① 冬天總是在人察覺其到來時便已消逝

這是時間來到二月後沒多久發生的事。

冬天的寒冷依舊嚴峻，每當乾燥的北風吹過，教室窗戶的玻璃就會咔噠作響。

放學前的班會結束後，氣溫似乎又下降了些。由於我的座位靠近走廊，享受不到暖氣，還有寒風從沒有閉緊的門縫鑽進來。每當寒風輕輕拂過頸子，我就會打個冷顫。

可是往窗邊一看，就能發現太陽離地面還有一段距離。白天的時間越來越長。

立春的日子即將到來。每年我都忍不住這麼想：冷成這樣還說什麼立春的人，根本是腦袋有問題吧？

但俗話說得好：「冬天來了，春天還會遠嗎？」

放學後的教室也逐漸瀰漫着春天到來般的氣氛。

剩下不到一個月，便是驚蟄。

因爲暖氣的緣故，教室的春天來得比日曆上更早。班上同學也突然恢復活力，就像冬眠的蟲子、青蛙和蛇重新甦醒一樣。

其中又以位於暖氣正下方的窗邊座位看起來特別溫暖。聚集在該處的一羣人格外有精神，今天也發出引人矚目的洪亮交談聲。

「欸突然想喫甜的耶，這種時候要是有那個就太棒了。」

戶部一邊撥弄後發一邊這麼說，大岡與大和猛拍大腿表示贊同，然後同時指着戶部說：

「是那個吧。」

「你想說那個對吧。」

三人不斷地眉來眼去。

「因爲……巧克力，棒？」

戶部一本正經地這麼說之後，三人一岡露出「幹得好」的表情看向彼此，並且偷偷瞄向女生們……嗯，我還以爲春天快到了，不過看來現在果然還是寒冬！

但三浦的反應比他們冷掉的搞笑短劇還要冰冷。

「……啊？」

她短短應了一聲，對戶部等人翻起白眼，就算是這三個笨蛋也立刻乖乖閉嘴。由比濱和海老名對此只能苦笑。

「每次都馬上就說這種話……都不會看看氣氛……」

「啊……嗯。他們好像沒問題了。真是太好了。」

「沉重……說得也是……」

大岡的叫聲讓葉山露出苦笑。原來如此，他八成是爲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煩，纔會做出這種選擇吧。

由比濱氣得鼓起臉頰，垂下肩膀快步走向前方，然後開始碎碎念：

她到底想爲誰做餅乾呢？我一邊思考這個問題，一邊偷瞄她，結果兩個人的視線對個正着。我們不約而同地默默別開臉。

我正準備回過頭，肩膀就被拍了一下。定睛一看，原來是一臉不滿地鼓起臉頰的由比濱。

「但手工要是做得太隨便，很容易就會被看出來，再說材料成本也不高，如果不是很有自信，實在不太敢拿去送人。還是選現成的巧克力比較安全吧？」

戶部立刻猛拍大腿表示贊同。然而斜對面的海老名卻交抱雙臂，挪開視線道：

這是一年一度，可以從媽媽和妹妹手中收到巧克力的日子。

話音剛落，三浦就往她頭上巴下去。那女的一臉認真，說出來的卻是什麼鬼話……但老媽子性格的三浦仍不忘把面紙塞給她。

看到這樣的三浦，由比濱輕輕叫了一聲。

不過，我認爲只有等待是不行的。

由比濱用被略長的毛衣袖子蓋住的細長手指，撥了撥淡紅色的頭髮，露出有些爲難的笑容。

「啊，可是，收到不認識的人給的巧克力，感覺有點可怕呢。」

她自顧自地點點頭，彷彿在說「我懂我懂」。海老名也一本正經地伸出手，打斷衆人談話。

爲了打破沉默，由比濱快速地說：

她的表情讓我有些意外，但我不敢詢問其中的理由，只能跟着陷入沉默。走廊的空氣變得異常冰冷乾燥，喉嚨深處彷彿卡了某種東西。

沒辦法繼續開口，我只能縮着身體，用低垂的視線偷瞄由比濱的臉龐。她略顯困惑的笑容，讓我不由得屏住呼吸。

不過，我很快又想到另一個合理的理由。

說出這句話的同時，我開始思考自己爲何留在教室。由比濱之前確實多次邀我一起去社辦，所以，我說不定真的在等她過來招呼。

大岡一臉嚴肅地說，大和也深表贊同。從他們的話語中確實聽得出情況的嚴重程度，可是，這個見風轉舵處男的乖僻個性還真是爛到令人佩服的地步……當我這麼想時，戶部一邊傻笑一邊拍拍葉山的肩膀：

