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斜的天花板与微笑的尸体之山 - 6
《全知第一视角》 · 고속도루 · 5001 字
穿着宽松衣物的尸体,似乎早已习惯将人形扛在肩上。即便已成尸体依然如此。
就这样扛着我登上山的地母神教徒尸体,将我放在大祖师的遗骸前。我啪啪轻拍那尸体的肩膀,站到了大祖师遗骸面前。
解开行囊取出酒来。
百花红酎——据说饮一杯就会让脸庞红如花朵的珍酿,回归者带来的酒中最昂贵的,同时也是我最早私藏的酒。
虽然可惜,但若是大祖师的遗骸,这个档次才算相配。
那么,那些将死在他手上的人呢?
犹豫持续了很久。实在太久了。
"大地之母啊。请将我也埋入您的胸膛吧。恳请您…垂怜我们…"
大祖师双手合十,释放出她的权能。
大概是因为存放在无底坑最底层,保存得比较完好。
伟大而宏伟的地母神是垂怜我等,抑或漠然视之——寄生其上的我们无从知晓。
"啊啊…不行啊…真的不行啊…"
接着我的意识也逐渐模糊。
蔑视、厌恶与怒火喷涌而出。但修为高深的大祖师有着不显露这般情感的克制力。
虽如此成就了所有地母神教徒的夙愿。
空气稀薄的山巅非蛮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赐予的这份力量。
这般分三次斟满酒杯后,置于她面前,双手合十起身向大祖师行礼。
该埋葬尚存一息的俘虏,还是该杀死正在举办宴会的霸王。
而后再次跪坐,举起她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
山峦只是身上细小的脓包,而地母神的血液,不过偶尔从那狰狞伤口最深处显露罢了。
从一开始。
第一道敬其声。
"刺穿您的是我们的象征,也是宝物。若将其拔出,您不久便会死去;若不拔出,我们的痕迹就会暴露。"
充斥着对天下一统的、近乎疯狂的纯粹渴望。对被铁蹄践踏的人们却连注意都不曾注意。
这种感觉让人说不出的难受。面突然停下。
人类不过是刨开地母神皲裂的表皮觅食,啜饮身上流淌汗珠的卑微存在罢了。
之后发生的事。
霸王连擦剑的油都吝啬,索性将他们活生生推入坑中。抛完三十万人后,才命令大祖师掩埋。
倘若能不再犹豫。倘若时间就此停止──
究竟埋葬了多少死亡。
三十万人类或已死亡,或正在死去,又或等待死亡。尖叫与哀嚎在深坑中回荡,更多的呻吟与临终呼喊盖过了惨叫。
在无力收拾的战场、遭山贼袭击的村庄、被军阀屠杀过的土地上。
这是辩解。
在这抉择的瞬间,被迫走向死亡这件事。
实际上,我们比起母亲地母神,连蝼蚁都算不上的渺小存在。
"我没有那种资格。"
在那些能显现固有魔导的人中,执念深重者会在临终前将心象锤炼成遗物。然后对持有遗物者进行试炼。
故而地母神教以苦修之名令人登山。山愈高,苦修愈显珍贵。
透明而哀伤的眼眸注视着我。
从霸王身上感受不到一丝恶意。
可以说是一种执念极强的怨魂吧。
"关于小人的执念。"
地狱近在眼前。
烈酒痛快地流过我的喉咙。
未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uanmengacg.com1;
为何如此欣喜。
天神的使徒们。
半天过去仍未得出结论,大祖师决定先完成该做的事——掩埋深坑,为死者举行慰灵仪式。
霸王是当世最强战士。
荒谬至极。
怎能说一无所知。
地母神赐予的这份力量。
啊啊。地母神啊。为何要让信徒经受这般试炼。
当大祖师投去惨淡视线时,一名威风凛凛的豪迈男子走近他身旁。
地母神不曾爱过人类。在那道魔法触及她之前。
连浮云都匍匐脚下,能将世间十分之一尽收眼底的大地极境。
"从一开始,若不杀人自然无需埋葬。"
现在却要自己随军?
蓄着英武胡须,拥有连泰山都能粉碎的怪力。这个时代的霸者。
犹豫持续了很久。实在太久。
痛苦之余头脑却异常清醒。明晰的意识准确捕捉到了对方的意图。
第三道敬其味。
随着濒死喘息吐血的大祖师身后,传来沉痛的低语:
"最近尸体们老是做出些出人意料的行为,真是够呛。明明都死了还用灵识搭话。"
此刻,正是他制造了这般惨状。
说什么江河是大地母神的血脉,泥土与岩石是大地母神的血肉?
