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家主會議
《異世界料理道》 · EDA · 2.5萬 字
1
接着──當太陽終於來到西邊的盡頭時,我們完成了每一道料理。
儘管調理過程中有些小小的意外。不過,除了米達·孫的出現之外,我們並沒有受到孫家本家人的阻礙。就某方面來看,今天的工作真的一轉眼就結束了。
但我們不能掉以輕心。對方沒有在我們烹調時插手,說不定是因爲他們在用餐時間或餐後設下了陰謀詭計。
他們會特地找我們過來,不可能只是因爲米達·孫不斷吵鬧,或是對我們感到好奇,背後一定隱藏着某個重大的理由。
由於我賺進了莫大的銅幣,所以他們計劃把我變成孫家的囊中物嗎?
亦或是他們認爲我很礙眼,想要除掉我?
我不知道他們的真正目的。
儘管如此,他們會找我們過來準沒好事。
因此,就算料理全部烹煮完畢,我們依然沒有放鬆緊繃的情緒,開始分配餐點。
◇
「──打擾了。」
我和薇娜·盧將裝有重新加熱過的『奇霸肉湯』的鐵鍋搬運至祭祀堂後,好幾對銳利的雙眸靜靜地對準我們。
太陽即將西下,祭祀堂內比室外昏暗,擺放於四處的燭臺已經點燃火苗。在橘色火光照耀下,每一位強壯森邊男人的雙眸都好似野獸般熊熊燃燒。
家主會議暫且告一段落。
但氣氛緊繃到令人難以忍受的地步。
我和薇娜·盧鑽過一觸即發的空氣,走向設置於牆邊的爐竈。
如同外觀帶給人的印象,祭祀堂內部也呈現地穴式的設計。地板比地表矮一公尺左右,讓天花板看起來更高更寬敞。
室內共有四根柱子,柱子連接着橫樑,呈現放射狀的椽木接合在橫樑上,支撐着圓形屋頂。房屋內側的腐蝕程度並沒有外側嚴重。
爐竈設置在四方的牆面,我們將鐵鍋設置在離入口最近的爐竈上。當我們開始生火時,男人們依然保持沉默。
族長家族孫家和三十六個氏族的家主們待在祭祀堂內。
除此之外,還有陪同家主與會的男性們。
他們的尊嚴根本毫無價值。
「還說不得準。孫家家主聽了我們說的話後,只是掛着滿面微笑,堅稱要等喫完晚餐再談。」
聽了她說的話,家主們懷抱着什麼樣的心情呢?
「什麼嘛,說得那麼了不起,我還以爲有多好喫呢。就只是普通的奇霸獸肉嘛。」
因爲站在男人左右的人正是孫家本家長男和次男,狄咖·孫和杜多·孫。
「好啦我知道了啦。我的份給你,你不要吵……但我要拿走你的咩姆燒肉喔?」
雖然這是一棟圓形的房屋,但我猜男人所在的位置是上位。他的背後設置了一個形狀怪異的祭壇,祭壇上方掛着一個巨大的奇霸獸頭骨。
我認爲爐竈掌管人不需要跟大家打招呼,當我們幫爐竈生好火,正準備離開祭祀堂,搬運其他菜餚時──
光就身材來看,米達·孫比較像個怪物。但那位麼兒姑且還具備運動能力,可以在地面上奔跑,臂力看起來也相當驚人。
我在愛·法身旁坐下,悄悄耳語。
儘管如此,我還是必須完成自己的工作。
茲羅·孫的身上穿着森邊常見的布製衣裳。他和森邊女人一樣,在充滿脂肪的手臂和腳上掛滿一串串的首飾。
「是啊。這姑且是森邊的規矩。」
「……喂,茉倫,爲什麼一人只有一根肋排啊?一根肋排怎麼可能滿足我的胃啊?」
我在心中悄悄思考。
「可是……」
這不只是一頓普通的晚餐。就某方面來看,這比較像是一場試喫會。
當我們離開祭祀堂,走回爐竈房時,薇娜·盧無奈地喃喃自語。
我行了一禮。
「不敢當。」
「其他事情呢?關於杜多·孫在驛站城市的粗暴行徑、或他們闖入盧堤姆家婚宴一事。這場會議就是告發他們的好時機吧?」
他的頂上牛山濯濯,眼皮和臉頰肉難看地下垂。嘴巴寬度驚人,看起來就像一隻泡在水中過久而腫脹的蟾蜍。
祭祀堂內的人數超過七十人,但我沒有聽到任何耳語。每個人都坐在毛皮墊子上,沉默地注視着我們的一舉一動。男人們皆穿着獵人的服飾,刀子似乎集中保管在某一處。
當兩方對峙時,愛·法有完成自己的工作嗎?
「我是在用工作換取報酬,你不需要慰勞我。」
「說得也是。我竟然說出這種糊塗話……你們繼續準備晚餐吧。」
一觸即發的孫家和盧家連同親族齊聚一堂,空氣當然會瞬間凍結。
我們靜靜地重新開始工作。
一旦他們的惡行不小心浮上臺面,孫家家主最後都會選擇出大絕──「道歉」。
放血和屠宰等嶄新技術改變了奇霸獸肉。我們希望賦予奇霸獸肉價值,使大家能拿它換取銅幣。爲了達成這個目標,法家在盧家和盧堤姆家的協助下,目前正在驛站城市擺攤──用晚餐前,我們將這些情報告知所有森邊的家主。
他的坐姿不良,盤腿坐在地上的時候,身體微微向右傾斜。
他的外表沒有我想像的凶神惡煞。
「法家的爐竈掌管人,盧家和盧堤姆家的女人們……辛苦了。」
由於在場者幾乎都是男性,室內迴盪着低沉的嗓音,複誦着他說的話。
接着,大家拿起餐具。
「我們今天準備了一百三十人份的料理喔?一人一根就已經夠辛苦了。你不要抱怨啦。」
小小的黑眼珠散發出執着的光芒,表情卻充滿倦怠。
恬不知恥的首領用着含糊不清的聲音說道。
(看他的體型,他沒辦法從事獵人的工作吧……)
「心情好沉重……只要東達父親待在我們身邊,就不會有任何危險……但氣氛太糟糕了……」
孫家的繼承人繼續用緩慢的嗓音說了下去:
真是和平的父女對話。在這種一觸即發的狀況下,他們大膽的行徑讓人安心。
愛·法一如往常地板着臉。
「……明日太,這裏。」
工作結束後,聽到愛·法的呼喚,我和薇娜·盧走了過去。
一羣熟悉的面孔聚集在上位的左手側。
雖然不及米達·孫,但他的身材也相當肥胖。
「……我們感謝森林的恩惠……我們感謝掌管爐火的法家親族、盧家親族和孫家親族,讓我們今晚得以延續生命……」
「太好了,我們都平安無事。」
他的體格龐大,甚至比魁梧的狄咖·孫還要龐大一圈。
我們搬運完肉湯之後,依序將煎波糖、『咩姆燒肉』佐亞力果、腿排、肋排搬進祭祀堂。我們幫每個人舀完湯後,配膳的工作終於告一段落。
然而──體型龐大的人往往會散發出獨特的壓迫感,茲羅·孫身上卻看不到這一點。
孫家女人已經各自返家,由盧家和盧堤姆家的女人負責配膳。
「我們剛剛在會議中也有提及法家的爐竈掌管人,這就是他親手製作的料理。請各位用心品嚐……」
一定不會有錯。
東達·盧、達魯姆·盧、丹·盧堤姆、羅·雷──十四位盧家親族和愛·法坐在該處。
(……他們會給出什麼樣的感想呢?)
「他們還是用同樣的手法支吾搪塞過去,只要孫家家主最後低頭道歉,一切就能無疾而終。」
一位體型龐大的男人坐在該處,兩個男人隨侍在側。
由於祭祀堂內的氣氛沉重不已,平常開朗的她們也受到影響,大家的表情都僵硬萬分。
孫家分家的女人們必須回到自己家中,爲家人配膳。『掌管爐竈的人必須與用餐者一同進食』,爲了遵守這則規定,我以爲分家的人也會聚集到祭祀堂用餐。看來他們現在放寬了這項規矩。
丹·盧堤姆刻意壓低的聲音傳入我的耳際。
哼,我本來就料到孫家只剩中傷或稱讚兩條路可走,看來他們打算先詆譭我烹煮的菜餚。
那麼,我也把自己的肋排獻給丹·盧堤姆吧。當我正要轉頭望向他時──有人開口了。
既然在驛站城市販賣的料理會出現在今天的餐點之中,這麼做確實比較妥當。
由於我必須在一無所知的狀態下開始用晚餐,加重了我的心靈負擔。
他的胸口則掛着異常大量的獸角和牙齒。
清廉又嚴厲的獵人一族之長──這個人一點也不符合這個稱號。
「……家主會議進行得怎麼樣?」
召開家主會議的時候,雙方的脣槍舌戰究竟有多激烈呢?
