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想當然耳,平冢靜也有十七歲的時候。
《果然我的青春戀愛喜劇搞錯了》 · 渡航 · 9693 字
秀蘭鄧波爾、灰姑娘、處女瑪麗……還有香迪和莫希託這種基本款雞尾酒的無酒精版本。
折本打工的店家提供的無酒精雞尾酒有許多種類。我光看她寄到我手機的PDF檔,令人疲憊的第六堂課就結束了。
再過不久就是馬拉松大賽,意即慶功宴的準備時間也所剩無幾。
店家特地算我們比較便宜的價格,代價是學生會和我們侍奉社要去那邊當外場的工作人員。
這倒無所謂。這還無所謂。
問題在於,調製每種飲料也包含在外場的工作之中。仔細一想,我在居酒屋打工的時候,吧檯員也是外場人員的工作。
那麼,這位吧檯員該由誰擔任呢?
這個問題非常困難。
要擔任慶功宴,而且還是喝到飽的吧檯員,主要有三個條件。
首先是手速。精準地消化掉源源不絕的點單,一次調製大量飲料的速度。
接着是隨便的態度。將「紅石榴糖漿:10ml」、「檸檬汁:20ml」、「萊姆片一片」這種食譜上的詳細數值隨便抓一個量就好的態度相當重要。每次都拿量杯量根本來不及。最好還要有「萊姆片用完了,用檸檬片代替也行吧……反正差不多……」的隨機應變能力。
最後是懂得放棄的心。這個最重要。「有點調錯了……算了!沒人會在喝到飽的飲料吧要求味道要有多好喝啦!」這種不把客人放在眼裏的乾脆態度,可謂吧檯員必備的修養。
只要具備這三個要素,在居酒屋打工時豈止能立刻成爲戰力,根本是主要戰力。肯定是先發球員。之後如果遇到有人包場要開宴會,就算你在那個時段沒排班也會臨時被抓去救火,還能在可能有人鬧事的宴會上故意放慢提供酒類的速度,大顯身手。儘管如此,時薪還是不會變高,連更改合約的時機都找不到。老闆是沒聽過「誠意不是用講的,要用錢來表示」這句名言嗎?結果就是隻會在爆炸忙的時候抓你過來上班,內心的跑者隨時會被刺殺。我就是因此辭職的。我怎麼一天到晚辭職。
從以上的條件來看,我得出吧檯員該由我擔任的結論。
雪之下想必會完全按照食譜調製,而且以個性來說,讓她管理全場應該更適合。一色會亂調一通做錯了再吐舌頭敲着額頭說「做錯了做錯了嘿嘿☆」,應該可以隨便應付過去,但她身爲學生會長,必須負責招呼相關人士。由比濱會即興改造食譜,做出大量超乎常理的飲料,必須請她專心在外場接待客人。折本雖然會幫忙,讓她做自己熟悉的工作效率更佳。
於是,班會在我用手機預習食譜的期間迅速結束,不知不覺到了放學時間。
同學們也離開教室參加社團活動或回家,教室裏剩沒幾個人。我穿上外套,背起書包,打算跟上這波潮流。
這時,有人拍了下我的肩膀。轉頭一看,已經穿好外套的由比濱站在那裏。
「……自閉男。」
「喔。」
我只有瞥見暗處一眼而已,認不出由比濱前面的人是誰,也沒那個心思觀察對方的長相。
想記東西的話,還是要看紙本資料。我知道手機也能做筆記、用熒光筆畫線,不過畫面實在太小,閱讀起來很傷眼。而且總覺得紙本資料比較記得住,沒錯,我本質上就是個昭和人。
「……喔,瞭解。」
她的事情辦完了嗎?我也正好要去社辦,最好跟她打聲招呼吧……
回到學校後,運動社的吆喝聲響徹寒空之下。
「放桌上就好。」
