① 有朝一日，材木座義輝大概會找到自己也能勝任的簡單工作

只要是地球人都知道，冬天的千葉是不大下雪的，但這不代表冬天的千葉就不寒冷。若跟某些下雪下得半吊子的地方相比，千葉搞不好還冷上許多。

話雖如此，我也不曾於一月至二月間跑去千葉以外的地方生活過，所以不清楚實際情況到底爲何。

雖然能借由溫度計上顯示的數字推論，但就算天氣預報的氣溫數據掉到了冰點以下，若沒有親身體會，還是無法真正理解到底有多冷。

反過來說，在千葉的溫度計上看到的數字，也不一定能代表實際感受到的寒冷程度。

有個專門用語叫作「體感溫度」。

身處那片寒冷之中，並且去感受、學習它，實感纔會油然而生。

若是如此，那麼社辦內的溫度計顯示的數字，和我的體感溫度，可以說有着一段差距。

最主要的原因，我想大概是某位坐在我面前的男同學吧。

雖值深冬時節，這傢伙卻滿身是汗，一邊抽動着嘴角，一邊以半指手套的手背抹着額頭。

「……呣。」

材木座義輝發出一聲沉悶的聲音，接着「咚」地垂下了頭。他那副把整顆頭埋進大衣的樣子，看起來有點像是一座設計前衛的紀念碑。感覺頗適合擺在武藏小杉一帶，那些誤解了高級路線之意的公寓大樓入口處。

發出一陣噪音後，材木座又不作聲了，侍奉社社辦再度陷入一片沉默。

雖然社辦內還有其他人在，但每個人都擺出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不是單手持着紅茶杯專心閱讀文庫本，就是一邊大啖點心一邊把玩手機，再不然則是緊盯着隨身鏡整理自己的劉海。

「……唔 ── 嗯。」

材木座又開始喃喃自語，並抬頭仰望天花板，聲音比起前一次更添幾分悲壯感。然而，社辦內沒有人回他的話。

雖然沒有任何人願意搭理他，材木座仍持續重複相同的行爲，不停地一直吵一直吵一直吵。

我開始感到不耐煩，桌子對角線上的另一端，也傳來一聲輕微的嘆息。

我偷瞄了一眼，只見侍奉社社長 ── 雪之下雪乃將茶杯置於杯託上，伸手按住她的太陽穴。

她偷看了材木座一眼，然後順勢把眼神移向我。

「……還是問一下對方有什麼事吧？」

「等等，首先你要怎麼進去你說的編輯承包公司和弱小出版社……」

我實在不曉得該對他的慟哭做何反應，索性隨便應付幾句了事。材木座聽了，微微揚起他的嘴角。

說起來，一色和材木座兩人似乎從沒見過面。

現今世上瀰漫着一股什麼都要加冠「happy」一詞的風潮，材木座的思維模式也不例外，可謂happy到一種誇張的地步。要說有多麼誇張，就是那麼誇張啦。（注3）

「但是，還真令人不解啊……到底是哪裏辛苦了……輕小說編輯的工作那麼簡單，只要把作家交上來的原稿讀過一遍就好，任何人閉着眼睛都能當吧？要不就是從『成爲小說家吧（注5）』的排行榜前幾名之中挑幾篇作品出來，寄信問對方願不願意出書，不就這樣而已嗎？」

「喔喔，是八幡嗎！真是巧遇啊！」

由比濱結衣一副無精打采的樣子，喀吱喀吱地咬着煎餅回答。她維持整個人趴在桌上的姿勢動也不動，只把頭轉過來。

此時，幾句小聲的話語，夾雜着輕咳傳了過來。

材木座的就職規劃確實是美麗得有如一幅畫。然而，這幅畫使用了強烈的簡略技法，絲毫無法讓人產生現實感。雪之下似乎看出問題所在，皺着眉頭，一副頭痛的樣子。

「然後，你現在絕對是這麼想的 ── 『只要上了大學，就能交到女朋友』。沒錯吧！」

「嗯……然而，我身邊還沒有願意一起製作同人誌的『真正的夥伴』呢……能夠看見，聽見相同事物的『真正的夥伴』……（注6）」

「咳呼，是這樣嗎。也沒什麼啦，只是有件小事讓我感到煩惱……」

現場氣氛實在令人沉不住氣，我開始感到坐立不安，此時一色將視線從隨身鏡上移開，瞧了我們一眼，然後輕嘆一口氣。

沒有營養的對話一路持續下來，我早就飽了也膩了，材木座卻不爲所動，繼續發表他的高見。

根本連問都不用問。因爲答案只有一個。

「我當然有思考過求職策略。」

「是嗎 ── 加油囉。」

這傢伙又 ── 開始講些有的沒的……正當我暗自發牢騷，在一旁聽着的由比濱小聲咕噥起來。

一色絲毫不瞧材木座一眼，整理完劉海後，從包包拿出護手霜，保養起自己的肌膚，還不時哼哼唱唱。她修長的指尖將護手霜塗抹開，一陣柑橘的香氣隨即飄散過來。

於是，社辦內再度鴉雀無聲。咦，這陣沉默是怎麼回事……

「咦……可是，就算我們開口問了，中二也只會跟自閉男一個人說話啊。」

「不是輕什麼的嗎……」

尤其是把「跟聲優結婚」當作人生的最終目標，這點真的是太誇張了。

我望向材木座，以眼神詢問他改變心意的理由，只見對方雙手抱於胸前，擺出艱澀的表情。

現在的結婚率都這麼低了，區區一個輕小說作家，怎麼可能有辦法跟聲優結婚啊！不要給我太超過喔！

「……雖然只是隨便問問，出版社有這麼容易進去嗎？」

抬頭一望，只見原本讀着書的雪之下稍微看了過來，視線與我對上後，又馬上移往別處。另一頭正玩着手機的由比濱，則是突然停下手指，露出一臉艱澀的表情，整個人僵在原處動也不動。

「……的確。畢竟這份委託的負責人，本來就是由比企谷同學擔任。」

再怎麼說，那邊可是天下三大出版社之一的小學館喔……這傢伙還真是徹底把社會給看扁了。但是算啦，先不管這個。

先把由比濱擱在一邊，雪之下的話確實有道理。我也曾經從父親那聽說，若想進入知名的大衆傳播公司工作，難度可是比登天還高。那麼，打算挑戰如此難關的材木座先生，想必他的心情 ── 我轉頭望向材木座，對方卻意外地一臉平靜。

他強而有力的嗓音不僅傳遍整間社辦，也在我腦內嗡嗡作響。餘音一散，材木座又坐了下來，社辦內迴歸靜寂。

既然如此 ── 我想到這裏時，趴在桌上的由比濱突然開口：

「嗚嗚嗚！你、你爲什麼知道……？」

我一說完，材木座便「嘖嘖嘖」地咂着舌頭，搖了搖他的手指。這傢伙真的很煩……

接着，對我露出彷彿能夠照亮全世界的燦爛笑容。

「你啊，國中時是不是有過『只要上了高中就能交到女朋友』的想法？」

「因此，爲了累積編輯經驗，我在想要不要做幾本同人誌出來。」

材木座的熱情大概僅相當於中島叫磯野出門打棒球（注7）。這種程度的熱情纔沒有辦法照亮我的世界。我要永久脫離隊伍！如果你肯掏錢購買ＤＬＣ，我還可以再考慮一下。

大概是被我猜個正着，材木座不發一語，額頭開始狂冒冷汗。我又緊接着補上一句。

我不自覺地感慨道。沒錯，過去的我也曾經抱持着這種想法。那時候真的好傻好天真，既不解人情世故，也毫無自知之明，以爲自己到了二十五歲時大概已經結婚生子。然而，在我度過國中和高中時光，逐漸理解現實和社會是如何運作之後，腦內的理想人生藍圖便不斷向下修正至能夠實現的範圍。連作個小小的夢都不被允許，這世界實在是……（注4）

