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間 ~城下町的占星師~
《異世界料理道》 · EDA · 1.2萬 字
亞利修娜·吉·馬弗爾達那天早上也聽着莊嚴的鐘聲醒來。
鐘聲響起三次,餘韻逐漸消失。這是日出後三刻鐘,早晨第三鐘的信號。爲了不妨礙達官貴人安眠,鐘聲通常會壓低音量。
這裏是城下町的貴賓館。不久前,這棟建築物還是圖倫伯爵家的私人宅邸。早晨的陽光從窗戶柔和地照進室內,照亮磚造的房間。早晨帶着涼意的舒爽微風,輕輕吹到躺在牀上的亞利修娜身邊。
亞利修娜是在太陽神復活祭即將開始前,被分配到這間房間。這間貴賓館招待了許多外地的貴族和富商,爲了從這些人身上接下占星的工作,亞利修娜也從原本的宅邸搬到了這棟建築物。
然而,無論睡在哪裏,亞利敘那的生活都不會產生變化。她從使用柔軟的雞絲羽毛製成的寢具上起身,將腳放到長毛地毯上後,彷彿在等待這一刻般,有人輕輕敲了敲寢室的門。
「亞利敘那大人,您醒了嗎……?」
「是的。」她這麼回應後,上了年紀的隨侍侍女就拿着大籃子走進室內。放在籃子裏的是亞利敘那洗乾淨的整套衣服。侍女將籃子放在桌上後,就一直站着不動,等待亞利敘那的指示。
「不用幫我換衣服了。你可以退下了。」
「遵命,亞利敘那大人……」
年邁的侍女恭敬地低頭行禮,離開了房間。亞利敘那至今從未要求過別人幫忙換衣服,但在獲得許可前,她們也不能離開房間。那就是她們身爲侍女的職責。
這種貴族般的生活已經持續了一年以上。雖然亞利蘇那不覺得不幸,但也不覺得幸福。他只是覺得不這麼做就活不下去,所以才委身於命運的洪流。
亞利蘇那一邊想着這些事到如今也無濟於事的事情,一邊站起來開始更衣。他脫下觸感光滑的睡衣和兜襠布,先恢復到剛出生時的模樣,然後重新穿上準備好的衣服。那也是用西姆絲綢製成的長衣和布兜襠布。
然後他移動到房間深處,將收在箱子裏的飾品一件件穿戴在身上。有疊了十層細銀環的手環、象徵西姆紋章的首飾、點綴着各種顏色石頭的戒指、耳飾和腳飾。黑色長髮和幾條祈禱繩一起在脖子旁邊編成一條辮子。亞利蘇那花了整整半刻的時間才完成這些早晨的裝扮。這些飾品都蘊含着身爲西姆人民的亞利蘇那不能忽視的意義。
不久,整理好儀容的阿利修那,將放在梳妝檯上的小壺拉了過來。那是約有人類拳頭大小的銅壺,裏面裝着灰色的沙子和香草的灰燼。他用新的香草和拉娜葉點燃火焰,然後將火焰丟進壺裏,淡淡的紫色甜煙瀰漫整個房間。
他用那陣煙清潔身體,同時念出獻給希姆的聖句。風之化身希姆之神,即使在異國之地也與人民同在。阿利修那在地毯上屈膝,將指尖在胸前交握,繼續祈禱。
(自從像這樣獨自祈禱以來,已經過了一年以上的日子嗎……)
阿利修那是二十年前左右被逐出希姆的瑪芙菈達家的最後後裔。在被逐出希姆三年後出生的阿利修那,是從未踏上希姆之地的希姆人民。
但是,他還是沒有對此感到不滿。不管有沒有不滿,一切都是希姆的旨意。如果亞利休那命中註定要回到希姆,道路遲早會開啓,如果不是的話,就只能在這個異鄉之地腐朽。由於解讀自己的命運被視爲最大的禁忌,所以亞利休那隻能聽從希姆的旨意。
而且,塞爾法的人民基本上對希姆的人民抱持着善意。在過着流浪生活的時候,經常遇到許多強盜和不法之徒,但這些人也不會隨便襲擊希姆的人民。這和善意或善意無關,而是因爲大家都普遍認爲,襲擊擅長處理毒草的希姆人民很危險,但不管怎麼說,亞利休那都沒有理由疏遠西方的人民。