那已經是好一陣子之前的事了。

通往特別大樓的走廊充滿冰冷乾燥的空氣。我的嘴脣乾裂，皮膚也緊緊繃着。

我轉頭看向騷動處，女生階級中的第二、第三層居民正忙着織圍巾和毛衣。剛纔那簡直是輕小說作家和責編的對話。依我看，那根本就來不及了吧？情人節已經近在眼前，進度才只有一成左右耶……與其拚命試圖趕上進度，不如想辦法延後死線還比較實際且有建設性吧！

重新分班後，各自將建構新的人際關係，明年的此刻，又將忙着準備考試，不會再來學校。因此，大家都想安穩地迎接最後一刻，珍惜着這個冬季的每一天。

我努力擠出嘶啞的聲音。由比濱回過頭，歪頭注視着我，等待我接下來要說的話。我沒辦法正面承受那樣的視線，稍微把臉別向一旁。

「……你最近，有空嗎？」

儘管位於浮躁的教室中，那羣人所處的地方仍像緩緩到來的春天，逐漸變得暖和。那幅景象頗爲耀眼，我忍不住眯起眼睛。

那些人肯定將如同葉山，以及大家所期望的那樣，不會出現戲劇性的結局，而是平穩且溫暖地迎接最後一刻。彷彿世界與人生終結時那樣。我確切感受到，幸福與和平都是靠着某些人的努力而得以存在。

我無法接受她的態度，不太高興地這麼說後，由比濱半張着嘴，略顯難爲情地摸了摸頭髮。

「對了……」

畢竟這只是個人喜好問題，是否正統其實並不重要。不管是聖誕節還是情人節，如果要否定就該大聲說出「反正我就是討厭！」

比如說……

由比濱則開心地注視着這一切。

「放心。現在還來得及！加油！不要放棄！」

她略顯驚訝地胡亂揮舞雙手，慌慌張張拿出手機，下一秒又停住不動。

那間教室的那個地方之所以顯得溫暖，並不是因爲跟離暖氣較近，而是因爲所有隙縫都被從內側堵死了。

海老名收起「呼嘿～」的怪笑，用面紙把鼻子擤乾淨。三浦見了露出溫柔的微笑。因爲就在暖氣旁邊以及其他種種因素，聚集在那裏的每個人感覺都暖洋洋的。

「哼嗯……手工巧克力啊……」

海老名的話讓戶部立刻改變立場……喂，你好歹再堅持一下吧。

教室的窗戶玻璃上結了露，走廊窗戶則不見一絲霧氣，清晰得可以將校舍中庭盡收眼底。中庭內只見枝葉落盡的枯木，以及裸露在外的花壇泥土，呈現出不同於北國、顯得灰撲撲的茶色冬景。

「我要想一下，晚點再說吧！」

她臉上掛着柔和的微笑，吟味着自己說出的一字一句。

「咦？嗯、嗯，應該……有空是有空啦，可是……」

三浦發出興致缺缺的聲音，接着一羣人又開始大聲嘻鬧。

「倒也沒那個意思……」

不管前方存在什麼樣的答案或結局，都應該把虛僞、欺瞞和猜疑放到一旁，勇敢踏出一步，之後再來慢慢後悔。

「喔，難得你會說出這種樂觀的話——」

不知道她今年會用原價多貴的巧克力要求回禮……當我在心中期待着爲老妹破財的愉悅時，教室內突然出現一陣騷動。

「你幹麼一個人先走……」

「只是有點在意葉山和三浦的情況。」

×××

或許我不該在這地方問這個問題，也或許我該換個更好的問法。還是說，像這樣刻意再確認一次其實不太自然？

她看似無心的話，卻使另一個人發出細微的嘆息。

那我應詼也能理解。我偶爾也想向其他人學習，順着氣氛做些傻事，然後用一句「氣氛使然」輕輕帶過。

在他們之間，不久前還存在的隔閡已然消失。

情人節已經變成這個國家的獨特文化，深植在每個人心中，就跟聖誕節一樣。說不定以後連萬聖節也會跟日本文化合而爲一，變成日本專屬的固定節日，與夏日祭典、盂蘭盆節跟春分秋分的掃墓活動無異。