可是,她很快就抬起頭,用一如往常的開朗語氣說道:
都要專程跑一趟便利商店了,順便買點什麼吧……例如用來回報雪之下和由比濱之前請我的MAX咖啡的茶點……
我一瞬間以爲是別人的桌子,只有沒有正面擺放的旋轉椅,看得出平冢老師的作風。
才走沒幾步,腳步就突然停下。
被迫停下。
我聽從她的指示,重新抱好箱子,用含糊不清的聲音咕噥道「不好意思……」邊點頭打招呼邊走進去,跟在平冢老師身後。
我看過那個場景。
「嗯,在那邊等一下,我馬上過去。」
在我有點猶豫要不要確認平冢老師的真意時,我們來到教職員辦公室。
我不敢遠觀,也不敢好奇地偷看,只能屏息躲在牆邊。
然後在店裏閒晃,買了MAX咖啡、其他幾種飲料和看起來不錯的茶點,走出店門。
× × ×
頭頂傳來一陣悶痛。我摸着被打的地方抬起頭,平冢老師單手抱着巨大的紙箱,對我咧嘴一笑。
我如此心想,走向由比濱。
我嚇得回過頭,從背後偷偷靠近的平冢老師,用冰涼的MAX咖啡碰觸我的臉。臉上帶着淘氣的笑容,將那罐MAX咖啡扔給我。
鎖上車子,提着窸窸窣窣的塑膠袋,走向大門口。
慎重地退後一、兩步,緩慢拉開距離,轉過身去……
不管是假裝沒看見、看見了卻不採取行動、沒有看出來,我都早已習慣,短短一瞬間瞄到的畫面,卻烙印在眼底揮之不去。
平冢老師打開辦公室的門,向我招手。看來是要我搬進去。
「原來有這樣的活動……」
我下意識走向連接主要校舍和特別大樓的露天走廊。之所以選擇走教職員辦公室那一側,而非平常使用的教室那一側,或許是因爲我想盡量多繞點路。
但從背影看得出是個男生。
氣氛卻跟聖誕節的得士尼樂園和那時候的校舍後方極爲相似。
「……是這張桌子沒錯吧?」
聽不見聲音。也不想聽見。
我思考着該怎麼解釋,結果想不出像樣的理由,只能露出乾笑掩飾尷尬。
「好痛……」
不知道該用什麼樣的表情面對她。再等一段時間,我是否就有辦法裝得若無其事?
「你什麼意思……」
我坐到窗邊的長椅上,仰望天花板。吐出積在胸口的嘆息,無意間閉上眼睛。
所以,我不得不意識到。
仰望天空,西方開始染上暮色。本來還覺得不會花多少時間,可是冬天太陽一下就下山了。
我眯眼瞪着箱子,平冢老師爲我解答。
那個一色率領學生會,靠自己的力量努力完成工作,身爲學長,身爲推舉她擔任會長的人,我感到既高興又驕傲,還有點寂寞……對不對?是那種微笑吧?不是「爽啦妳偶爾也該喫點苦」的笑容吧?對不對?老師?
怎麼了?我面露疑惑,由比濱像在思考似地沉默了幾秒,揉着嘴邊的圍巾。
我點頭應允,由比濱回以略顯疲憊的微笑,憂鬱地走出教室。她怎麼了?要去看牙醫嗎……
冰冷的物體突然碰觸臉頰,彷彿要堵住我的嘆息。
總之先把這個PDF檔印出來。
她抬起下巴示意我跟過去,看到我站起身,滿意地點頭,將手中的大箱子塞給我。
比她還高的身高、黑髮有點自然捲的削邊頭、卡其色的羽絨衣,握緊羽絨衣下襬的手浮現青筋。
看見平冢老師笑得那麼開心,我猛然想起之前去咖啡廳的時候,一色好像說過有其他工作……她本來想拜託我們幫忙的另一件事是這個嗎……
「你來得正好。過來幫忙。」
「手刀攻擊!」
× × ×
不對,一模一樣的場景從來沒看過。背景、人物、構圖、遠近感、角度、物件位置都截然不同。
平冢老師眯細雙眼,望向乾乾淨淨的桌面。