尤其在傑諾斯,他受到領主馬爾斯坦的提拔,過着衣食無缺的生活。雖然他的占星術老師祖父認爲接近掌權者很危險,但幸好馬爾斯坦這個人物並不重視占星術,甚至不曾試圖瞭解自己的命運。他似乎爲了招待造訪傑諾斯的重要客人,而把亞利休那當成小丑或樂師一類的人才。」
「這樣啊。」威爾亥德微笑後,視線稍微遊移了一下。他似乎在尋找有沒有其他人躲藏,但侍女在下一個房間待命,所以這裏只有他和亞利修那。
亞利修那一邊要求侍女再泡一壺茶,一邊決定今天要仔細閱讀祖父遺留下來的卷軸文獻。上面記載的是逐漸成爲神話的太古英雄和偉人的傳說。
「這麼早來打擾真是抱歉。沒有打擾到你早上的祈禱吧?」
「好久不見了,亞利修那閣下。感謝您在百忙之中抽空。」
「……從巴納姆、傑諾斯來看,是西北方的位置吧?」
亞利修那不由得想起艾絲特的存在。
「鬥技會,會邀請她嗎?」
波爾阿斯笑咪咪地喝着熱騰騰的紅色艾洛茶。
「謝謝您。我的父親在十年前的短暫旅程中喪命,所以我想要盡我所能。而且以前託託絲被毒蟲咬傷,我自己也曾經在街道正中央進退不得。」
不過,就算是貴族經營的生意,一般也會派代理人進行交涉。或許是因爲圖倫伯爵家的事件,所以不能交給別人處理,但這個名叫波魯阿斯的人似乎更喜歡到處奔波。」
「今天我有事要找暫居在這座宅邸的客人。因爲比約定時間早了一點,所以就來打聲招呼。最近沒什麼機會和亞利休那閣下見面呢。」
「鬥技會?……啊,你是說鬥技大會嗎?」
亞利修那十指交握,打從心底如此祈求。
那顆星完全不發光,因此占星師也無法判讀她的未來。漆黑深淵的存在爲周圍的命運帶來轉變,但那會往何處發展,會變得多大,會持續存在多久,一切都無法判別。
「那麼,關於那件事,可以禁止他們那麼做嗎?我會去跟傑諾斯侯爵說一聲。」
亞利休那從懷裏拿出占星用的術具。那是伽瑪年幼的頭骨。他用指尖撫摸頭蓋骨上的黑色龜裂,凝視着不屬於這個世界的空間。
西方居民連自己出生的月份都記不清楚。不過,這點程度的命運解讀,即使如此也無妨。她接着說:
「前陣子,薩圖爾索伯爵家舉辦了和平的晚宴。雖然雙方姑且握手言和了,但後來又發生了一些事情,所以森邊的獵人被邀請參加鬥技會。亞利敘那閣下,你要不要也一起去看呢?」
「謝謝。我非常感謝波魯阿斯的用心。」
「我是不是讓你失望了?亞利敘那閣下,你真的被艾絲特閣下的料理迷住了呢。」
「十五日是吉日。而金月十日到十三日,有更佳的吉星運行。」
「是的,沒有問題……麻煩您泡茶。」
不然的話,他應該無法贏得森邊居民的信賴。他一定打從心底希望傑諾斯能夠繁榮,所以纔會由衷感謝能夠在這方面成爲強大助力的森邊居民。
(這個世界充滿了謎團。)
「話說回來,森邊的獵人好像也確定要參加鬥技會了。」
因爲有點聽不懂,亞利休那微微歪着頭。
「十日到十三日……也就是說,最好是在十日或十一日出發,十二日或十三日抵達嗎?」
「客人?現在應該是工作時間的中天吧。」
波羅亞斯今天也是一副健康的臉色。雖然體格有點過胖,但似乎不至於影響健康。可以感覺到他圓滾滾的肉體上,有着平穩但強而有力的生命波動在跳動。
亞里希納這麼思索,決定回到自己的日常生活中。
「這樣啊。」亞利敘那輕輕嘆了口氣,波爾雅斯見狀,笑了出來。
「親近,不是。迪亞魯,疏遠希姆的人民……但是,因爲南方的人民,很少有機會接觸,所以我想親近她。」
波爾阿斯自己這麼說,但他和瑪爾定一樣不重視占卜。或許正因爲如此,他才能像這樣不把亞利敘那當成神明敬畏,表現得落落大方。」
(不過,過去的「無星之民」們會走上何種命運,有幾份文獻留下了紀錄。)