情人節馬上就要到來。

「等等。從來不受的意思就是……攻。所以比企鵝同學是受嗎？」

一味等待是不誠實的行爲。

不過，如果站在愛慕葉山的女孩子角度來看，或許不太能接受。身爲其代表人物的三浦正默默聽着戶部等人對話，一臉無趣地轉頭望向別處。

「真的假的？太浪費了吧！」

「我又沒說要跟你一起走……」

「海老名，鼻血。」

「果然還是一樣悲觀！」

「……我還以爲你在等我。因爲你在教室多待了一陣子……」

「哎呀……不過隼人基本上從不接受別人送的巧克力。」

千葉的冬天不太下雪。即便是在本來就不常下雪的關東地區，降雪量也是屈指可數的少。雖然新聞說東京上個月降雪了，千葉當時可是連一點雪花也沒見着。

「想起過去就後悔得恨不得死一死算了，想到未來又不安得快得憂鬱症。以消去法來看，現在應該算得上幸福吧。」

葉山出面圓場，大岡與大和趕緊點頭附和。

「說得也是！」

「啊，謝謝、謝謝。」

正因爲完全沒有冬天的氛圍，感覺更是格外寒冷，這裏相較於剛纔的教室，體感溫差也大得多。我把脖子上的圍巾拉高了些。

我實在沒什麼自信。

「總覺得，那種感覺真好。雖然大家想的事情都不一樣，但都很珍惜現在的時光，感覺，還是現在這樣最好……」

若要說情人節是備受祝福且充滿愛的日子，其實有不少商榷餘地。從歷史考據的觀點來看，這其實是血腥的一天。某聖人受難的故事無須多說，這天還是黑幫展開激烈鬥爭的日子（注1一九二九年二月十四日，美國芝加哥發生情人節大屠殺事件，七名幫派分子遭到集體槍殺。）。更何況對千葉人而言，聽到Valentine就應該先想到巴比才對（注2巴比·瓦倫泰（Robert John "Bobby"Valentine），日本職棒千葉羅德海洋隊知名總教練。），戶部等人有想到這些嗎？沒有，因爲他們只想到巧克力。

葉山夾雜着苦笑的聲音傳來。

不，不光是他們和她們，整間教室都洋溢着這樣的溫暖氣息。以戶部爲首的笨蛋三人組自然不提，班上隱隱約約地瀰漫一股躁動。

看着這幅悲痛光景的，似乎不只我一人。

由比濱瞥了社辦的門一眼，然後不再說話，還露出不同於剛纔的失落表情。

看到她的笑容，我突然回想起過去發生的事。

「……不過，手工巧克力感覺有點沉重吧？多少能理解不想收下的人的心情。」

三浦月手指卷着自己的頭髮，喃喃道：

或許他們也是透過先前度過多次寒冬的經驗，才理解春天即將到來吧。

那個地方明明顯得很溫暖，我卻感到微微的寒意。當我一邊在圍巾裏小聲嘀咕着「好冷好冷」，一邊漫步時，後方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我每年都能收到小町另有所圖而送的巧克力，所以並不是那麼討厭情人節。倒不如說，做爲最喜歡小町的哥哥，我每年都在期待這一天到來。

