫畫《北斗神拳》的劇情。）

「或許喔。不過，你們這樣的學生滿有意思的，我很喜歡。說不定我只是想把你們留在身邊而已。」

「『最近的學生』是吧……」

我受不了雪之下的諷刺，改用幼兒園學到的方式問候，這次她笑了。

雪之下的確長得很可愛。就連跟她毫無關聯、在學校裏沒有任何朋友的我，都知道這號人物。她無疑是校內屈指可數的美少女。

雪之下直截了當地予以無視，害我以爲自己是不是變成空氣。這不就和平常在教室的時候一樣嗎？

潛藏在我心中的善良人性開始騷動，我小心翼翼地挑選詞彙說道：

「所以說高二病到底是什麼……」

雪之下得意洋洋地挺起胸膛。就算是這種舉動，換成她來做就會變得有模有樣，真不可思議。

「高二病就是高二病，是高中生常有的思想型態，例如覺得耍彆扭很帥氣、常把『工作就輸了』這種很適合他們的網絡流行語掛在嘴上、提到暢銷作家或漫畫家會說『比較喜歡他們成名前的作品』。他們瞧不起大受歡迎的東西，欣賞一些小衆玩意兒。此外，他們也瞧不起身爲同類的御宅族，常常擺出一副頓悟一切的模樣說些彆扭的道理，簡單說就是一羣討厭鬼。」