由比濱把臉埋進圍巾,視線落在地上,看似在煩惱要怎麼說。
「晚點纔會到社辦。你先去吧。」
我點了下頭,走向會客室。
她疲憊地活動肩關節,捶打肩膀。要一次整理好亂成那樣的桌子自然會累……那我就把這個箱子放在老師努力清空的桌上囉。
連踩在沙子上都會躊躇,小心翼翼把腳往後挪,避免發出聲響。
我稍微整理了一下機器吐出來的紙張,把剛印好的食譜扔進塞滿雜七雜八文件的資料夾。
至今以來,我屢次被抓到──更正,屢次來到這張桌子前,映入眼簾的卻是陌生的畫面。
然而,閉眼睛也沒意義。
「啊,呃……」
一坐到沙發上,皮革就凹陷進去,彈簧吱嘎作響,身體深深沉入其中。有地方可以好好坐下來,我忍不住籲出一口氣。
「還敢摸魚啊。不去參加社團活動?」
明知呼吸聲不可能傳過去,我仍然屏住氣息。
不去正視。
因爲我在日落時分將近,夕陽西下的校舍後方,看見由比濱對面站着一個人。
我目送由比濱駝着背離去,跟着走出教室。等事情辦完再去社辦吧。
我做好決定,走向腳踏車停車場。
反正我們也沒有約好每次都要一起去。
我深深嘆口氣,踩在油氈地板上的腳步聲混入了我的嘆息聲中。就在我想着「有人經過嗎?」抬起臉的瞬間,威猛的吶喊聲傳入耳中。
我感到不安,回頭詢問,平冢老師皺起眉頭。
「沒啦,只是覺得變得好整齊……」
「啊,好的。」
可以理解平冢老師爲何忍不住笑出來。
應該有很多學生已經回家了。停車場很空。我將腳踏車亂七八糟地停進那個空位。
「來,拿好。」
那無精打采的微笑令人有點在意,但我也不好意思過問人家的私事。
按幾下手機,再按下印表機的按鈕,機器便轟隆轟隆開始列印。
我連在正門口換上室內鞋的時間都捨不得花,穿着髒兮兮的鞋子,漫無目的走在走廊上。
既然如此,去校外的便利商店最快……
「那個,今天我有點事……」
「……噢。對啊。年末的大掃除延期了……之前清掉一堆東西。」
平常亂成一團,文件信封罐裝咖啡甚至連模型都有,整個是開趴狀態的辦公桌,今天整整齊齊的。桌上只有用繩子裝訂的黑色封面筆記本,以及擱在旁邊的原子筆。
我反射性躲到校舍的牆壁後面,緊貼着牆壁,卻感覺不到水泥冰冷的溫度。只覺得壓低音量吐出的氣息冰冷得嚇人。
平冢老師疑惑地皺眉,不久後無奈、溫柔地籲出一口氣,一副拿我沒轍的樣子。
「嗯,一色含淚努力籌辦的喔。」
實在不想直接去社辦。
雙腿緊張得瑟瑟發抖,下定決心跨出一步的球鞋,發出踩在沙子上的聲音──腦中浮現這樣的畫面。
老師指向教職員辦公室裏面。那裏是用隔板隔出來的區域,我們常用來講事情的會客室。
「拿去。」
平冢老師單手就拿起來了,所以我還以爲不會有多重,想不到那個箱子沉甸甸的。裏面裝啥啊……
用不着聽見他和她的對話,我也猜得到內容。
照在背上的陽光沒有溫度。可是,隔着眼皮感覺到的亮光在逐漸減弱,告訴我時間並未停止流動。
「收到。」
眼角餘光在校舍陰影處看見熟悉的丸子頭。夕陽餘暉將帶粉色的褐發照得熠熠生輝。
圖書館前面是有影印機,但我記得它沒辦法把手機裏的資料印出來。要申請使用電腦教室又很麻煩……學生會辦公室應該有印表機,可是擅自借用八成會被硬塞工作。
「今天剛好有未來志向諮詢會,裏面裝的是相關資料。」
現在由比濱的事情──他們兩個是不是談完了?