由比濱輕輕吐了口氣，微微頷首，走到我前面幾步的地方，在沒有其他人影的走廊轉過身體。

試着像這樣心懷期待，繼續傻傻地等待。

現在這種情人節的氣氛嗎？

「沒錯。」

「啊，這麼說來，確實是快到了……」

不光是溫暖，春天帶來的還有虛幻的離別。有句話是這麼說的：「花發多風雨，人生足別離。」

所以我決定順着現在的氣氛，開口問看看。

「不過比起形式，親手做的心意纔是最重要的。」

「有道理！嗯……我好像也有點憧憬那種感覺喔？」

「氣氛啊……」

「隼人是無所謂啦，但我們的情況可就不妙了。」

——手工餅乾啊……

「絕對來不及了啦！」

然而，不管我這種小人物如何高聲疾呼，世人的認知也不可能因此改變。要是我真的大肆宣揚「一切都是糖果業界的陰謀啦」，反而會被貼上無知愚昧的標籤。

葉山誠實地扮演大家所期望的葉山隼人，三浦試着慢慢縮短彼此距離。至於戶部和海老名嘛……雖然看起來和平時沒兩樣，但經過這段時間後，也營造出只屬於那兩人的氣氛。

「說得也是。也許現在真的是最美好的時光。」

「……喔，好——」

不知道是因爲放心還是全身無力，也或許是其他原因作祟。

總之，我的話語聲隨着深深的嘆息一起吐出，而由比濱沒有等待我慢半拍的回答，就直接走向前方、打開社辦大門。

×××

大門應聲敞開。我一走進社辦，溫暖的空氣立刻包圍上來。

這裏的人數遠遠低於教室，卻不可思議地更覺溫暖。也許是因爲陽光比較容易照到社辦所在的特別大樓吧。

在和煦的日照下，雪之下雪乃坐在她的固定位子上。

她從手中的文庫本抬起頭，輕輕撩起長髮，露出溫柔的微笑。

「午安。」

「嗨囉，小雪乃。」

「嗨。」

由比濱舉手回禮，我也和往常一樣隨便打聲招呼後，大家便坐到各自的位子上。

不需要宣告自己的座位，也不是被別人強迫這麼做，大家都在不知不覺間找到屬於自己的位置，並對此毫無疑問。這種感覺比我想的還要舒服。

正因如此，陌生的面孔讓我感到相當不自然。

「學長，你慢死了！」

「爲什麼你會在這……」

這個大喇喇地趴在桌上、雙腳不斷晃啊晃還滿嘴怨言的傢伙，正是本校尊爵·不凡的學生會長——一色伊呂波。她故意鼓起臉頰，氣呼呼地別開臉，舉手投足都充滿小惡魔的算計……話說，這傢伙比我和由比濱還早到，看來疾如某風的傳聞是真dor～（注3指遊戲《艦隊collection》角色「島風」之臺詞「疾如島風」。其配音員與動畫版一色一呂波爲同一人。）

「雖然我先過問她來這裏的目的，但她只說要等你們來，就一直待在這裏了。」

雪之下的話語夾雜着嘆息，斜眼看向一色的視線更是冰冷。儘管如此，她還是意外地有好好端出茶招待客人。真是的，連招待客人的方法都有這麼多種，哪家公司快點做成遊戲，就叫做《招待collection》。大家說好噗好！

至於一色本人，則是完全不將雪之下的冰冷視線當一回事。她把身體轉過來，用手遮住嘴巴，像是要透露什麼祕密般地低聲告訴我：

「我剛進門時，雪之下學姐笑得超燦爛，但馬上露出失望的表情……然後就一直都是那個樣子了。」

「看來你嚐到的不是苦頭，而是人生……」

「可是這樣就超出預算了。」

一色和由比濱都點了點頭。嗯嗯嗯，我也可以理解！

我看向一色，用眼神詢問她來這裏的目的。結果她露出更加滿不在乎的表情，輕輕揮了揮手。

「沒差吧，反正結果都是在喫苦。我希望將來能嘗一輩子的甜頭。」

明明就是一模一樣的問題，但還真難老實回答。總覺得這種問法超沒誠意的。正當我這麼想時，旁邊突然傳來椅子搖動的聲音，原來是由比濱整個人往前探出身體。

我從書包裏拿出某樣東西——不用說，當然是MAX咖啡。因爲這對我而雷是特別的存在。

「噢……等等，好在哪？」

「雖然不曉得爲什麼是你們兩位回答……不過這樣正好！」

「…………因爲，現在參加足球社活動會很冷嘛。」

這麼一來，在校生自然比較不受關注，所以學生會可能真的很閒吧。

「啥？」

「人情巧克力啊……」

隔天的教室肯定會像「互打免費☆只有女生的缺席魔女審判～還能打小報告喔～」那樣超級熱鬧，我可以輕易想像到畫面。畢竟，女生之間的話題大多是其他女生的壞話嘛（據本人調查）。