我儘量用着平淡的語氣回覆後,茲羅·孫的嘴角更加上揚了。
「……那麼,大家開始用餐吧……」
(嗯……)
當我第一次和杜多·孫打照面時,我深深體會到這一點。
「怎麼啦……我可是在慰勞你喔……?」
卡斯蘭·盧堤姆也告訴過我他們的小把戲。
「是,失禮了。」
「你們真的靠這種東西賺了超過一百枚的白銅幣嗎?令人難以置信。」
狄咖·孫望着我,勾起嘲諷的笑容。
他的聲音莫名地含糊不清,讓人聽不太清楚他說的話。
杜多·孫宛如飢餓野狗的眼睛緊盯着我。
可是,他飄散出一種奇異的氛圍。
雅米兒·孫和米達·孫也不會前來祭祀堂一起用餐,讓我深感意外。
「……我們也要在那裏一起喫吧……?」
他的血盆大口勾起微笑,再次發出混濁不清的聲音。
森邊居民把這種項鍊視爲獵人的榮耀,同時也是身爲獵人的證明。遺憾的是,在我的眼中,茲羅·孫只是把它當作虛榮的象徵罷了。
祭祀堂共有四個出入口,其他女人從其他入口搬運鐵鍋進來。每個人都沉默不語,彷彿事先說好了一樣。
開口的人是狄咖·孫。
接着,他說出了熟悉的臺詞。
孫家親族、盧家親族、不屬於任何一方的小氏族……他們的家主抱持着什麼想法呢──一切都在摸索中,我們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米雅·雷媽媽和凌奈·盧也已經坐了下來,她們也把我和薇娜·盧的餐點擺在位置上了。
此時,首次有聲音傳了過來。
(這傢伙就是孫家家主茲羅·孫啊……)
「驛站城市的人不惜用銅幣購買的奇霸獸肉……我終於可以品嚐到了……」
恬不知恥的人最可怕了。
茲羅·孫──他坐在兩個兒子的中間,臉上掛着齜牙咧嘴的笑容,讓人不寒而慄。
我緩緩望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不過──正因爲他們是這種人,所以纔會如此棘手。)
「孫家長男狄咖·孫,請問你是在自言自語,還是在質問法家呢?假如你是在詢問我們,我可以回答你。」
狄咖·孫混濁的眼神緊瞪着我。
當愛·法在森林深處撿到我的那一天,狄咖·孫埋伏在法家旁邊。那是我和他第一次見面,他是我在森邊遇到的第二號人物。
過了一個月左右,我與他再次碰面。這傢伙帶着杜多·孫和米達·孫闖入盧堤姆家的婚宴。
今天是我們第三次碰面──面對這個人的時候,我果然不會感到畏懼。但我再次體認到他的傲慢與狡猾。
「嗯……法家家主只提及他們在十天內獲得超過百枚白銅幣的財富……現在可以把更詳細的狀況告訴我們嗎……」
狄咖·孫的父親開口說道。
我放下木盤。
「首先,關於這件事是不是事實。我可以給大家一個肯定的答覆──愛·法說的確實不假。我們在十天內販售了超過一千份料理,收益超過兩百枚白銅幣,扣除材料費等成本後,淨利爲一百二十三枚白銅幣,也就是大約一百頭奇霸獸的獸角和牙齒。」
家主們本來靜靜地用餐,現在開始交頭接耳。
爲了不讓大家認爲我們在炫耀,我儘量冷靜地公開收支狀況。
「然而,開業的前幾天,我們沒有準備足夠的料理,導致商品的銷售額不夠理想。最近一天平均能賣出一百五十份餐點,大約賺進十七至十八枚白銅幣……兩天後,我們將會爲旅社提供料理,收益總計能超過二十枚白銅幣。」
「一天賺進二十枚白銅幣……這樣的數字確實讓人不敢置信。」
茲羅·孫含笑的聲音迴盪在室內。
「……因爲店長是異國人,所以銷售成果纔會如此輝煌吧?傑諾斯居民厭惡森邊居民,他們真的會跟我們購買奇霸獸肉嗎……?」
「我們當然需要花時間和城裏人打好關係。不過,盧家女人有在我的攤位上幫忙,只要城裏人透過她們熟悉森邊居民真正的模樣,毫無根據的輕蔑和恐懼總有一天會消失無蹤。」
我的眼神添加了幾分力量,開口說道。
前提在於城裏人對森邊居民的恐懼必須是「毫無根據」的,假使真的有森邊居民犯下惡行,那就不一樣了──倘若想要獲得更多財富,就不要爲非作歹──我的話語中隱藏着這個言外之意。
茲羅·孫的臉上依然掛着淡淡的微笑。
算了,要是這種程度的牽制就能改變孫家人的行爲,我們就不用如此辛苦了。我悄悄地嘆了口氣。
「各位可能不願意用這種方式與傑諾斯的人民有所牽扯。但法家會做出這種舉動,並不是爲了金錢。希望各位可以理解這一點。」
卡斯蘭·盧堤姆和愛·法抹去了我的擔憂。
我錯愕地抬起頭。
「滿滿的財富會讓獵人墮落!所以族長才會使用所有賞金去保衛傑諾斯的田野,沒有帶回森邊!你們對族長的判斷有任何不滿嗎?」
「我只是希望森邊居民能過着豐饒的生活。現在有許多森邊居民因貧困而苦不堪言,倘若他們的生活變得豐足,就可以獲得更多的力量,並更致力於獵人的工作。」
這傢伙有資格說這種話嗎?
愛·法朝丹·盧堤姆點了點頭,試圖安撫他後,轉向札札家的家主──靜靜地開口。
「可是……我們需要財富嗎……?」
我完全無法推測茲羅·孫這號人物的想法。
下一瞬間,坐在孫家左側的幾個黑影釋放出大量殺氣。
我當然知道不能太過自滿,但孫家模仿文明國的手法太過粗糙,充滿漏洞。
丹·盧堤姆開口回答。他的態度一點也不激動,彷彿一下子就對這樣的你來我往感到厭煩,都快要打呵欠了。
發聲的人是雷家家主,羅·雷。
「再說,紀芭婆婆曾經笑道,石之都頒發的獎金十分微薄,不可能搭蓋如此雄偉的牆壁。」
此時,有人開口阻止兩人。這號人物並非兩人的領導東達·盧或茲羅·孫──而是愛·法。
「當陷入飢餓時,他們也沒有辦法完成獵人的工作吧?假如是札札、紀恩、多姆等大氏族就算了,缺乏力量的小氏族必須過着更豐足的生活。」
但她的表情和語氣卻相當冷靜。
「儘管血緣很重要,但並不代表一切!算了,只因爲你是孫家的親族,你就願意對孫家唯命是從,你沒有辦法理解我們的想法!」
「嗯……」
守護田野的牆?
「我親眼見證了那堵牆建築的過程!爲了如此雄偉的牆壁,必須聘請好幾十位傑諾斯男人前來施工,需要花費莫大的銅幣和時間!」
「我不管妳是不是勾引了異國人,利用他的才能賺取銅幣。畢竟這麼做沒有違反森邊的規矩……可是,假如妳企圖利用財富讓森邊居民向下沉淪,我會拔刀肅清妳!」
聲音源自於我的斜後方,代表開口的人並非孫家人。
「嗯……聽說你們是想要讓森邊變得更加豐饒啊……」
雄壯威武的札札家家主的雙眼因震怒而燃起熊熊烈火,他瞪着丹·盧堤姆和羅·雷。
孫家真的有建設這種東西嗎?