校內有可以印資料的地方嗎……我邊想邊在走廊上前行。
隨着天色變暗而降低的氣溫,害我冷得身體一顫,逆風騎着腳踏車,沿原路回去。
是由比濱啊……
「謝謝……」
別用扔的啦……
平冢老師坐到我對面的沙發,用眼神叫我喝。雖說是她自掏腰包買的,人家特地請客,我就感激地收下吧。
我點頭回應,拉開MAX咖啡的拉環。聲音與打火石的摩擦聲重合。
宛如風中殘燭的火焰點燃香菸紙和菸草,散發濃烈的焦油味。平冢老師一臉享受的樣子,緩緩吐出細長的白煙。
她拿起矮桌上的菸灰缸,發出響亮的聲音彈掉菸灰,瞥了我一眼。
「選好了嗎?」
沒頭沒腦拋出的這句話,令我感覺到身體瞬間僵住。
這突如其來的問題,跟之前我和折本佳織一起走在回家路上的時候,她問我的問題很像,我仍然像如鯁在喉一樣,發不出聲音。
什麼?選什麼?妳指的是什麼?好突然喔。呃妳突然問這個我不知道怎麼回答。
照理說怎麼回都可以。只要馬上回話就行。
我不敢往一縷白煙的對面看,視線慢慢落向菸灰缸的底部。啊,真希望能一溜煙地逃走。
我灌下甜膩的咖啡,一如往常揚起一邊的嘴角扯出笑容。
「……您指的是?」
我自認爲在笑,但我現在究竟是什麼樣的表情呢?平冢老師目不轉睛地凝視我,又吸了一口煙,白煙隨着微笑脫口而出。
「選組啦。跟志願調查表一起發給你們了吧。」
「喔、喔……」
我當場愣住,回以錯愕的聲音。
經她這麼一說,我想起來了,開學第一天確實有收到那類型的文件。因爲八卦及慶功宴的關係,害我徹底忘了。
跟想像中不一樣的話題導致我全身脫力,差點從沙發上滑下來,只好靠假裝喝咖啡來調整坐姿。
「用不着喝酒也那麼開心。用不着喝醉還是能玩到早上。光配寶特瓶裝的茶就能聊個不停。」
十七歲的平冢靜到底多好騙啦,害我突然好想會會她。是說妳現在感覺更好騙耶。
「嗯,謝了。」
「……雞尾酒?」
假如連青澀的心意,都有資格傾注其中。
其實真的是做白工。我聳聳肩膀,有那麼一點真心感到不耐。
好不容易找到選組調查表和志願調查表,正想填寫時,平冢老師好奇地探出頭。
「我要在馬拉松大賽的慶功宴上當外場。」
平冢老師輕笑出聲,視線落在無酒精雞尾酒的食譜上,然後翻着食譜,感慨地接着說:
「最近的學生真時尚──竟然會在慶功宴上喝這種飲料。看起來根本和雞尾酒一模一樣。」
她輕聲呢喃,嘴角勾起溫柔卻哀傷的笑容。
平冢老師聽了,往我這邊瞪過來。
平冢老師隨着嘆息吐出白煙。
「沒關係啦給我看給我看~」
出人意料的是,平冢老師對這東西的評價還不錯。
我將手伸向老師遞給我的食譜。手一握緊,紙張就有點皺掉,不過反正之後會被我看到爛,應該是無所謂。
「純粹是忘記了。我現在就填。」
「即使是在深夜時分,即使只是在路邊的公園,即使是在自動販賣機前面,即使身上還穿着制服,話題也不會中斷。沒人提議要回去,所以大家直接跑到其中一個人家繼續聊,不知不覺睡着了……」
平冢老師目瞪口呆,眼睛眨個不停。但她立刻回過神來,吐着氣擦拭額頭,呼出一大口煙。
「未經允許禁止打工喔?」
「挺好的啊。要重視氣氛。這種事玩得開心最重要。」
我隨口回了句「不會」、「沒有啦」,將剛剛拿出來的各種文件整理好,以掩飾害臊。
然而。
「酸甜苦辣各有各的好。」
「你搞不好又會寫要當家庭主夫。」
「哈哈!你見到年輕的我就糟囉。我以前是個超級美少女,搶手到不行。你馬上會被我甩掉。」
「重要的是心意。再簡陋的無酒精雞尾酒,都遠比隨便撿來的便宜貨來得高級。」
不,我知道。我只是自以爲明白,實際上什麼都沒做。而她推了我一把。
那是在緬懷遙遠的過去,一去不復返的往昔的口吻。因爲寂寞才顯得美麗,因爲時光不會倒流,懷念過去的話語聽起來格外悅耳。
我接過食譜,平冢老師展露溫柔的微笑,我則揚起一邊的嘴角,回以嘲諷的笑容。
「中年大叔是這樣沒錯。」