這傢伙說的話還是一樣莫名其妙……別人之前才因爲你的緣故忙個半死……不對，正是因爲那件工作落幕，所以現在才覺得閒閒沒事幹嗎？難道她也罹患了高壓高密度的工作高峯期過後，整個人會徹底放空的燃燒殆盡症候羣……是說，總覺得燃燒殆盡的人應該是我，不曉得一色是否也有同感？爲了搞懂那番話的真正用意，我死盯着一色不放，結果她用食指抵住下巴，歪起頭裝可愛。

「學校最近沒什麼活動，副會長和其他人也超級認真地幫忙處理各種小事，我只要等到最後，在年底的報告書上蓋章就行了。」

一色不斷點頭，我也跟着她一起點頭，感覺有點像是雞舍裏的兩隻小雞。原來如此，她說得沒錯。沒朋友的人跟不存在競爭原理的原始共產主義沒兩樣啊……雖然原始到只有一人規模本身便是個問題……

「咦……雪之下學姐該不會……」

「啊……原來如此……」

廢話。M罐可不是加了煉乳的咖啡那種騙小孩的飲料。說是加了咖啡的煉乳，我還比較能接受。若只是照着同樣的成分調配，絕不可能做出那種黏稠的甜味，這可不是外行人隨便學得來的。

「居然真的怒了！」

不知道是不是出於條件反射，一色一看到雪之下的笑臉，嚇得立刻把我推出去當擋箭牌。喂，快住手，我也會怕她那種笑容耶。

「那不然，將就點告訴我學長的喜好也行。學長，你喜歡喫甜食嗎？」

話說回來，由比濱的情況應該不是隻有「不擅長」的程度？算了，不重要。跟胸部比起來不過是個小問題。

「……我……我也不知道耶。」

「哎呀，剛纔我只是開開玩笑，模仿學長而已……總之就是這麼回事，我需要做人情巧克力的參考意見。學長，你喜歡什麼樣的甜食呢？」

儘管決定勝負的方式簡潔明瞭，誰得到較多巧克力誰就獲勝，規則上卻漏洞百出。尤其是人情巧克力這種充滿越位陷阱的東西！不管怎麼想那玩意兒都應該立刻被判紅牌驅逐出場吧。對了，越位到底是什麼？不懂足球規則的一日球迷＝在下我本人。

雖然扯了一大串，但一色似乎認爲我只是在逞強，根本沒有放在心上，還用莫名溫柔的眼神看向我，無奈地嘆了口氣。

一色得意地挺起平坦的胸脯，相對地，顏面無光的由比濱則縮起身體。唔……挺出來的胸部看起來反而比較小，遠近感好像怪怪的……這透視圖有問題吧？總之先向動畫公司反應，請他們出藍光時修正作畫吧！

