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半調子的前置作業

1

隔天清晨，這次換阿瑪·敏獨自前來法家。

當時我們清洗了餐具、保養好刀具，正要準備確認糧庫。

她造訪的時間讓我聯想到以前的莉蜜·盧。

「假如能讓我先確認一些事項，我願意接受妳昨天提出的委託。」

我們和昨天坐在一樣的位置上，我和家主一起與客人面對面，率先這麼陳述。

阿瑪·敏穩重地反問：

「確認呀？你想要確認什麼事宜呢？」

「就現況來說，有太多地方含糊不清了。因此我想要確認幾個細節，也想要確認料理的質與量。畢竟烹煮百名賓客的料理是一項大工程。」

我和愛·法並排坐着，面對着阿瑪·敏。我逐一向對方說明昨晚思考的內容。

「首先，妳說我只要端出之前烹煮過的料理就可以了。然而，我並不確定有多少人品嚐後會感到滿足，這件事一直讓我感到忐忑不安。距離宴會那天，只剩下五天的時間。雖然期間短暫，我還是希望一切能盡善盡美。」

「好的。」

「因此，既然你們願意花錢購買我的廚藝，我希望你們不只購買宴會那一晚，至少必須買下包含宴會的這五天。」

「好的……具體來說，我們必須怎麼做呢？」

「具體來說，爲了研究料理，我希望你們能提供場地和食材。我需要擁有許多爐竈的環境、準備好的食材和木柴。再來，是最後能幫我品嚐味道的人們……當然，宴會當天不可能是由我獨自烹煮菜餚吧？」

「好的。是，按照往例，會有超過十位女性來準備晚餐。」

「那麼我就放心了。既然如此，我想拜託當天掌管爐竈的女性來負責嘗味道。另外，在這五天之間，我希望能在不妨礙到她們工作的狀態下，請她們協助我研究料理，並且學習烹調的技術。」

「好的，我有辦法安排，我也認爲這是必要的工作。」

「謝謝妳。再來就是奇霸獸肉了，我需要這五天內使用的份量，以及宴會上使用的份。我一個人沒辦法屠宰所有奇霸獸，我希望盧堤姆家的男人可以協助我——假如妳希望盧堤姆家之後也能品嚐到美味的肉品，這也是大家必須學習的技術。」

「好的，我們本來也很想拜託你這麼做呢。」

「那麼，妳可以同意我提出的條件嗎？扣掉這五天使用的食材費、宴會當天使用的食材費後，我還希望你們付給我適當的報酬。」

「明日太……請問你怎麼了嗎？」

在這羣人之中，路多·盧是我唯一的心靈綠洲，他悠哉地告知我這件事。

「啊，請等一下！我還需要確認一件事。」

阿瑪·敏這麼說的同時，微微歪着頭，食指抵着臉頰，陷入沉思。

終於輪到我出場了。

「盧堤姆家和敏家人需要準備其他事宜，反倒無法幫忙掌管爐竈。你今天就要開始研究料理嗎？我也打算去跟盧家本家商借爐竈房，拜託盧家的女人們幫忙。」

「我無法收下兩百顆獸角和牙齒，畢竟我還只是一位半調子的廚師。」

「婚宴的地點是盧家聚落的大廣場。」

「可、可是，盧家不是你們的『長家』嗎？可以拜託他們處理這種雜事嗎？」

「正因爲他是我們的長家，我們才能這麼做。長輩的工作就是照顧晚輩啊。」

（嗯，這麼說起來……我會重新思考菜單，就是儘量想讓更多人喜歡我烹煮的料理。因此，像東達·盧這種不知變通的人最適合擔任試菜一職。思想陳腐的吉薩·盧、對我印像不佳的達魯姆·盧亦是如此——我必須打起幹勁，做出讓這些傢伙認同的料理。）

糟了。

要跟這羣嚴峻的人們連喫五天的晚餐——光是想像就讓我鬱悶不已。

她果然不只是一位清秀又爽朗的女孩，她的身上還兼具了柔軟的韌性。我再次產生了這樣的感受。

「因此，假如兩位要一同用晚餐，必須獲得盧家家主東達·盧的許可。由於盧家與法家有交情，一定沒有問題。」

「我是法家的明日太，感謝各位前來協助——我馬上開始進行說明。這次想請各位幫忙『放血』，也就是抓住奇霸獸後，在給予它致命一擊之前，先放掉它全身的血液。工作內容僅止於此。進行放血的部位是胸口和頭部中間，稍微靠近胸口一些。奇霸獸的心臟上方有一條動脈，我們必須用刀劃開它。一旦割開動脈，將會噴出大量鮮血，所以大家能夠得知自己是否成功完成這項工作。請大家注意不要砍傷奇霸獸的心臟和氣管，否則會讓它喪命。」

下一瞬間，阿瑪·敏本來開朗的表情沉了下來。

「我沒事。儘管最後仍需要獲得盧家的許可，不過，妳願意同意前述的條件——買下我的廚藝嗎？代價是二十隻奇霸獸的獸角和牙齒。」

儘管這是卡斯蘭·盧堤姆委託我的工作，但在場者不只是他率領的家人，我還必須面對反對這份工作的盧家男人。

「然後，宴會當天也是由盧家女人掌管爐竈。」

不，也是有分好交情和壞交情啊……

「我是法家的爐竈管理人，我也不想要爲此疏忽法家的工作。所以……接下來的五天，我想要帶着愛·法前往提供我試喫和烹煮晚餐的家族中。我並不要求盧堤姆家讓我們借宿，但可以幫我和家主各留一個用餐的位子嗎？」

想到這一點，讓我感到一股莫名的恐懼。但是，反過來看，每個人都和紀芭婆婆血脈相連，大家也都是莉蜜·盧的親戚。

「呃……最重要的一點就是『不要讓它喪命』。就算打碎它的頭骨，或是已經殺傷了它，它的肉體依然還能撐一段時間。如果趁它的心臟還在跳動時，切斷心臟附近的動脈，便能迅速進行『放血』。」

阿瑪·敏從容一笑。

男人們會在中午動身前往森林，我必須在研究料理之前先解決這個工作。

東達·盧的弟弟和其子嗣也待在這羣人之中。

啊，原來還存在着這種類型的反差萌啊——我的心中湧出了這個奇怪的感想，但臉上依然掛着正經的表情。

阿瑪·敏擔心地探出身子。

鴉雀無聲。

這樣啊，這麼說起來，爲了紀芭婆婆和莉蜜·盧，這種做法說不定比較妥當。凌奈·盧吸收力強，蒂多·敏婆婆和米雅·雷媽媽也相當優秀，毫不遜色。倘若是她們的話，一定能在五天內順利學會烹調技巧。

她沉默地立起單膝盤腿坐着，表情充滿威嚴。

路多·盧舉起手。

卡斯蘭·盧堤姆走向我的身旁。

「唷，明日太，全員到齊了喔？」

「法家的明日太，你願意用多少價錢將你的能力賣給我們呢？」

「什麼？會跟盧家有關嗎？」

再加上東達·盧雙親的弟弟——也就是他的叔父和其家族也混在人羣之中。

再說，我也可以藉此機會，坦蕩蕩地將放血和屠宰的技術傳授給盧家。

我一邊這麼說，一邊偷瞄着坐在我身邊的愛·法側臉。

「我有問題。」

「是這樣嗎？這段期間，是用來準備烹煮美味的料理吧？對於盧家而言，可是一個千載難逢的好機會喔。我很羨慕盧家的女人呢，許多親族將來勢必都會想要拜訪盧家學習料理吧。」

「好的，這是當然的。我們就是希望能借助你的技術和知識。因此，我們一開始就打算準備你需要的所有食材。」

我感覺自己的心靈受到治癒，回答道：

「老實說，我正好想在驛站城市買某樣東西。我聽說那樣東西價值二十隻奇霸獸的獸角和牙齒，所以我纔會輕率地決定這個價碼……不過，我認爲這樣的報酬就足夠了，我絕對不會偷工減料。」