平冢老師露出苦笑。

我打開社辦的門，見到雪之下在讀書，姿勢和昨天一模一樣。

「GAGAGA文庫……還有講談社BOX，雖然我不確定講談社那個算不算是輕小說。老師，您究竟想問什麼？」

哪裏溫柔啦？我在心中暗自咂舌反駁。

話雖這麼說，她的自信卻是高得不尋常。

雪之下說這句話時，表情跟平常一樣冷淡，看不出什麼驚訝的神色。

「……你好。」

反正別理會她說的話就對了。不要想成是兩個人，我跟她是各自獨立的，彼此毫無瓜葛，這樣就不會有什麼尷尬之處，更不會覺得不愉快。

「這理由太爛了吧！」

我不禁露出苦笑。這句話早已經用到爛啦。

說實話，我打開門時心裏一片沉重，但就這樣落荒而逃也很不是滋味。

「也不是。喂，你爲什麼要以我對你抱持好感爲前提？」

老師開心地笑着，依然緊緊扣住我的手臂。這種類似綜合格鬥技的技巧八成也是從漫畫中學來的。我的手肘不斷髮出討厭的咯吱聲，同時在老師豐滿的胸部上蹭來蹭去。

「討厭的傢伙。」

×××

儘管打開門，我卻不知道該說些什麼。總之，我先在心中對她打聲招呼，然後走過去。

雪之下的視線在我身上停留一瞬間，下一瞬間又回到文庫本上。

「嗯，對於處在底層的比企谷同學來說，我可能不太正常吧，但對我來說，這種思考方式是很正常的。依據經驗法則推測嘛。」

老師一臉訝異地望着我。

「你是經歷怎樣的成長過程，才能夠那麼樂觀？難道天天過生日或者男朋友是聖誕老人？」

特別大樓的一隅相當安靜，連空氣都冷冰冰的。

「嗯……以不好的角度而言，你完全沒有違揹我的期待，患有不折不扣的高二病。」

「你喜歡看動漫畫吧？」

「你大概還想說些什麼，但就是那一點讓我深深覺得你有高二病。」

「你打招呼的方式真奇怪，哪一族的？」

我說完，老師露出「沒錯吧」的表情看向我。

「咦？說是『病』也太過分了吧？而且，『高二病』是什麼？」

說得出這種話，代表她有戀愛方面的經驗吧？從她的外表看來是可以理解。

「你喜歡哪些輕小說書系？」

「不是！你未免太有自信，連我都受不了。」

「世界上也不全是快樂的事。如果抱持快快樂樂就好的價值觀，就拍不出讓美國人痛哭流涕的電影。況且，悲劇當中總是能找出快樂。」

「那裏不會是隔離病房吧……」

來到特別大樓後，老師大概不再擔心我會逃走，終於把手放開，但她離開時仍頻頻對我使眼色。那不是因爲離情依依，而是充滿殺氣地暗示：「你知道逃跑的下場是什麼吧？」

雪之下發出「呵呵呵～」的笑聲看着我，恐怖的是她眼神沒有在笑。

這個女人，竟然把頭一偏擺出疑惑的樣子！雖然這模樣有點可愛，但我一點也不覺得賺到了。

「與其讓你跑走再來懊悔，用拖的也要把你拖去比較不會讓我有心理負擔。」

「我、我只是因爲逃跑就會被直接判輸纔過來的，你可千萬別搞錯喔！」

簡單來說，我之所以會覺得尷尬，在於「必須和她說話」、「要和對方好好相處」之類的強迫性思維。

「爲了你自己着想，說話最好修飾一下喔。」

「那是跟蹤狂？」

「午安，我以爲你再也不會來呢。」

應該還有其他社團在活動，這裏卻聽不到任何吵雜聲，不知是地點的關係，還是那個人——雪之下雪乃散發的奇特氛圍使然。

「她是個很優秀的學生……不過，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煩惱。總之，她是個很溫柔的孩子。」

「希望你別誤會，我是很認真在誇獎你。我喜歡不放棄思考的人，雖然你個性彆扭的地方實在很彆扭。」

「嗯，那一般文學呢？喜不喜歡東野圭吾或伊坂幸太郎？」

「難道不是嗎？」

「雪之下，你並不正常。那是天大的誤會，趕快去動前額葉切除手術吧。」

果然不行啊。

「她一定也得了什麼病。她總是那麼溫柔又通情達理，但這個世界既不溫柔又不講理，她想必活得很辛苦。」

「爲什麼喜歡？」

我要求老師解釋，但她不予理會，徑自提出下個問題。

「這哪算是愛？如果這就是愛，我一點都不需要。」

「嗯，是不討厭。」

「你的校園生活一定很愉快。」

然後，我又想起乳房是成對的，所以前面提到的胸部應該用複數形纔對。

「你們果然都很彆扭。我就是擔心你們沒辦法適應這個社會，纔想將你們聚集在一起。」

對方直接表明喜歡之意，讓我一時爲之語塞。我鮮少被人這麼說，因此不知該如何回話。

「討厭鬼……可惡！我幾乎完全符合，根本無法反駁！」

「別講得那麼孤獨，我想跟你一起去啊。」

你未免太愛看漫畫……

「就個性彆扭的你看來，雪之下雪乃這個人如何？」

「因爲……那畢竟是日本文化之一，又是享譽全球的大衆文化，不肯承認反而很奇怪吧？而且從經濟層面來看，動漫畫帶來的龐大商機也不容忽視。」

這時，老師突然溫柔地笑了。她平常眼角總是往上吊，但此刻完全不同，那巨大的反差讓我不禁嚇一跳。

「坦率一點才討人喜歡。老是用冷眼看待人間，應該快樂不起來吧？」

「是有在看，但老實說我比較喜歡他們成名前的作品。」

雪之下聽到我夾雜嘆息的低語，身體頓時一震。

「是、是啊。憑良心講，我的校園生活相當安定平和。」

她嘴巴這麼說，眼神卻不知爲何飄往其他地方。多虧如此，我發現她從下顎到頸部的柔順曲線非常漂亮，因此多學到一項毫無用處可言的知識。

見到雪之下眼神遊移不定的模樣，我慢好幾拍才察覺到自己的盲點。不，如果我冷靜下來，應該馬上就發現了。畢竟，那種高高在上、天生看不起別人的女生，怎麼可能建立正常的人際關係，更不用說要過着一帆風順的校園生活。

姑且還是問她一下吧。

「你有朋友嗎？」

雪之下聽到我的問題，立刻轉移視線。

「這個嘛……能請你先定義怎麼樣到怎麼樣之間算是朋友嗎？」

「啊，不需要了，會講這種話的都是沒朋友的人。」

這是來自我的親身經驗。

不過說實話，我也不清楚怎樣的範圍內算是朋友，然後朋友跟熟人之間的差別又是什麼，有人能幫忙解惑嗎？

難道見一次面算朋友，天天見面就算兄弟？Mi Do Fa Do Re Si So Ra o?爲什麼只有最後不是音階啊？整齊一點好不好（注11出自NHK的兒童節目「Do Re Mi Fa多納島」的片頭曲歌詞。）！