就算聖誕節跟新年過後緊接着是自己的生日，也不會這麼happy，我看你乾脆連萬聖節和情人節也一起過算囉。話說回來，雖然「Happy Halloween!」和「Happy Valentine!」都是很普通的問候語，但那到底有什麼好happy的？情人節可是華倫泰修士的祭日耶……再這樣下去，我看大家連愚人節也要加上happy囉。

然而，材木座的耳朵可聽不見對自己不利的話語。

本人早已負責擔任戶冢的粉絲，簡稱戶冢擔（注1）。

「您的想法真是樂天，腦袋裏是隻裝快樂兒童餐嗎……」

不知是因爲我無意中壓低了自己的嗓音，還是我的語調流露出氣勢的關係，材木座重新端正坐姿，雙眼對上我的視線。我注視着面前這雙眼眸，緩緩開口說道：

隨着一色開口，社辦內僵硬的氣氛也終於獲得緩解。雖然她並不是特別對誰提問，雪之下還是歪了歪頭，開口回答：

「我認爲中小型出版社本來就不會主動徵人……」

「材木座。」

鐵粉如我，可是每場表演都會攜帶自制的應援團扇參加，懂？話說回來，將「戶冢擔」寫成羅馬拼音「TOTSUKATAN」時的可愛程度，簡直高到爆表（注2）。

「你也太瞧不起ＧＡＧＡＧＡ了吧……」

「喔、喔……」

「材木座，你來侍奉社有什麼事……」

材木座自傲地哼了幾聲，還擺出一臉得意的樣子。一個人若自信到這種程度，不知爲何說出來的話就會變得很有說服力，實在是不可思議。

不過，就這情況來看，就算他們彼此認識，一色也不可能主動對材木座搭話吧。當然，反過來也是一樣。

「這種小短劇就免了……」

問題在於打死不肯看向材木座，只顧着對鏡子大眼瞪小眼的一色伊呂波。話說回來，你這傢伙爲什麼在啊？算了，我懶得問了。

這個讓人感到一陣惡寒的辭彙是怎麼回事……我有種不好的預感……正當我直打哆嗦的時候，材木座像是要止住我的顫抖，把手搭到我的肩上。

一臉陰鬱，碎碎念着的材木座突然瞪大雙眼，以嚴肅的口吻說道。

「我拒絕。而且我跟你纔不是夥伴。」

「這可是人生的必經之路啊……」

「我在網路上看到的。」

「我啊，已經領悟了。」

就算材木座繼續保持這種錯誤認知虛度人生，於往後的日子心靈受創、開始墮落耍廢，老實說都與我無關。但是看在同學一場的份上，也許還是跟他說清楚比較好。

若就常識判斷，輕小說的編輯絕對是很操的工作。畢竟在業務上，他們勢必得跟一堆擁有和材木座相同思維的下賤垃圾作家打交道，光是在腦海裏想象，我就覺得得趕快買一箱胃藥回來放……而且，越是沒用的輕小說作家，越會把過錯全怪到編輯頭上。

「是喔~感覺很拼耶。」

「這個嘛，不實際進去工作看看也不會知道吧。」

唉，以雪之下跟由比濱來說，雖然費了好一段時間，光是她們願意搭理突然闖進社辦的材木座，便已經算是友善。

「領、領悟了什麼……」

「我在煩惱自己是否要走編輯這條路，這件事應該跟你說過了吧？」

雪之下也點了點頭，彷彿這樣的決定理所當然。

我很懷疑由比濱根本有聽沒有懂。老實說，我甚至懷疑她知不知道出版社是在做什麼的……

對方已經發出這麼大的噪音，社辦內的氣氛卻還是那麼冷淡。連原本好不容易肯聽材木座說話的由比濱，也開始玩起自己的手機了。

接下來的發言纔是問題所在。

材木座一邊喃喃自語，一邊將雙腕交於胸前，歪起他的頭。

因爲一色從頭到尾置身事外，我還以爲她根本沒在聽。看來先前的對話多少還是有傳進她耳裏。

「就這點而言，編輯可以說是非常帥氣的職業喔！不僅能夠享受安定的生活，再加上是創意產業的一環，所以與動畫業界間的距離不會太遠。這麼一來，與聲優結婚的夢想就不再只是夢想啦！呼哈哈哈哈！」

「喔、喔……」

「不要隨便決定負責人好嗎……」

對方的眼鏡閃過一束光芒，我從那雙鏡片後方的瞳孔之中察覺一股不祥之氣。然而，事到如今又無法就這樣閉口不問。材木座突然站了起來，椅子發出一陣劇烈的響聲。

「所以啊，我有一個想法。如果從學生時代就開始累積編輯經驗的話，ＧＡＧＡＧＡ文庫那種水準的地方，應該兩三下就進去了。」

「喔喔，中二意外地有在動腦嘛……」

「你就問一下吧？」

「所以……八幡，我們一起製作同人誌吧！」

「唔 ── 嗯，輕小說作家可以說是娛樂業界中地位最卑微的職業啊。因爲不需要任何準備功夫，隨便找個路人都有辦法當。說真的，就算當上輕小說作家了，也沒有人會羨慕你，嘔心瀝血的作品也只因爲是輕小說，就被當成垃圾……」

「寫了就會被戰！不寫就被遺忘！業界內的魯蛇一條！這種工作有什麼價值可言！」

「以應屆畢業生的身份應徵確實是比較辛苦。然而，中途轉職可就不一樣了。像我這種高層次的人才，都是先窩在編輯承包公司或是弱小的出版社，然後再想辦法跳槽。」

「嗯 ── ……」

我下定決心，開口說道。材木座聽了，迅速抬起頭來，喜孜孜地露出笑容。

如今，願意對材木座的話傾耳恭聽的人，只剩下我一個。我雖然早已習慣獨行俠的生活，但當下這股孤獨感，還是令自己有些承受不住。

我不自覺地露出一副虛無且乾枯的笑容。材木座像是應和着我，深深嘆了一口氣。

譁~好厲害喔~網路好棒棒喔~所以接下來是「我也是看網路才知道」的時代囉~

由比濱真是溫柔啊，還願意回材木座話，其他兩人根本完全無視他的存在。雪之下至剛剛爲止還稍微顧慮着材木座，聽完剛纔那句話後，大概是認定他的話毫無價值，便若無其事地翻開文庫本，繼續看她的書去了。至於打從一開始就不聞不問的一色，則是露出猙獰的表情，手持睫毛夾和她的睫毛搏鬥着。

由比濱還真的被這傢伙唬到了。

「是、是嗎……你還真瞭解……」

「當然，沒有。」

「怎、怎麼了……」

「唔呣。我也上網查過了，要進出版社好像還滿不容易的。」

「聽說要進入出版社，競爭相當激烈……」

材木座說到此暫時打住，重新端正坐姿，我也跟着挺直背脊。

姑且不論這些。除了我之外，社辦裏再也沒有能與材木座溝通交流的人。我雖然隱約察覺到麻煩勢必就此上身，但若不開口跟他搭話，他想必會在這裏賴到天荒地老。

「哎喲？說來讓我聽聽。」

如此輕蔑的發言，實在無法想象他曾經立志當輕小說作家。不過，大多數的人也不一定清楚輕小說的編輯到底是在做什麼，要是產生什麼誤解，我想也是無可厚非。

「嗚！」

不過，由比濱可是說到重點了。印象中，材木座的夢想是輕小說作家纔對。雖然他曾經有段時期改口要當遊戲編劇，但是很快地又回心轉意。話才說出口沒多久就被自己打臉着實不簡單，說不定這傢伙其實很適合從政。