「……他們指的是位於城北方的田地。由於那是石牆裏的人管理的田地,所以搭蓋了木牆嚴密防守奇霸獸──很久以前,紀芭婆婆曾經告訴過我這件事情。」
這就是森邊居民該有的模樣吧。
原來如此。驛站城市民的田地位於城的南方,那道牆沒有延伸到那裏,所以南方田地飽受飢餓奇霸獸的蹂躪。

過多的財富說不定會讓森邊居民墮落──開始在驛站城市開店時,我也對此感到憂心忡忡。
「你這傢伙又打算嘲弄族長家族嗎!」
戴着連接奇霸獸頭骨的毛皮披風的壯漢們說道。
丹·盧堤姆拋出這些話後,咬了一口手中的肋排。
假如他像梓妃·孫一樣清楚展現出自己對銅幣的執着,還比較好對付。但我猜不透他的企圖,不知道自己該強調哪一點纔好。
「因爲法家和盧堤姆家是朋友!」
丹·盧堤姆放聲大吼,右拳捶向地板。
愛·法的眼眸閃爍着嚴厲的光芒。
其中一位特別健壯魁梧的男人,發出不亞於東達·盧的粗啞聲音:
丹·盧堤姆巨大的身軀晃了一下。
丹·盧堤姆開懷大笑。
(他們每個人的外貌都跟東達·盧一樣令人生畏……)
札札家的家主粗魯地清了清喉嚨,說道:
「過多的財富會讓森邊墮落……我能理解你的想法,但我們當初會選擇在驛站城市做生意,並不是爲了獲取財富。」
當我埋頭思索時,對方突然破口大罵。
東達·盧沒有加入這場無意義的脣槍舌戰,他喝着水果酒,雙眸燃燒着駭人的火苗。
(孫家的做法太靠不住了……)
一旦孫盧兩家相爭,將會引發導致森邊分裂的巨大戰爭。然而,這是把各家的親族算進去的狀況。要是沒有札札和紀恩等有力氏族的幫忙,孫家不可能與盧家抗衡。
某個年輕的嗓音開口回應。
「我有說錯嗎?要不然法家和盧堤姆家又沒有血緣關係,現在爲什麼會一起展開行動?」
我甚至產生了這樣的想法。
「丹·盧堤姆,你的問題真愚蠢。」
召開家主會議的時候,他們一定也重複過同樣的問答吧。盧家親族指出族長家族的不完善之處,孫家親族開口擁護族長家。基於如此奇妙的權力平衡,孫家才得以搖搖晃晃地繼續掌管着森邊。
「雷家家主、盧堤姆家家主!你們打算在沒有證據的情況下誹謗族長家族嗎?族長已經解釋過無數次了吧?他將所有石之都贈與的銅幣拿去守護傑諾斯的田地了!」
「孫家堅稱他們爲了蓋那座牆而耗費了所有獎金……確實有這樣的可能性嗎?」
他掛着愉快的笑容,牛鈴大眼中的激情開始沸騰。
「財富會讓人墮落……身爲森邊的族長,我經常與石之都的人們見面。我比在場的各位都清楚這句話的真實性……滿滿的財富宛如讓人墮落的惡酒……」
儘管如此,孫家仍靠謊言取得了親族們的信賴──我認爲他們使用的手段根本不堪一擊。
鋪着墊子的土壤地因爲這一擊而凹陷下去。
對方突然將話題轉到我們頭上。
杜多·孫──我沒注意到他,他應該有好好品嚐料理吧?他現在正不斷喝着水果酒。
我儘量壓低聲音詢問愛·法,不讓周遭的人聽見這句話。愛·法搖了搖頭。
到頭來,連札札家的家主也被孫家矇騙了。
「盧堤姆家家主和札札家家主,稍微冷靜一下。我們現在討論的重點是過多的財富吧。」
「……既然沒有能力,那就死在森林裏吧。我們就是靠這種方法磨練出獵人的力量。」
愛·法斷斷續續地說了下去。
札札家的家主流露出獵人的眼神,怒瞪着我和愛·法。
「假如你所言不假,我們當然不會感到不滿。可是啊,札札家的家主,到底要等幾年那座牆纔會完工啊?我引頸期盼到脖子都快跟驛站城市的多多斯一樣長啦。」
「丹·盧堤姆,你不瞭解族長的慈悲心嗎?爲了不讓我們受害,他自己飲盡了惡酒,你連這麼簡單的道理都不懂嗎?」
「你說的一點也沒錯,族長由衷地認爲森邊不需要這筆財富,所以他拿獎金聘請城裏人蒐集木柴,築牆捍衛傑諾斯的田野。你們沒有道理出言毀謗他!」
「……法家企圖爲森邊帶來多餘的財富,這樣的行爲只會害森邊居民墮落沉淪!」
宛如野獸一般的魄力和生命力,清廉又威猛的獵人一族──札札、多姆和紀恩等孫家親族看起來拔山蓋世,確實符合這個名號。
假使這些男人所言不假──販賣蔬菜的都拉大叔就不用爲奇霸獸而苦惱不堪了。
「喔……?」
他的口氣並不激動,但聽得出他相當不愉快。
「沒有錯。你們想要盡情使用奇霸獸肉賺取銅幣,隨便你們。但你們不準在森邊揮灑這些財富!……不過,若盧家和盧堤姆家對法家搖尾乞憐,你們屆時可能需要分給他們一些銅幣啦,我倒可以對此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札札家的家主,你說的事情才無憑無據吧。你們每年都提出相同的藉口,我已經聽膩啦。」
不──一點也不突然。他們在家主會議中聽到愛·法的發言後,大概一直抱持着這樣的想法。
愛·法悄悄地對我耳語。
「真的是這樣嗎?假如一頭奇霸獸能換取更多銅幣,就算不用獵捕太多奇霸獸,也能夠存活下去。這就是墮落!」
不過,就算在這裏怒罵孫家人也無濟於事。
(這傢伙究竟爲什麼要叫我過來孫家……?)
因此我乖乖地閉上嘴,然而,某一個人無法保持沉默。那個人就是我們盧堤姆的家主,丹·盧堤姆。
阿瑪·敏·盧堤姆似乎送給了他第三根肋排。
孫家竟然敢騙這羣駭人的傢伙,我忍不住嘆了口氣。
「不可能。紀芭婆婆曾說,守護貴族田地的牆壁在幾十年前就搭建完成了。想當然耳,一旦飢餓的奇霸獸破壞城牆,確實會需要再次進行整修。」
丹·盧堤姆泰然自若地繼續啃着肋排。札札家的家主似乎更加氣憤。
「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啊。」
爲什麼呢。
「哈!」
「札札家的家主,你說的話還真是有趣。你認爲我們和法家結緣,是爲了銅幣嗎?」
室內的空氣倏地沸騰。
2
(孫家的做法破綻百出。只要我或是卡謬爾稍微使用一些卑鄙手段,就能輕易戳破他們的謊言。)
他蟾蜍般的臉上掛着微微的笑意,儘管聲音中充滿揶揄,卻感受不到明顯的惡意,他似乎也對這件事不太有興趣。
茲羅·孫沉默半晌後,終於用着沙啞不已的嗓音說道。
狄咖·孫也露出傻笑,啃着奇霸獸肉。
「札札家的家主,你認爲多餘的財富會讓森邊居民墮落嗎?」
「族長茲羅·孫,既然你清楚這一點,你爲什麼要獨佔城裏發放的獎金啊?如果你認爲滿滿的財富是惡酒,你應該把那些錢還給石之都啊?」
茲羅·孫的臉上掛着淺笑,繼續用着晚餐。
愛·法現在正挺直背脊,坐在地上,正氣凜然地瞪着札札家的家主。
一道低沉的嗓音插了進來。
直到剛剛爲止,這位戴着奇霸獸頭骨的壯漢都默默地聽着同胞們的發言──他是多姆家的男人。
「軟弱的獵人沒有生存下去的資格。讓強大的獵人存活下來,才能將強韌的血脈延續下去。如果無用的財富讓弱不禁風的獵人得以生存,遺留下軟弱的血脈,森邊將會滅亡。」
「什麼是無用的財富?你又不是當事人,你怎麼知道靠獸角和牙齒得到的財富纔有用,奇霸獸肉賺來的報酬卻沒有用?」
愛·法的眼眸中搖曳着藍色火焰。
「多姆家的家主,獸角、牙齒、毛皮和肉都是奇霸獸帶來的財富,你可以解釋一下其中的差別嗎?」
「……我們從八十年前開始就只用獸角、牙齒和毛皮換取財富。這就是我的答案。」
「那是因爲我們過去沒有辦法用奇霸獸肉換取財富吧?既然我們已經習得了販售奇霸獸肉的方法,我認爲我們不該眼睜睜地捨棄它。」
愛·法的語氣稍微變得柔和,但她的氣魄卻不輸勇猛的多姆家家主。
「多姆家的家主,我昨晚和森邊大長老紀芭·盧談過了。」
「……那又怎樣?法家的家主。」
「我感到很疑惑。城裏人靠一種名爲卡龍的動物肉和皮毛換取財富。森邊居民卻只靠奇霸獸的毛皮賺取財富,將肉拋棄在森林之中。究竟是爲什麼呢?」
我當時也在一旁聆聽兩人交談。
此時,我們才知曉森邊不爲人知的過去。
「包括紀芭·盧等過去的森邊居民曾經居住在加喀爾的黑森林之中。除了會喫人的巨大黑猿之外,森林裏只存在着小小的蛇或蜥蜴……由於人們嚴禁食用黑猿肉,他們只能食用蛇、蜥蜴和蟲子過活。」
「多姆家也聽過這些事蹟。這又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爲了守護自己和家人,祖先們只能不斷狩獵黑猿,培育出獵人的能力。」
「你說得沒錯。祖先們會剝下黑猿的毛皮,穿在身上,誇耀自己的能力……簡單來說,這就是我們知道剝取毛皮的方法,卻不知道如何正確處理肉類的原因。」
「…………」
「後來,我們的祖先從南方的森林搬到摩爾加的森邊,他們不再獵捕黑猿,改狩獵奇霸獸──儘管他們得以食用奇霸獸肉,卻沒有尋找食用這種肉的正確方式。根據紀芭·盧所述,光是能食用奇霸獸肉就已經讓他們欣喜又滿足了。」
「那又怎樣?既然如此,我們光是喫肉,就該感到滿足了吧?」
「不對……我不這麼認爲。」
愛·法一定想起了紀芭·盧昨晚的神情。
「長老摩加,既然如此,你就別多插嘴,把家主拋在一邊了。」
他的雙眼開始綻放光芒,嘴角勾起無畏的笑容。
男人淡藍色的眼眸在昏暗的室內熊熊燃燒。