阿瑪·敏微微一笑。

這位先生竟然會同意這個提議。

但我比較希望能在沒有太多牽扯的地方處理工作。

我搔了搔頭回答。

「就是因爲你這樣的個性，我們纔會想要獲得你的能力。」

我必須對盧家和盧堤姆家的男人解釋放血的程序。

話說回來，我不久前還在盧家放話說「家庭料理就是該交給家人來烹煮」，這樣的發展真是太諷刺了。

「你接下了一份辛苦的工作，一開始喫點苦頭，後來纔會比較輕鬆嘛！」——簡直就像神這麼安排好的。

然後，阿瑪·敏重新挺直背脊，直勾勾地望着我說道：

「明日太，只有你纔會爲了這種東西賭上性命啦……話說回來，爲什麼你就連跟我說話的時候，還要使用如此恭敬的語氣啊？真讓人不舒服，我踹你喔？」

「所以我不能割奇霸獸的脖子嗎？我總是用這種方式殺死它們喔。光是這樣也會讓它流出不少鮮血啊。」

「什麼問題？」

相較之下，昨晚的涮涮鍋真是讓人心曠神怡！

「那麼，我們就用二十隻奇霸獸的獸角和牙齒來來換取你的能力——」

2

因爲他居於長輩的立場，所以沒有辦法拒絕晚輩的請求嗎？

「是的。法家的明日太，請將這份能力賣給我們。」

男人們並沒有引發騷動。

於是，我開始上工了。

等到我被召回天國的那一天，我一定要揍神明大人一頓。

然而，東達·盧、吉薩·盧和達魯姆·盧這三人該怎麼辦呢？

（……不過，這也是工作的一部分嘛。）

糟了糟了糟了。

「是呀。在森邊之中，應該不會有人拜託沒有血緣關係者掌管婚宴的爐竈喔。」

他們心懷不滿嗎？還是有其他感受呢——他們宛如遭到解放前的猛獸，雙眸靜靜地閃爍着光芒。

「二十隻奇霸獸……也就是八十顆獸角和牙齒嗎？我們沒有辦法幫你的能力定價……不過，我覺得這樣的代價太少了。如同昨天所述，所有親族都會在宴會中賜予我們祝福，蒐集齊全之後——」

第一個工作是放血的講座。

毫無反應。

「……首先，我想要和大家打聲招呼。」

男人們站在盧家前方的大廣場上，渾身散發出野獸的氣味。儘管有老有少、年齡不一，但他們都是身強體健的獵人。

「我委託法家的明日太在婚禮上掌管爐竈。由於明日太來自與盧堤姆家沒有來往的法家，所以我付出報酬，買下他的能力一晚。爲什麼我會做出違背森邊習俗的舉動呢？我沒有辦法簡單解釋清楚，就不多囉嗦了。然而，我是以盧堤姆家長男的立場做出這個判斷。」

「原來如此，這也是我們應該做的……嗯……」

站在我面前——大約有二十位凶神惡煞的森邊獵人，包含我前幾天打過照面的十七位盧家男人。

「老實說，我也相當煩惱。不管我怎麼詢問，一定都沒有人知道這種工作該收取多少酬勞吧。」

她的微笑充滿慈愛，讓人不敢相信她真的跟我、愛·法和凌奈·盧年紀相仿。

考慮到效率，既然盧家的女人們負責掌管婚宴當日的爐竈，我確實該直接指導她們，假如等到黃昏就結束研究工作，回到法家，未免也太愚蠢了。此時我應該公私分明，堂堂正正地突襲盧家的晚餐纔對。

「只要收下這樣的酬勞，我發誓自己一定會竭盡所能準備宴會餐點。妳願意用這樣的價錢來購買我的廚藝嗎？」

她在每一句話的開頭都加上「好的」來表示贊同，顯示出這位女性的老實個性。

買賣成交了。

「這麼做的話，可能會讓它在血液流光前喪命。假如運氣好，在沒有傷害呼吸系統的狀況下，只割斷它的頸動脈，那就不成問題。如果運氣不好，肌肉中的微血管可能會殘留血液。」

糟糕透頂。

這工作還真是讓人胃痛啊。

東達·盧站在團體的右側，雙手抱胸，毫無反應。

「是啊，不過請千萬不要逞強。只要獵捕數只奇霸獸，就足以餵飽所有宴會賓客了。再說，爲了加工肉品而賭上性命未免太過愚蠢了。」

「……你在說什麼啊，我完全聽不懂！也就是說，我不能割它的脖子囉？哼～喉嚨也不行，心臟也不行，這樣我們很難在遇見奇霸獸的時候，馬上逮住它耶。」

我回望着阿瑪·敏筆直的眼神。

「我認爲……沒有問題，畢竟盧堤姆家和盧家的關係緊密……」

由於他們即將赴森林出征，每個人都散發出銳利的殺氣。

就某方面來說，這不就是我最期望的發展嗎？

阿瑪·敏微微一笑——

「然後，關於宴會的準備工作——明日太想運用他在故鄉習得的技術，爲使用於宴會上的奇霸獸肉進行特殊加工。我們必須在奇霸獸的生命徹底結束前進行這項工程，明日太將會爲我們解說工作內容。」

「我是盧堤姆本家的長男，卡斯蘭·盧堤姆。我想大家都已經聽說了，這次會請各位前來幫忙，是爲了提前準備五日後舉行的卡斯蘭·盧堤姆與阿瑪·敏的婚宴。謝謝盧家本家家主東達·盧及其血親乾脆地答應了晚輩盧堤姆的要求，我要再次向各位致上謝意。」

我點了點頭，走向前方。

她說得確實沒錯。

再說，除了製作試喫的菜餚之外，女人們也必須烹煮晚餐——我會抱持着想在其他地方工作的打算，代表我想要逃避跟盧家相處吧。

「是的。我——希望你們能用二十隻奇霸獸的牙齒和獸角來進行交易。」

「請不要踹我……接下來，就是等到把奇霸獸搬回家、剝取毛皮後，才需要着手處理的作業。我之後會再解釋，我的發言到此結束。」

除了路多·盧之外，男人們都靜默不語。超過一半的人沉默地轉身離去。

他們沒有開口道別，也沒有像五天前一樣齊聲吶喊。由東達·盧和吉薩·盧打頭陣，十七位盧家男人安靜地離開廣場。

「那我走啦。明日太，你要準備美食等我回來喔。」

最後，路多·盧轉頭望向我，他的眼神中也燃起了宛如野獸般的火焰。

這位少年身形嬌小，外表相當惹人憐愛，卻能瞬間換上獵人的表情，每次看到這樣的景象，我的心中都會竄過一陣顫慄，同時又莫名地遭到吸引。

「謝謝你，你解釋得相當簡單易懂。」

卡斯蘭·盧堤姆笑着這麼說。

留在現場的人含他只有五人，全都是盧堤姆家的男人。由於盧堤姆家的聚落與這裏有一段距離，所以他們組成了一支精銳部隊，要向我直接學習肉類加工。

「雖然這不是我該擔心的事，但盧家人不會反對嗎？這樣會不會讓盧堤姆家和盧家的關係惡化呢？」

「惡化？我不懂你這番話的意思。我是以盧堤姆家人的身份拜託盧家幫忙，既然家主東達·盧點頭同意，男人們也會聽從他的決定，不會產生任何問題。」

「這樣啊。但我們沒辦法得知每個人內心的想法吧？」

「私人感情與氏族的意向無關。家人會遵從家主的決定，完成工作。因此，盧家人一定會全力以赴。盧家的力量相當強大，我一點也不擔心。」

「是喔……」

「不說這個了，明日太，我有話要跟你說。」

卡斯蘭·盧堤姆的臉龐已經夠忠厚老實了，現在浮現出了更爲真摯的表情。

「我今天詢問路多·盧之後，才詳細地聽說法家與盧家的關係。爲了挽救食量不大的紀芭·盧，盧家纔會請你們過去一趟啊。然後，你成功地拯救了紀芭·盧的靈魂……這是真的嗎？」

「是的，我的料理似乎讓她喜出望外。」

「這樣啊。預先慶祝婚禮的那一晚，紀芭·盧確實比我聽說的更有精神！明日太，真的很謝謝你。關於這件事，我也必須向你道謝。」

「咦？爲什麼呢？」

我可以體會她的感受，不過，我仍然認爲這是最重要的研究。

（卡謬爾·佑旭……我必須設法與那位愛裝傻的大叔碰面，仔細聽聽他的主張。）

「這個啊，呃……我不知道可不可以說……嗯，還是算了吧。」

但我還是心懷感激地拾起那顆白色的祝福說道：

「你不要跟着叫他爸爸！真是噁心！」

「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我幫你收進家裏吧。假如掉進爐竈中就糟糕了。」

不管怎麼說，我此刻正在工作。

「這樣啊，看來我只能竭盡全力，設法讓大家笑小聲一點囉。」

「這麼說起來，我其實也是一樣，不知道何時會在森林中喪命。因此，我纔會現在把報酬交給你，這代表我信賴接下委託的你。請你收下吧。」

畢竟我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會重回原來的世界——我沒有辦法對他說出這種話，只好隨口開些玩笑，但卡斯蘭·盧堤姆的表情依然很嚴肅。