「必經之路……是嗎？」

「八 ── 幡 ── 我明明一直當你是夥伴啊！爲何你老是如此對待我！」

憤怒的材木座不停嚷着「好過分」。每次都得幫這傢伙擦屁股，誰受得了啊。我把材木座的話當成耳邊風，過了不久，旁邊傳來隨身鏡摺疊所發出的啪當聲響。

我往聲音的方向望去，只見一色完成了不知該稱作整理儀容，還是磨練女子力的每日功課，將隨身鏡收進包包裏。接着，她用食指抵住下顎，歪頭做出思考的樣子。

「請問一下，什麼是同人誌？」

「簡單來說，就是寫點文章或是畫些漫畫，然後再自己製作而成的書籍。」

「……是喔。」

雖然我已經說明，一色似乎還是滿頭問號。我算不上是那方面的專家，所以也不大清楚怎麼說明比較好。

我懶得繼續解釋，這時坐在斜對面的由比濱精神百倍地將手高高舉起，大聲嚷着：「我我我！」

「我知道！叫作COMIKE對吧？自己畫漫畫還是什麼的。我之前好像有聽姬菜講過。」

「雖然你的理解極爲粗糙，而且海老名同學的興趣稍嫌特殊，所以有點那個……不過大致上算是說對了。」

我說完後，這次換雪之下歪起她的頭，擺出無法認同的表情。

「並不僅限於漫畫吧。對我而言，文藝方面的印象還比較強一些。」

「啊，你說的也沒錯。」

追根究底的話，著名的文豪和大作家們可都出版過同人誌。《白樺》和《我樂多文庫》都是教科書提過的知名作品。

實際上，不光是漫畫，同人誌的範疇也包含了評論、考察，或者是寫真集等各式各樣的類別，內容本身也五花八門。

而且，光就「評論」這項類別而言，便存在軍事評論、上一季動畫總評，甚至還有星期天動畫的猜拳單元必勝分析。另外，若要擴大討論範疇至同人活動全體的話，不光是同人誌而已，還有角色扮演、自制動畫、音樂、廣播劇ＣＤ和角色周邊等等，列舉起來可沒完沒了。

我簡單扼要地講解一遍後，一色點了點頭。

「COMIKE嗎……這麼說來，我好像聽人提起過。」

雷電，難道你又知道了嗎？

也是啦，最近連電視臺都拿COMIKE做過特別節目了，她知道這件事也沒什麼好奇怪。

「那麼，要怎麼做才能當上編輯？」

我難得對材木座提出極具建設性的建議，對方卻提不太起勁。

「明明不會賺錢……還是要做嗎？」

「異、世界？外掛？他剛剛說的是什麼……」

擁有一顆堅強的心靈，纔是最重要的事。印象中，輕小說《如果我有妹妹。（暫譯）》裏也有這一句話。不，搞不好沒有。我想應該是沒有。

「就是會在校慶時發的那個！」

「那個好像很好賺耶 ── ？」

「……原來你已經實際投稿過，而且玻璃心碎滿地了。」

由比濱咬着煎餅問道，材木座像是被點醒，猛然抬起頭。

然而，我的話語卻不知爲何，完全無法傳達給材木座 ──材木座絲毫不把我們的話當一回事，繼續七手八腳地拼命訴說。

我扭頭望過去，只見雪之下坐到那張椅子上，興沖沖地從書包裏拿出眼鏡。

一色似乎也稍微理解，點了點她的頭。

不要說是投稿新人獎，一個連把稿子認真寫完都辦不到的男人，居然有勇氣把自己的作品放上網路，這點便已值得稱讚。一想到我之外的人讀完那玩意後臉上浮現的痛苦表情，我就愉悅到不能自己。就讓世人們更加痛苦吧！大家都活在痛苦之下的話，世界絕對會更加和平。

「……啥？」

有那麼一瞬間，我還產生了這傢伙說的話頗爲帥氣的錯覺，但是他的一番話之中，有幾個關鍵字讓我感到在意。就那些字眼推論的話，導出的答案只有一個。

終於，他無力地垂下雙肩，勉強擠出細微的聲音。

正當我把臉轉向電腦螢幕，準備請教Google大神時，一張椅子突然「喀噠」地出現在右手邊。

「總而言之，也許我們對於free paper帶有一些bias，但應當還是有達到一定程度的consensus。當然，就算是free paper，實際上也是case by case，所以爲了達成明確的agreement，做爲一個influencer，我們今後也必須繼續trial and error，並且對於導出的結論做出commit。（注8）」

印象中，同人誌原本就是「因爲喜歡而製作」的東西，目的並不是賺錢獲利。不過我也沒有非常瞭解就是。實際上，製作同人誌的社團，絕大多數都是收支打平、不賺不賠，加上其他雜費之後變成赤字的情況，也是屢見不鮮。

不過，我倒是覺得誇一誇材木座也無妨。

不過，一色的認知似乎有些偏差。

「學長，你到底在說些什麼……」

「外掛後宮……是什麼啊？」

「我寧願你只是單純腦袋放空……」

「聽起來好像起司鱈魚香絲類型的點心耶？（注9）」

然而，材木座卻搖了搖他的手。

雖然雪之下和由比濱半是驚訝，半是佩服地誇獎着材木座，不過請容我再次確認，這兩人真的是在誇獎材木座吧？對吧？我還以爲又是什麼高明的酸人手法！況且，雪之下那句話百分之百是在酸人！

雖然我無法從嚼着餅乾的由比濱嘴裏聽出任何讚歎的語氣，但她應該還是真的感到佩服，「哇 ── 」地低呼一聲。

「雪之下，借一下電腦。」

最重要的，是如同鋼鐵般堅強的心靈。

「唔嗯。果然還是小說吧……我沒有特別專精的領域能夠發揮，也不會畫圖。」

「換言之，這已經是興趣的範疇了呢。」

「纔不是那樣！纔不是受不受歡迎，或是讀者喜好的問題！我對於那種東西完全不在意，一點也不在意！只是，那個、該怎麼說啦！像是排名還是評價之類的，我討厭被這種東西束縛啦！我不想要別人在電腦螢幕前評斷我的作品啦！」

孤獨一人坐在攤位上發呆，默默忍受夏日苦暑和冬日嚴寒，耳聽隔壁攤位的人正和cosplay看板娘愉快閒聊，眼見對面攤位如同一條長蛇的排隊人潮，爲了不讓賣不出去的同人誌映入眼簾，只能把頭抬高盯着遠方的天花板瞧……材木座這傢伙忍受得了嗎？不，絕不可能。

此時，她的頭髮隨着動作搖曳一下，散發出高級洗髮精的香氣。

不光是輕小說而已。

儘管雪之下嘴巴抱怨，她還是從座位上起身，拿出筆記型電腦，動作俐落地準備好。

由比濱不知何時繞到了我的左側。

只要能夠傳達給想傳達、或是希望對方開心的對象，那就夠了。

「非也！絕非如此！無論排行還是名次還是數字還是評論，我一點也不在乎！排行只是給人看的！不足的部分就用勇氣彌補！」（注10）

女性成員們紛紛移動椅子圍成一圈，悄聲討論起來。

這麼一說，連我也開始在意起來了。

「是這樣嗎 ── ？」

── 搞不好，我真的說了什麼奇怪的話。

異世界轉生系作品，甚至是輕小說本身，只要能讓喜歡的人開心就行了。

「啊，是嗎……」

「唔嗯，說得也是……」

所謂的異世界轉生外掛後宮無雙，就是主角因故重新轉生至異世界，以開外掛等級的強大能力一路無雙到底，最後建立起屬於自己後宮的故事類型。哇塞，本來打算好好說明的，說到最後連我自己都不懂了。

一色似乎還沒有想通，語氣略帶驚訝。對於像她一樣與同人誌之類的文化無緣的人而言，會這麼想倒也不奇怪。

如同材木座所說，網路上什麼都有、什麼都不奇怪，連沒有價值的廢文也一應俱全。

她撥了撥豔麗的秀髮，像是戴上頭冠般，優雅地將眼鏡緩緩戴上。

「大學生不是很常製作免費情報志嗎，就像那樣。」

「唔嗯……原來如此……」

一色抱起她的頭呻吟起來。看來她似乎是無法理解……

「……啊 ── 那我大概懂了。」

「不，並不全然如此。大部分的人做起同人誌來，都是不計成本的。」

細長的指尖離開鏡框邊緣後，她眨眨眼睛，修長的睫毛幾乎要觸到鏡片。雪之下做完準備，點了點頭，然後悄聲將椅子往前移動，探頭望向螢幕。

不管如何，就「興趣的產物」層面而言，上述兩者是共通的。

身旁的空間被佔據一塊，我感到心頭有點刺癢，於是扭動身體，把椅子稍微往左邊挪。這時，另一股淡雅的柑橘香水味飄過來，搔弄着我的鼻頭。

「啊 ── 原來那個網站會顯示作品的排名喔。自覺作品不受歡迎就算了，還要被官方認證，確實是很難受。」

「唔 ── 嗯……我不大喜歡那種型式的說。」

製作免費情報志的傢伙，和同人社團其實幾乎沒有什麼差別。換句話說，他們算是「菁英」領域的御宅族。

平常點心都喫鱈魚香絲嗎。一色，您真內行！

「材木座，我能預見你做的同人誌大概一本也賣不出去。你不覺得親眼目睹這個事實，是一件很痛苦的事嗎？」

不愧是材木座，「廢柴作家志願臭宅男」的稱號可不是叫假的。不，反過來想，光是看到別人被批得一文不值的樣子，就能把自己帶入對方的立場，從這點來看，這傢伙的心思其實還滿細膩的。嗯~搞不好他意外地是塊作家的料……