「想法本身沒錯，所以反而更惡質呢……」

默默盯着M罐的由比濱悄聲說道：

「我纔不需要那種自尊……怎麼，難道情人節其實是某種體育競技？」

「話說回來，學長，雖然怎樣都無所謂，你喜歡喫甜食嗎？」

當我想着這些無關緊要的事時，一色對我發出嘲笑。

「真好。我也有在學做點心，可是一直沒有進步……」

「咦——？爲什麼？」

「你沒必要擔心這種事。」

「爲對方着想的方向根本搞錯了吧……而且你所謂的溫柔也完全是針對錢包……」

黑心企業的老闆點了點頭，用手輕撫下巴。

「該做多甜……一色同學，你打算親手做？」

一色自說自話，完全無視我的問題。但這句話讓雪之下感到不解。

「結衣學姐，料理一字記之曰心。手工點心最看重的是溫柔、爲對方着想的心意。只有學會爲對方着想，纔是提升廚藝的捷徑。」

正當我要開始深入思考，真正的和平爲何物時，在旁聽着我們對話的由比濱不滿地鼓起臉頰。

「沒問題。要買M罐的話，只要選對店家，一次買整箱還會更便宜。」

「真拿學長沒辦法，既然這樣……」

「真是意外……」

「你這蠢貨，說什麼傻話？勸你別嗆M罐喔。你該不會以爲這只是加了砂糖和煉乳的普通咖啡吧？開玩笑也該有個限度好嗎給我識相點喂。」

我的想法似乎全寫在臉上，一色見了，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

「這可能是一直喫不到甜頭而產生的反動。因爲我向來只有吞苦頭的份。」

我已經徹底掌握一色的行動原則。她見自己的意圖一下就被拆穿，一臉無趣地鼓起臉頰。聽到這番話的由比濱，立刻想起稍早的事。

我把M罐放到桌上，三人立刻訝異地看了過來。

一色用指尖抵住嘴脣，像在評估般開口：

雪之下不等一色說完，便溫柔地笑了起來。

「啊……好像可以理解。」

好過分，居然說我的人生無所謂。一色把紅茶一口喝光，然後放下紙杯，轉頭看向我。

被我這麼一說，一色顯得不太高興。

被她這麼一問，一色清了清喉嚨，然後轉身面對我。

被雪之下歪頭這麼問，一色有些難爲情而羞紅着臉，故作可愛地別過頭去。

哦～雖然我對學生會的工作內容不是很瞭解，不過說不定就是這麼回事。三年級生都忙着準備大考，校方也正爲了新生的入學考試忙得不可開交。

我搔搔腦袋，很快地回想一下。但我從來沒收過人情巧克力，所以也不明白她說的標準。沒辦法，誰教老妹給我的是本命巧克力呢！

「其實啊，學生會比我想的還要清閒耶。」

由比濱出面打圓場，向一色招手說道。一色立刻一改先前的態度，喊着「結衣學姐人真好～」若無其事地回到原本的位置。

不對吧，她們那狐疑的眼神是怎麼回事……發現收到的甜點禮品是MAX咖啡時，不會有哪個千葉人露出厭惡的表情——雖然我想這麼說，現場氣氛似乎不太對……

「所以沒什麼事情時，我就讓學生會跟着放假。」

「苦頭不應該吞，而是用品嚐的。」

「……這個我說不定也做得出來。」

「好、好了啦。你說要商量的事，和學生會有關嗎？」

由比濱失落地垂下肩膀，一色輕拍她給予安慰，並且豎起指頭，帶着柔和的笑容鼓勵她。

我不由得苦笑一聲。雪之下撥開垂在肩膀上的頭髮，露出好勝的笑容。

「……一色同學？」

「我正爲了該做得多甜而煩惱。畢竟每個人的喜好都不一樣嘛。」

天啊，這老闆太佛心了……反觀這個社團，明明無事可做還硬要我們待在社辦百分之百是黑心企業！

「對方是對做點心一竅不通的男生對吧？所以放心吧，要訣其實非常筒單。壓低成本大量生產，接着在最後下點功夫，針對要送的人進行調整，就能輕鬆擄獲男生的心。」

「因爲，比企谷同學根本沒有可以比較的朋友。」

雪之下揉着太陽穴，不可置信地說道。不過，她的擔心是多餘的。

根本用不着她難爲情，連我聽到這個理由都覺得丟臉。雪之下頭痛似的按住太陽穴，由比濱則是尷尬陪笑。

「確實。」

「你不是還有社團活動？」