「對不起……可是，祝福是看個人的心意嘛。就算東達·盧祝福我，妳也不需要仿效他啊。」

她們分別是長男吉薩·盧的妻子莎堤·雷·盧和三女菈菈·盧。

「哼！」

聽到莎堤·雷·盧開口呼喚，我慌忙地將意識拉回現實。

「什麼嘛！假如你不告訴我，我就把那天早上發生的事情告訴東達父親喔！」

「從八顆增加爲九顆了嘛。卡斯蘭·盧堤姆和阿瑪·敏有獻給你祝福是嗎？」

年輕太太莎堤·雷·盧有着一頭剪得稍短的明亮褐發、烏黑的雙眸、體型纖瘦，外貌清秀，她對我露出穩重的微笑。

「什麼啊！我真不敢相信！我刻意不獻上祝福，是在顧慮東達父親的心情耶！爲什麼他要祝福你啊！這樣我簡直就像笨蛋一樣嘛！可惡！搞什麼東西呀，真是的！」

由於我昨天盡情地參觀了驛站城市，所以我也開始對這些蔬菜感到熟悉了。

3

「哼！我還以爲盧堤姆家的繼承人比他們家主可靠呢，沒想到他竟然讓你負責掌管重要婚宴的爐竈，他是不是喪失理智了啊！這麼一來，盧堤姆將成爲森邊的笑柄耶。對於長家盧家來說，這件事情還真讓人困擾！」

「它是我這次工作所收下的預付款。呃，我該放在哪裏纔好呢？」

我在這份工作中獲得的報酬，當然會成爲法家的共有財產。爲了愛·法，我一定得成功。

我應該一輩子都不可能收到他們的祝福吧……當我陷入思索時，莎堤·雷·盧從家中回到爐竈房。

「是的。我想找出一個方法，讓煮過的波糖變得美味。我認爲必須先從這一點開始展開研究。」

當她獻上祝福時，竟然露出了相當惱火的表情。

她的心思相當縝密，但這麼一來，我就必須和這不友善的女孩共處一室了。

愛·法拋下這句話後就回家了。家裏還留着大量奇霸獸肉，獸角和牙齒也還算充裕，儘管如此，獵人依然必須卯足全力獵捕奇霸獸。

「有什麼辦法！這是米雅·雷媽媽做的決定啦。人家一點也不想看到你！」

「——明日太，你怎麼了嗎？」

「我先把我的構想告訴兩位。」

在工作上，我必須公私分明。

「啊啊啊，那我只能祈禱東達·盧會說實話了。我要反覆祈禱，祈禱他不是一個會爲了自尊心而說謊的凡夫俗子。」

「怎麼可能會有這種事！你知道東達父親有多討厭你嗎？他不可能獻給你祝福！假如你在胡說八道，我真的會大肆宣揚那天發生的事喔！」

「嗚哇，你哪來這麼多獸角和牙齒啊？……你從哪裏偷來的？」

「你是說……波糖嗎？」

「那個，請妳冷靜下來……爸爸一定也是經過一番深思熟慮啦？」

「謝謝妳，我很開心。」

「是的。紀芭·盧的女兒生下的孩子，就是我的父親丹·盧堤姆。我的身上流着紀芭·盧的血液，就跟吉薩·盧和路多·盧一樣濃厚。」

如我所料，菈菈·盧果然開始對我尖酸刻薄地說：

她的手掌上放着一顆獸角或牙齒。

「我想要攻略波糖。」

「明日太，我們正在等你呢。今天就由我們兩人來幫忙你。」

儘管如此，我還是認爲不該維持現狀。

菈菈·盧宛如男孩般的臉龐上燃起熊熊怒火。

「你不知道嗎？紀芭·盧的女兒嫁入盧堤姆家後，盧堤姆和盧家才結爲親戚。在盧家的六個親族之中，我們和盧家的交情最爲悠久。」

卡斯蘭·盧堤姆一面這麼說，一面開始翻找着披風內袋。

我依序檢視着每一種蔬菜，對着站在我身後的女人們這麼說：

「沒關係，等所有工作結束後再給我酬勞吧。我說不定——對了，我說不定會不小心在料理途中被火燒死，沒有辦法好好完成工作喔。」

「明日太，雖然你曾說我們之間無恩無緣，看來你其實有恩於我呢，能夠以這樣的方式與你相識，我由衷地感到喜悅。」

「嗯？」

直到舉辦宴會那一天爲止，我這五天都打算待在盧家聚落，埋頭研究料理。除了狩獵之外，愛·法還得處理法家的工作，譬如說管理糧庫、採集皮果葉等等。因此，我們一起來盧家本家喫晚餐後，將在盧家的空屋過夜，接下來，從早上到傍晚都必須分頭行動。

卡斯蘭·盧堤姆微微一笑，將項鍊遞給我。

我記憶中的蔬菜們，排列在沒有櫃門的木櫃上。

「這、這樣我會相當困擾啊……這是妳那位東達父親給我的。」

聽到我這麼說後，菈菈·盧還是相當憤慨。沒過多久，她臉上的憤怒逐漸轉化爲驚愕。

也就是說——身爲盧堤姆本家繼承人的卡斯蘭·盧堤姆也是紀芭婆婆的曾孫囉。

「這樣啊……」

日正當中之際，我目送男人們前往森林，並與卡斯蘭·盧堤姆告別後，終於可以開始研究料理。

「不管怎麼說，今天都拜託妳們了……妳們不用處理其他工作嗎？雖然是我麻煩妳們幫忙，但我沒想過盧家會在這種時間同時派來兩位幫手。」

她一定打從心底討厭我吧。看到這樣的人認同我的存在時，就跟喜歡我的人獻給我祝福一樣，讓我感到雀躍不已——我實際體會到了這一點。

我繞至盧家後方，前往爐竈房後，兩位女性已經在等待着我。

除了幼童寇塔之外，就剩下吉薩·盧和達魯姆·盧沒給我了。

「你這是什麼意思！你不想要接受我的祝福嗎？」

當然，就算我一直待在法家，到頭來愛·法依然得赴森林狩獵，我們仍然必須分頭行動。所以就狀況來說，其實大同小異。

「爲什麼呢？煎過的波糖相當可口。就算不搭配蔬菜和肉類，我依然可以喫下好幾塊煎波糖呢。」

菈菈·盧重重地哼了一聲，撇過頭。

「……你這傢伙說的是真的嗎？假如你敢騙我，我真的會去跟東達父親確認喔？要是你說謊，我就要爆料那一天的事情！」

「你該不會……說的是事實吧？」

聽到比我小上五歲的少女對我惡言相向，我知道就算生氣也沒有用，只能這麼開玩笑。

「明日太，請你收下它。這是一半的報酬，十隻奇霸獸的獸角和牙齒。等宴會結束後，我會將剩下的一半給你。」

「我知道，我收下就是了——我會努力回報你的信賴。」

可是——眼前的青年身上流着紀芭婆婆的血液，就算我由衷地祝福他的婚禮，應該也不爲過吧。

「……你上次煮的晚餐非常好喫。再說，你之前還救了紀芭婆婆一命。所以菈菈·盧要祝福法家的明日太。」

那麼——哪一種蔬菜有辦法跟我打好關係呢？

「是的。我現在還沒有徹底記住盧家的所在位置，所以我請愛·法帶我過來。她現在應該正在森林中追逐奇霸獸吧。」

「是的，我們現在正要開始。我可以先看一下你們糧庫中的蔬菜嗎？」

就連遭愛·法丟到溪中的狄咖·孫都沒有前來報復愛·法，這代表就算身爲孫家人，依然無法做出太惡劣的舉動。可是，只要我一回想起杜多·孫宛如野狗般的眼神——還是會感到憂心。