況且，熟人和朋友的差異也很微妙，尤其是女孩子之間，在一個班級中就有同學、朋友、死黨之類的等級。這種差別又是怎麼來的？

回到正題。

「反正，我多少也想象得到你沒有朋友啦。」

「我有說我沒有朋友嗎？而且，就算真的沒有，也不會對我造成任何損失。」

「哎呀，也是呢～～沒錯沒錯。」

我隨便應付一下雪之下投來的視線。

「不過你明明很受大家歡迎，爲什麼會沒有朋友？」

話才說完，雪之下又不高興地轉移視線。

「……你一定不會懂的。」

看到那模樣，我突然有種難以言喻的心情。

雪之下的眼神相當認真，宛如寒氣逼人的乾冰，我覺得自己快凍傷了。

雪之下閉起眼睛，稍微思考一下我的問題，然後清了清喉嚨開口。

「是嗎？但這樣總比你那種混喫等死的態度好太多。我……很討厭你接受自己軟弱的想法。」

我沒有完全相信平冢老師的意思，不過，雪之下雪乃的確有她自己的煩惱。

既然這樣，我和她……

「真是可憐你啦。」

身爲一個十六年來老是被異性厭惡的人，我實在無法理解。

她沒好氣地說着，又低聲補上一句：

千萬別誤會，我絕不是出於小學時曾趁一早教室沒人而掉包笛子吹口的罪惡感才同情她！我是真的覺得雪之下很可憐，千真萬確！八幡絕不說謊！

雪之下雪乃是個美少女。這是不爭的事實，連我都不得不承認。

見到雪之下如此挖苦自己，我這回倒不那麼火大。

不過，現在的重點不是我。

「我會殺了他。」

「和被人討厭比起來，受人喜歡還是好多啦，你太任性。」

——我厚顏無恥地認爲，我們一定有哪裏相似。

「狗也藏太多次了吧！」

這根本是蔬菜加量人工調味料也加量的分量啦！

「因爲這樣，我每天都得把室內鞋和直笛帶來帶去。」

可是話都已說出口，我總不能在此認輸，只好忍耐着聽下去。

不得女生人緣的女生——這種類型的人確實存在。十年來我學校也不是念假的，即使不是中心人物，從旁邊觀察亦能明白此事。不，應該說正因爲我是個旁觀者纔會明白。

於是，雪之下做一個深呼吸。

「水平差很多是什麼意思……我對孤獨這件事可是有獨到的見解，稱我爲『孤獨大師』也不爲過。憑你的程度也想談論孤獨，可會讓人笑掉大牙。」

雪之下如此說完，又補一句「讓我有點不甘心」，然後自嘲般地笑了。那笑容有些陰鬱，不過相當平靜。

「你好像是往錯誤的方向努力……」

雪之下一定是身處中心，才導致四面八方都是敵人。

「小學時，我的室內鞋被藏了快六十次，其中有五十次是班上女生做的。」

……那真的太難受。我在學校掉下眼淚，就只有那麼一次。

「明明喜歡單獨一個人，別人卻擅自同情你，那種感覺很討厭呢，我瞭解、我瞭解。」

這時，雪之下一本正經地看向我問道：

「大概是從小學高年級開始吧，在那之後一直都是如此……」

既然這樣……

她絕對不會說謊。

這實在超乎我的想象。

「……」

我的回答非常斬釘截鐵，充滿男子氣概。

「我從來不希望自己受人喜愛。」

「我從小就很可愛，身邊的男孩子都對我有好感。」

「……有那麼一秒，我還以爲你說出很帥氣的話。」

這種人會遇上什麼問題，其實料想得到。

「看吧，你也會想讓對方消失。這就和沒有理性的野獸相同……不，甚至是禽獸不如……我以前唸的學校有很多這樣的人，她們只能透過那種方式確認自己存在的意義，多麼悲哀啊。」

要藏起自己的煩惱、假裝合羣、騙過自己與周遭人並不難，世界上大多數的人都是這樣做。例如，會念書的人考到高分時，只會說自己運氣好或僥倖得到的；美少女碰到羨慕自己外貌的恐龍妹，也會刻意說自己最近皮下脂肪變厚，強調她不美的一面。