波魯阿斯打從心底爲森邊居民並非無法理解的蠻族一事感到開心。而且,森邊居民也因爲與波魯阿斯相遇,而獲得了好運。就算不特地佔卜星象,亞里希納也看得出來。這是顯而易見的事實。
「不,這純粹是出發的吉日。只要在那四天內出發,命運就不會改變。」
「……你知道自己出生的月份嗎?還有,年齡也是必要資訊。」
「我們將在下個月的金月啓程。一般而言,旅行的吉日是月中的十五日,但有沒有比十五日更適合啓程的日子呢?」
然後,亞利修那在上升六刻的較早時間喫了點輕食,讓身體休息片刻後,重新在接待室就座。接下來到日落爲止,是努力完成傑諾斯侯爵交付的工作的時間。在中天之鐘響起的同時,首先有熟悉的人物在侍女的帶領下前來。
「好久不見。你是第一次來占星吧。」
「對吧對吧。最後連住在其他宅邸的客人,還有原本住在傑諾斯的人也蜂擁而至。看來亞利敘那閣下的名聲與日具增呢。」
艾絲特確實存在,但她的星座看起來只是一片漆黑。天空中開了一個漆黑的深淵。那不是艾絲特的星,而是她的星象。
「是的。從中天到日落,來占卜的客人幾乎不曾間斷。」
「沒錯。那是銀月結束時舉辦的劍士鬥技大會。我正在考慮建議禁止用星相占卜鬥技會,亞利休那先生有什麼想法嗎?」
看來,他指的是去年底森邊獵人和傑諾斯騎士比試劍術一事。傑諾斯的騎士爲了在晚宴的餘興節目上比試劍術,只幫對手準備了騎兵用的沉重盔甲,企圖不當地取得勝利。
「不過,客人差不多也該開始想念自己的故鄉了。再辛苦一陣子吧,亞利敘那閣下。」
「……森邊的獵人?爲什麼?」
「……艾絲特也會受邀參加嗎?」
「亞利休那閣下每天也很忙吧?復活祭結束後已經過了好幾天,這座貴賓館似乎還是一樣客滿呢。」
(無法預測命運的黑色深淵,不是星星的星星……艾絲特一定是『無星之民』。)
「嗯嗯,確實也有這種一面吧。所以我儘可能不想依賴占星術這種東西。因爲我想相信成功與失敗,全都是自己判斷帶來的結果。」
「那是因爲,他們想洗刷在那場晚宴的御前比武中產生的恩怨。亞利修那閣下也和賈卡的千金一起觀看了吧?」
「不不不。因爲無謂的騷動而辛苦的人,終究是我們。一切都是爲了傑諾斯的安寧。」
波爾阿斯一邊這麼說,一邊用銀匙在茶里加砂糖。西方之民有把茶喝甜的習慣。亞利修那自己則是直接品嚐熱騰騰的艾洛茶,然後點頭說:「是的。」
「請稍等。」
既然艾絲特是異邦人,就不知道這種祈禱有多少力量,但亞利修那能做的只有像這樣向希姆祈禱。
那對亞利修那來說是不爭的事實。艾絲特外表看起來是沒有任何奇怪之處的西方子民,但亞利修那無法判讀她的星象。聽說古代的魔術師之中有人懂得隱藏自己的星象,但艾絲特並非如此,她根本沒有星象。
這是占星師不該有的行爲,而且亞利修那本身也不想讓艾絲特受苦。即使不知道命運,人類也能健康地活下去。不如說,有些人知道命運後,反而陷入無法逃脫的絕望。就像過去被亞利修那的祖父解讀出毀滅命運的『吉』之一族的藩主一樣。
內心被看穿對希姆的人民來說是可恥的行爲。但是,因爲那樣就更加羞恥的話,就更丟臉了,所以亞利修娜用一如往常的語氣回答:「是的。」
「那麼,那個……我個人也有點事情想請您占卜……可以拜託您嗎?」
(代表森邊居民的大獅子座上,可以看到許多幫助他們的星星。波魯阿斯一定也是其中一顆星星吧。)
「是的。這次終於要回到巴納姆了,所以想請您告訴我適合啓程的吉日。」
(Sim是風,而塞爾瓦是火……風可以給予火更強大的力量,也可以吹熄火。只要我和馬爾斯坦都沒有誤入歧途,一定可以攜手共度一生。)