年僅十二歲的菈菈·盧將一頭紅髮紮在頭頂處，宛如馬尾一樣，她一如往常地對我冷嘲熱諷。

「久等了……哎呀，你們還沒有動手呀？」

他拿出了一串比昨天更爲大量的獸角與牙齒，遞近我的鼻尖說：

就算這是十隻奇霸獸的份量，但總計四十顆獸角和牙齒其實並沒有太大的重量——可是，當我接下那條項鍊時，它的重量卻彷彿超出了實際，垂掛在我的手上。

「嗯。」

基於私人因素，我無法對他說出實話。但是，面對如此嚴肅的青年時，我不該爲了掩飾那件事而擺出戲謔的態度。

這樣啊。

我就是命中註定跟她處不來吧。我嘆了口氣後，少女突然將手掌伸向我的鼻尖——

哎呀，看來莎堤·雷·盧對煎波糖相當癡迷。

再說，由於我對盧家四姐妹感到有些內疚，就算她討厭我，我也束手無策……看來我一生都得揹負着這個十字架了。

於是，我在盧家收到了十顆祝福。

假如森邊的獵人沒有好好盡責，繁殖過多的奇霸獸就會跑出森林，襲擊西之王國的田地。森邊居民的職責就是阻止它們——這幾乎是所有森邊居民的想法，但族長家族的人卻早就忘記了這項目標。

「這次有許多長年參加宴會的客人會出席吧？假如端出太奇異的料理，我擔心這些客人不願接受。我依然會將煎波糖列入菜單之中，但我想先找出一個讓年長者和年輕人都能享受美食的調理方式。」

「……你的那些獸角和牙齒。」

我對於自己隨口開的玩笑感到後悔。

莎堤·雷·盧從我的手中接過項鍊，走出爐竈房。

「我知道了……話說回來，愛·法去哪裏了呢？你們是一起過來的吧？」

「我、我說的是真的啊。對方也沒有對我下封口令，我就老實說吧。那是提前慶祝的宴會結束後，東達·盧獻給我的祝福。」

我的發言讓這名少女愈來愈怒不可遏。

「沒事，我們前往糧庫吧。」

「這五天之間，我不可以懈怠獵捕奇霸獸的工作。」

我和兩位女性一起走進糧庫。

菈菈·盧突然露出險惡的表情，微微蹙起眉，大步接近我。

我點了點頭後，菈菈·盧再次爆發：

「原來如此……」

莎堤·雷·盧只回答了這麼一句。

她的聲音沒有想像中的錯愕，就這麼辦吧。

「到頭來，我認爲只能找許多食材和波糖做搭配。妳們有什麼推薦的嗎？或是有什麼討厭的食材呢？」

「蒲菈。」

傳來一個粗魯的聲音。

說話者當然是菈菈·盧。

「呃……這麼說起來，我記得妳和路多·盧都不喜歡蒲菈嘛。妳該不會討厭苦的食物吧？」

「吵死了！我明明回答了你的問題，爲什麼還要被你念一頓啊！」

「抱歉抱歉。請把妳討厭的食物告訴我。」

「……粒蘿、塔拉帕、佐佐，我都討厭。」

「嗯。粒蘿就是用來燻肉的香草吧，那塔拉帕和佐佐又是什麼樣的食材呢？」

「塔拉帕就是那顆巨大的紅色果實，佐佐是塔拉帕下方的茶色塊狀物。」

我朝莎堤·雷·盧指示的方向望過去之後，看到塔拉帕是種大小和南瓜差不多，外表就像坑坑疤疤番茄的蔬菜。佐佐則是一種狀似盤踞的蛇，質感宛如蜂窩般的果實。

由於這兩種果實的外型都讓人印象深刻，所以我記得很清楚。

「這樣啊。莎堤·雷·盧，妳對塔拉帕和佐佐有什麼看法呢？」

「這個嘛……塔拉帕嚐起來相當酸，佐佐的氣味則非常強烈。我並不討厭這兩種食材——然而，我覺得把塔拉帕放入沒有加波糖的湯鍋中，會比較好喫。」

「這樣啊。」

「塔拉帕真的很酸，加進沒有放波糖的湯鍋裏，能夠滑溜地通過喉嚨，比較容易入口。至於佐佐——不管湯中是否有加入波糖，假如沒有肉類的腥味，佐佐便會蓋過其他食材的味道，讓料理變得難以下嚥。」

「真厲害！妳的意見很具體呢！」

「因爲你讓我知道什麼是『美味的餐點』，在此之前，我什至不曾在意塔拉帕和佐佐的味道有什麼差別呢。」

路多·盧冷漠地推開信·盧的身體，轉過頭對我說：

「咦，你們已經來了啊？蓼達·盧狀況如何？」

當我感到疑惑的時候，一個矮小的人影衝進爲了換氣而敞開的門。

「咦？」

仔細一看，本來在等待鐵鍋煮沸的莎堤·雷·盧和菈菈·盧一臉平靜地凝望着她們的家人。

「假如是不加波糖的湯，我還能想到幾個不錯的食材，但倘若要和波糖一起燉煮……」

路多·盧轉過頭端詳着少年的面容，說道：

「沒事……雖然不會改變湯的味道……但我確實有一種最喜歡的蔬菜。」

莎堤·雷·盧這麼回答，她的臉上確實充滿雀躍與榮耀。

「是的，雖然他的身材有些嬌小，但他確實是男生。我們遲遲沒有懷上子嗣，首次懷孕就懷上男丁，讓我很開心。」

她們在慶幸路多·盧平安歸來，也在哀悼着血親的不幸——她們身上散發的靜謐，讓我體會到森邊人和自己做出了不同的覺悟，也感受到他們強大的力量。

「啊，說得也是呢……」

「咦～？我記錯了嗎？那一天，我們從盧家回家，隔天開始製作爐竈——嗯，到現在大概十二天或十三天吧，我們總共捕到四隻奇霸獸。」

開口的男人看起來和路多·盧年紀相仿——也就是說，他看起來比我年幼許多。

「唷！爐竈管理人，狀況如何啊？」

幾個小時過去了。當日正當中的太陽開始傾斜之際——我感受到一抹不合時宜的騷亂氣息迅速接近爐竈房。

它的用途說不定很廣，但這次派不上用場。

「我不是要你別瞎操心了嗎？這跟你拜託我們處理的工作無關啦！奇霸獸平時不會羣聚在一起，但今天卻突然有三隻奇霸獸同時襲擊我們，結果蓼達·盧就慘遭它們攻擊了。我的弓箭也被折斷，差點沒命呢。我只好用這把刀砍斷奇霸獸的咽喉。後來它馬上就死了，沒辦法放血。」

路多·盧佯裝憤怒，撞向對方的肩膀。

莎堤·雷·盧溫柔地開口詢問。

兩人聽了都陷入沉吟。

「你竟然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你之後要靠自己養五個人耶……喂，你應該火燒眉毛了吧？」

「不，不是十天，而是十二、三天……」

「我們帶了一隻奇霸獸過來。我們獵捕到的三隻奇霸獸之中，僅有一頭順利完成『放血』。我們接下來的工作就是聽從你的命令，這是東達·盧的吩咐。」

「啊？」

此時，菈菈·盧陷入沉默。

此時，莎堤·雷·盧用冷靜的聲音喚了句：「路多·盧。」

或許是我的語氣太急躁了，菈菈·盧的表情有些不安，不似平時野丫頭般的模樣。

「是啊，我會繼承父親的家。」

「路多·盧。多虧了你，我的父親蓼達纔沒有喪命。身爲你的血親，我感到很自豪。」

「儘管妳在各方面的感受力很強，卻不容易用言語來表達自己的心意。我雖然很善於陳述自己的想法，情緒上卻沒有太大的波動。只要我們攜手合作，絕對能比單打獨鬥爲明日太帶來更大的助益。」

「其他人……是誰？」

不過，外出狩獵的男人通常會等到接近黃昏時纔回家，而且路多·盧現在——全身沾滿鮮血。

「那麼，我就先刪掉塔拉帕吧。反過來說，你們有沒有推薦的蔬菜呢？」

「啊？怎麼了？」

「這樣啊……」，我只能這麼回答。

「法家沒有其他家人和親族吧？明日太，你在開玩笑嗎？怎麼可能在十天內捕到四隻奇霸獸？」

「菈菈，就算妳沒有辦法好好闡述自己的想法，也不用性急喔。」

「怎麼了呢？」

他剛剛應該處於亢奮狀態吧？有着一雙野獸眼神的獵人逐漸變回一位狂妄的少年。

4

「……不說這個了，法家家人明日太。」

加入波糖的湯，就像溶解了麪粉後的水一樣。我想像蕃茄加進麪粉水中的味道後，感到一陣無力。

「是喔。這麼一來，明天開始你就是家主了吧，信·盧？」

我眼前的人確實是已經前往森林的路多·盧。

莎堤·雷·盧微微一笑。

「咦？這麼說起來，寇塔·盧是男生嗎？還是女生呢？」

「纔不是這樣呢！你很煩喔！」

這樣啊，他身上確實散發出了男孩子的氣質。

真不愧是吉薩·盧的伴侶！思索到這一點，我感到有些膽顫心驚。吉薩·盧和莎堤·雷·盧所生下的寇塔·盧究竟會被養育成什麼樣的人呢？

這個食材悄悄地擺放在昏暗糧庫的一隅，等待着受到矚目的一天——它的外觀也讓人印象深刻，不亞於佐佐和塔拉帕，在我的心中烙下了強大的存在感。那是高度約有兩公尺的巨大牛蒡，名字是「季芶」。