「要是有人因爲財富而墮落,我們只要把他趕出森邊就好了。這樣即可維持森邊的秩序。」
開口的人是一位纖瘦的老人家,他和紀芭·盧一樣,有着一頭白髮。
「紀芭·盧認爲當時的森邊人太怠惰了。他們拒絕與城裏人交流,沒有試着去找出奇霸獸肉無法換取銅幣的原因,讓八十年的光陰白白流逝──紀芭·盧懊悔不已。」
一直保持沉默的東達·盧瞪向年輕人。
「但是……!」
東達·盧野獸般的笑容消失無蹤,不耐地繃起臉。
「……我無意稱那些傢伙爲朋友。」
坐在老人身旁的年輕人隆重地站了起來。
「札札、紀恩,假設你們獲得一百枚銅幣,你們會玩樂度日,直到花光所有銅幣,纔去獵捕奇霸獸嗎?」
「這一年之中,我們失去了梅家和基姆家等兩個親族。梅家家主是一位格外勇猛的獵人,但他因小傷感染了惡疾,患病後馬上就過世了……倘若我們有少許積蓄,就能前往驛站城市買藥,治好他的病。」
「不只是盧家親族,就連薩烏帝家都打算誹謗族長家族嗎?你們可別忘了當初是孫家讓石之都與森邊締結緣分!」
不管是孫家、孫家親族、盧家、盧家親族──掌管爐竈的女人、小氏族的家主,大家都因爲這股奇妙的感受而屏住呼吸──
「你是薩烏帝家的長老啊……該不會連你都贊同法家的意見吧?」
「那種異國人究竟能辦得到什麼豐功偉業啊!? 」
「孫家是與傑諾斯城結下緣分吧?石之都裏的人跟驛站城市的人並不一樣……很遺憾,孫家人並沒有與城裏人結下正確的緣分。大家剛剛也提過吧?本家次男曾經在鎮上拔刀。」
有人在後方喃喃自語。
「多餘的財富會讓森邊居民墮落……怎麼可能會有這種蠢事。抱持這種想法的傢伙纔會讓森邊墮落吧。」
「森邊總共有三百多位與孫家和盧家無血緣關係的小氏族。沒有人不把他們的死活當作一回事。倘若這些小氏族一一滅亡,我們也無法獵捕到足夠的奇霸獸。」
「你說什麼……?」
「各位可能會認爲我們的提議很荒唐。不過,只要擁有明日太的力量,我認爲這並非不可能的事……大家認爲明日太的料理美味嗎?」
「…………」
她的臉上寫着「我們的家主真是頑固哪」。
一位男人從另一側站了起來。
「我們不需要石之都的施捨。然而,我認爲靠自己狩獵的奇霸獸獲得財富,算是正當的報酬。要是能借此獲得更多的力量,我發誓我們一定會更努力地從事獵人的工作……因此,佛家贊同法家家主的發言。」
「這樣啊,那麼──」
他這番話當然是在指桑罵槐,對孫家進行宣戰佈告。
「然而,法家開始在驛站城市做生意後,盧家獲得更多的財富。再加上我們將女人借給法家,沒有鞣製毛皮的人手,我們得以將毛皮分給立林和姆法家……這就是所謂的『讓生活更加豐饒』吧。我說得沒錯吧,札札家的家主?」
「盧堤姆家家主聲稱法家是盧堤姆家的朋友。然而,實際幫忙法家的人是盧家女人吧。盧家是盧堤姆家的長家,你們也把法家視爲朋友,朝着相同的目標前進嗎?」
老人靜靜地揚起微笑,再次望向我們。
「這件事必須交由家主做決定。不過,聽到大長老說的話,老夫這種老糊塗能夠感同身受。由於老夫等人選擇了錯誤的路徑,年輕人才必須多繞遠路。」
「儘管我們有肉喫,獸角和牙齒卻不足。難得獲得子嗣,孩子卻差點活活餓死。要是家裏的男人能擁有更多力量,家人就不用喫那麼多苦頭了。」
「他們想要賦予奇霸獸肉價值,換取銅幣──我不認爲這種夢話能夠成爲現實,我也不認爲城裏的蠢蛋們會改變心意。我會將女人借給他們,只是一種正當交易罷了。」
他柔軟的眼神從札札家家主身上,轉移至我和愛·法所在的位置。
一位壯年男子站在祭祀堂的一隅。
當時,有數千位人民遷徙至摩爾加山山腳的森邊地區。
札札家的家主當然沒有聽出他的言外之意,他聽着東達·盧的發言,露出險峻的表情。
「我剛剛說過了吧?我不相信這種癡人說夢的事情。」
「…………」
「一旦他們實現了這個空想,森邊居民確實能獲得更強大的力量……我們沒有道理阻礙他們吧?」
「紀芭·盧認爲他們本來可以爲我們指示出一條更豐饒的道路,因此她才深感懊惱。倘若森邊的生活能更加豐足,大量先人就不用白白喪命了。」
「……拉茲家也贊同法家家主的意見。」
茲羅·孫開口了。
這麼說起來,雖說他最近常常掛着不悅的表情,但現在的他終於展露出本性。
老人沉穩地回答後,札札家家主的表情更加兇惡,臉頰抽動。
隨着一陣沙啞的聲音,再次有人站了起來。
東達·盧的嗓音低沉又模糊,他緩緩地站了起來。
「這個呆子明明是個女人,卻成天努力模仿獵人工作,這個外國人來路不明,我爲什麼要把他們視爲朋友?」
「然而,要是他們的癡人說夢成爲現實,森邊居民將會獲得更龐大的力量。」
年約四十歲的男人有着一頭顏色偏黑的亂髮,相同顏色的鬍鬚,身高修長,體型纖瘦。
「盧家不需要更多的財富。盧堤姆家和雷家亦是如此……但立林家和姆法家的力量依然不足。倘若沒有親族的幫助,他們可能會跟梅家和基姆家一樣滅族。」
除了盧家親族以外,竟然有氏族敢當面指責孫家啊。我有些驚愕。
「佛家是個小氏族。親族也不多,無法獵捕到足夠數量的奇霸獸。」
儘管如此,愛·法的眼神卻變得平心靜氣,她微微勾起嘴角。
是一位年約二十上下的青年。
東達·盧瞪着對方老實的臉龐,低聲說道:
「城裏人忌諱森邊居民,森邊居民也忌諱城裏人。這或許是無法避免的命運,但我們也沒有努力對抗過它……法家人說不定能代替老夫等人,爲森邊開拓出新的道路。」
沒有人回答。
名爲達利·薩烏帝的年輕人不解地歪着頭,一臉詫異。
每個人緩緩地望向聲音的來源。
東達·盧依然掛着笑容。
「多姆家家主,你認爲多餘的財富會招來墮落,我無法否定你的想法。可是,我相信多餘的財富能讓弱小的居民變得強大──我想讓森邊居民過着豐衣足食的生活。」
「…………」
「札札家的家主,森邊有規定我們遭到他人毀謗時,需要拔刀相對嗎?」
達利·薩烏帝插嘴。
「札札家家主,我並沒有嘲弄你們,是你們在嘲弄我們吧。你認爲多餘的財富會讓森邊居民墮落?這種人根本就不配當獵人!這種人一開始就不夠格在森邊生活!」
「哎呀哎呀……」
他的身材魁梧,跟吉薩·盧和卡斯蘭·盧堤姆一樣,是一位擁有自我風格的年輕人。
「我是薩烏帝家的家主,達利·薩烏帝。我有一個問題想問盧家家主東達·盧。你對這件事情抱持什麼樣的看法?」
「東達·盧,所以你跟法家有着相同的目標囉?」
他的雙眼怒氣騰騰,瞪着多姆家家主。
東達·盧嚴肅的嗓音宛如柴刀一樣,斬斷了年輕人的話。
「法家的家主和家人,老夫這種老糊塗沒有能力決定薩烏帝家的道路。但老夫想要爲兩位獻上祝福。」
一直保持沉默的札札家家主用着火焰般的眼眸瞪着老人。
「根據多姆家家主的主張,梅家和基姆家這種弱小氏族本來就該滅亡。我不認同他的想法,所以我贊成法家家主的發言。」
此時,突然有人打破了沉默。
他是一位宛如烈火的英雄豪傑,總是掛着笑容鎮壓敵人,讓敵人折服。
「但是──」
札札和紀恩家的男人們立刻激動反應。
儘管老人是森邊居民,他的眼神卻沉穩冷靜。
「嗯……這件事真是有趣。」
「我認爲這些菜餚美味可口。所以,我想朝着自己相信的道路前進……希望各位能夠贊同我的意見。」
最初幾年,有接近一半的居民喪失性命。他們大半是因爲與兇惡的奇霸獸戰鬥或飢餓而亡。我首次與紀芭·盧見面的那一晚,她就把這個過去告訴過我。
祭祀堂中鴉雀無聲。
「……佛家贊成法家家主的意見。」
「那是因爲驛站城市的人誹謗森邊居民……」
「他能夠與城裏人結下善緣。目前的森邊沒有人能辦得到這一點。」
「你的口氣不需要這麼激動。多姆家的家主當然也不樂見小氏族滅亡。」
他的眼神中混雜着身爲獵人的誇耀和懊惱的情緒,綻放出駭人的光芒。
紀芭·盧的眼神相當不可思議,縱使她的雙眼盈滿了無限的悲傷,卻帶着一抹希望之光。
我悄悄地朝聲音傳來的方向偷瞄一眼後,米雅·雷媽媽露出苦笑。
東達·盧的嘴角欣喜地扭曲。
「森邊的生活還沒有豐足到讓人墮落的程度,等到沒有任何森邊居民餓死之際,我們再來擔心這方面的事情吧。」
「既然如此,你爲什麼要把盧家女人借給他們幫忙?單純是爲了酬勞嗎?」
「她爲什麼要感到懊悔?祖先們根本不需要這麼做。要不是他們爲我們指示道路,我們也不會有今天。」
愛·法瞄了我一眼。
──與現在氣氛不太搭調的含糊聲音迴盪在室內。
「你們氣憤的反應就是答案了。」
大部分的人仍在用餐,但每個人都停下了手邊的動作。
「城裏人一開始知道食用奇霸獸肉的正確方法。倘若祖先們沒有排斥城裏人,與他們好好結下緣分,當時就能使用銅幣換取奇霸獸肉了。由於先人太過怠惰,沒有朝這方面努力,導致森邊現在如此貧窮,仍有居民餓死家中。紀芭婆婆認爲這是他們犯下的錯誤。」
「盧家的家主!開什麼玩笑!連你也打算嘲弄我們嗎!」
東達·盧用獵人的眼神望向對方。
「不過啊……需要一段時間才能實現這個理想吧。我們的目的是將奇霸獸肉販售給城裏人,而不是料理,這並非易事……既然如此,我們先慢慢觀察情勢吧……?」
真是可笑的發言。
大家討論得如此熱烈,他卻只有這一點感想嗎?