她當面跟我道謝,連我都覺得難爲情。
我們相視而笑。
我將資料夾塞進書包,從沙發上起身。
「怎麼可能……」
她其實早就看穿了吧。畢竟她平常就很關心我們這些學生,我不認爲平冢老師會沒聽說那一連串的謠言。她只是貼心地沒去提及。
爲什麼要看無酒精雞尾酒的食譜?平冢老師面露疑惑。
僞物的食譜在眼前翻動。
我應聲附和,平冢老師點頭如搗蒜,神情透出一絲疲憊。是那個嗎……被職場的餐會累到了……
「啊,對了。」

「這樣會被客訴吧。」
「真羨慕你們沒酒喝還能玩得那麼瘋。我現在完全無法想像沒有酒的慶功宴。不如說是其他人不會接受沒有酒……」
「是有收到沒錯……」
純粹是在聊無酒精雞尾酒。其中顯然隱含另一層意思,我們卻沒有說出口。
「我該去社辦了。」
「喔,可是很普通耶?全是私立文科,只是把感覺考得上的校系由上往下排而已。」
「無酒精雞尾酒也包含在內。對不再年輕的我來說稍嫌不足,只能代替酒喝,不過……」
無酒精雞尾酒雖然外觀跟真的雞尾酒並無二異,終究是無酒精飲料,再怎麼喝都不會醉。若由真正的調酒師調製,或許能靠亮麗的造型及現場氛圍讓大家稍微有喝醉的感覺,但以我的技術有點令人不安。喝不醉,外觀又普普通通,喝酒的人肯定會覺得很空虛。尤其是愛酒成癡的平冢老師,她八成會嗤之以鼻。
「那個,您這樣我很難寫……」
不曉得是因爲我一直沒說話,還是她察覺到我的視線了,平冢老師忽然抬頭,露出豪邁的笑容。
平冢老師聞言,豪邁地笑了。
她邊說邊含住香菸,點火,然後百無聊賴地吐出一口煙。
「怎麼會以我對妳有好感爲前提啦。還擅自甩掉我……雖然我也覺得會演變成那種情況。」
老師露出淡淡的苦笑。溫柔的眼神看似在問「你有其他煩惱嗎」。
爲了逃避那關心的視線,我抓住書包,拿出塞滿各種文件的資料夾。
她的語氣像在教育我,令我下意識正襟危坐。
用不着明言,也足夠明白。
它搖晃了一瞬間,很快就在空中消散。
「大概是這樣……」
平冢老師慢慢確認每一種飲料的配方。沒有琴酒也沒有伏特加。跟雞尾酒本來的配方看似相同,實則不然。
我目不轉睛地看着露出懷念微笑的臉龐。說我看呆了也沒錯。真想一直聽這個人述說往事。
「……可是,對你們來說並不是替代品。不會被醉意掩飾,不能靠醉意掩飾,反而可以說是更純粹的事物。」
她笑得略顯羞澀。靦腆的笑容使她看起來比平常還要稚嫩,可以窺見往日的青春時期。
「咦?」
「我也好想喝酒……」
平冢老師望向窗外,彷彿在追尋白煙消失的方向。我好奇那裏有什麼東西,跟着看過去,只看得見黃昏的天空及操場,沒什麼特別的。
「是志工啦。侍奉社的活動。」
「我有點好奇……可以看嗎?」
平冢老師靜靜把食譜遞給我。
我在資料夾中摸索,卻因爲太亂的關係一直找不到調查表,只能把裏面的東西全拿出來。
「有點想看看十七歲的老師。」
「至少外觀我想弄得好看點……因爲我對味道沒自信。」
平冢老師點頭回應我的吐槽。
「比企谷,你也有十七歲的時候。」
用比較惡劣的角度看,儼然是模仿真物,虛有其表的僞物。
平冢老師的視線停在其中一張紙上,用手指拎起來,是我去便利商店印的食譜。
老師吐出一小口煙,表示她是開玩笑的,用菸灰缸緩緩捻熄香菸。她挺直背脊,注視我的溫柔眼神恢復成成熟的大人。
我迅速用手擋住紙,板着臉說道,平冢老師苦笑出聲。
我以微笑回應她的玩笑話。好吧,被看到也不會怎麼樣。平冢老師是我的班導,終究會被看到……我按照剛纔的宣言,隨便寫下符合我程度的私立文科。平冢老師眯起眼睛,看似在守望着我。
老師所注視的景象,肯定不在此處。
向我訴說的聲音緩慢又平靜。她的面容我明明早已看習慣,卻散發一種像在凝視遠方的寂寥感。大概是隻有大人會露出的表情。我不禁看得出神。
「你兩張都還沒交。我在想你是不是有煩惱……」
「我也曾經十七歲過。」