她這種態度確實值得讚許。

「要考慮就考慮仔細好嗎……」

「我是刻意不追問啊！」

她點點頭，似乎很滿意這個立即的答覆。

「我並非不懂你的意思，畢竟一個人也能過得很快樂，硬要跟別人在一起的想法才差勁。」

雪之下的表情和剛纔不同，顯得有些陰沉。

但雪之下不會做那種事。

雪之下說完，又重新看起那本文庫書。

「如果你有朋友很受女孩子歡迎，你會怎麼想？」

一個人被推到黑板前，周圍的同學一邊拍手一邊喊着「道歉～～道歉～～」，同樣是地獄場景。

「剩下的十次呢？」

「男生藏了三次，老師買走兩次，還有五次是被狗藏起來的。」

「雪之下，我跟你當朋——」

反正我的心情已經不會變得更糟。先前的對話讓我覺得好像喫下一碗巨無霸拉麪，肚子撐得不得了。

畢竟我和她是一樣的。

雪之下低下頭，頭痛似地按着太陽穴。

「已經很刺耳了，你放心。」

雪之下的臉上寫滿驚愕與無言。我讓她露出那種表情，心中不禁湧起一股成就感，因而用勝利的口氣說：

五年以來時時刻刻接收到異性的好感，到底是什麼樣的感覺？

「該驚訝的不是那裏吧？」

「不過，如果大家都真心喜歡我，可能也不錯呢。」

「這種帶着悲愴的自信是怎麼回事……」

雪之下斷然拒絕，還露出「嗚哇，好惡心」的表情。

「對於從來沒有受過歡迎的你來說，可能會有些刺耳。」

語畢，她轉頭看向窗外。

「雖然你我的水平相差很多，但喜歡獨處這點倒是有點像。」

她的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我不禁再問一次。

連我都對自己毫不猶豫、幾乎要打斷雪之下說話的回答感到驚訝，她張着嘴巴卻不知要說什麼，大概是也嚇一跳吧。

「拜託～～我都還沒有說完耶！」

不知爲何，連現在這股沉默都讓我有種舒適感。

不過，我倒是能體會雪之下的孤獨。

「是啊，非常可憐，誰教我那麼可愛。」

雪之下說完冷笑一聲。

我感覺自己的心跳變快，彷彿想追過秒針的速度。

甚至連情人節時，媽媽都不送我巧克力了。那是陌生的世界，屬於笑得合不攏嘴的人生勝利組。她該不會單純是在炫耀吧？

雪之下一臉厭煩，我不禁同情起她的遭遇。

「不然，你想象一下你會怎麼做。」

大概是突然想起痛苦的過去，我纔會脫口說出這句話。

可是，她這個致命傷其來必有因。

「抱歉，沒有辦法。」

就旁人眼光看來，她品學兼優，完美得無可挑剔，但個性上的問題成爲這塊美玉的致命瑕疵，而且那不僅是一點點的小瑕疵。

——不過，其實也有道理。

「不過這也無可奈何，畢竟沒有人是完美的。人既軟弱，內心又醜陋，容易因爲嫉妒便把人一腳踢開。奇怪的是，越優秀的人卻活得越痛苦。你不覺得很諷刺嗎？所以我要改變人類，還有這個世界。」

雪之下聞言微微嘆一口氣，表情非常像在笑，實則不然。

「想得真簡單，難不成你只靠脊髓反射過日子？你明白受歡迎代表什麼嗎？哎呀，你沒有那種經驗呢，是我考慮不周，真對不起。」

「你明明受人歡迎還在那邊說什麼孤獨，實在太卑鄙囉。」

雪之下看了我一眼後，立刻轉回正面閉起眼睛，似乎在思考些什麼。

雪之下聞言，卻露出輕視我的笑容。

這傢伙果然一點都不可愛！

「這是什麼蠢問題？我根本沒有朋友，一點也不用擔心。」

「啥？」

儘管我們境遇不同，被迫承受最真實的情感無疑是件痛苦的事。

投降。

她的臉頰似乎稍微鼓起來。

「爲什麼我會被你這種人當成同類……真教人生氣。」

就跟赤裸裸地站在暴風中，和在班會被圍剿一樣痛苦。

她這種個性算是表裏不一吧？果然是個討人厭的傢伙。

的確，我和雪之下截然不同，根本不會知道她的想法。就算她告訴我，我大概也很難理解。不論到哪裏，人與人都無法互相理解。

雪之下像是要隱藏不滿似地撩起頭髮。

「那麼，受歡迎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愛情喜劇什麼的，給我爆炸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