由比濱也回答不出所以然。雪之下聽到這裏，輕輕嘆了口氣。

雪之下打斷一色的話。她輕輕撩起頭髮，露出從容不迫的微笑，與呆呆地半張着嘴的一色形成強烈對比。

我對此感到不寒而慄。在那種黑社會——更正，是女性社會存活下來的一色，也輕輕嘆了口氣。

「啊……」

「當然是因爲會引起爭執啊。小學的時候，每到情人節隔天，班上氣氛都變得很差……」

「總覺得開心不起來……」

「甜食啊……這個吧。」

「葉山不管是什麼都會高興地喫下去吧。」

「雖然我不知道你打算做多少，但一個巧克力低於一百三十日圓，會不會把成本設定得太低了點……」

「我是希望學長以人情巧克力的標準思考剛纔的問題。」

「唉……算了，這種事根本無所謂。」

「哇……哇啊啊！對不起！我來這裏真的是有事情要找各位商量！」

喔是喔……沒辦法，誰教你每次出現肯定都沒好事嘛。哈哈哈。話說回來，這傢伙到底爲何出現？正當我想着這個問題時，一旁傳來輕微的咳嗽聲。

被人說成這樣，連一色也有些招架不住。她不知道該如何繼續拗下去，只能勉強轉移話題。

「喔～學長沒收過巧克力對吧？可是，男生不是都會比收到的巧克力數量嗎？要是一個都沒收到，應該會打擊到你身爲男生的自尊吧？」

「他喜歡喫甜食喔！」

另一方面，雪之下不知爲何擺出一副了不起的態度，露出有些咄咄逼人的微笑。一色有點被嚇到，說話開始含糊起來。

雪之下深深嘆了口氣。她說的沒錯。我嚐遍各種苦頭，也嚐盡了人生的滋味。由此可知人生等於苦頭，人生是痛苦的！

雪之下一副笑容滿面的模樣。啊，我認得這個！這是小雪乃發飆時的笑容！

「你問問題的方式不太對吧……」

「啊，可是我聽說隼人同學不收巧克力喔。」

「啊哈哈……那你說的事情是？」

「爲什麼這麼說？我很擅長做點心喔。」

「自閉男是有多喜歡M罐啊……」

「我是覺得不需要擔心啦……要收到巧克力應該沒什麼問題……對吧？」

她用有些含蓄的眼神看過來。

我也輕輕微笑以對，點了點頭。

「咦……？難道說……」

一色的視線在我和由比濱之間來來去去。她充滿困惑的雙眼與我對個正着，我忍不住從喉嚨深處發出勝利的笑聲。

「呵，沒錯……因爲我還有小町啊！」

所以我鐵定能收到巧克力！萬歲！有妹妹真是太棒啦！如果有妹妹就好了！

但一色只是茫然地微微歪頭。

「咦？小町……誰啊？米？」

「不是米啦。」

怎樣，一色家常喫秋田小町嗎？我倒是希望秋田小町再和JA羽後（注4JA爲日本農業合作社之簡稱。包含秋田小町在內，羽後農業合作社曾推出數款以美少女插畫行銷包裝之產品。）外的地方推出新的萌米。應該說，JA千葉給我動起來啊。

「啊，小町是他的妹妹。」

經過由比濱說明，一色露出一點都不感興趣的表情，發出不以爲然的聲音。

「這麼說來，學長好像是有個妹妹。」

「是啊。」

我有一個世界級的妹妹。不，應該說是全世界的妹妹纔對。

我自豪地回答後，一色換上訝異的表情，用眯到不能再細的雙眼盯着我，狐疑地問道：

「……妹控？」

「笨蛋，纔不是。」

雖然我如此辯駁，旁人的反應卻相當冷淡。

這種態度讓我不由得苦笑。

以我自己的感覺而言，大概要差個兩、三歲纔有年長年幼的區別，像是小町或陽乃那樣。至於平冢老師那種等級嘛……嗯。

然後用斷斷續續的聲音開口問道：

被她這麼一提我纔想到。

「不，我不知道葉山的想法。」

「咦？是這樣嗎？難道葉山學長也是這麼想的嗎？」

被我這麼一說，一色雖然不滿地嘟起嘴脣，仍心不甘情不願地乖乖準備離開社辦。這孩子又來這套。好好好，很聰明很聰明。

由比濱悲痛的叫聲在社辦內響起，一色也一臉難以置信地拚命點頭。怎樣啦，光是想像一下年紀比我大的小町，就忍不住想抱緊處理不行嗎？我轉頭尋找贊同我的人，結果只看到雪之下板起臉孔，交抱雙臂，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