不知不覺中，有幾位男人站在路多·盧擋住的入口外側。

我將自己拉回現實之中。

「不管在那之前或之後，我們都是血親吧？」

「嗚哇啊，嚇我一跳！……路、路多·盧，這副模樣是怎麼回事？」

少年染血的臉龐上浮出微笑，眼眸中的獵人火焰尚未熄滅。

「什麼嘛！你根本不需要我啊！你就跟莎堤·雷兩人融洽地工作就好啦！」

接着，這位全身是血的少年飛也似地離開了。

「原來如此，那我就將這兩種食材從候選名單中刪除了。塔拉帕呢？在我的國家，有一種叫做蕃茄的食材和它顏色相同，食用方式也琳琅滿目。」

「我很好奇那是哪一種蔬菜呢，方便告訴我是什麼食材嗎？」

對方猛烈地這麼吐槽。

「這樣啊。塔拉帕確實很香，我也不討厭它的酸味，但我認爲把它加進沒有放波糖的湯中會比較美味。」

「明日太，你是說真的嗎？單憑一個人的力量，沒有辦法圍捕奇霸獸，僅能等待奇霸獸掉入陷阱，或是像今天一樣，不小心迎頭遇上那些陷入興奮狀態的傢伙，不然絕對沒辦法在十天之內獵捕到四隻奇霸獸啦。」

路多·盧用手背抹去臉頰上的血，無趣似地哼了一聲。

「父親蓼達保住一條小命。但他的腳筋斷了，之後應該沒辦法再進入森林了吧。」

他話才說完，路多·盧便跳了起來。

「都一樣啦！」

「這都是奇霸獸和別人的血啦，我怎麼可能會負傷啊！爐竈管理人，你可別瞎操心喔。」

「是分家的蓼達·盧……他應該已經沒救了吧，奇霸獸的獸角大力戳進他的腳。就算能夠活下來，也無法進入森林了。」

「哎呀，是哪一種呢？」

「聽名字就知道了吧？寇塔當然是男孩子啊。」

「……啊，佐佐的味道真的很重呢。與其說是食材，不如說是香料。假如把它放到湯裏，確實會讓其他食材的風味消失殆盡。」

在盧家成員之中，我和莎堤·雷·盧的交情最淺——但光聽到她這番話，我發現她不單單只是一位沉穩又清秀的女性。

「這、這個嘛，我並不清楚森林的狀況。可是，我確實感覺獵捕到奇霸獸的機率變高了。呃……在這十天左右，我們應該獵捕了四隻奇霸獸。」

下一刻，名爲信·盧的少年的臉龐上浮現一抹笨拙的微笑，開口說道：

「不是。那是一種古老的狩獵方式，現在已經沒有人使用了。如果好奇的話，就直接詢問你家家主吧。」

聽到這位少年首次發出如此嚴肅的聲音，我感受到心臟不規則地跳了一下。

這些人當中最嬌小、看起來最年輕的人走到路多·盧面前。

「嗯～」

「就跟你說都一樣了嘛！……難道那傢伙使用了『獻祭獵法』嗎？」

聽到我詢問後，兩人的表情都相當驚訝。

「是呀。假如之後可以常常品嚐沒有腥味的奇霸獸，它說不定就派不上用場了。我們會使用粒蘿和佐佐，主要都是爲了消除腥味喔。」

我的臉色大概變得相當蒼白。

該怎麼說呢——縱使現在才察覺到這件事，我的心中卻充滿感慨。

她身旁的菈菈·盧則露出一副氣得跳腳的表情喊道：

他終於喊我明日太，而不是爐竈管理人了。

「等我一下啦！我這副模樣沒辦法繼續工作！我先去水源地清洗身體，等我一下！」

「不，當我沒說好了！人家甚至不知道自己爲什麼會喜歡！就算加了它，湯的味道也不會有任何改變！」

我們在戶外製作爐竈的隔天獵捕到了三隻奇霸獸，過了幾天後又捕到了一隻，我不可能會算錯。

路多·盧挑起單眉，轉過頭望向門外。

「聽好了！你們不可以偷跑喔！偷跑的話我會揍飛所有人！」

咦，這個啊？我瞠目結舌。

這麼一來，寇塔·盧總有一天會繼東達·盧和吉薩·盧之後，坐上家主的位置。

「就是說啊。要是我們覺得好喫，我們之前早就每天都加在湯裏了。到頭來，不管放入什麼蔬菜——」

「路、路多·盧，『獻祭獵法』是什麼啊？那該不會是森邊的禁忌吧？」

他黃褐色的髮絲、奇霸獸的披風、弧度柔和的臉龐和四肢都滿是鮮血。

「哼！多虧了它們，我們才能獲取許多牙齒和獸角。爲了把奇霸獸和蓼達·盧搬回家，只有五個人先回來……該怎麼說呢，現在確實正值奇霸獸的豐收時期，但它們的數量真的太多了！明日太，法家位在更北邊一點吧？那裏的森林狀況如何？」