身爲貴族,這種罕見的部分或許就是他獲得巨大成功的要因。亞利修那一邊默默地啜飲着亞羅茶,一邊悄悄地這麼想。
他雖然是貴族,卻是個面對亞利休那也會彬彬有禮的罕見年輕人。他是傑諾斯很少見的黑髮西方之民,身穿鮮豔的紅色服裝。在巴納姆,紅色一定是高貴的顏色吧。
最重要的是,這個名叫威爾亥德的年輕人本身沒有兇運的陰影。他似乎不會在金月期間遭遇重大不幸,而由這樣的他擔任首領的隊伍,這趟旅程也不需要擔心。
亞利休那蓋上香草壺的蓋子,這時又有人敲門。
「我今年十九歲,出生的月份應該是黑月。」
「嗯嗯。雖然不能經常把艾絲特小姐叫到城下町來,但請務必在那個難得的機會邀請她。和那位賈加爾家的千金一起。」
那是巴納姆侯爵家的威爾海德。他是與傑諾斯進行貿易的巴納姆使節團的負責人,長期逗留在這個城下町。
亞利休那披上一件室內用的薄外套,然後走向接待室。當他坐在位子上等候時,波羅亞斯在侍女的帶領下,說着「嗨嗨」走進室內。
「賭博、使用占星術,我認爲很不識趣,也很危險。此外,解讀出敗北命運的人,或許會怨恨占星師。人類認爲,是占星師帶來了壞命運。」
(……這個波魯阿斯遲早會獲得巨大的成功。)
他似乎是在說真心話。這個波魯阿斯也是個非常精於計算得失的人。如果是爲了避免之後的辛苦,他不介意現在喫點苦頭。與其說是貴族,他的氣質更像是個精明的商人。
只要對照文獻,亞利修那也能在某種程度上判讀艾絲特的未來。可是,他不能說出口。亞利修那在過去不小心說出了沒人問的事情,擾亂了艾絲特的心。
「不,不是占星術的客人。是達雷姆伯爵家的二公子。」
「你的出生、黑月,如果沒錯,應該不會、遭遇惡運。光明的道路、爲你敞開。」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那麼,爲了亞利敘那大人,我會先準備好座位。」
(白色賢人米莎……以罕見的睿智爲希姆帶來繁榮與安寧的異邦人。)
「這樣啊。那麼,我想參加。」
後半句話當然是對侍女說的。侍女低頭行禮後消失在其他房間,波羅亞斯「嘿咻」一聲坐到木製椅子上。
亞利修那從祖父那裏繼承了占星術的力量。然而,有時候也會無法妥善運用這股力量。爲了正確理解自己所看到的事物,再正確地傳達給他人,無論學習多少知識都無止盡。
森邊居民對他來說是有益的存在。如果用占星師的方式表現,就是能夠提升他運氣的存在。只要觀察波爾雅斯的星圖,一定可以看出他和森邊居民相遇,讓他的命運好轉。
後來,他們又閒聊了一陣子,第四鐘快要響起前,波爾雅斯離開了房間。結果,他應該是想利用空閒時間,向亞利敘那說明鬥技會的各種事項吧。不把這種事當成麻煩,正是波爾雅斯之所以爲波爾雅斯的原因。
在閱讀的過程中,亞利修那的目光停在某個段落。上面記載的是爲希姆帶來巨大繁榮的白色賢人米莎的傳說。
「艾絲特閣下嗎?哎呀,這就不知道了。族長家的人應該都會受邀,但艾絲特閣下對鬥技會感興趣嗎?說起來,我還想拜託森邊的人在鬥技場周圍擺攤呢。」
那是『無星之民』,對占星師來說這是定論。
「是的……波爾阿斯也很忙吧?」
「艾絲特,是位很棒的廚師。還有,艾絲特,如果能邀請她,我會很高興。」
「其實那個叫鬥技會的活動,也是所謂的賭博場所。觀衆會拿銅幣來賭哪位劍士會獲勝。在這種賭博中搬出占星術,未免太不識趣了吧?」
「波魯阿斯嗎?……請讓他進來。」
「亞利休那大人,有客人來訪。」
(『無星之民』的命運是巨大的希望與巨大的苦難同時降臨。希望帶給艾絲特的希望也能擊退那個苦難……)