即便侍奉的地母神遭受亵渎,大祖师眼中也未燃起怒火。反倒觉得他们的愤怒情有可原。
"只是,小人想向莅临此处的客人请教一个问题。"
"大祖师也说这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抱歉。"
多数人诅咒着霸王,但被恶念驱使的少数人却将怨恨倾泻向世间万物——当然也包括这深坑、挖掘深坑的大祖师,以及其信奉的地母神。
"够了。要试炼就快点开始。"
穿戴整齐盔甲的他欣然向大祖师提议道。
足以倾山裂地的伟力。
"谁说要靠这个击败敌人了?我压根没指望!而且挖土的力气在战场上能有什么用!"
因神明过于遥远而未能迎来鼎盛时期,以先知者为中心勉强延续命脉的一群人。据说最近周旋于僧王与霸王之间试图扩张教派势力...
江河不过是皮肤上流淌的汗珠,泥土与岩石不过是肿胀的皮肤罢了。
即便如此,大祖师依然无法得出结论。
未竟之事必须完成。
也不能替他们复仇。
这个时代最强的男人胸有成竹地摆了摆手,说杂七杂八的力量在击败敌人时反而会碍事。
不过这一切都已经不重要了。后发生的事。
无法平息他们的愤懑。
正如太远则不可见,太近亦不可见。
为逝者哀悼一次。
该将霸王与其军队打入无底深渊,还是就此收手——
坠落的人们没有死透。
世间最高峰不落山。
但或许是因为黑暗?或是没有其他干扰听觉的杂音?呻吟与惨叫反而比之前听得更清晰。
若说两全其美。
"什么?你是说别杀叛军?"
她在道士们眼前劈裂大地,证明了自己的正确性。
而现在,地母神终于对人类施以宠爱。
"哈哈哈!好惊人的力量!独自挖出这般规模的深坑!"
『反正掉下去的瞬间就和尸体没两样!直接埋掉!这样对谁都轻松!大祖师也好俘虏也罢!』
"……傲慢的是小人我。"
贯穿她后背之人,正被负罪感裹挟着辩解。
历史长河中的一瞬。
是握住手杖,作为埋葬者单纯悼念亡魂;
或许这是他们的阴谋。大祖师本该感到愤怒与背叛。
大祖师回应道。
随着简短的祈祷,先知者就这样将大祖师推入了深坑。
如此洒完酒后,我握着空杯在她面前跪坐下来。将酒杯置于脚边,轻轻倾斜酒瓶。
数名道士指责她。称探究地母神秘密之举只会招致傲慢,施压要求立即停止回归。
"还有...一个...心愿..."
"真是..."
"造反者就该杀鸡儆猴。这不是常识吗!不想死打从一开始就别造反,必须让所有人都明白这点!大祖师对战争和君主根本一无所知!"
埋葬者只埋已死之人。
施展出了最后的魔法。
霸王宴席间的笑语仍在耳畔萦绕。
因为我们饮用河水耕种土地,因其极其重要必要,就误以为对地母神也同样重要。
"……小人这般存在,本不配居于教导他人的位置。"
大祖师正跪坐于巅峰之上。
"求求您…就这样…把我…埋在下面…"
作为重归埋葬者的她,唯一能做的只有将他们埋入地母神的胸膛。
"不过,要是有大祖师在的话,挖土埋尸办葬礼这种感觉让人说不出的难受。能做的只有将他们埋入地母神的胸膛。
震撼少女心灵的却非众人赞誉,唯对此世之惊叹而已。
大祖师咬紧牙关,跪倒在众人面前。
"但是,大祖师您已成为魔神。就像无人会追究席卷村庄的风暴之罪,无法问责吞噬家园性命的火马之罪。人类在您面前只会恐惧颤抖。"
"别试探我,逃亡者。"
正当先知者犹豫之际,有人举着火把从那边走来。是部署在此防止有人爬上来的卫兵。
连迟钝的野兽都噤声的晦暗之夜。
虽然我比常人更擅长解读,但本质上并无差别。
我翻过书页。
就像在皮肤上爬行的蚜虫将指尖当作地平线,我们又如何能窥见地母神血肉的全貌。
"请不要宽恕我,赐福于我的原初圣女啊。无能的我辜负了您的期待…"
没有结论。大祖师将双手放在膝上祈祷。
大祖师重新站在坑前,既要反思自己酿成的惨剧,也要完成未竟的葬礼。深坑比先前安静许多。
能感受到的只有纯粹。
她的愿望实现了。
画面突然停下。
掩埋完成已过半晌,虽然多数将死。
不过,能在岁月冲刷下如此鲜明留存的心象确实罕见。
届时死的绝不会只有霸王。她麾下将士多半也会被卷入其中。
此刻读取的并非思想。这更接近于真正意义上的书籍——是作者带着明确意图书写的心象。
何等傲慢无礼啊。
"…侍奉地母神的贫僧,岂能参与杀生之事。"
"我将取走您的罪孽。"
"正是。若霸王殿下能停止杀生…"
地母神的血液是火山下涌动的熔岩。地母神的血肉是容纳那滚烫熔岩的钢铁海洋。
"先...知者..."
