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五天後——灰之月五日。

灰之月，又是一個奇妙的月名。上個月是白之月下個月是黑之月，於是這個月就到了灰之月。

總之，到了灰之月五日這一天。我和愛·法終於獲許回到了法家。在梅爾菲力德等人的努力之下，「黑死之風」的強盜們大都被抓捕歸案。

護民兵團的叛徒們也在賽克雷烏斯的告發下承認了自己的罪行。賽克雷烏斯的病情也終於好轉，他被移交給傑諾斯城方面。明天審判終於就要開始了。馬爾斯坦因已經向森邊的組長們保證，等待賽克雷烏斯的要麼是死刑，要麼是終生監禁，不會有更輕的懲罰。

審判結束之後，就輪到茲羅·孫和芭爾夏兩人登庭受審了。但是內部已經決定，判處茲羅·孫十年苦役，特赦芭爾夏。

所有風波尚需些許時日才能完全平息——但是我們總算是恢復了日常的生活。

「哎呀，一切都太叫人懷念了，我都要哭了。」

我一邊在法家的廚房裏準備晚餐一邊說。剛剛打獵歸來的愛·法在稍遠處盤腿坐下。

我被莉芙蕾雅綁架，是在白之月的五日。所以，我已經整整一個月沒有回來過了。雖然也回來辦了幾次事，但是晚上基本上都是和愛·法一起在盧家度過的——我心中滿是難以抑制的感慨。

當然，愛·法每天都要回來整理食材倉庫，所以法家看起來並沒有什麼變化。而且白天的時候佛家和斯都拉家還有鄧家的人會時不時地來打招呼，所以說盧家村落對於我來說也是一處非常舒適、無可替代的居所，但是我應該回到的地方還是法家。

「明天攤子也終於開始重新開張了。雖說審判還沒有結束還不能掉以輕心，但是我還是覺得，我們終於恢復了日常的生活。」

近衛兵團和卡謬爾·佑旭等人會前來爲我的攤位保駕護航。這次所有的不法分子應該都已經被捉拿歸案，但是馬爾斯坦因建議，在審判結束之前護衛還是非常必要的。

「讓士兵們在遠處望風，我和薩修馬與你一同去旅店。明日太你們就安心工作吧。」

這便是卡謬爾·佑旭的原話。

據說審判結束之後，卡謬爾·佑旭打算離開傑諾斯一段時間。

「我打算把維爾海德殿下送回巴拿姆之後，在那邊找一找工作，然後在西方王國裏巡遊一番。總之，這件事情耗了我三個多月時間，我也想舒展舒展筋骨了。」

卡謬爾·佑旭的這番話也宣告了本次事件的完結。這位有着一雙紫色眼睛的流浪漢一邊露出讓我平靜了下來的不可思議的笑容，一邊說：

「接下來的一大任務大概就是，森邊人在傑諾斯中應該樹立起一種什麼樣的形象。賽克雷烏斯和西爾艾爾以及札特·孫等人所扭曲的命運，終於回到了正軌。我打算，一邊想像自己下次來到傑諾斯的時候大家都過上了什麼樣的生活一邊在各地巡遊。」

卡謬爾·佑旭所言極是。

所有的誤會都在慢慢地消退。傑諾斯的貴族與森邊人之間的孽緣也被一刀斬斷，一切的罪行都大白於天下。所以說，接下來纔是真正的重點。

愛·法一邊喫着肉和乾酪一邊有些焦急地看了一眼手邊的木盤子和我的臉。

我將木盤擺放在大大地點了點頭的家主面前。得益於盧家，法家也新添了不少餐具。

一人一份湯菜和葷菜，沙拉和烤波糖裝載一個大盤子裏，放上用來分取沙拉的小碟子，每人一套手工筷子、鐵籤子、木勺子。料理的內容沒有什麼大的變化，可是看起來卻頗爲壯觀。

愛·法用足以碾碎骨頭的力度抱了我足足五秒鐘然後纔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說起來，你不是正在和佛家斯都拉家的人商議要不要一起進入休獵期嗎？」

最近由於奇霸獸的數量減少了許多，所以她好像是一直在去森林的深處打獵。愛·法說再過幾天就到休獵期了。

然後——愛·法從我的手上拿起裝着奇霸獸肉湯的盤子，把它小心翼翼地放到地板上，繞過面前的飯菜來到我身邊一下子把我給抱了起來。

「嗯。」

愛·法一臉嚴肅地對我說，然後她微微垂下雙眼：

「這是我包含心意爲你準備的晚餐，希望你能喜歡。」

「哦，札札家離這邊非常遙遠，與距離的遠近相比你們更重視血緣關係，這樣做確實比較合理。」

「你肯定可以完成自己的工作。」

在孫家爲宗族的時代裏，即便有人提出了這種建議恐怕也不會得到認可。森邊人已經開始改變了。一直以來從未得到過重視的法家和斯都拉家這樣的小型氏族的意見也被提上了議程，也可以自由地和族長們交換意見了。