他有着一頭黑褐色長髮、深茶色的眼睛。儘管他的表情看起來比路多·盧成熟，體格卻相差無幾。

我知道了，我一定會這麼做。

「沒有問題。再等兩年，我的弟弟就長大了……在這之前，希望你能助我一臂之力。」

但她纖細的手指依舊戰戰兢兢地指向糧庫的最內側。

看到我這副模樣，路多·盧再次露出野獸般的笑容。

莎堤·雷·盧將手輕輕放在小姑纖細的肩膀上。

被他丟下來的少年與男人們站在建築物外側，凝望着我。

「呃，你們可以先去準備剝皮嗎？等我處理好這裏的工作，我會馬上過去。」

「——知道了。」

「那麼，由我帶領各位過去。」

莎堤·雷·盧走出爐竈房。

當房裏剩下我和菈菈·盧兩人後，一直保持沉默的菈菈·盧嘆了口氣說道：

「真是的，蓼達·盧也被奇霸獸攻擊了啊。這麼一來，蓼達家就只剩下婦孺了，信·盧也真辛苦。」

「……那些人跟你們家是什麼樣的血緣關係呢？」

「嗯～？蓼達是東達父親的麼弟喔。除了信之外，他們家就剩下媽媽、姐姐和兩個小弟弟，信現在是唯一能獵捕奇霸獸的男人了。」

她的表情很嚴肅，語氣也很直率。

她似乎是由衷地擔心着那位名叫信·盧的少年的未來。

「他們最好儘快讓姐姐招贅，否則一家人就必須並進其他家了。十六歲就當上家主，絕對沒有辦法守護五位家人。」

身爲外來者，這似乎不是我能插嘴的問題。

儘管這麼說，既然有路多·盧和菈菈·盧這樣的親人陪在身邊，那位表情沉靜的少年應該不會被殘酷的命運給壓垮吧——我如此企盼。

「那麼，我先過去囉。說不定會耽擱一段時間，可以請妳趁現在煎一些波糖當晚餐嗎？」

「……那這些東西該怎麼辦？」

我研究了兩個小時的成果擺在圓木組成的工作臺上，若有似無地冒着蒸氣。

我以菈菈·盧提出的季芶爲主角，使用各式各樣的蔬菜來搭配，燉煮了許多鍋以波糖爲基底的湯。

老實說……超過半數以上的湯幾乎已經進入珍奇料理的領域了。

「嗯。妳可以把太過糟糕的湯熬幹，做成煎波糖。我們也沒有辦法倒掉這些成品吧。」

「好，我們把屠宰好的肉品埋進皮果葉裏面吧。信·盧，你們幫我切下獸角和牙齒。」

接下來，他順利地取出心臟、肺臟、肝臟，然後取出了留在最後的睾丸和膀胱。

當我這麼思索之際，信·盧已經開始逐漸剝除奇霸獸的毛皮，露出內部的白色身軀。

路多·盧的額頭上浮出涔涔汗珠。

「……明日太，在這些器官之中，我只聽過心臟和胃耶。」

「——知道了。」

鋸開頭部後，我們將背骨縱切爲兩半。

爲了溶解刀具上的脂肪，他們也準備了熱水。就算來自文化不同的世界，爲了達到「剝皮」的目標，人們依舊會導向同一個結論吧。

四位男人站在房裏，靜靜地望着我。

我只從室外窺視過這間屠宰室，這是一間毫無裝飾的房間，牆上掛了大小刀具，以及蔓草編織而成的粗繩。房裏只有一個可以加熱小鍋子的爐竈，沒有其他像樣的傢俱。

「嗯。只能等你實際看到這些器官時，再把它們記到腦袋中了。那麼，我要切開它的腹部囉。」

拔出小刀的男人轉頭望向上了年紀的男人。

房內充滿了鮮血與脂肪的腥臭，讓人難以呼吸。

「用刀切開脖子，再用鋸子鋸開骨頭。這應該是用來鋸木頭的鋸子吧？先煮滾水後，用水消毒鋸子。」

儘管年紀還小，他依然是森邊居民，他的臂力與我有着天壤之別，工作的速度也迅雷不及掩耳。

愛·法曾經誇讚我的料理很「美味」、自稱她很「喜歡」我做的菜餚，還拜託我「不要消失」，她允許我活在這個世界之中。我想要保持自我，跟她一起生活下去。

「感謝。」

既然家主命令他們與我共事，盧家人就算對我抱持反感，工作時並不會公私不分。由於這羣人太過一絲不苟，令我不得不產生這樣的念頭。

「奇霸舌是什麼？」

他剝皮的步驟和我相差無幾。

「這個嘛，可以拜託你儘量將脂肪留在肉上嗎？只要不傷害到毛皮就好。」

這方面的工作也是交給比我有力的森邊居民處理，他們的動作正確又快速。

這位少年真的賣力到驚人的地步。

他的笑容真是燦爛。我這麼想着，開口說「接下來——」，我今天已經重複這句話好多次了。

「就這麼一路切開至胸部，切開下腹的時候要相當慎重。」

信·盧用巧妙的刀法，使勁地從右後方胯下割開至脖子下方。

由於拉出腸子的途中被胃卡住，我用刀子將它們劃開。

沒有人認同我的做法、沒有人欣賞我的方針，也沒有人讚許我的意圖。我不過是一位微不足道的實習廚師，而森邊約有五百位居民，神明真的會允許這樣的我影響他們的飲食文化嗎？

在這個時候，果然還是必須砍下屠體的頭，將它縱切爲兩半。

「是喔？你們連內臟都喫啊。這麼一來，除了骨頭和皮之外都能喫嘛。」

「託妳的福，我已經找到大方向了，就差一步而已。接下來也拜託妳囉？」

我站在全身光裸的奇霸獸前方，開始說明肢解的順序。

接下來纔是真正的試煉。

信·盧這麼說完，拔出小刀。

整間房間充斥着血肉和內臟的氣味，讓人喘不過氣來，但路多·盧卻發出歡快的笑聲。

「奇霸獸體內的內臟和人類幾乎相同。心臟、肺臟，肝臟、胰臟、腎臟、胃、大小腸等等——在這些內臟之中，我希望你們處理時能特別注意大腸、膀胱，以及附隨在肝臟上的膽囊。假如這些部位受到損傷，膽汁和排泄物等等物體就會流淌出來，讓肉沾染上惡臭，這樣好不容易完成的放血手續就白費工夫了。」

儘管我們開了窗戶、敞開房門，但由於爐竈上點了火，室溫相當高。

當我感覺食材的組合有點風險時，我只會試做出一人兩口的份量，我沒想到這樣竟然還會如此難銷。

他讓刀子游走於奇霸獸的四肢，當刀子來到腳蹄的前方時，沿着腳踝割出一個圓圈。

「我知道了。」

「假如你們連獸角和牙齒都喫下肚的話，那就糟糕啦。」

對方點了點頭後，男人便將小刀收入皮鞘之中。

信·盧剝皮的技術比我還優秀，他將頭部以下的皮剝得相當乾淨。

信·盧大致剝下了四肢的皮毛。

就算把那些煮過的波糖拿去煎，也不會變得更美味，但我認爲固體會比較好入口。

我前腳剛要踏出房間，莎堤·雷·盧後腳就要出去了。我和她打了聲招呼，踏進室內。

「不只喔。燒掉表面的毛後，什至有辦法連皮喫呢，而骨頭則可以熬煮高湯。這麼說起來，除了獸角和牙齒之外，所有部位都可以運用在料理中。」

它的身體長度和女性的平均身高差不多。高高聳起的獸角和牙齒畫出了美麗的弧度，它是一隻公的奇霸獸。他們似乎已經洗過毛皮了，黑褐色的毛溼淋淋的。

5

我留下撇過頭的菈菈·盧，走向奇霸獸屠宰室。爐竈房的旁邊是糧庫，屠宰室就位在糧庫的旁邊。

如果我扼殺自己的存在，每天啜飲着難喝的波糖湯，反覆蒐集香草和木柴——這並不是我想要的人生。我還寧願直接燒死在火場。

「呼，膀胱最容易破裂，大家一定要小心。假如家中有小袋子，可以用袋子包住膀胱後再入刀。」

其中一位男人點了點頭，從腰際拔出厚刃小刀。

「再來是頭部，切下頸肉和臉頰肉——嗯，找一天來挑戰奇霸舌吧。」

等我回過神來時，路多·盧不知不覺地站在我的身旁，他雙手抱胸，凝望着親族的身影。

即便如此，卻沒有人開口抱怨，或離開房間。面對這位明天將成爲家主的少年，大家僅是靜靜地望着他大汗淋漓地剝下奇霸獸毛皮的身影。

「我承認自己的廚藝還不純熟，但別把這些半成品當成垃圾看待啦！我會好好把它們吞下肚的！」

「……明日太，我問你。這樣肉真的會變得好喫嗎？」

信·盧說道。

來自異世界的我所帶來的價值觀，讓森邊居民有了這樣的進步，也就是產生所謂「食用美味的餐點比較幸福」等等觀點——想到這裏，我的背部竄過一陣寒顫。

「嗯，這樣就好了。接下來要切開肉與內臟之間的橫膈膜，就是這塊膜。只要割開橫膈膜，就能輕易取出內臟。」

「我的父親蓼達·盧暫時不能動，這段時間，我必須獨自進行剝皮的工作，我當然清楚作業程序，但我想趁現在瞭解這份工作有多麼辛苦。」

他似乎不排斥將手伸入動物腹部這件事。

「等一下，讓我來下刀。」

「那麼，要開始進行肢解作業了。既然你們已經把它吊起來了，我們就先把它剖一半吧……啊，不對，我說錯了。處理之前要先割斷脖子。」

「肢解的工程到此告一段落。至於放血的部分，必須等到食用後才能知道是否徹底完成放血，但這次的屠宰工作相當完美。只要再捕捉兩、三隻奇霸獸，肉量就足夠提供所有婚宴的賓客了。但是，假如我們需要爲每一個人準備肋排的話，我們會需要再多獵捕幾隻奇霸獸，還請各位之後也多多幫忙。」

路多·盧將手扶在白色脂肪包覆的奇霸獸身體上，慎重地移動着刀刃。

「那麼，各位通常會就這麼取下腿部，丟棄其他部位吧。」

「不過，我想要把軀幹部位的肉類運用在料理中，我現在要開始肢解整隻奇霸獸。此時，最重要的工程就是取出內臟。」

假如奇霸獸沒有異常繁殖，大家單單是爲了喫肉而獵捕它——大家絕對會考慮起奇霸獸的「美味食用方式」。

一隻約九十公斤左右的奇霸獸吊掛在天花板的懸樑上。

「辛苦各位了……那麼，我們先來剝皮吧。路多·盧應該馬上就會回來了。等他回來之後，我們就開始肢解奇霸獸。」

「哼！」

路多·盧緩緩地將刀尖埋入奇霸獸的腹部。

「就是它的舌頭。在我的國家，這個部位很多人愛喫喔。我想這些內臟也幾乎都能烹煮得相當美味，但我不知道調理方式，也不知道使用皮果葉後能保鮮多久。只能先將這件事擱在一旁了。」