大概是我的一番話在材木座腦海產生鮮明生動的景象，他頓時啞口無言，說不出半句話。

她抬起閃閃發亮的雙眼，上半身略往前移，興致勃勃地開口問道。這個人舉手投足明明是個天真無邪的清純少女，嘴裏吐出來的話卻是再糟不過……

真要說的話，領域有多少，人有多少，同人誌的種類就有多少。

「雖然這樣形容總覺得哪裏怪怪的，不過比喻得還不錯呢……」

「不過，同人活動聽起來好像很厲害呢。」

但是，我認爲對於一個輕小說作家而言，最重要的並不是細膩的心思，也不是一流的文筆，更非組織能力或者創意巧思。

這理由也太可悲了吧。

「……侍奉社可不是電腦教室。」

以上「十六不守則」（注12），纔是對於輕小說作家而言最重要的精神。

「不，我沒有投稿。我只是看了其他被批評得很慘的作品，然後冒出這樣的想法而已。」

一色突然發出低沉的聲音，彷彿在說「這傢伙到底在說什麼鬼……」那表情到底是怎樣，讓人看了有點不爽……我說了什麼奇怪的話不成？

不過，材木座不是什麼專業人士，沒骨氣這點也是衆所皆知，這種時候當然要儘量引導他往容易應付的方向走啦！這傢伙的心靈脆弱度跟豆腐不相上下，現在季節也正好，乾脆丟進火鍋裏煮一煮喫掉算了。

「同人活動本身並不是什麼稀奇的事。而且，也不是隻有御宅族纔會想製作書籍。」

「那麼，你打算製作什麼樣的同人誌？」

「稍微查查看吧……」

材木座大概是放棄了原本的念頭，在我又補上一句之後，他便老實地應聲回答。很好，看來我不用陪公子做同人誌囉……

雪之下點了點頭。她似乎也在紅茶、熊貓強尼、貓咪周邊等東西上花了不少錢，也許意外地有所體會。

好近……

雪之下無奈地嘆了口氣。

經我問道，材木座低頭沉思一會兒，然後抬起頭來，一臉正經地開口說道：

「若要以編輯爲目標，比起製作同人誌，選擇其他方法還比較實際喔。」

「對啊對啊，很勇敢很勇敢。」

由比濱聞言，敲了一下手掌。

「因爲我不會畫畫，所以就當小說作家好了！」 ── 這種黃金模式實在是夠了喔，可以不要再來了嗎……想當小說作家，理由至少也希望是因爲怕無法順利就業而選擇的。

材木座講起話來雖然氣勢磅礡，然而世界上無法光靠勇氣補足的事物可多着。你心裏在意的事情早就被我識破，已經無所遁形啦！（注11）

「爲什麼啊。現在正流行異世界轉生外掛後宮無雙系的作品呢，哪裏不好了？」

一色擺出厭惡的樣子，椅子還向後挪動了幾公分。

大嗓門的材木座一閉上嘴巴，社辦再度陷入靜寂之中。我偷舒一口氣，暗自慶幸事情告一段落。此時，有人啃了一口煎餅，發出清脆的咔哩聲。

「到頭來還是輕小說嗎……要寫輕小說的話，現在網路這麼方便，愛在上面發表多少篇就發多少篇啊，你剛剛纔提到的『成爲小說家吧』不正是其中一個例子？倒不如說，在那裏發表小說，出道的機率還比較高呢。」

雪之下大概是想起什麼不愉快的事，按住她的太陽穴。真是巧啊，一說出「菁英」這個詞後，我的腦袋也突然陷入一片空白。

也罷，這種類型的輕小說，喜歡的人自己去讀就好了，不需要解釋給沒興趣的人聽，也不必強求所有人都理解。

他人再怎麼批評也不服輸；作品賣不出去也不輕言放棄；不在部落格或推特上隨意發言；作品若是賣得不錯，尾巴也不該翹起來；被前輩先進瞧不起也不灰心喪氣；遇上各式各樣的糾紛也絕不舉白旗投降；遭遇種種悲慘狀況也不放在心上；不可高估自己的實力，或者該說根本不可相信自己；不去思考擔在肩上的將來和老年生活；空虛寂寞覺得冷時也得咬牙苦撐，絕不輕彈男兒淚；就算聽到什麼好消息時也不過高期待；不去在意同行的銷售數字；作品生不出來也不隨便外出取材；截稿前夕不開溜逃亡；不忘記時時對身邊的人心懷感激。

世界和平尚未成功，同志仍須努力。

「對吧？也就是說，免費情報志就是那些菁英們所做的同人誌啦。」

不過，類似的例子不止於此。

「……有道理。」

我端正坐姿，清了清嗓子，接着以比平時更沉着的語氣緩緩開口：

所有事物都是如此吧。像是話語，或是心意。

「啊，不好意思。一瞬間突然菁英上身……」

「進步很多呢。要把那種東西攤在衆人目光之下，想必需要相當大的勇氣。」

她整個人往前傾，下巴快要貼到桌面，手肘也輕輕碰上我的胳膊。我以眼神示意由比濱稍微讓開，她也瞄過來一眼，兩人的眼神互相交錯。

我還以爲由比濱願意讓出一些空間，沒想到她只是將視線挪開，絲毫沒有要移動的意思。我企圖移動身子，卻感覺到自己的外套碰到了由比濱的裙襬，只得僵在原地不動。

……好近。

接着，連我背後也傳來一股氣息。

室內鞋底部的橡膠於地板上摩擦，發出陣陣聲響。

我轉頭一瞧，發現一色正站在自己身後。她從我的背後探出頭，盯着電腦螢幕猛瞧。

不僅如此，她還把手搭上我的肩膀捱過來，我實在無法不去注意那雙小手的觸感和溫度，耳邊也不時傳來輕微的吐息。這讓我不禁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