我完全感受不到他的主張和方針。
「真是無趣。沒想到除了盧家之外,還有其他氏族會受法家的花言巧語給矇騙。」
茲羅·孫身旁的狄咖·孫緩慢地說道。
「佛家和拉茲家啊……看來我必須好好記住你們囉?」
這兩家的家主依然佇立在祭祀堂中,他們用銳利的眼神瞪着狄咖·孫。
此時,我的心中首度燃起熊熊怒火。但我還來不及發作,一位沸點比我更低的人已經開始不悅地嚷嚷:
「喂!孫家長男,你這句話是什麼意思!森邊什麼時候訂下了『不準與法家爲伍』的規矩啊!? 你這個卑鄙小人,當初犯錯的人明明是你,不要一直挾怨報復!」
丹·盧堤姆放聲大吼。
他的禿頭上浮現出粗大的血管,牛鈴大眼噴射出憤怒的火焰。
是的──一直以來,許多小氏族的家主因爲懼怕孫家而與法家斷交。隔了兩年之後,他們正試着改變這個狀況。
這道火焰絕對不會消逝。
「盧、盧堤姆家家主,卑鄙小人是什麼意思?你沒道理這樣罵我吧?」
儘管狄咖·孫依然一副嬉皮笑臉的模樣,但他的表情開始微微抽搐。丹·盧堤姆在婚宴上曾朝他扔了一隻超過一百公斤的奇霸獸,他大概回想起當時的惡夢了。
此時,我悄悄觀察其他人的模樣──不僅是茲羅·孫,甚至連札札和紀恩家的家主們都一臉不快。
茲羅·孫大概只是不想惹是生非,而孫家的親族──不管我們的主張是否相左,他們似乎也無意擁護狄咖·孫過去的惡行。
他們一定也跟東達·盧一樣憎恨身爲女人卻自稱獵人的愛·法,以及身爲異國人卻自稱法家人的我。關於過多的財富一事,他們會直接了當地反對我們,也是基於自己的考量。
對於信奉族長家族的他們而言,聽到狄咖·孫在愛·法失去父親的那一晚,未經允許就潛入法家,企圖對愛·法出手,一定讓他們感到可惡至極。
這一晚,降臨在孫家聚落的真正災難,正一口氣朝我們伸出魔爪。
我的腦中閃過米拉諾·馬斯、都拉大叔和佑美的身影,以及他們說過的話。就算他們可以信任我和我身邊的人,卻無法容忍森邊居民的存在──這是他們一致的共識。只要孫家人忘卻了森邊居民的榮耀,成天胡作非爲,我們真的無法與傑諾斯的人民互相溝通理解。
茲羅·孫的臉上浮現出心滿意足的笑容。
當達利·薩烏帝開口的時候,薩烏帝親族家的家主們,以及佛家和拉茲家等小氏族的家主們也聚集而來。
丹·盧堤姆代替我說出了我的心聲,這是我對他的一點小心意。
「我們無意爲森邊帶來混亂。因此,我們儘量不與孫盧兩家扯上關係……再說,我們都是森邊同胞,孫盧兩家卻反目成仇,讓我們感到有些失望。老實說,我只希望他們不要再起糾紛,好好去獵捕奇霸獸。」
「既然不希望我提這件事,就叫你沒出息的兒子閉嘴!光是聽到他開口說話,我就噁心!」
(我們說不定只要等待茲羅·孫將位置繼承給狄咖·孫的那一天就好了。)
「孫家親族的札札、紀恩和多姆家家主啊……看在我的面子上,各位可以先休兵嗎?……只要我們仔細確認法家帶來的是繁榮還是墮落,森邊就能照常維持秩序了……」
我幫晚餐善後的同時,悄悄思索。
杜多·孫沉默地喝着酒。
達利·薩烏帝插嘴。
我還來不及徹底發揮實力,對方就做出了結論。
「薩烏帝是居住在森邊南端的氏族。我們家族領導着五個親族。你可以把我們想做是繼孫盧兩家之後,森邊的第三大氏族。」
「相當美味。老實說,我訝異到心臟差點停止跳動了。」
「原來如此。」
我們必須與其他氏族進行交流。
然而,對方的結論卻是──「等到明年再說」。
薇娜·盧悄悄地抓住我的T恤衣角。
「明日太……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算了,一切都等明天再說吧……)
「也就是說,族長現階段也不打算反對法家的舉動囉?」
狄咖·孫完全不清楚這一點。這個男人只會恣意使用族長家族的權威。他不知道其他人能容許自己到什麼程度。
(難道雅米兒·孫是整起事件的幕後黑手嗎……?就算真是如此,當家主會議落幕後,情勢就無法輕易發生變化了。一旦狄咖·孫和杜多·孫等人妨礙我們做生意,他們就等於是忤逆了族長的決定……到頭來,他們到底有什麼目的?)
「到頭來什麼都沒有解決嘛……?」
這麼說起來,族長家族孫家等於是保證我們「暫時可以隨心所欲行事」。
雅米兒·孫確實散發出了不懷好意的氣息,但我從茲羅·孫這個男人身上卻什麼都感覺不到。他遲鈍、怠惰又有氣無力。態度馬虎隨便,感覺只要能維持現在的安寧,未來怎麼樣都無所謂。
孫家真的能夠如此乾脆地容許我們的行爲嗎?
對於現在已經知道事情始末的我來說──
贊同法家行動的家主們,以及對我們興致勃勃的家主聚集在一起,不停地對我們拋出問題。
札札家家主等人用壓抑着情緒的聲音給出答覆,坐了下來。
另一個男人從隔了一段距離的位置站了起來。
一旦狄咖·孫成爲家主,成爲族長,不用等太久,多姆和札札就會失去對孫家的信任。
況且,除了東達·盧之外,其他猛將仍待在這裏。
以丹·盧堤姆和羅·雷爲首的十三位男人。再加上數十位立場中立的森邊居民。就算孫家人有任何企圖,就物理層面來看,他們也無法突破層層肉壁,犯下蠻不講理的行爲。
「因此,我們無法輕易擁護孫盧兩家。倘若我們成爲其中一方的親族,兩家的勢力關係就會失衡……再說,我們聚落的位置距離盧家較近,孫家相當警戒我們。」
東達·盧確認他們的舉動後,自己也跟着坐下。
只讓女性前去空屋未免讓人有些不安,因此東達·盧將會陪同她們一起過夜。
茲羅·孫狡詐的視線移到札札家等家主的身上。他們正不悅地佇立在原地。
(孫家會提議讓我掌管爐竈,說不定真的只是爲了安撫米達·孫……真的有可能嗎?)
「我聽說盧家親族從法家習得了名爲放血的技術。每個人都有辦法學會嗎?……一旦學會這門技術,所有奇霸獸肉都會跟今天晚餐提供的肉品味道一致嘛?」
盧家親族正在隔了一段距離之處飲酒作樂。丹·盧堤姆的大笑聲不絕於耳。
就算孫家只是一羣小混混集團,我也不能對他們視若無睹。
卸除族長家的光環後,孫家難道只是一羣小混混?
我無從得知。
我沒有得到正確答案──最後,晚餐會在沒有任何騷亂的狀況下,靜靜地劃下句點。
「各位氏族的家主,稍等一下……我不打算在此判斷法家的行動是好是壞……如同我剛纔所述,我們需要花上一段時間才能得知法家是否能達成目標……我們暫時先慢慢地觀察情勢吧……?」
能夠用門閂上鎖的房子確實比較安全,反過來說,狄咖·孫和杜多·孫等人仍可無視家主的指示,恣意妄爲──既然孫家親族也待在祭祀堂,孫家人一定不敢在他們的眼皮下胡作非爲,我們的處境會比較安全。
(……想當然耳,一切不能就這麼結束。)
我也一樣──四面八方都有人想要跟着表示贊同,但茲羅·孫大力制止了他們。
我們──應該說,我是不是太高估敵人了?
「……我們遵從族長的旨意。」
(茲羅·孫這個男人真的……真的是個徹徹底底的觀望主義者嗎?)
「……明日太、愛·法,你們最好跟我們一起過去吧?」
我悄悄地將自己的木盤推過去後,儘管丹·盧堤姆繼續瞪着孫家人,手卻正確地抓住了肋排肉,他怎麼會擁有如此靈敏的偵測能力啊?