這時侍女端着放有茶水的托盤過來。那是散發酸甜香氣的艾洛茶。
祖父留給他堆積如山的書籍,而且只要找馬爾斯坦商量,就能借到傑諾斯城的貴重文獻。西姆的歷史、賽爾法的歷史、殘留在大陸上的諸多神話、傳說、童話——學習這些知識的時間,對亞里希納來說是無可取代的。
(不過,波爾雅斯是個善良又親切的人,這一點沒有改變。)
距離工作開始的中天,還有三個時辰。他總是會在晚上就寢前使用浴堂,所以剩下的時間通常會用來讀書或調查事情。
即使不看星相,也能從他的相貌明顯看出這一點。不過,主動說出別人沒問的事情,果然還是欠缺誠實的行爲。自己理所當然看到的東西,其他人可能完全看不見。還很年輕的亞利休那也經常因爲這樣而失敗,所以這種時候必須自重。
「對了,亞利休那先生,你聽說過鬥技會嗎?」
「她是指賈加爾家的迪亞魯小姐嗎?這個嘛,因爲送給鬥技會優勝者的劍,好像是在她的鐵具店特別訂製的,所以應該會邀請她作爲貴賓參加吧。」
「是的。雖然騎託託斯只要兩天就能抵達,但畢竟十年前發生過那種事,我想做好萬全的準備。」
「嗯。有一半的客人是來談生意的商團大人物。今天也是爲了和停留在此的賈卡爾商人討論採購食材的事情纔來的。因爲要是不小心,砂糖和塔油的庫存就要見底了。」
「哦哦,亞利修娜閣下和她也很親近嗎?」
亞利修娜把陶瓷杯放回盤子上,又微微歪着頭。
「好的。只要、不是太難的事情。」
「這應該很難吧……那個,是關於我的伴侶……」
威爾亥德這麼說道,臉頰泛紅。他的膚色比傑諾斯的人民還要淡,所以這種變化也十分明顯。
「好的。您知道對方的名字、年齡和出生的月份嗎?」
「啊,不是的,我不是要占卜特定的對象,而是想知道我會娶什麼樣的人。」
真要說的話,這算是比較困難的占卜。可是,既然連誕生的日期都不確定,就不可能看出星星的細微動向。亞利修那再次用指尖描繪剛纔掌握到的星流。他說:
「雖然很難正確解讀……但你的幸福在故鄉。娶婆那姆的人爲伴侶,似乎是最幸福的。」
「啊,果然是這樣嗎……」
威爾亥德露出苦澀的表情微笑。
「我有這種感覺。我果然沒有和在這個傑諾斯遇見的人結爲連理的命運吧。」
「是的。如果你是黑月出生的話。」
「我知道了。這樣我就能毫無遺憾地回到婆那姆了。不過,今後我也會以使節團團長的身份,不時造訪傑諾斯吧。」
亞利修那無法回答這句話,所以只以眼神致意。威爾亥德像是拋開什麼似地搖搖頭,站起身來。
「那麼我先告辭了。希望我們能在某場晚宴上再會,亞利修那閣下。」
「好的。願順風永遠與你同在。」
於是,第一件工作結束了。
之後造訪的幾組客人,果然也來向亞利修那詢問啓程的吉日。逗留在這座貴賓館的人,大半都是來傑諾斯享受復活祭的客人。而且,其中很多人也帶着談生意的目的,因此也有幾件關於生意的諮詢。

西方居民並不怎麼重視占星術。即使如此,當他們感到不安或迷惘時,還是會希望有人能爲他們照亮道路。所幸,沒有一個人的厄運重到會讓亞利休那猶豫是否要下達神諭。在生意方面,也沒有人會只憑亞利休那的一句話就決定重大事項,感覺他們只是想尋求一點慰藉。
在這樣的狀況下,一名散發出不祥氣息的人物出現,是在經過幾次休息,來到下山的四刻時分時。那是個還很年輕,身穿白色武官制服的年輕人。自稱雷里斯的年輕人一就座,就用苦惱的聲音開始訴說。
「我的家族即將遭遇一場巨大的災難。我想請您占卜這場災難是否能靠我的力量擊退,以及結果會如何。」