……所以我說太近了啦。

左右和身後都被人包抄，我只好把身子向前彎。

但是，就連正前方也被封鎖。

傾身，正欲前，忽有龐然大物，拔山倒樹而來，蓋一材木座也。頭一低而螢幕盡爲所蔽。

太近了，給我閃邊去。

無形的壓力從四面八方而來，我一面縮起自己的身子，一面將腦海裏浮現的關鍵字輸入電腦。螢幕上立刻跳出大量的搜尋結果。

「求職網站、求職論壇……還有出版相關的求職補習班……各式各樣的網站都有呢。」

「啊，自閉男，這個是？」

我快速掃過幾個看似較有參考價值的網站，這時由比濱靠過來，伸手指了指電腦螢幕。

雪之下也把頭側過來，念出由比濱指的地方。

「錄取經驗談……看起來像是實際應徵上出版社工作的人寫的部落格。我想應該滿有參考價值的。」

「學長，快點快點。」

一色不停拍打我的肩膀，催促我繼續往下看。

文章內容已經連怨言都稱不上。健健一開始的幹勁蕩然無存，行文氣勢弱如遊絲。不過，就算到了這個地步，他依然堅持寫下去，如此強韌的精神力，確實值得誇獎。

由比濱開朗地說道，並轉頭望向雪之下。雪之下彷彿已經放棄再補救下去，只是將頭撇向另外一邊。

找工作的最大難關，正是緊接在筆試後的「面試」。

一色同樣不知該如何反應，只能苦笑以對。

如同兩人所說，健健的文章內容明顯地越來越單薄，我想他大概是在這個階段受到不少挫折。讀着讀着，連我都開始有股挫敗感。看來求職是真的很辛苦……

所以我說你靠太近了啦，會害我背後一直莫名冒汗，能不能麻煩你再後退個十五公分左右……

「具體資訊變得越來越少了呢。」

我認爲，今後將會有越來越多的企業放下成見，針對求職者的個人能力評斷錄取與否。

「不，絕對有問題好嗎？」

網站頂端的標題，以極大的字體寫着「絕對榜首！健健的出版社求職『成功』經驗談！」

我不清楚文章作者爲何要擺出這種高姿態。不過某些裝腔作勢的大學生，說起話來正是這種感覺。一想到大學裏有一堆這樣的人存在，我便開始厭惡起大學了……

「……那麼，就看一下吧。」

我大大伸展一下筋骨，集中精神，點擊連結移至下一頁。

「八幡，ＳＰＩ是什麼，間諜嗎？」

雪之下也一邊點頭，一邊閱讀文章，由比濱和一色卻有些受不了。

我將網頁往下捲動，開始閱讀文章。

2.筆試

『絕對榜首！健健的出版社求職「成功」經驗談！』

話說回來，這位叫作健健還是誰的，部落格的第一篇文章就卯盡全力寫作，若之後的文章也都維持這種調調，讀者可是會膩的喔。我想，大概只有Kinki Kids和吉田照美能夠和他的幹勁相比了吧。

一旁的雪之下也傳來嘆息。

就是簡稱爲ＥＳ（注13）的玩意啦（笑）。

「你說的是《ＳＰＡ！》吧……」

健健的求職歷程讓我越讀越覺得不對勁，後來甚至不自覺地發出乾笑。

「我光聽到『儲備幹部』這個詞就覺得不妙……」

由比濱不自覺這麼抱怨道。你啊，如果因爲文章字多就放棄閱讀，可就看不了柯南囉。有趣的作品就算字多也是很有趣的！

「雪之下學姐，請不要放棄說明……」

文內特別用上「壓迫面試」這個詞，想必他承受了相當大的壓力。短短几行文字，便足以感受到那股恐怖及絕望。

雪之下迅速將手伸向電腦，另外開啓一個分頁，開始查詢關於求職與錄取的資料。她瀑布般的黑髮不時碰到我的手指甲，弄得我直髮癢，只得自然而然地將手放回膝上，形成正襟危坐的姿勢。

「……你這樣理解也沒問題。」

她不滿地說着，拍打我肩膀的指尖沒有停下來的意思。嗯，不要把氣出在我身上好嗎？

那麼，我們的健健究竟是如何通過這道難關的呢？讓我們繼續看下去。

資訊量就這麼一丁點，實在無法產生什麼感想。我移動滑鼠點擊連結，跳到下一個頁面。

「這網站還真有點讓人不爽……」

由比濱看着嘴裏喃喃自語，認真思考的雪之下，不禁失落地垂下雙肩。

沒辦法，畢竟是自己沒有參加過的考試，無論是要解釋，或是理解其內容，都是一件困難的事情。若要參透箇中道理，就非得親身體會纔行。反正將來找工作的時候，就算自己再怎麼不情願，也不得不參加這種考試。唉，真不想找工作……

「好像是某本雜誌的名字？果然要應徵出版社的話，就一定得看這種類型的雜誌呢！」

「雖然不會對外公佈，出版社好像會把所有錄取的新人依分數排名，分數最高的就是榜首。榜首似乎從一進公司開始，就會被視爲儲備幹部，分配到較佔優勢的工作崗位。」

壓迫面試。（注14）Ｋ社出動了十位左右的董事大叔，排排坐的樣子真的很嚇人。不，搞不好有二十位吧。嚇死人了。

我點擊由比濱所指的連結，進入名爲「錄取經驗談」的網站。

但是，筆試還有辦法準備，已經算好的了。

「嗯，無妨！」

雖然行文故作冷靜，字裏行間卻不時流露出對於Ｋ書店的怨念……看來這位叫健健的大概應徵過Ｋ書店，然後在筆試被刷掉了吧。

Ｆ社的某個傢伙，居然在我回答求職動機時說什麼「喲，還真敢講呢 ── ^^」，是想吵架嗎？職位大概是總編輯吧，我絕對饒不了他。

除了簡歷和資歷，求職動機等萬年問題，還有作文、關鍵字短文、最近留意的新聞時事、目前最關注的三個人、最難以啓齒的失敗談etc……每家公司都會自己設計問題。某些比較特別的公司還會將整張表格的一半留白，然後在一旁附註「請自由利用以下空白區域推銷你自己」。

5.第三次面試

文章至此已經完全見不着說明，只剩下恨意濃厚的牢騷與怨言。

有些公司會採用團體面試。

不過，我也不是無法理解一色的感受。這篇文章讀起來確實有些讓人生厭。

然而，這只是第二次面試。文章可還沒結束。

第三點只寫了這麼一點東西。文章怎麼突然變得草率啦？健健~埋怨的話倒是寫得很起勁嘛，健健~

《ＳＰＡ！》的考試是什麼鬼東西啦！難道會考「請回答真的很好喫的鍋貼專賣店ＴＯＰ30＠新橋」之類的問題？但是仔細想想，出版社的筆試題目的確很像益智節目會出的問題，所以也無法全盤否定。這讓我感到一陣恐懼。

我以眼神詢問材木座意見，他大力點了點頭。

倒不如說，我並不覺得知名企業會以學歷過濾求職者。應徵上知名企業的大學生多出自名門大學，並不是因爲他們有學校的光環加持，而是他們本身就擁有足以被錄取的實力與潛力，然後剛好從那些名門大學畢業罷了。

本部落格記載了本人從應徵出版社至榜首錄取，一路走來的心路歷程！

「等等。」

雖然不知道材木座是否真的理解，我還是點點頭，點擊下一頁。

「當你凝視着深淵時，深淵也正凝視着你。」（尼采）

「唔嗯……原來如此。我大概理解了。八幡，下一頁！」

「說、說得也是。如果好好思考說明方式，由比濱同學也能聽懂纔是。要讓由比濱同學聽得懂……要讓由比濱同學聽得懂……」

「喔……啊，像是心理測驗的東西嗎？那樣的話我就瞭解了！」

4.第二次面試

「不重要的部分倒是越來越詳細……」

待搜尋結果跳出，雪之下指了指電腦螢幕。

換個方向想，我們這些正在找工作的大學生，也不應當以名氣及品牌價值做爲判斷企業好壞的依據。明白求職不僅是被企業挑選，我們自己也同樣在挑選企業，說不定就是成功的祕訣。

「喔嗯？八幡，他就只寫了這些嗎？」

不久，她找到了需要的網頁，將手放在下顎，點了點頭。

「……欸，絕對榜首是什麼意思？錄取還有分榜首跟吊車尾？」

兩者都買得到考古題，因此請事先做好準備。ＳＰＩ在一般企業行號是必考項目，轉職者有時也會被要求做ＳＰＩ，所以事前做好ＳＰＩ的準備，是不會喫虧的。就我自己的感覺，Ｓ社和Ｋ社比較會出能夠鑑別求職者整體能力的好題目，Ｋ書店則是以刷人爲目的的爛題居多。打算應徵Ｋ書店的人，請特別注意！