她确实需要纠结。
"那一天,世间出现了无底坑。"
紧接着。场景骤变。
而活人不可埋葬。
这位世间首位得见地母神真容,并洞悉其本质的大祖师。
从那天起,少女就被称为大祖师。地母神教徒皆受其教诲。
固有魔导·盖亚自我。
静止的世界重新转动。强行撬开试图隐藏的过往读取时,心象发出嘎吱声响,仿佛因意外状况而慌乱。
"大祖师也说这种无聊话啊。还以为你是个明白人呢。"
目睹世间伟岸,领悟自身渺小的少女舍弃道士尊位云游四方。为更了解慈母地母神,她与人交流、旅行、将自己投入试炼。
"人类获得了大地术。"
她救不了他们。
"…请将我们拥入怀中。"
漆黑的杖横在眼前。大地之剑·地潺。
听到这里,大祖师才意识到贯穿自己后背的是谁。
左侧一道,右侧一道。后方再一道。
贯穿后背从腹部刺出的,是锥子般尖锐的楔子。
"或许就在那下方。中心处定有地母神的心脏。只是,其形态恐怕与众人想象的截然不同。"
还是拔剑出鞘,作为地母神代行者制裁霸王。
"喂,大祖师!要不要考虑随我军出征!"
地母神的信徒们啊,谨记于心。慈母地母神虽心怀慈悲,我等却远不及她的期望。
空气稀薄的山巅非蛮力可及。身轻体瘦且精通高阶气功者方占优势。
固有魔导是个人心象的显现。
漆黑的杖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这不是理所当然么。
其中为征服最高峰不落山,无数人前赴后继,亦有无数的生命随之消逝。
那么用死亡覆盖另一种死亡,真的正确吗。
如此受召立于众道士面前的少女——
在死亡前夕,她既非大祖师,亦非地母神的代理人,只是一名埋葬者。
"抱歉。"
"总之,现在还在干活就不多问了!等结束再慢慢纠结吧!"
刚悟得教导的少女满足所有条件,征服了不落山顶。
侍奉地母神者当知谦逊。须领悟自身渺小。
就因将地母神奉为母亲,他们便像耍赖的幼子般固执己见。
"我讨厌那些耀武扬威自称埋葬者的家伙,就是因为他们每次清理尸体都敲锣打鼓吵死人!害得我和宝贵的将士们不得不花时间挖土!多亏他们,没能及时追击的残兵和错失的胜利可不止一两回!"
第二道敬其香。
先知者虽面露难色,但将死之人的请求比千言万语更沉重。连先知者都进退两难,支支吾吾起来。
未能参加宴会的卫兵满腔怒火,绝不会饶恕入侵者。
仍有大量幸存者。
我们绝非自以为是的那种了不起的存在。
但有个问题。
没见过?哈,这不是理所当然么。
因为大祖师的时间,就此停止了。
正因为即将死去,大祖师面前只剩一条路可走。
我将百花红酎斟入杯中,洒在遗骸周围。
即便她拥有翻转天地撕裂大地的力量,要杀死霸王就必须颠覆整片大地。
那么,这种感觉让人说不出的难受。大祖师。地母神教徒皆受其教诲。
这场战争中她埋葬了多少尸体。
时间紧迫。先知者下定决心。
天经地义。
必须做出选择。
"这场死亡应当成为借鉴。必须让霸王的罪孽导致他陨落。世人当尊崇僧王的胜利,歌颂他的德行,明辨罪恶。"
为生者祈福一次。
望着如此诉说的心象,我挠了挠头。
大祖师像是回应我般缓缓说道:
"不过,要是有大祖师在的话,挖土埋尸办葬礼就轻松多了!这样我们也不必羞辱那些埋葬者!大祖师能保全名誉!岂不是两全其美!"
她跌落在尸体堆中,但奇怪的是,在这死亡的漩涡里,她的心反而平静下来。比起杀戮,死亡对她而言更为轻松。
当她踉跄着站起时,眼前是数万双闪烁的瞳孔。那些眼中残留着愤怒,或是认命,只剩下即将消逝的生命痕迹。
那些在她争取来的时间里,将被霸王追击致死的平民呢?
她还要安慰未死之人,埋葬已死之人。
"…求您…不行吗…?"
从最远方眺望的世界那般壮美,近观的土地却丑陋而惨烈。
大祖师断断续续地说道。先知者困惑地回应。
或浸身熔岩,或舀其倾入熔炉。
霸王皱眉露出不想再听的表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