「好。」

「割好了。接下來呢？」

男人們沉默地點了點頭。

「法家的明日太，可以照我們平時的方式剝皮嗎？」

他這麼做不是爲了品嚐美味的肉，而是對工作懷抱崇高的志氣。

「唔哇……是隻大傢伙呢。」

「等一下……可以讓我來處理剝皮的工作嗎？」

路多·盧、信·盧和其他三位男人，露出近乎駭人的認真眼神聽着我說話。

除了信·盧之外，每個人都擁有強健體魄，他們沉默地等待着我開口。

「你還真厲害，我第一次看到有人能把食物變得跟垃圾一樣。」

「說得也是。那麼，從下腹部切至胸口……啊，一開始不要從大腿部位下刀，最好從腹部中間開始，由於大腸位在下腹部，要注意不能傷害到它，只要切開肉的部分就好。」

男人們依然沉默地點了點頭。

當森邊居民住在過往的故鄉·南之森林時，他們只能喫蜥蜴或蟲。來到摩爾加之森後，他們爲了獲取獸角和牙齒、守護田野的安全而狩獵奇霸獸。現在，我打算讓他們在肉品方面的技術更加精進。

路多·盧點了點頭，將手臂和刀子伸向打開的腹腔之中。

路多·盧將腸子輕輕放在地面鋪着的一塊毛皮上。

「我知道了。」

倘若允許的話，我只能維持自己的作風活下去。

分別是信·盧、一位上了年紀的男人，和兩位壯年男子。

奇霸獸的右後腿上綁着繩子，吊掛了起來。

「好，那麼要取出內臟了，先從下腹部開始吧。這一帶是大腸，由於大腸不容易破裂，用手抓出來就可以了。內側是名爲膀胱的器官，小心不要觸碰到它。 」

畢竟這隻奇霸獸約有九十公斤重。如果是我，大概需要花上兩、三個小時的處理時間。就算擁有森邊獵人的臂力，這也絕對不是一件輕鬆的工作。

路多·盧取下掛在牆上的屠刀。

我不知道這個世界中潛藏了什麼樣的細菌或病毒，但是森邊人也很忌諱生肉和腐肉。在這個環境之中，我必須儘量留意衛生問題。

他將腸子整團拉了出來。

接下來，我們切開四肢、橫切開腰部，除去骨盆等部位後，就大致完成了肢解作業。

（……假如神不允許的話，就讓我回到火災意外現場吧。）

我沒有在他們身上感受到反感或敵意。我並不清楚內情，但我知道這些人並不會在工作中表現出多餘的情感。

這些試作品會剩下來的主因在於菈菈·盧看到我試菜時的痛苦模樣後，拒絕試喫的緣故。因此我希望能夠與大家共享罪孽，我應該設法讓猜拳在森邊流行起來纔對。

「嗯，如果你們有好好放血就會。」

我點了點頭。我們正將堆積如山的肉類放在門板上，搬去糧庫。

「我們今天晚上就來試喫看看吧，真是期待。」

「……是我放的血喔。」，路多·盧臉上勾起了害臊的笑容。

「假如因此而讓肉變得美味，那我不就超厲害了嗎？」

「是啊……話說回來，你們真的是兄妹呢。」

「啊？」

「你剛剛的笑容跟莉蜜·盧一模一樣。」

下一瞬間，路多·盧的臉龐迅速脹得通紅。

「你在說什麼啊！我和那個小鬼頭一點也不像！別開玩笑了！笨～蛋！」

他激動的模樣倒是和菈菈·盧完全一樣。

跟他極爲相似的菈菈·盧從隔壁的爐竈房探出頭來問道：

「你們在吵什麼啊？明日太，晚餐用的波糖煎好了喔。」

「啊，真的嗎？那等我這邊處理好之後，馬上過……」

我的話還沒說完，新一批人馬又出現了。

吉薩·盧和達魯姆·盧扛着一頭一百公斤重左右的奇霸獸。

「明日太，我們又獵捕到三隻奇霸獸，但只有這一隻放血成功。接下來該怎麼做？」

「咦，啊啊，那麼，請你們先剝皮。我馬上過去。」

「知道了。」

「等一下！明日太，我這邊該怎麼辦啊？你那堆像垃圾一樣的波糖湯依然堆積如山喔！」

「咦？嗯～我也不知道。」

「不過啊，這個煎波糖倒是很好喫喔，我忍不住就喫了三片。」

由於我後來又去幫忙肢解那兩隻奇霸獸，今晚的晚餐幾乎都是由盧家家人制作。

等紀芭婆婆最後入座之後，我開口對大家說道：

「啊，嗯！很好喫呢！軟綿綿又有彈性，莉蜜也喫了好多喔！」

盧家家人都已經入座，桌上也擺好餐盤。

由於我一直待在爐竈房裏，所以這是我們自中午以來首次交談。難道我不在的時候發生了什麼事嗎？

「倘若大家不試喝，我的研究就無法獲得進步。因此我希望大家能踊躍試喫味道，試喫後若能提供我感想，就真的是幫我一個大忙了。」

「……你這傢伙在嘀咕什麼啊？」

這是我第三次在盧家用晚餐。

「明日太！」

「一天內抓到六隻奇霸獸算很多耶。在這個聚落之中，你們的血親應該不到六十人吧？」

「我不知道盧堤姆家的狀況啦，但盧家已經抓到六隻了，至少有兩隻放血成功吧。我們又沒那麼笨。」

「怎麼啦？明日太，你後悔接下這項重大的工作了嗎？」

儘管臉上寫着不滿，菈菈·盧依然利落地將『波糖湯』裝入木盤之中。

我啞口無言。

今日晚餐有里肌肉排和腿肉排，配上使用肩肉熬煮高湯的亞力果堤諾葉湯，以及堆積如山的煎波糖——然後，是『波糖湯』試驗品一號。

我沒有能力分析剩下那些男人的心思。

聽到我這麼說後，路多·盧微微一笑，用手肘頂了頂我的手臂說道：

「妳今天負責掌管爐竈吧？而且妳離那碗湯最近，妳裝給大家。」

「不，我很高興能接下這個工作，雖然非常辛苦。」

路多·盧拋下這句話，他看起來最爲不滿。

這份工作的第一天也逐漸邁向終點。

冷掉的波糖湯更加難喝。或許是因爲這個定律深植於大家的心中，盧家人都趁早喫完了這次的試喫品。

怪了？

但我覺得它和「山藥」極爲相似。

「我知道了，我會努力的。」

6

包含紀芭婆婆食用的漢堡排在內，我親自指導她們烹煮了肉料理，但主要還是由盧家女人們親手烹調出來的。

只有試驗品一號是由我從頭負責到尾。

「是的，怎麼了嗎？」

「咦～!? 爲什麼要我負責啊？」

「這個嘛……確實可以喝啦。」，蒂多·敏婆婆說道。

我這次做的只是湯頭，所以確實還沒正式完工。但是，當喫到不美味又不難喫的料理時，真的教人很難擠出感想吧。

「味道如何呢？」

莉蜜·盧似乎感到很無聊，不停換位子，她現在坐在路多·盧的身旁，讚不絕口。

「感覺還沒完成。」，菈菈·盧說道。

假如將季芶加入水中燉煮，它會溶解，煮出一鍋極具黏性的季芶湯。若是直接食用，儘管香氣豐富，嚐起來卻淡而無味。然後，由於我沒有磨碎它，所以殘留着少許纖維。

「你和盧堤姆家的長男締結約定，而盧家人聽從了盧堤姆家的請求。只是這樣罷了，盧家和你們之間並沒有任何特殊的關係。」

盧家的儲肉空間約是法家的三倍大，路多·盧一邊撥開黑色的皮果葉，一邊將臉湊向我。

「啊，愛·法，這碗湯的味道如——」

「不像是食物呢。」，莎堤·雷·盧說道。

「不要說它們是垃圾啦！等我這邊結束後，馬上過去……」

話說回來，我當初也只能用「普通」來形容驛站城市的包子。

「很容易入口。」，凌奈·盧說道。

順帶一提，已經先行試喫的三位爐竈管理人的感想是「好像少了些什麼」。

將它和波糖一起燉煮後，它的黏性會蓋過波糖粉粉的口感，使得波糖湯變得容易入口。我試着將它和許多種蔬菜組合在一起後，最後選擇了最安全的堤諾葉，並用岩鹽調整味道。

「我不太清楚……」，薇娜·盧說道。

「我知道！呃、那個、妳先煮晚上喫的湯鍋！我等一下會指導妳烹煮肉類料理！」

我可以將多餘的肉品分配給盧家分家，讓大家都能瞭解放血過後的肉有多美味。至於宴會後他們要不要在日常生活中實踐放血和屠宰的技巧，就是他們的自由了。

她並沒有流露出遺憾的模樣，放下已經空空如也的木盤。

「……法家的爐竈管理人。」

「……既然知道的話，你就好好完成自己的工作。」

就連卡斯蘭·盧堤姆都出現在我的面前。

「我把今天獵捕到的奇霸獸帶來了，應該有放血成功。」

由他們自己做出選擇。

「我不懂啦，爲什麼我必須喫這種東西啊。不要煮這種無趣的東西嘛，我本來很期待耶。」

大概是因爲我心中仍對盧家有所顧慮，感到綁手綁腳。東達·盧看穿了這一點。

不去逼迫任何人。

過了半刻左右，超過半數的人都用完餐後，蒂多·敏婆婆開口詢問。

第一個出聲的人是莉蜜·盧：

「你加了季芶啊？我完全沒察覺哪。」

「是啊，這只是試喫品，每一個人的份量大約是三分之二顆波糖。」

這樣啊，既然不知道也沒辦法了。

他會這麼說，大概是叫我別爲不必要的事情操心。由於他的話語間洋溢着一如既往的壓迫感，讓我有些焦躁。

思索了這一點，更讓我爲之光火……我對自己的不成熟感到氣憤。

「放在下位的這個湯鍋，是我爲了宴會而製作的試喫品。請大家不要把這碗湯當作各位的晚餐，想要試喝的人可以過來嚐嚐味道。老實說，目前還在研究階段，還沒有徹底決定食譜。」