它或許有可能成爲什麼。
「是嗎……算你勉強過關。」
「好險……要是我十七歲的時候見到你,說不定會一秒被拐走。」
平冢老師拿起放在矮桌上的食譜。
「……所以,有時會特別懷念。」
「只是喝個氣氛啦。外行人不可能調得這麼漂亮……」
「……我想先看過一次。」
回頭一看,平冢老師對我做出擊拳的動作威嚇我。妳在幹麼……
「呃,我現在就是啊……」
儘管這只是我的想像,大人──尤其是上一個世代的昭和人,什麼活動都會喝酒吧。就像「過年要有過年的氣氛」的感覺。慶功宴尾牙歡送會這類型的活動,當然也會配酒。在那種場合喝無酒精飲料的話,會有喫飽太閒的人說「你竟敢不喝我倒的酒!」纏着你不放。
「嗯,加油吧。」
假如連外在都無法掩飾的贗品,也能得到認可。
「是無酒精雞尾酒。」
平冢老師跟在後面送我出去。我們即將走出會客室時,她從後面叫住我。
「是啊……你今年十七歲。有些事只有現在才能做,只有現在纔會被允許去做。」
然而,或許是我的視線太失禮,平冢老師不自在地扭動身軀,清了下喉嚨掩飾過去。
平冢老師把身體湊得更近,看着我手邊的眼神洋溢發自內心的溫柔,與那開玩笑的語氣形成對比。
等到我寫完,平冢老師抬起頭,不知爲何看起來神清氣爽。
「哦──?」
「要辦慶功宴是可以,別玩得太瘋了。喝酒會被停學喔。」
「不會有人在這種慶功宴上喝酒啦……」
平冢老師最後一拳揮得特別用力,我嘆着氣笑了下,轉過身去。
「我已經決定第一次喝酒要跟誰一起喝了。」
然後擅自跟身後的人約好三年後的時間。
× × ×
走向社辦的腳步輕鬆了那麼一些。
特別大樓的走廊沒有其他人,只聽得見我的腳步聲。那陣腳步聲步調比平常還快,像在催促我似的。
社辦的門近在眼前。我在門前吐出一口長氣,小聲幫自己提起幹勁,握住門把。
門輕輕一拉就開了,沒有任何抵抗。
清爽的紅茶香氣。電暖器低沉的運轉聲。
以及訝異地看過來的雪之下與由比濱。
「你好。」
「啊,自閉男,好慢喔。」
社辦裏的景象沒有變化。優雅拿着茶杯的雪之下跟大嚼點心的由比濱都一如往常。
剛纔校舍後面的事件彷彿從來沒發生過。或者只是我誤會了,太早下定論。
儘管如此,我要做的事並不會改變。
「嗯,辛苦了。」
我隨便打了聲招呼,踏進社辦。
卻沒坐到平常的位子上。
雪之下對站在原地不動的我投以疑惑的眼神,由比濱則納悶地凝視我手中的塑膠袋,好奇裏面裝的是什麼東西。
「咦?」
一色大概是對慰問品一詞有反應,從裏面走過來,探頭確認書記妹妹拿着的袋子裝了什麼,兩眼發光。
既然如此,與其在寒風中苦苦等待,不如請一色幫忙聯絡,在學生會辦公室等他。不愧是伊呂波,真可靠。
「我想用MAX咖啡做無酒精調酒,得先跟她提案。啊,這是之前的回禮。」
「這樣呀……」
雪之下按着太陽穴表示頭痛,無奈地嘆氣。由比濱也明顯感到無言。
假借送慰問品的名義請人喫東西,對方或許就會願意幫忙。慰問品就是有這樣的魔力。稱之爲互惠原則可能有點牽強附會,不過對方確實會比較容易聽你說話。如果有人帶喫的給我,我也會覺得「難道我非工作不可嗎……好煩喔……不想工作……」。
「啊,啊,謝謝你,這麼多禮……」
「什麼?」
好,移動到下一個目的地吧。
「啊,嗯,明天見……」
我硬將塑膠袋塞到她手中。膽小的書記妹妹似乎不敢拒絕,鞠躬向我道謝。唉唷──妳這樣不行喔──怎麼可以亂拿陌生人的東西呢──
門發出「嘰……」的聲音逐漸關上。
「好、好的……再見。」
「那今天我先走了。拜啦。」
不過,本人的心靈之堅強可是有品質保證的。我決定走強硬路線,假裝跟她認識。我擠開要開不開的門,遞出塑膠袋。
「那、那個,會長,有人送慰問品……」
「自閉男,你也太喜歡MAX咖啡了吧……」
一色這次往反方向歪頭。
討厭!互惠原則對伊呂波半點用都沒有!