同時,孫家宣告家主會議就此告一段落,各自回家。其他氏族的家主們則直接睡在祭祀堂中。
再說,我們會選擇待在這裏,除了安全面的問題外,還有另外一個理由。
我暗自思索。
「……盧堤姆家家主,你不需要大聲嚷嚷……你還在談兩年前的事嗎?不需要特地舊事重提吧……?」
我還比較希望他採用多數決的方式作出決定。
我感受到自己白費力氣了。
達利·薩烏帝外表老實,卻相當有自己的風格。他四方形的臉龐掛着微笑,向我們自我介紹。
達利·薩烏帝用粗大的手指大力搔着頭。
「法家的愛·法和明日太,就算撇除孫盧兩家的權力關係,我也無法對法家的行動置之不理,我希望兩位能將整個計劃詳細地解釋給我們聽。」
然後,我們在這裏遇見了孫家分家的人們。看到那羣有着一雙雙宛如死魚眼的女性後,我也無法對她們坐視不管。就算我們平安無事地度過今晚,問題依然堆積如山。
狄咖·孫似乎有些鬧彆扭。
「可是,孫家的親族札札家和多姆家家主卻反對他們的行動。你對此有什麼樣的想法呢?」
佛家、拉茲家、斯多拉家和噶智家──以及薩烏帝家的家主和長老也聽從了族長的指示,室內的氣氛變得低迷。
一旦狄咖·孫繼承族長的位置,孫家就會自動步向毀滅──就算我抱持着這樣的想法,我也無法等上五年十年。這已經不只是森邊聚落的問題了。
這就是茲羅·孫的本性嗎?
「嗯~誰知道呢……換個角度想,一切說不定都迎刃而解了。」
3
家主們將會在祭祀堂就地而寢,女人們卻無法這麼做。所以孫家分配了一間訪客留宿用的空屋給她們。
「斯多拉也贊成法家家主的意見……我們家也需要過着更豐足的生活。」
他帶走了除了愛·法之外的女性。
「……法家的家主和爐竈掌管人,召開下一次家主會議的時候,應該就會得出結果了吧……在那之前,你們要朝着自己的目標,好好努力……」
當時,我悠哉地以爲自己可以把一切留到日後再來處理。
這麼一來,只要我們的行爲確實沒有讓森邊居民墮落沉淪,札札和多姆等駭人的傢伙就無法挑剔我們了。
「是的。有時候當然也會失敗,但放血並不是一門艱澀的技術。盧家和盧堤姆家只花幾天就學會了,我自己其實也沒有太多屠宰奇霸獸的經驗……話說回來,大家認爲晚餐的味道如何呢?」
「……你不需要記住佛家和拉茲家的名字,你牢牢記住我們斯多拉家的名字就好了。」
這麼一來,東達·盧不需要動用武力,我們也不用出些壞主意,孫家一定會自動瓦解。
某處傳來了一陣陰沉的聲音。
「……噶智家也贊同法家家主的意見。他們一開始討論奇霸獸肉美不美味的時候,我完全不理解他們的意思。品嚐這種奇霸獸肉後,我改變了心意……城裏人確實有可能用銅幣購買這種肉。」
東達·盧一臉不快地喝着水果酒。丹·盧堤姆也百無聊賴地啃着白色骨頭。舉辦家主會議之前,他們大概就做出了覺悟──逼不得已的時候,必須靠武力解決的覺悟。儘管我很慶幸事情沒有演變到那樣的地步,但他們現在卻無處發泄怒氣。
雖說佛家和拉茲家等四個氏族贊同我們,但這裏包括孫家在內,總共聚集了三十七個氏族的家主。究竟有幾位家主認同我和愛·法的決定呢?我們當初就是想要確認這一點,纔會將整件事的來龍去脈告訴大家。
愛·法一本正經地點頭示意。
「想當然耳,我認爲札札家和多姆家家主的意見也極有道理,我認爲過多的財富會帶來風險,無法對這件事置之不理……然而,如同盧家家主所述,爲奇霸獸肉賦予價值宛如天方夜譚……森邊的同胞不需要爲了這點小事起爭執……」
所以──他纔會一直是個小角色。

扣除以盧家爲首的七個親族、以孫家爲首的八個親族,以及法家後,森邊總共有二十一個小氏族。目前大約有八成的小氏族集中在我們身旁。並非所有人都贊同我們的意見,但每個人都想獲得更詳細的資訊。
直到最後一刻,米雅·雷媽媽都在擔心我們。最後,我們依然決定留在祭祀堂。
主要發問人物是薩烏帝家的家主達利·薩烏帝和長老摩加·薩烏帝。
只要撐過這一晚,我們就能返回懷念的家了。
我的心中甚至浮現出這樣的想法。
丹·盧堤姆沉沉地坐了下來,重新盤腿坐好後,右手半無意識地在下方摸索。
此時,現任族長茲羅·孫望向丹·盧堤姆,彷彿要他冷靜下來。
東達·盧留下這句話,走出祭祀堂。
距離孫家最遙遠的下座邊緣,一位體型稱不上壯碩的男人站了起來。
(雖然這個手段很消極,但從某個角度來看,這樣才能用最和平的方式解決問題。)
「那麼,達魯姆,接下來就拜託你了。」
「因此,先不提兩位在驛站城市做生意一事,我們想要習得放血的技術。但薩烏帝家的聚落在南端,與每一家都有一段距離。在盧家親族之中,只有馬姆家和敏家離我們距離較近,但仍稱不上可以輕鬆往返的距離。我們依然有辦法習得技術嗎?」
「是,關於這方面的事情,我已經和盧堤姆家的長男卡斯蘭·盧堤姆討論過了。倘若距離太遠,大家只要交換家裏的男人幾天就好。」
「……交換男人?」
「是的。舉例來說,盧堤姆家和薩烏帝家分別派出兩位男人,前往彼此的家。薩烏帝家的男人將在盧堤姆家學習技術,盧堤姆家的男人將會在薩烏帝家實際示範屠宰技巧。這麼一來,兩家男人的數量將維持不變,雙方不僅能夠正常維持獵人的工作,也能同時學習技術。」
達利·薩烏帝聽了瞪大眼睛,其他家主也開始議論紛紛。
「這樣的方式……真是獨特……雖然只有幾天,卻要讓非親族的男人住進彼此的家裏。」
「是的。除非兩家人之間建立着信賴關係,否則沒有辦法使用這種極端的手段……根據卡斯蘭·盧堤姆所述,他認爲森邊居民應該靠這種方法重新築起彼此之間的信賴感。仔細想想,森邊的每戶人家都隔着不短的距離,因此,除非是自己的親族,否則每個氏族的關係都愈來愈淡薄。」
「……盧堤姆家的長男指的是那位盧堤姆家家主的兒子,也是家主的繼承人吧?」
「是的,你說得沒有錯。」
「真是有趣。那位宛如火球一般的家主的繼承人竟然能想出這種方法。我真想跟他見上一面,好好聊聊。」
這位名爲達利·薩烏帝的男人與卡斯蘭·盧堤姆的氛圍有幾分相似。
不只是他壯碩的體格或老實的氛圍,他老成的風格,偏重沉着和理性的性格──都與卡斯蘭·盧堤姆的優點極爲相似。
這兩個人再加上吉薩·盧後的陣容驚人,看來狄咖·孫等人根本沒有出場的機會。
儘管如此,三人的主張和立場當然不盡相同。
我認爲這反而是好事一樁。
注重森邊秩序的吉薩·盧、擁有嶄新想法的卡斯蘭·盧堤姆、保守卻主動的達利·薩烏帝──我認爲讓這幾位傑出的青年互相碰撞彼此的意見,摸索出正確的道路,纔是一件有意義的事。
(……由於我是外地人,纔會產生這樣的想法吧。)
不論如何,我都無法做出擔任先鋒的覺悟。我希望森邊居民能夠把我的想法當作草案,靠自己慢慢摸索出最妥當的道路。
我是法家人。我的失敗將會是法家的失敗,也就是愛·法的失敗。因此,我必須做出覺悟,與這些青年豪傑一同走向未來。我必須鼓起勇氣,主張自己認爲哪一條纔是正確的道路。
(再說──)
愛·法也可能與這羣傑出的青年並肩開拓未來吧。
下一瞬間,愛·法露出不悅的表情。
「愛、愛·法,我說啊……」
「佛家至今會與法家斷絕來往,是因爲孫家與法家交惡,身爲家主的我認爲與法家交流會招來危險。」
「好。你在歸途好好解釋給我們聽吧。畢竟孫家親族也待在這裏,他們的視線很煩人。」
「吵死了。我累了,明天再說。」
孫家明明是族長家族,卻不遵守森邊的規範。
「呃……我們也睡了吧?」
(……怎麼了?)