她的父親和薩圖拉斯伯爵的命運恐怕會因此而被打亂。大獅子之星所率領的森邊居民的命運,不是隨隨便便就能打亂的。不如說,那些星象的波動,反而會威脅到賽蘭朱公主身邊的人的命運——亞里希娜擔心的是這方面的問題。
該說是不出所料嗎?那裏看不出任何變革的徵兆。她想必會在這個地方過着低調的幸福生活吧。不管怎麼找,都找不到投身於身份差距的戀情,顛覆命運的變革之相。
世界正正確實地運行着。
亞里希娜全心全意地吸引微弱的星光。
亞里希娜以同樣的語氣這麼告訴她。
「我明白了。如果忍耐才能拯救那位大人……那麼無論多麼痛苦,我都會忍耐。」
「蓋馬洛斯?」
亞利修娜猛然起身。
不過,她不會說出這種話。說謊是罪,但隱瞞不是罪。對占星師來說,慎選詞彙以免妨礙星的正確運行,反而是重要的職責。
亞利雪娜在心中低語「二十歲未婚的貴族還真少見」,同時試着追溯賽蘭裘公主的星圖。
亞利修南也回想起她在茶會和晚宴上的言行舉止。她思慕的對象,應該是那個氣質和森林中的希姆族相似的少年獵人。他就是擊敗了雷裏絲的父親蓋馬羅斯的辛·盧。
「如果是她,請讓她進來。」
「…………」
亞里希娜撫摸着伽馬的頭骨,暗自感到苦惱。她仔細思考,決定將最後得出的話語傳達給賽蘭芝公主。
「是的。您只要行爲端正,家運就會消失。而且您的星也會更加閃耀。」
「壓抑感情,想必很痛苦吧。不過,你的淚水,會拯救他人。你的星星,如此告知。」
「……你的家族,有巨大的轉變時期。應該有嚴重的苦難降臨吧……而開創這個局面的,是你的星星。」
「……你、無人能敵。」
「對,沒錯。」名爲雷裏絲的年輕人,雙眼綻放出更強烈的光芒。
然而,這次的轉折實在太大,如果沒有相當強的星辰,應該無法避免。由於沒有聽說他的父親的名字和生日,所以無法斷言,但那一定是命中註定要造訪的命運。
「這樣啊。客人是戴勒姆伯爵家的雪拉小姐……」
「工作結束的話,我要休息。今天很累了。」
他的父親因爲是弱小的星星而走錯路,而他走錯路,讓世界獲得了強烈的光輝。換個說法,他的父親成了命運的犧牲品。而且,責任在於他本人的星星弱小。被解讀出這種無可救藥的命運,他不認爲有人會感到高興。
蕾莉絲收起笑容,像在尋找什麼似地瞪着虛空好一陣子。
「我自認一直懷抱驕傲。因爲我發誓過,要爲了守護這份驕傲,與強大的敵人對峙。」
「非比尋常的災難……降臨在你的父親身上吧。」
他的父親的沒落,產生了這顆美麗星球的流向。
「是的。」
「即使如此,我完全無法壓抑這份感情。每到夜晚,這份感情就越來越強烈,甚至讓我想幹脆捨棄子爵家的姓氏……這麼一來,不管我愛慕誰,大家就都沒辦法抱怨了吧?」
(不過,我是占星師。不能用虛僞的話語解讀命運。)
這是他父親的事情,並非他自己的命運。
(不過這麼一來,她的父親和薩圖拉斯伯爵的星應該就不會受到威脅了。弱小的星不應該太靠近強大的星。)
「可是,父親大人和薩圖拉斯伯爵卻像是在說我不該有這種感情一樣,從旁阻撓……當然,我也很清楚自己所處的立場。既然生爲子爵家的人,愛上連城下鎮居民都算不上的平民,想必是不被允許的吧。」
「不好意思。請讓我休息一下。」
「謝謝你,亞利修那。你是我的恩人。下次請務必來我家喫晚餐。」
「我的感情之火,會將那位燃燒殆盡……?啊啊,是啊。貴族和平民墜入情網,結局一定會很悽慘。以前的亞爾馮子爵家,也因爲這樣而斷絕……」
「謝謝你……其實,我愛上了某位男士……」
目送席蘭妮公主離開房間後,亞利修那無力地垂下頭。精神原本就已經耗弱,這次連腦袋都累了。甚至懷疑在這種案件上煩惱,真的是占星師的工作嗎?