「各種各樣的食材可能已經可以在城下鎮上採購了。這樣一來，其他攤位和旅店出售的料理，其品質很可能也會得到極大的提升。爲了不輸給他們，我也必須研發新的菜譜。」

我笑着回答了她，我已經不會再爲此產生動搖了。

愛·法無比嚴肅地端起裝着漢堡肉的木盤子。我一邊喝塔拉帕奇霸肉湯一邊偷偷地觀察她。

大犯人們被肅清之後，森邊人仍然是有些保守，有着不同於鎮民的倫理觀念與風俗規定的少數民族。森邊人會與傑諾斯的人們的關係會走向何方——在八十年後的今天，這一問題重新走入了人們的視線之中。

「我，我知道啦！好不容易做出來的飯菜都要涼了！」

而且今天我在製作這道料理的時候還做了些新的嘗試。泛着紅褐色光澤的澆汁便是用各種蔬菜和乳脂製作而成的多蜜醬汁風味的調味醬汁，配菜則是小火慢煎的恰奇涅濃亞力果煎肉。我便是我所追求的最令人懷念的正宗漢堡肉。

「嗯，算上李德總共有六家人，我們正在研討這六家是不是應該在同一時期進入休獵期。鄧家和李德本來是札札家的眷族，所以此事還需要取得格拉夫·札札的許可。」

「嗯。」

「你不是早就把乾酪都用完了嗎？」

大概是出於下意識吧，愛·法一邊用右手撫摸緊繃的肚子一邊說。

懷揣着這種心情，我也端起木盤子準備品嚐這寶貴的漢堡肉。

「等下繼續啥？」

藍色的雙瞳好像孩子一樣閃閃發光，非常美麗。胸口上我送給她的藍色石頭的裝飾品，似乎變成了她的第三隻眼睛，炫彩奪目。

她小心翼翼地撈起從肉餅裏滑落下來的乾酪，咬下一口帶着恰季芶的肉。

「其實昨天在卡謬爾的幫助下我從託蘭伯爵家又買了一點乾酪。我聽說託蘭那邊因爲食材太多用不掉很是頭疼。」

「太好了，謝謝你。」

「飯菜都要涼了。」

我要是在這個時候發表新料理的話肯定會被她給絞殺吧。

「你現在先做好手頭的事吧。我……肚子餓了。」

愛·法用木勺子切下一口漢堡肉，面無表情地將其送入口中——然後驚訝地瞪圓了眼睛。她有些慌張地看着漢堡肉的橫截面。

「這附近有法家、佛家、蘭家、斯都拉家、鄧家……還有一個鄧家的親族。」

「漢堡肉啊……」

愛·法臉上的表情雖然沒有發生什麼變化，但她看起來卻非常開心。

然後，她依依不捨地放下木盤子，猛地探出身子撓了撓我的腦袋。

「嗯，我很開心。」

「對對。裏面放了乾酪。乾酪 in 漢堡肉。」

「好喫。」

「……等下繼續。」

「是，是漢堡肉。」

「明日太，這個漢堡肉——」

但是，我能做到的事情卻極爲有限。

「一個月沒喫漢堡肉了吧，多喫點吧。」

對於愛·法來說，將類似卡芒貝爾奶酪的乾酪放在漢堡肉上一同食用可能就是最奢侈的享受了吧。不將乾酪摞在漢堡肉上面而是將乾酪嵌入到漢堡肉內部，這種做法對於她來說應該可以算是驚喜。多蜜醬汁與漢堡肉的搭配程度，絲毫不亞於塔拉帕菜和水果酒醬汁。

森邊和傑諾斯，今後會走向何方。我想和愛·法一起，生活在這日新月異的世界裏一同見證。

「嗯。一直以來每個家族的休獵期各不相同。斯都拉家的家主在考慮，附近的家族是不是應該統一一下休獵的時期。」

「嗯，好像是李德吧？至今還沒有和他們打過交道。」

「好喫。」

傑諾斯也好森邊也罷，今後這兩個地方肯定會迎來各種各樣的變革。歷經罪犯同胞們所帶來的災禍，傑諾斯與森邊將會走向何方——身爲其中的一分子，我也很想見證它們的變革。「好，做好了！久等了，家主。時隔一個月的，法家晚餐。」

「……好喫。」

「我知道。」

愛·法扭扭捏捏地做完飯前禱告，抿了抿嘴然後拿起木勺子。她「嗯」了一聲表情嚴肅地環視了一圈料理。

從窗戶射進來的陽光已經泛起了紅色。愛·法今天也打到了一頭巨大的奇霸獸，她大汗淋漓地回到了家裏，忙完了剝皮與分割的作業之後已經是筋疲力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