盧家本來就沒有道理與孫家親族針鋒相對。盧家厭惡孫家,而孫家親族信奉孫家。這是他們唯一的相異點。
(對,那些孫家的親族也是一樣──)
就算不派米達·孫本人,派分家的男人也無所謂。我希望孫家也能學習放血和肢解的技巧。
「雖然還有許多話要聊,但時候不早了,他們似乎也喝得差不多了,我們該就寢了。」
(儘管吉薩·盧曾說,他沒想到沒有親族的法家家主竟然可以決定森邊的未來,但是,這跟氏族的大小沒有關係吧。)
佛家家主再次沉默地低下頭。
(我已經逐漸找到解決這個問題的方向了。簡單來說,我必須營造出一個狀況,讓多姆和札札等親族捨棄孫家……只要運用盧家的武力和我的歪腦筋,這並非難事。)
最後,我再次望了一眼愛·法惹人憐愛的睡臉,在昏暗的室內閉上眼睛。
「嗯……」
繼續這樣下去,財富只會集中在盧家親族身上,他們擔心招來小氏族的反感,希望我適當地分享財富。
這麼一來,我們現在唯一面臨的問題就是米達·孫,他深深迷上了我煮的料理。
佛家的家主用真摯的眼神交互望着我和愛·法。
但事情明顯不太對勁。
接下來,不知道經過了多久的時間。
薩烏帝和佛家家主也各自走向空出來的位置。
佛家的家主將右手緊握成拳,抵着地板,深深低垂着頭。
一位名爲莎莉絲·嵐·佛的女性曾拜訪法家,她應該是佛家家主的媳婦或女兒吧?我埋頭思索,點了點頭。
看到愛·法直接與札札和多姆家主交換意見的模樣,我的心中浮現出這樣的想法。
愛·法緊貼着我的身軀。
我緩緩撐開沉重的眼皮。
假如札札家或多姆家的人開口抗議,認爲孫家人不該獨自前往盧家部落,親族也必須陪同的話,就更理想了。
「呆子,不要離我太遠。」
「這裏這裏!你們就睡在這裏吧!」
(算了,其他男人不會像孫家一樣做出卑鄙行爲,但愛·法未免也太不小心了。)
「……可是,就算我們與妳斷絕往來,妳依然同情我們的處境,贈與我們毛皮。我們卻……」
這個位置就在祭祀堂的正中央,周圍全是盧家親族。
米達·孫簡直就是食慾的化身,一旦他能率先致力於狩獵奇霸獸的工作,說不定能稍微消除瀰漫在孫家聚落中的沉重氣氛。
我和愛·法一起走向丹·盧堤姆。
米雅·雷媽媽認爲他們比東達·盧還要頑固。他們的主張讓我聯想到了吉薩·盧。他們都重視規矩、習俗和秩序,是不知變通的保守勢力。他們一定相當厭惡我和愛·法。
(沒想到米達·孫的食慾會成爲我們的突破口。真是有趣。)
「嗯。」
我一面擔心着達魯姆·盧是不是在某處窺視,一面輕輕拍了拍愛·法的頭。
札札家的家主待在丹·盧堤姆的對角處,喝着水果酒。
我會做出這樣的提議,源自於盧家給我的建議。
我儘可能在狹窄的位置中與愛·法保持距離,躺了下來。
反過來說,『假如你不願意的話,那就放棄這個念頭』。
這確實是一道再堅固也不過的防壁。儘管祭祀堂內部寬敞,七十人躺下之後,幾乎沒有行走空間。不可能有人能夠越過這些人肉地毯,接近我和愛·法。
我感受到一股不知名的感覺襲擊而來,緩緩地將我的意識拖回現實。
「我真的累了。我覺得自己講了一年份的話……我的頭有點痛。」
「……嗯。妳今天真的很努力。」
我俯視着愛·法宛如幼童般毫無防備的睡臉,悄悄思考。
「是啊。我必須在藍月結束之前製作大量肉乾。在那之前,我也必須提供料理給旅社。我需要更大量的奇霸獸肉。我們不能一直依靠盧家。」
他大概察覺到了我真正的意圖。我認爲我們不該與札札和多姆交惡,盧家必須與他們加深交流,藉此讓孫家失去力量。這是我想出的陰謀詭計。
愛·法似乎比平時更輕易入睡,她就這麼發出沉穩的呼吸聲。
「我已經告訴過佛家的女人了。我沒有贈送任何毛皮給各位……先不提這件事了。既然佛家贊同我的提議,就着手學習放血和肢解的技術吧。明日太,你最近需要大量奇霸獸肉對吧?」
愛·法將額頭用力抵在我的右肩上。
此時,在一旁聽着我們交談的達利·薩烏帝打了一個呵欠。
丹·盧堤姆放聲大笑後,躺在地上。
「爲什麼?不管孫家有什麼企圖,只要你們睡在這裏,他們絕對無法對你們出手!當他們跨過我的身體之際,我會大口咬下他們的腿肉。」
愛·法靜靜地轉過頭。
「法家的家主啊。」
老實說,這說不定是孫家最後的希望了。
雖然家主會議讓我白費力氣,但多虧了這場會議,讓我參透了鬥垮孫家的方法,我該感到知足了。
當我陷入思索時,又有人對我們開口。
男人獵捕奇霸獸,女人烹煮奇霸獸。爲了完成可口的餐點,整個家族同心協力,讓生活變得更富足──我希望他們能借此獲得喜悅,讓宛如死魚般的眼眸再次綻放光芒。
去年舉辦家主會議的時候,愛·法也在男人的包圍下,睡在祭祀堂嗎?思索到這一點,我的胸口開始鼓譟。
(算了……一切都等到明天再說吧。)
我依然處於半夢半醒之中,一股「不協調」的陌生感覺竄入我的腦海。
我不清楚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只要能夠解決那些傢伙,森邊的未來一定能變得更開闊。
她的指尖大力抓住我的胸口。
儘管會花費一段時間,但孫家累積了幾十年墮落又頹廢的歷史,我們勢必需要花上一番力氣才能讓他們悔過重生。
仔細一看,丹·盧堤姆在不知不覺間已經走到祭祀堂中央,朝我們揮手。
(再說,愛·法不可能獨自扛起這麼大的重擔。森邊的未來必須交由森邊居民來決定。愛·法一定是以森邊居民的代表之一,以森邊家主的身分完成自己的工作……)
然而──我貼心的行徑絲毫沒有派上用場。愛·法緊緊依偎着仰躺的我。
丹·盧堤姆拍了拍鋪在地板上的墊子。
米達·孫對我的料理情有獨鍾。繼續這樣下去,他說不定會擅自跑進驛站城市,引發騷動。我打算用雅米兒·孫脅迫我的理由展開反擊,提出解決對策。
「家主會做出那樣的判斷,是爲了守護家族的安全。這並不是可恥的行爲。」
我們打算趁札札和多姆等人在場的時候,向茲羅·孫提議。
「喂~明日太和愛·法,你們要聊到什麼時候啊?過來這裏!」
再說,我們也跟薩烏帝家和佛家締結了緣分。
「這、這裏啊?睡在這裏似乎讓人靜不下心哪。」
這是──什麼味道?
「我要在此承認自己做出了錯誤的判斷……因此,我希望法家能再次與佛家結緣。」
孫家的親族並非敵人。我甚至認爲他們的表現纔是森邊居民該有的姿態。我是否能獲得他們的認同,進行第一項「改革」呢?
「……佛家家主,我不認爲你做出了錯誤的判斷。倘若佛家與法家持續來往,我不知道孫家的蠢兒子會做出什麼樣的行爲。」
「那是誤會。」
愛·法坐了下來。
達魯姆·盧和羅·雷也依序躺下。
「我知道了……那麼,明天再跟各位詳談。」
「目前還需要一段時間才能在驛站城市販賣肉品。但我們家目前用來烹煮料理的奇霸獸肉正短缺。倘若佛家願意提供肉品,我們可以拿銅幣與各位交換。」
愛·法並不是一味地重複卡斯蘭·盧堤姆的主張,而是用自己的話語與兩家家主交鋒。那是她思索了紀芭·盧的發言和心聲後,使用自己的話語和心情再次架構的意見。我認爲就連吉薩·盧和卡斯蘭·盧堤姆也難以做到這一點。
我的腦中警鈴大作。
◇
晚餐後,當我說出這個提議時,東達·盧沉思了半晌,拋下一句:「隨便你。」
(倘若我的想像沒有出錯,那些人也是被害者吧。一旦我能揭露孫家本家人的本性,就能在不用流血的狀況下,讓族長家族失去權威。)
「愛·法,晚安。好好休息。」
我悄悄地將視線移了過去。
是佛家的家主。
一股帶着甜味的怪異氣味──莫名地刺激着我的鼻腔,那究竟是什麼味道?
也就是說,『如果你想品嚐美味的肉,就親自學習烹調技術』。
愛·法笨拙地將手搭在佛家家主的肩膀上。
(我眼中的危險分子……果然只有孫家人吧。)
關於這一點,我已經想出了對策。明天早上,我打算請米達·孫前往盧家聚落。
漆黑籠罩住了整個世界。
看來獸脂蠟燭已經燃燒殆盡了。
我的頭沉重不已。
身體也是一樣。
我覺得自己仍處於夢中,只有一部分的意識醒了過來。
這就是所謂的鬼壓牀嗎?
(不對……)
假如這是鬼壓牀,那這究竟是什麼味道?