「是喔,你有什麼事嗎?我沒有耶。」
我的目的只有一個。
她們幾乎在同一時間歪頭,宛如一對貓頭鷹母女。
總之,我要靠這袋慰問品討好她,在學生會辦公室跟伊呂波合作!我打起幹勁,敲了幾下學生會辦公室的門,靜待片刻。
「我們是不是也該一起去?」
爲此,需要先跟謠言的關鍵人物葉山隼人締結合作關係。可是即使想找葉山商量,我沒有任何手段可以聯絡到他,目前只能靠其他人轉達,或者直接去堵他。
「哇──學長好貼心喔。謝謝你慢走不送──」
記得她是書記妹妹。她看起來有點戰戰兢兢,臉上寫着「嗚嗚嗚……有不認識的人來……好可怕……」請問是我多心嗎?
提案只是我亂扯的藉口,卻比我想像的更有說服力。
這種時候,最可靠的就是學生會長兼足球社經理一色伊呂波。
「我要去一色那邊處理慶功宴的事。」
一色微微歪頭。
兩人錯愕地輕輕對我揮手。我點頭回應,緩緩關上門。
我用力抓住快要關上的門,強行撐開縫隙。再把臉擠進去,維持傑克•尼克遜在《鬼店》中的名場景的狀態纏着她不放。
「今天我可以早點走嗎?雖然我纔剛到,講這種話很奇怪。」
幫這一連串的謠言劃下句點。
「啊,來了。」
算了,雖然於心不忍,都得到允許了,我就告退吧。
妳真是自我中心到令人神清氣爽的地步呢,伊呂波~怎樣?沒事就不能來嗎?我沒事也不會來啦。所以我今天來確實有事。
門後傳來有點驚訝的聲音,接着是匆忙的腳步聲。門把慢慢轉動,門發出吱嘎聲打開了幾公分。從後面探出頭的,是個戴眼鏡、綁麻花辮、有點土氣的可愛女生。
當然不是爲了跟一色說我想做MAX咖啡無酒精雞尾酒。
我提着塑膠袋,舉起一隻手擺出「不好意思真的對不起」的道歉手勢,急忙走向門口。
「不用,我不是要當吧檯員嗎?所以,嗯,有點事要討論……」
「喂?不要送客好不好?妳這孩子怎麼拿了人家的東西就立刻趕人回去……」
「啊,那個……請問,有什麼事嗎?」
我沿着原路回去,快步走在特別大樓的走廊上,前往學生會辦公室。
反正不管怎樣都得等葉山的社團活動結束。
然而,她不知道如何處理收到的慰問品,呼喚坐在裏面的一色。
「有什麼關係……」
「一色,借一下學生會辦公室。」
「啊──妳好。這給你們的。」
走沒多久,就到了學生會辦公室前面。我打開手中的塑膠袋,檢查內容物。除了MAX咖啡外,還有幾種飲料跟點心。拿來代替慰問品正好。
我邊說邊從塑膠袋裏拿出兩罐MAX咖啡,放到兩人面前,如同在進貢供品。
「唉……」
她們的反應實在很過分,不過這個理由似乎得到同意了。兩人紛紛點頭,一副拿我沒轍的樣子。嗯──她們這麼好溝通是很好,但我心情有點複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