「……是啊。那些人,不是敵人。犯下過錯的,終究是父親。我應該毫無邪念,以騎士身份揮劍吧。」
「這樣啊。」年輕騎士閉上眼睛,然後緩緩站起身。」
(可是……)
亞利修那覺得這個名字很耳熟。
猶豫到最後,亞里希娜說出這句話。
亞利修那定睛凝視,追溯着蕾莉絲自身星星的動向。
「是……」
「是的。憤怒與憎恨,會削弱你的力量。」
但是,他無法隨便說出這種話。
「你的意思是,不要屈服於我父親屈服的事物……不要重複和父親相同的錯誤,是嗎?」
「算了。不管怎樣,我都不會犯下像父親那樣的罪行。不管對方的力量有多大,我都會靠自己的力量擊退森邊的獵人。」
「沒有敵人。你,應該相信,自己的星星。你……擁有比父親,更強大的星星。」
「轉變的命運,阻擋在前。但是,命運,不是敵人。執着,很危險。」
「對。我父親蓋馬洛斯在那個場合,對森邊居民設下卑鄙的陷阱……你打算主張,你是在知道這個事實的前提下,才說出剛纔的神諭嗎?」
亞利修那嚴肅地如此表示。
蕾里斯嘴角浮現比剛纔更不帶感情的笑容,然後離開了房間。
如果她溜出城下町,闖進森邊聚落,不知道會有什麼後果——會不會在傑諾斯的貴族和森邊居民之間產生不必要的裂痕?
「……人類無法得知神的旨意。」
「我絕對沒有把重點放在占星術上。只是因爲母親強烈推薦,我無法拒絕,纔會來到這裏……不過,我覺得心情意外地輕鬆。」
「強大的火焰有時很危險。因爲強大的火焰不只會燒燬自己,也會燒燬他人的命運。」
席蘭妮公主以陶醉的眼神凝視着其他方向。
(這麼一來,她的命運可能會大幅扭曲……不,就算她本身的命運不會改變,也會對其他星球造成混亂。星象就是這麼顯示的。)
「……請告訴我您的年齡和出生的月份。」
「你,應該重視,自己的驕傲。不是面對的敵人,是你自己。執着之火,會使你的劍,變鈍……你,應該懷抱驕傲。」
「……賽蘭芝公主,您的意念非常強烈。很像熊熊燃燒的火焰。」
「占星的客人,剛纔那位貴婦人就是最後一位了……另外還有其他客人,您要見她嗎?」
「年齡是十七歲。出生的月份是藍月。」
「您的行爲有可能擾亂他人的命運。您的意念太過強烈了。」
「占星術這種東西,也不能小看呢。如果我能因此找到正確的道路,我會再鄭重向你道謝。」
「哎呀……」賽蘭朱公主用雙手捧着自己的臉頰。那雙褐色眼眸,很快就開始泛淚。
(如果他的父親沒有走錯路,他的生活也不會被打亂。)
亞利修那當然無從得知,他就是被森邊獵人打敗的騎士之子。亞利修那甚至沒有看到那個騎士的長相。
這時又有人敲門,亞利修娜慌忙出聲回應。
她直覺領悟到,現在不該吝惜力量。
瑟蘭吉公主一就座,就懇切地這麼說道。
「嗯,沒錯。」雷裏士用僵硬的聲音回應。他的家族確實正面臨命運的轉折期。
「只要我忍耐,那位大人的命運就能得救嗎?啊啊!爲了心愛的人,我竟然必須扼殺自己的感情……爲什麼西方神要給我這樣的考驗呢?」
「我已經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了……希望身爲知名Sim占星師的你,能爲我照亮前進的道路。」
她一定也以自己的方式苦惱着。她的父親和薩圖拉索伯爵試圖壓抑她,這反而讓她的情緒更加激昂。就算亞利修南現在說出否定的見解,也只是在火上加油。
「好久不見了,亞里希娜。今天非常感謝你抽空見我。」
以他的父親的沒落爲契機,各種各樣的星辰都大幅移動。從那裏可以解讀出極大的吉兆。
「是。謝謝您。」
瑟蘭吉公主一邊這麼說,一邊微微染紅了白皙的臉頰。也對,年輕貴婦會來拜訪亞利修那,大多都是抱着這種煩惱。
「……那個,在這裏說的話,你能保密吧?」
不過,亞利修南陷入沉思。就算直接告訴她,她可能也不會接受。
「唔嗯……這樣,就能開拓出光明的道路嗎?」
她本身是無力的存在。不過,她是子爵家的千金。就算她只是稍微離家出走,城鎮也會產生不小的騷動。