最近越來越多公司的工作申請表不須填寫大學名稱，換言之，學歷不再是審查的重點。

在這裏，我要送給大家一句話。

Ｋ大學的那些傢伙一直在旁邊插嘴，超級煩人的，還被他們害到落榜。我要詛咒你們一輩子。

「所謂的ＳＰＩ，簡單而言就是性向測驗，藉由邏輯思考與計算、語言等能力檢定，以及性格測驗，來推測受試者的人格特質。大致上是如此。」

越是恐怖的東西，往往越是教人好奇，健健先生風光地成爲內定榜首後，是否真的成爲出版社的優秀社畜，且讓我們循着他走過的路繼續看下去。

喲……大致看了一下文章，這傢伙寫得還算不錯嘛。不過，尼采的名言爲什麼是由健健送給大家啊？我比較希望由尼采直接送給我。

我自己也不清楚ＳＰＩ的內容，所以無法回答。此時雪之下將手伸向電腦，開啓新分頁查詢ＳＰＩ。

同時，一色也焦躁地拍打我的肩膀。

有些公司的人事部門會保留求職者的ＥＳ，所以拜託讀書會或社團學長姐，請他們幫你拿一些ＥＳ出來看，也許是個不錯的方法！

「似乎是這樣。繼續往下看囉。」

「字好多……」

1.填寫工作申請表

大部分出版社的考題以一般常識問題爲主，不過也有公司會要求做ＳＰＩ。

「小、小雪乃的溫柔，還真有些傷人……」

一色的這番話讓雪之下回心轉意。她閉上雙眼，重新思考如何解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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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段話聽起來血汗味十足，讓人不安的程度大概和「跟自己家一樣自在的職場環境」、「年輕一代爲公司注入新血」等宣傳語句差不多。我不禁擔憂起健健往後的日子。

由於內容實在太淺薄，連材木座也從頭看到尾、再從尾看回頭，檢查是不是漏看哪裏。

3.第一次面試

材木座的聲音從頭頂傳了過來。由比濱接着說道：

補充一下，關於簡歷……

雪之下用中指輕推眼鏡，爲我們扼要解釋。不過，由比濱仍然抓不太到重點，愣愣地將嘴巴張得老大。

雖然我們只能坐在這裏想象，由董事擔任考官的面試，感覺就是很累人。一羣掛着董事長、執行董事、專務、常務等等頭銜的大叔，身穿黑色西裝坐成一排 ── 看起來不是跟SEELE（注15）一模一樣嗎？不要說什麼衝擊感了，我的內心都要遭受第三次衝擊了。

「感覺很辛苦呢……」

由比濱的呢喃充滿着同情與悲哀。連我都開始感到難過。

「後面好像還沒結束……」

雪之下以略帶痛苦的口吻說道，聽來反而像是要我們別再看這個網站的內容。

但是，都已經看到這邊，就乾脆看到最後吧。不，應該說我們有見證到最後一刻的義務。我以顫抖的手操作滑鼠，點擊最後一篇文章。

6.最終面試

你們這些大傳研的人別跟我開玩笑，說什麼最終面試只是確認個人意願而已，不會把人刷掉，我這不是被刷掉了嗎！

「經驗談」至此結束。

健健最後到底怎麼了？一想到他的將來，我便感到心頭一陣緊縮。

不僅是我，其他人也都深深嘆起氣來。

這也許出自不經意窺見某個人人生縮影后，油然而生的內疚，也可能出自親眼見識求職戰爭前線的嚴苛之後，內心產生的苦悶。

但是，大家心中那股「不想跟寫出這種東西的人一起工作」的感受，纔是最主要的理由吧。一開始明明寫得這麼起勁，後半段卻完全變成怨言和牢騷……

「那個……總覺得，這個人好像沒有被錄取……」

一色委婉地說道，由比濱這也才意識到，轉頭再看螢幕一眼。

「……真的耶！標題明明是成功經驗談的說！」

「啊，我懂了。這種類型的文章，作者往往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把成功之類的字眼寫進句子裏再說。道理有點類似吸引力法則，或是那些專家菁英喜歡的意象訓練。」

「那種東西與其說是意象訓練，比較貼近自我啓發吧……」

雪之下按着太陽穴說道。是啦，就某方面而言，找工作的確有點類似自我啓發……剛剛在瀏覽網站時，螢幕上也是沒兩三下就跳出自我分析、自我宣傳、或是成長意願等光鮮亮麗的辭彙。當然，企業需要的正是精力充沛且擁有堅強精神力的人才，所以出現這些東西算是在所難免。但是，一羣人排排站在一起，拼命展現出自己積極正向的一面，此番景象怎麼樣也稱不上自然，光是想象就令人寒毛直豎。

照這樣看來，實在沒有適合自己的工作領域……我的工作意願一口氣掉到谷底。這時，站在面前的材木座小聲叫了我的名字。

「知名大型出版社的錄取率也太誇張了吧……好幾千人去應徵，最後只錄取十五人……」

我繼續閱覽網站，發現一句令人在意的句子。

由於剛剛的「絕對榜首！健健的出版社求職『成功』經驗談！」實在沒有什麼參考價值，我們決定繼續尋找其他類似的網站。

我用一長串莫名其妙的歪理說服自己，一旁的由比濱也喃喃自語。

「啊 ── 那就是沒辦法囉 ── 」

由比濱失望地垂下雙肩，把臉撇向一邊。啊，不不不，我可是一點也沒有說你不可愛的意思呢，嗯。我相信由比濱絕對能夠輕鬆應對這種大學生特有的活力與熱情，沒錯。只是，該怎麼說呢~太過融入這類社團的氛圍，也不一定是件好事吧~

簡單來說，大傳研就是有志進入電視臺、報社或出版社工作的傢伙互相交換情報，傳授求職必勝法的社團。

「兩者一點也不像好嗎。你到底知不知道什麼是千葉犬？」

我被這個不像是一色會掛在嘴邊的辭彙吸引，投以她訝異的目光。一色將食指抵在下巴，裝模作樣地歪了歪頭。

「那是什麼理由啊？害我白高興一場……」

「可能是大衆傳播研究會的簡稱。」

在旁聆聽的雪之下看一眼網站，露出懷疑的神情，開口說道。

「……可惡！我的才能之所以不被髮掘，無法於輕小說文壇展露頭角，果然都是名爲某超大型出版社的邪惡帝國佔據着整個市場的緣故！」

「嗯！嗯！」

「應該是不必吧。這個網站反而讓我覺得不參加爲妙……」

「八幡，大傳研是什麼啊，是類似千葉犬的東西嗎？」

雪之下說得一點也沒錯。也許有人會被分配到總務或是營業部門，就算運氣好被分配到編輯部門，也不一定就是負責輕小說。材木座希望應徵的輕小說編輯，好一點也許分配到一兩個新人，糟一點的話打從一開始就沒有新人的位子。

「我想對方也會欣賞你的外表。但是該怎麼說 ── 內在還是比較重要……不如這樣講，用外觀或個性做爲評價基準的社團，還是不參加爲妙啦，大概。」

「嗯……編輯……編輯嗎……嗯嗯……」

「我懂，因爲我也是這樣……」

「有目標本身不是一件好事嗎？我也是每天都朝着目標努力呢。」

「雖然沒有公佈實際人數，無法得知真正的錄取率，但粗估大概是兩百分之一到三百分之一吧。」

「是啊，由比濱搞不好和那種煩人的調調意外合拍喔。」

到底是怎麼了……我搞不懂一色究竟是喫錯什麼藥，探頭看了看她手指的地方，原來是某位出版社員工寫的公司評語，以及工作介紹。除了該位員工的畢業大學、現在的工作內容之外，還有每週大約工作多少時數、一天的工作行程表，全都介紹得一清二楚。我依序往下閱讀，直到看見文章的某個部分。