另一方面，坐在對面的由比濱卻誇張地移動椅子，拉開和我之間的距離。

「不，沒這回事。」

「只要是妹妹，不管年紀比我大還小我都喜歡。」

一色見了兩人的反應，頻頻點頭如搗蒜。隨後她豎起食指抵住下巴，笑容滿面地偏過頭：

「……你調查得真清楚呢。」

「所謂的年紀小，要以什麼爲基準？學年？出生年份？還是隻要生日稍微晚一點都算是比自己小……定義太不明確了，首先應該釐清這點。」

雖然覺得一色的言行舉止和她本人都很有魅力，但基於某些理由，這對現在的我不太管用。如果是以前的我，肯定馬上被迷得神魂顛倒。

重點還是要看收入！養不養得起我非常重要。就這點來說，我家小町就把我照顧得舒舒服服！那傢伙有成爲頂尖飼育家的才能。

「學長果然喜歡年紀比較小的女生呢。」

她清清喉嚨，確定能發出聲音後，先抬起眼睛偷看我一眼，又立刻別開視線。

還有，這傢伙是不是太看輕我了點？就算我名字的英文縮寫是兩個H，加起來正好變成H2，也不代表我跟氫氣一樣輕。而且這也不代表某部棒球漫畫是棒球成分稀薄的棒球漫畫（注5日本漫畫家安達充的著名作品，亦譯作《好逑雙物語》。）。相反的，我認爲那根本不是棒球漫畫，而是青春戀愛喜劇漫畫。那部作品實在太經典，我每年暑假都一定要全部重讀一遍。

「是怎樣……」

嗯，我也贊成適個意見。我差不多已經對她這招產生免疫力了。一色似乎對我的反應不太開心，眼神流露些許恨意。

雪之下小聲嘀咕後，由比濱立刻拍一下手。

「啊，不……只是覺得有些意外……」

我、雪之下和由比濱都面帶苦笑，目送着一色離去的背影。這時，外面忽然有人輕輕敲響侍奉社的大門。

不管年紀比我大還比我小，我對全年齡層的女生大多都不擅長應付。

「好可怕！爲什麼你知道她的生日？好惡心……抱歉，因爲真的很噁心……」

一色緊緊抓住胸前的制服，用微微顫抖的手整理亂掉的裙子。她的眼神有些溼潤，嘴裏吐出溫暖的氣息。

「應該說，你是四月出生的，我們實際年齡的差距還不到一年，所以我一點都不覺得你比我小。」

「那……」

「……我想也是。」

我隨口敷衍過去，一色非常不明顯地暗暗啐了一聲。

「可是可是，學長你之前不是說，我身爲學妹的立場是種優勢嗎？」

………我當然——不討厭囉！嗯！真要問我喜不喜歡的話，答案應該是喜歡得要死吧！

「這應該和年紀無關，是看言行舉止吧……」

說起來，這傢伙也算是我的學妹啊……由於一色對我的態度沒有一絲敬意、尊崇、尊敬或尊重，才讓她感覺起來不太像個學妹……

一色猛然起身，伸出食指指向我。還有，我纔沒耍小聰明，一色纔是那個耍小聰明的人……

「啊，可是自閉男跟大他一點的姐姐型女生比較速配喔……大概吧。不，絕對是這樣沒錯！」

「……年紀沒這麼重要吧。如果只差個一歲也沒什麼太大的差別。」

「我的記憶力超好，別想賴給我……話說回來，既然你已經沒事，就趕緊回去學生會室或足球社吧。」

「喔，我是說過啦……」

而雪之下則是動也不動地面帶微笑。比起和善的笑容，那表情更像是笑面青江（注6日本名刀。由鎌倉時代備中青江派刀匠所打造，據傳曾將帶着詭異笑容的女幽靈一刀兩斷而得名。），散發出異常凜冽的魄力。

事實上，我跟一色之間的年紀差距只有八個月，雪之下跟一色甚至只相差三個月左右。

「沒有啦，她之前耍小聰明刻意告訴我的，只是毫無意義的自我宣傳……」

「……好像，沒辦法，否定。」

聽到我這麼說，一色發出不滿的聲音：

聽到我的聲音後，她纔像要掩飾什麼似的，輕輕撥弄自己的瀏海。

「毫無意義？那、那纔不是毫無意義！還有，我纔沒耍小聰明學長這樣纔是在耍小聰明！」

「妹控比喜歡小女生還更無藥可救啊！」

「…………」

由比濱說完後，雪之下也一臉沉痛地低下頭。等等，你們好歹幫我說說話吧？

在這些理由之中最重要的一個，簡單來說就是——

由比濱輕輕嘆了口氣後，無奈地看向一色。

「學長討厭……年紀比較小的女孩子嗎？」

她緊握的拳頭似乎莫名使勁，不過小弟我並沒有這方面的堅持。

雖然我這麼想，但一色本人似乎不這麼認爲。她露出呆愣的表情，對我頻頻眨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