「……這是什麼意思?」
「是的。」
「你是指……森邊的獵人,比劍技的事嗎?」
那不是災難或厄運。只是遭遇巨大的轉折,他的父親恐怕因此走偏了路。不如說,這種星辰的動向,更像是他的父親爲自己的家族和孩子帶來災難。」
他的五官比威海德更加成熟,以西方居民來說個子也比較高,但看起來還是和亞利雪娜同年的少年。亞利雪娜重新振作起有些消沉的心情,撫摸伽馬的頭骨。
不過,那位獵人少年的星應該不會被賽蘭芝公主的星掩蓋。亞里希娜雖然沒有解讀他的星,但從他的相貌可以看出強大的力量。
「你親眼看到我父親犯罪的場面吧?很遺憾,我那天被派去其他城鎮當使節,所以不在場。」
「出生的月份是朱月,年齡是二十歲。」
「是的。絕對保密。」
「……出生的月份、年齡,請告訴我。」
蕾莉絲眼神強烈地閃耀着,笑了。
「你叫亞利修那吧。你知道我是蓋馬洛斯的兒子嗎?」
亞里希娜嘆了口氣,將身體靠在椅背上。不過,在她再度要求休息之前,下一位客人就進來了。這次是位容貌楚楚可憐的貴婦人。而且,她對亞里希娜來說也是個熟人。
「是。」
「你的星星,擁有強大的力量。你的父親,有力量克服屈服的轉變吧。你,只要不重複和父親相同的錯誤,應該就能開拓出光明的道路。」
瑟蘭吉公主穿着外出用的清純服裝,即使如此,她身上穿的仍是上等絲綢與毛織品的服裝,貴氣逼人。雖然忘了她是什麼家的千金,但她是某處子爵家的年輕貴婦。他和她在舉行御前比賽的晚宴與貴婦茶會上見過兩次面。
「您的力量,足以開拓命運。不需要道謝。」
「遵命。請稍候。」
亞利修娜挺直背脊等待雪拉入內。不久之後,已經完全熟識的戴勒姆伯爵家侍女現身。
「您好,亞利修娜大人。我來送艾絲特大人的料理了。」
「好的。謝謝。」
雪拉的手上拿着一個四角形的布包。即使經過雙重包裝,還是隱約可以聞到香草的芬芳。這是艾絲特每兩天就會送來一次的『奇霸肉咖喱』。她已經持續將近一個月,爲了亞利修那送來這道料理了。
「雪拉,我非常感謝你。真的不需要謝禮嗎?」
「是的。如果我收下您的銅幣,會被漾大人責罵的。」
雪拉走到亞利修那面前,把東西放在桌上,同時露出微笑。
「您和波爾阿斯大人也很熟吧?既然如此,那就更不用了。我是戴雷姆伯爵家的侍女,不需要您費心。」
「不過,你的工作量增加了。我很過意不去。」
「我只是坐在託託斯的車子上而已,沒什麼大不了的。這座貴賓館位於返回伯爵家宅邸的途中……那麼,我先告辭了。」
雪拉留下溫暖的微笑,迅速離開了。
侍女取代她走了進來。
「打擾了。如果您現在要用餐,我可以幫您加熱那些料理。」
「謝謝您。不過,現在才第五刻,其他料理應該來不及吧。」
亞絲塔只拜託她準備『奇霸肉咖喱』,其他像是胡瓜和蔬菜料理,都是由廚房的廚師準備。亞利休娜以前曾經因爲對方要她等到第六刻,而感到失望,所以她纔會這麼回答。不過,年邁的侍女搖了搖頭,表示:
「不,其他料理已經準備好了。接下來只要把胡瓜烤一烤,不用四半刻的時間,就可以端上桌了。」
「是嗎?以前沒辦法那麼快。」
「是的。我拜託廚師們,希望他們可以準備亞利休娜大人的料理,讓我們可以在第五刻就端上桌……因爲雪菈小姐差不多都是在這個時間過來。」
年邁的侍女說完,露出淡淡的微笑。她很少像東方子民那樣表達感情,所以光是這樣就非常難得了。
而且,被發現感到羞恥也是同樣想避免的事情。
「抱歉,我多管閒事了。只是,以前您拒絕提早用餐時,亞利敘那大人看起來非常失望,所以我實在無法坐視不管……」
然而,這次亞利敘那無論如何都無法阻止臉頰附近逐漸發燙。年邁的侍女看着亞利敘那的模樣,始終溫柔地微笑着。
內心被看穿對希姆的子民來說是可恥的行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