「大概吧。」

「你的舉例太複雜了，我一點也聽不懂，而且我覺得根本是兩碼子事，不過大概就是你說的那樣。」

由比濱望着天花板發愣，嘴裏喃喃自語，大概正對「研究」一詞盡情揮灑着想像力。這裏的研究可不是你所想象，一羣人身穿白袍在那邊搖晃燒瓶和試管啊！

「果然如此！網路上說的果然都是真的！」

「怎、怎麼了嗎？」

「我要跟編輯結婚。」

某個求職活動網站記載了實際於公司工作的員工評語，以及企業的求人簡介，頗具參考價值。

我相信這類打着大衆傳播研究會、廣告研究會招牌的社團，都有正經正常的一面。

暫且不談筆試，面試對於由比濱而言，大概不成問題。她應該能夠和那種調調的傢伙們毫無障礙地溝通才是。

稍作休息，用完茶點之後，我們再次聚集到電腦前。

我指向螢幕一角的入社測驗說明。上頭註明，除了考一般常識的筆試，還要和社長及數名幹部面試。

「十五名還只是總錄取名額，若將工作崗位的分配考慮進去，那麼能夠成爲編輯的人又更少了呢。」

「唔，爲何？」

光就錄取率來看，在ＧＡＧＡＧＡ文庫底下以輕小說作家的身份出道，還比較容易一點。再說，當輕小說作家還不需要面試。

「不不等等冷靜點等等，我纔要跟編輯結婚。」

由比濱似乎不太能接受，但還是勉爲其難地點了點頭，轉身再次看過來。一旁的一色實在看不下去，嘀咕了幾句：

「……順便查一下跟大傳研有關的資料吧。」

真的假的，網路根本超強啊。他到底是怎麼做的，居然能找到這種消息？我在此封你爲搜尋達人。不過，今後的社會就是需要這種搜尋資料的專家，也許這正是一項符合時代需求的才能喔！

一色用顫抖的聲音開口。

才一眨眼的功夫，一堆自我感覺良好的言論映入眼簾。首先是附西裝照的簡介、座右銘，接着是自我宣傳文章，還有來自同伴的打氣與鼓勵，佔據了螢幕上的所有空間，甚至連去印度旅行、攀登富士山、求職訓練營ＢＢＱ的活動照片都擺上去，越看越讓人搞不懂大傳研到底是在研究什麼。

正當我喫驚到不能自己，身體不聽使喚地顫抖時，身後傳來一陣深呼吸的聲音。我轉過頭，發現一色左手扶着臉頰，露出甜美可人的笑容。

「唉　　要當編輯還真不簡單呢。」

「這裏面有什麼需要努力的……」

正當我把手伸向電腦，想順便查一下在ＧＡＧＡＧＡ文庫底下出道的機率大概是多少時，另一隻手突然從後方伸了過來，緊緊抓住我的手。

「研究……感覺會做什麼很厲害的實驗呢。」

材木座看着網站上一張張充滿愉快氛圍的相片，開始感到坐立不安。

聽到我們的對話，雪之下歪頭思考半晌。

我敲了敲螢幕上的說明文字，一色從後方探頭過來，研究了一會兒又「哼 ── 」地發出不感興趣的聲音。

我轉頭問道，只見她激動地指着電腦畫面，指尖還不停顫抖。

「你纔是該冷靜點……」

我根本聽不懂他在說什麼，打算隨便應付幾句話了事。材木座聽了卻用力點着他的頭。

「嗯，滿有道理的。」

「我早就知道啦。」

「咦？呃，是沒錯啦。嗯……」

「因爲，人家不怎麼擅長唸書，也沒有什麼特別想做的事……」

「咦，爲什麼？我對於考試很不拿手啦……」

× × ×

「想太多。」

千葉犬是千葉環境再生推進委員會的吉祥物，造型取自千葉縣的形狀。這名字聽起來固然容易跟千葉君聯想在一起，但這兩者的外型可是有着天壤之別。千葉犬雖然名字裏有個犬字，外表卻沒有半點狗的樣子，反倒是自稱不可思議動物的千葉君還比較像只狗。千葉縣的品味究竟是怎麼回事？這個縣未免也太rock。

我可是再清楚不過了……說是這樣說，其實我也不太擅長面試。曾有一段時期，我連打工的面試都能被刷掉，所以在那之後不用說蹺班，連面試我都直接爽約。

「我的目標，當然是認真工作幾年，然後離職結婚去囉。」

「唔嗯。放手去做吧！」

要你管。要是我懂得怎麼把話說得好聽，就不會蹺掉打工的面試了。

「這種入社測驗，結衣學姐應該輕而易舉就能通過吧？」

「學長，你真的很不會說話耶。」

「目標，是嗎……」

這時，我注意到一個令人震驚的數字。

「是、是嗎？」

材木座強烈表示贊同，還模仿起克拉克博士（注16），伸手將大衣的下襬往後一撥。於是，我打開Google開始搜尋。

我隨便輸入幾所大學的名字，空一格後再輸入「大傳研」，然後按下搜尋按鈕。

正當我遙想自己以往的失敗人生，心中還萌生一股自傲時，從身後使勁伸出手臂敲打鍵盤的一色忽然發出「喔 ── 」的聲音，彷彿想通了什麼。

雪之下的無奈語調讓我回過神來。看來我確實有些亂了方寸。仔細想想，一千萬根本沒什麼大不了的。我可是八幡呢，一千萬不過就是一百二十五個我而已，有什麼好驚訝的。如果這世界上有一百二十五個我，絕對足以把人煩到崩潰。結論，一千萬根本不算什麼！這世界上只要有一個我就好了，獨行俠只有孤獨一人，才能展現價值！

「二十五歲，年收一千萬……」

然而，光是「研究」一詞，的確很難給予人具體的形象。如果是科學技術或是歷史的研究，我還能於腦內勾畫出大略相貌，但說到大衆傳播的研究，我就真的不知道是在做什麼。

這時，材木座敲了一下手掌。

「唔呣呣……八幡，我、我對面試不太拿手……」

我以視線詢問一色發生了什麼事，她輕輕地點了點頭。

雪之下的話中夾雜嘆息。一色聞言，嘟起她的雙脣。

「啊，不過雪之下學姐比較像是勤奮工作類型的人呢。」

「我說八幡，想要進出版社工作的話，非得先參加這個叫作大傳研的東西嗎？絕對嗎？真心不騙？」

由於冷不防被叫到名字，由比濱發出奇怪的聲音，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眨呀眨，直望着一色瞧。一色操作電腦，將網站畫面往下捲動。

我反過來佩服起材木座，他也不知爲何猛烈地燃燒起鬥志。

我點頭贊同一色的意見，由比濱也許是對自己被稱讚感到意外，臉頰染上一抹羞紅，還搔弄起頭上的丸子，頻頻往我看過來。

由比濱失落地垂下雙肩，一色對着她蜷曲的身體說了聲「對吧~」，接着像是突然想起什麼，抬頭看向雪之下。

這是騙人的吧……知名出版社果然不簡單……應屆畢業生工作三年薪水就這麼高嗎？而且，薪水一定還會繼續增加，每年都能越拿越多耶？根本就是人生勝利組嘛……

「啊，沒有啦。從這個網站上的照片來看，他們好像都是選些個性和自己相近，或是長相可愛的人入社，所以對學姐而言應該輕而易舉嘛。」

「……材木座，你根本無法參加這個社團嘛。」

「內在、嗎……若要談論內在，同樣價值觀的人聚在一起，真能說是件好事嗎？處在所有人像是用同一個模子印出來的封閉環境，我不覺得能有什麼成長……」

「嗯、嗯……咕、咕嗚嗚……這樣的話，當輕小說作家不是還比較輕鬆嗎……」

聽到雪之下大略計算出的數字，由比濱佩服地大大嘆了口氣。

然而，這個網站上的文章瀰漫着自我感覺良好的氣息，使得海濱綜合高中的學生會長 ── 玉繩不時從記憶中探出頭來，讓我無法產生好感。

我無法直視網頁內容，只得半眯着眼大略看了一遍。

「快看這個！這個啦！」

「學、學長，等、等一下啦！」

「……咳哼。也就是說，若要舉例的話，就是某超大型出版社獨佔了遊戲雜誌市場導致其他出版社底下的作品拿不到宣傳版面因此拒絕某作品遊戲化的某遊戲公司製作人卻一口答應幫另一間出版社的作品遊戲化結果銷售成績大爆死 ── 類似這樣的事情，對吧？」