這股氣味──讓人感到不快。
我的鼻子、喉嚨和肺部都強力拒絕這股氣味侵入體內。
這就是不協調感和腦中警鈴大作的原因啊。
(孫家該不會……企圖用毒瓦斯殺死大家吧……)
我的腦中突然冒出這個令人難以置信的想法。
下一瞬間,猛烈的不安擄獲了我,我慌忙想要爬起身。
但是──我的身體卻跟不上腦中的念頭。
儘管心情焦躁難耐,我的身體卻宛如笨重的烏龜一般,只能緩緩移動。
我的胸口微微感受到一股沉沉的重量和溫熱。
是愛·法。
是愛·法的指尖。
我抬起遲鈍得彷彿不是自己的右手臂,手掌覆蓋住她的指尖。
我緩緩地感受到愛·法的體溫。
我不知道這是什麼味道,但它大概是某種比空氣更爲沉重的物質,就跟LP瓦斯一樣。
他使用這種東西讓森邊的猛將們全都陷入沉睡?
祭祀堂內沒有任何窗戶,不管過了多久,整個世界仍被漆黑籠罩。
狄咖·孫、泰伊·孫──甚至連杜多·孫都齊聚一堂。
「只要讓人不停嗅着梅烈葉的氣味,就算用刀切開他們的腹部,他們也不會醒過來喔?我可是花了五枚白銅幣纔買到這麼一點量哪……算了,既然它能讓我發泄累積已久的仇恨,這樣的價錢其實很划算了。」
一走出戶外,呼吸頓時變得輕鬆多了,我終於能夠擠出一些聲音。
但我擠出的聲音卻微弱不堪,宛如年邁的病人。
我對着他的背影大喊。
「狄咖,不要大呼小叫。盧家家主是睡在空屋裏,而不是祭祀堂之中。」
但我的喉嚨劇烈收縮,無法好好說出話來。
「開什麼玩笑……你認爲我們會答應嗎?」
「嗯……我也不清楚。」
這些傢伙──究竟心狠手辣到什麼程度啊。
是狄咖·孫。
「森邊氏族的家主全都在場,你們竟然做出這種行爲……孫家打算與所有氏族爲敵嗎……?」
「是。」
糟透了。
他的嗓音粗厚卻緩慢,讓人感到不快。
「再說,孫家爲什麼會遭到責難啊?大家應該要對我們獻上祝福啊。」
正當我試圖抬起愛·法的身體時──
狄咖·孫再次嚇得後退了一步。
泰伊·孫轉身離去。
狄咖·孫舉着一個點着火的燭臺。
然而──室內一片死寂,宛如一場惡夢。
那羣傢伙出現了。
儘管愛·法沉沉入睡,她仍緊抓着我的胸口。
「我剛剛焚燒了梅烈葉,那是我跟西姆的咒術師所購買的香草。真希望我能更早得知這種有趣的東西。」
杜多·孫抱着我的身體,用力拉扯我的頭髮。
狄咖·孫訝異地向後縮。
那個男人仍像屍體一樣,動也不動。
儘管手中空無一物,腰際卻掛着刀具。
感覺就像陷入了最深層的惡夢一般,缺乏真實感。
光是這麼做,呼吸起來就輕鬆多了。
「算了,就算這個弱不禁風的小鬼醒了也不成問題。我們趕快把他們搬出去吧?」
「是的,我有遵照你的吩咐。」
其他兩個人雙手空空。
我的整個身體極度乾燥。
聽到杜多·孫帶着酒氣開口後,狄咖·孫再次縮起龐大的身軀。
杜多·孫強拉着我、泰伊·孫則托起愛·法──愛·法的指尖無力地離開我的胸口。
於是,他們就這樣半拖着我們,離開祭祀堂。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眼睛也疼痛不已。
一個年輕男人的聲音竄入我的耳中。他的語氣充滿惡意。
「就算反抗也沒用喔?除了你之外,每個人都睡得香甜呢。」
一股惡寒竄過我的背脊。
我卯足全力擠出這句話。
「住手!」
我下意識地想要舉起拳頭,卻被杜多·孫擋下了。
「不要多嘴,趕快出去吧。倘若繼續待在這個地方,就連我們也會無法動彈。」
我認爲他們已經失去理智了。
我在黑暗中摸索到愛·法的手臂,將左手臂繞過她的背後。
「就、就算你用這種眼神看我,你們也已經無法抽身了!倘若你們拒絕,我就把你們推下谷底!這麼一來,其他家主只會認爲法家拋棄了森邊,逃進城裏!」
這是最糟糕的發展了。
(好……)
狄咖·孫混濁的眼神移到愛·法身上。
「爲什麼只有這傢伙醒了過來?泰伊·孫,難道梅烈葉對異國人的效力較弱嗎?」
我的臂力本來就無法贏過森邊居民,再說,我的身體現在就像鉛塊一樣沉重。
我不可能有辦法抵擋他們。
就算我設法凝神遠望,映入眼中的只有黑暗。
不,假如真有那麼一回事,我們早就深陷火海了。
「杜、杜多,別嚇我啊。泰伊·孫,你有把盧家人帶到最南側的空屋吧?」
「吵死了,異國人不要傲慢地大放厥詞。」
再說,應該會有人比我更早察覺異狀。畢竟在場者全是森邊的菁英猛將。
「那就不需要擔心了。那間空屋與祭祀堂距離太過遙遠,就算你在這裏放聲大吼,對方也聽不見……你就放棄吧。你只剩下兩條路可以選擇了。不是成爲雅米兒的夫婿,就是躺在谷底成爲蒙獸的食物。」
現在究竟發生了什麼狀況?
「把愛·法搬去我家。她暫時不會清醒,你幫我把她的手腳緊緊綁好。等我跟雅米兒談完後,我馬上回去。」
泰伊·孫依然面無表情。

「要是你敢對愛·法做出什麼舉動……我絕對不會饒過你們。」
但我依然無法放聲大喊。
香草──跟沒藥一樣具有安眠效果的草藥嗎?
泰伊·孫抱着失去意識、全身癱軟的愛·法。
泰伊·孫用着不帶感情的聲音答道。
「你們竟然做出如此惡劣的舉動……你們認爲自己有辦法全身而退嗎?」
狄咖·孫發出卑鄙的笑聲,朝着躺在他身旁的陌生男人的頭部踹了一腳。
然後──全員皆用布條遮蓋住嘴巴。
「狄咖·孫將迎娶法家的愛·法。法家的明日太將入贅孫家,成爲雅米兒·孫的夫婿。本來正等着滅族的你們將成爲孫家人喔。小鬼,你可以喜極而泣啦。」
我取出懷中的毛巾,掩住口鼻。
一抹我至今不曾感受過的混濁激情在我的下腹部翻攪不已、蠢蠢欲動。
同時,一抹橘色光芒出現在我的身後。
杜多·孫抱着我的雙臂,狄咖·孫掛着微笑的臉龐貼近我的鼻尖。
狄咖·孫掛着毒辣的笑容,開口吩咐後,另外兩個人逼近我們而來。
「……什麼叫做不饒過我們啊?你現在甚至沒有辦法靠自己站立喔。」
我甚至聽不見丹·盧堤姆的呼聲。
(難道──這是煙嗎……?)
我的五感只能接觸到甘甜的奇異香氣,以及愛·法指尖的溫度。
再說──只是坐起身,甘甜的氣味似乎也稍微清淡了一些。
這是怎麼一回事?
「住……手……」
我緩緩回過頭。
「什麼?這個小鬼醒了啊?」
我企圖開口呼喚她的名字。
儘管他的臉上依然掛着淺淺的笑意,他的表情卻逐漸失去血色。
接着,他用着更醜惡的表情發出笑聲。
狄咖·孫轉頭望向泰伊·孫。
他們仍試着踹了身旁的男人幾腳,但大家依舊沒有驚醒過來。
此時,我才察覺自己口乾舌燥。
(沒有人起來嗎……?)
當杜多·孫開口的同時,我的腦袋感到一陣銳利的痛楚。
「就是說啊。畢竟本家的長男和長女同時訂下婚約,這是最值得慶賀的事情了吧。」
(總之……繼續待在這裏會完蛋……)
蠟燭的火焰引燃了整棟木製建築物嗎?
「祝福……」
「異國人,你可千萬不要答應雅米兒喔?我無意讓你成爲孫家人。我打算斬斷你的雙腿,使你無法逃跑後,推落到蒙獸的巢裏。」
「……辦得到的話,你就試看看啊。」
杜多·孫的眼睛閃爍着光芒,宛如一隻飢餓的野狗。儘管我們只隔着咫尺距離,我依然瞪了回去。
杜多·孫也訝異地身體一震,他彷彿對於自己的懦弱感到丟臉,咬牙切齒地露出一口黃板牙。
「好啊,我會照辦。我就看看你還能露出這種眼神到什麼時候……狄咖,走吧。泰伊·孫,你也趕快出發吧。」
「是。」
愛·法的身影消失在黑暗的另一端。
我用力咬住臼齒,牙齒彷彿要碎裂開來。同時,我不斷大力地呼吸。
每當我吸進新鮮的空氣時,四肢就逐漸恢復力氣。
儘管我依然癱在杜多·孫的手臂上,但我的身體機能已經恢復一半了。
不過──還是不夠。
我現在仍然無法甩掉他們,逃之夭夭。
等到我的力量再恢復一些後,我要趁隙一口氣逃離兩人的身邊。
我絕對──絕對不會讓他們對愛·法做出卑鄙的舉動。
(他們說東達·盧待在最南邊的空屋吧?)
正因爲他們總是將重要的情報說溜嘴,他們纔會一直都是個小角色。
我的腹內燃着激情的火焰──成爲了殘虐孫家的俘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