「看來要參加這個大傳研，還得先通過筆試和麪試。」

總之你先寫完再來嘴，好嗎？

毫無預警之下被點到名，雪之下訝異地用力眨了眨眼。

「我……」

她大概沒料到話題突然轉向自己，一時爲之語塞，微微張開的雙脣像是要說什麼，卻又馬上閉起。

她垂下雙眼，修長的睫毛於空中畫出一道弧線，頭髮也自後頸滑落。我偷瞧了一眼她的後頸，自發間隱約露出的白皙肌膚，讓我瞬間忘了呼吸。

雪之下優雅地放在裙子上的手稍微動了一下，一點一點地握住指尖。

「誰知道呢？雖然我以前的確是這麼認爲……現在，就不知道了。」

她抬起頭來，臉上浮現略帶靦腆的微笑。

「我想也是啦~畢竟還是很久以後的事。」

一色一派輕鬆地回答，卻沒有人附和她的話。

大概是因爲，我和由比濱都沒有在聽她說話。

畢竟，雪之下的回答讓我們有些意外。

關於將來的人生規劃，的確沒有幾個高中生能明確回答。

然而，我們都自然而然地認爲，雪之下一定有在認真考慮自己的未來。雖然這可能只是我們擅自加在雪之下身上的幻想，但某種難以名狀的不自然感，依然在我心中糾結不散。

我撐着臉頰，斜眼看雪之下，她注意到我的視線，也露出不解的神情看了過來。

我對着她疑問的眼神輕輕搖頭，表示「什麼事也沒有」。雪之下見了，也點了點頭。

……就算是雪之下，也只是個高中二年級的學生，無法對自己的未來下決定，並不是什麼奇怪的事情。如果她因爲還沒想好將來的路，而不回答得太明確，也是可以理解的。

我得出這個結論，消除心中的不自然感後，將視線移回正前方。結果，正好和雙手抱胸、喃喃自語的材木座四目相交。

「那，八幡的目標呢？」

「嗯？我嗎？」

「像自閉男那種人，你問了也是白問……」

另一方面，伊呂波則是喀噠喀噠地敲打鍵盤，不知道在查什麼。

０９注　日本點心品牌「チーたら」與「外掛後宮（Cheat Harem）」音近。

「……果然還是輕小說作家最好當！輕小說作家纔是第一名啦！走吧八幡，我們可沒有時間在這摸魚了！趕快開始着手新作品吧！」

「那、那句像是前男友纔會說的話是怎麼回事……喂，別、別這樣，我們不是那種關係吧……」

１０注　出自《勇者王我王凱牙》名臺詞，主角「我王凱牙」與材木座配音員爲同一人。

０８注　「結果にコミットする」出自日本健身中心「RIZAP」的廣告標語，其以抽象外來語做爲廣告包裝的手法曾掀起一股討論熱潮。

所以，現在就暫且讓我仰望這片乾裂美麗的寒空吧。

「唔呣，得從現在開始努力好幾年嗎……好痛苦啊……」

「纔不當，絕對不工作，死也不就業。」

「果然白問了……」

「你啊，還是去查一下『基本』是什麼意思吧……」

「咻鏘 ── 」材木座沉吟了好一陣子後，雙眼猛地發出光芒，發出奇怪的聲音從位子上站起。

「那個，基本上是家庭主夫吧。」

「不，你一定要跟聲優結婚的話，絕大多數的職業都出局了啊……編輯也一樣。」

坐在我斜前方的材木座，剛剛還拿着自動鉛筆在筆記本上拼命寫着，不知道什麼時候，他的手已經停了下來。

我爲了躲開她身上淡淡的香水氣味，以及令人發癢的吐息，只能側開身子回答。

不僅是長度，它們的價值也絕對不同。

「唔呣，當輕小說作家果然不是個好主意吧……又不能跟聲優結婚。」

０５注　日本的小說投稿網站，爲許多著名輕小說作品出處。

從窗邊的位子望出去，是一片湛藍、萬里無雲的天空。奇怪的是，這片晴空不帶什麼暖意，反而予人寒冷的感覺。又或者，這只是圖書館內不帶任何雜音的環境所致。

材木座低聲哀號着「ＮＯ~」，抱頭呻吟了一會兒，接着突然瞪大雙眼，挺直背杆，大聲吶喊。

「對啊。」

「你在那裏臉紅心跳個什麼勁，噁心死了，給我閉嘴！真是受不了你這個白癡。總之趕快寫啦，你難不成想在這過夜？」

× × ×

「八幡~快點快點！」

放學後的圖書館內寂靜無聲，除了我們便沒有其他人在。借書櫃檯的後方應該有幾名館員，但他們也沒有要出來的樣子。

由比濱用冰冷的視線看過來，我也點頭同意。

０７注　出自日本國民動畫作品《海螺小姐》。

１７注　出自《SHIROBAKO》，甜甜圈爲貫穿整部作品的元素之一。作中角色「木下誠一」的配音員與材木座爲同一人。

距離我高中畢業還有一年。假設我能夠考上大學並順利畢業，那麼距離我出社會的時間，則是還有五年。

０６注　原文「真の仲間」出自遊戲《熱情傳奇》之臺詞，被轉借來諷刺該遊戲發行公司的商業手法。

材木座身上早已不見稍早亂吼亂叫時的氣勢，他縮起肩膀，意志消沉地開始在筆記本上塗塗寫寫。喲，看來這傢伙還是有寫輕小說的意思嘛，真令人意外。

１３注　Entry Sheet，和制英語。

「……也是啦，畢竟這是我負責的委託嘛。」

即便如此，只要持續努力下去，能夠獨立自主的日子總會來臨，如同一字一句堆積起來的小說，終有一日能夠完成。

１４注　日本企業常見的面試型態，考官會故意刁難求職者，觀察其臨場反應。

「唔。說得也是……沒辦法，動筆吧。」

「學長，推薦你去當編輯喔，編輯！」

１６注　日本北海道大學的首屆校長，名言爲「少年要胸懷大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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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了！這樣的話，現在就是動畫監督的時代了！我以甜甜圈發誓，絕對要成爲名監督！（注17）」

由比濱低頭深深嘆一口氣，雪之下則是閉上雙眼，按住自己的太陽穴。這時，一色從後方拍拍我的肩膀，我轉過頭，便看見她帶着閃閃發亮的雙眼，像是要說悄悄話般地將手放在嘴邊，往我的耳朵靠過來。

他大概是鬥志已經燃燒殆盡，或是腦汁已經絞盡而開始發呆，不經意地開口：

０４注　出自《麻辣教師GTO》日劇主題曲「POISON」歌詞。

雪之下和由比濱兩人苦笑着說道。

或許，就算只是一段望着天空發呆的時間，也有其存在價值。

材木座聞言，眼睛睜得有如銅鈴大，不停地眨啊眨的。

１２注　原文音同「NAI NAI 16」，日本男性偶像團體「澀柿子隊」的出道單曲。

我用這句話讓自己死心，然後從位子上起身。

１５注　《新世紀福音戰士》中祕密結社的名稱。

你對材木座還真是一點也不關心……

材木座跳着對我招手的模樣，怎麼看都像是令人不快的可疑人物。但是說也不可思議，看着他那麼開心的樣子，我的臉上不禁浮現微笑。

０２注　日文語尾「TAN」帶有幼兒用語或男女親密表現之含意。

「製作免費情報志，好像還滿簡單的耶~」

１１注　出自《新網球王子》角色「跡部景吾」的臺詞。

「是嗎？輕小說作家也不行，編輯也不行……」

這段期間看似漫長又無目的，但又好像一轉眼便消逝。隨着人的成長，「一年」的體感長度也會變得越來越短吧。也許今年和明年比較起來，感覺上就不一樣長了。

五年。

話才說完，材木座就朝着社辦大門奔跑而去，經過門口時忽然停下，轉身朝我望過來。

「要成爲編輯可不是件簡單的事吧。雖然從現在開始努力的話，結果可能會不一樣。」

０３注　出自《銀魂》之名臺詞。

０１注 日文「擔當」做爲偶像文化用語時，指偶像團體中單一成員的粉絲。

「……算了啦，只要你能幸福就好。」

「你就陪他去吧？」

就算是看似毫無長進，只會逃避和繞遠路的材木座，也正一點一點地改變自己，向目標邁進着。雖然就把「跟聲優結婚」當成終極目標這點而言，還是一樣無可救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