「……大家會不會太早回來啦？而且還在一天之內獵捕到三隻奇霸獸！」

我到現在還沒調查出季芶的真面目。

「我知道了！同時處理兩隻吧！請你借用那邊的屠宰室，準備剝皮！」

「是喔，這樣啊。」

原來是這樣啊。

「……我還是不知道。」，莉蜜·盧說道。

仔細一看，她已經把試作品喫完了。

「是，我在研究如何讓波糖湯比過去更容易入口。我這次只加了季芶、堤諾葉和鹽巴。」

「我也超開心喔，我很期待今天的晚餐和婚宴。明日太，你可別背叛我的期待喔。」

愛·法也跟其他人一樣沉默地用餐，她放下了木盤。

分配完畢，我終於能踏入糧庫了。

這一定是卡斯蘭·盧堤姆口中說的「指引出一條道路」吧。

「……感謝森林的恩惠……」，東達·盧喃喃念着這句熟悉的話語。

既然如此，一定馬上就能得到足夠運用在宴會上的肉吧。

「明日太。」

莉蜜·盧湊向擺放在下位、已經熄火的鐵鍋，訝異地嚷嚷。

但轉瞬間，他的臉上卻浮現出毫不客氣的微笑。

「…………」

我悄悄地觀察了大家的表情——蒂多·敏婆婆一臉狐疑、薇娜姐姐面無表情、二女凌奈·盧滿臉困惑，而路多·盧明顯地愁眉苦臉——這讓我對未來感到惴惴不安。

「……所以，這碗波糖湯里加了什麼呢？」

「……我們感謝負責掌管火的米雅·雷、莎堤·雷、菈菈、明日太，讓我們今晚得以延續生命……」

「是盧堤姆開口要我們幫忙的……菈菈，把湯分給大家。」

「我們的本家和分家合計起來有三十八人喔。所以，只要一天狩獵四隻奇霸獸，就可以賺取到足夠的亞力果和波糖。可是，等到過了收穫期之後，就會很悠閒了。老爸他們應該還待在森林裏吧？」

然後——夕陽西下。

「難喫。」

「是的，你說得沒錯。」

「咦？每人只有一碗呀？」

這還只是基底的湯頭罷了——下述爲每個人的感想：

她面露慍色。

「我不討厭喔。」，米雅·雷·盧媽媽說道。

家主大人一臉麻煩似地開口：

於是，晚餐兼試喫會正式開始。

他強壯的手臂抱着一隻五十公斤左右的幼奇霸獸。

「這個啊，我也有把季芶加進去喔。我將研究時的失敗作品煎來喫後，發現口感變得相當好。」

這麼說起來，我聽說在大坂燒中加入山藥後，大坂燒會變得鬆軟。不論如何，這可以說是意外的收穫——不過，我這次的課題是波糖湯。

接下來，大家紛紛開口稱讚煎波糖和肉類料理，看來他們已經停止評論試喫品了。

順帶一提，愛·法現在正在協助紀芭婆婆進食，剛剛陪在紀芭婆婆身旁的米雅·雷·盧還在用餐。只要等她和紀芭婆婆喫完飯，晚餐就結束了。

「雖然說是試作品，但讓大家嚐到如此乏味的食物，我感到很抱歉。希望這不會讓各位打退堂鼓，請大家明天繼續協助我。」

我本來打算以這段話作結，但一直保持沉默的吉薩·盧卻喚了我的名字：

「明日太。我們會幫忙你，是因爲盧堤姆家和家主東達已經協議好了，你不需要過於顧慮我們，可是……我可以針對剛剛的波糖湯給你一些意見嗎？」

「好的，當然沒問題。」

「我區分不出味道的好壞。但是，如果你讓我們喫這種東西，那還不如煮以前的波糖湯給我們喫就好了……煎波糖和其他餐點倒不會讓我有這樣的想法。」

「這樣啊……」

看來這道料理真的很不受好評呢。

我是不是搞錯了努力的方向呢？

房間中就這麼陷入沉默。紀芭婆婆用完餐，當愛·法正要站起身之際——那道聲音響了起來：

「……爲什麼沒有放肉？」

開口的人是東達·盧。

由於太過驚訝，我躊躇了半晌後，開口回答：

「這、這次只是試喫品，我的目的是先調整好湯底，所以刻意沒有放肉，但我未來也會考慮這道湯品與肉類是否合拍。」

「端出這種不上不下的東西，你還期待從我們這裏聽到什麼體貼的話嗎？」

他的語氣聽起來並不是在責備我，但聲音和平時一樣不快。

「森邊人會將所有的食材放進鍋裏燉煮，因爲這是最簡單的烹調方法。就算我們烤肉喫，我們依然會把肉放入鍋中燉煮。儘管我們會單獨喫肉，但我們絕對不會喝只加了蔬菜的菜湯……不要再拿這種東西給我們喫了。」

「所以，明天開始就不會有問題了。紀芭·盧，妳要品嚐許多美味的食物，長命百歲喔。」

「不，今天是由米雅·雷·盧負責做漢堡排喔，而且使用的是路多·盧屠宰的肉呢。我只是指揮他們罷了，真的完全沒有動手。」

不，這當然是我的錯覺吧。儘管我感受到彷彿發出「轟隆隆隆隆……」聲的怒氣波動，但我又不是置身在漫畫之中，不可能會有這種事情。

她該不會身體不舒服吧？渾身散發出生命力的愛·法也會有不舒服的一天？

我立刻變得憂心忡忡，什至沒有耐心鎖門，直接衝向愛·法的身旁。

「好痛！妳醒着啊？既然醒着就回答我嘛！」

「怎麼了嗎？不舒服嗎？」

「嗯，我沒有做出任何虧心事！如果妳生氣的話，至少給我一個理由！」

「…………」

（這麼說起來，愛·法沒有前往紀芭·婆婆的寢室，她直接回去空屋了啊。）

「……明日太，那並不由你決定，是由你周遭的人所決定的喔……嗯，你只要隨心所欲地活着就好。明日太，只要維持現狀就可以了……」

太好了，她還沒有徹底轉換成獵人的眼神。

我向紀芭婆婆和凌奈·盧告別後，繼續收拾起餐具。

「明日太，如果你真的想爲我們這些老人烹煮美味的湯……你可能要把這方面的事情考慮進去喔。」

（肉——肉、肉、肉啊……）

回過神來，我的背部汗如雨下，就連T恤都黏在背上了。看來我感受到的焦慮超乎自己的想像。會有這樣的反應也是理所當然的，因爲愛·法以前不曾表現得如此異常。

「咦？」

「是你帶給盧家光芒，不只是我，你讓大家都深深感受到活着的欣喜……你脖子上祝福的獸角和牙齒增加成十顆，其中一顆是東達獻給你的吧……？」

愛·法在這裏。

「妳、妳爲什麼這麼生氣啊？我們今天一直分頭行動吧？直到我們中午分開爲止，我都沒有激怒妳吧？」

不過，奇霸獸肉是一種相當值得使用的食材，它本身就相當可口，用途很廣。

由於愛·法不是今晚的爐竈負責人，所以她不需要負責收拾碗盤，但她不用償還一飯一宿之恩嗎？難道說客人動手收拾餐具反而是一件失禮的事情？不管怎麼說，等我回到下榻的空屋後，我要好好問她不愉快的原因。我這麼思索着，走向紀芭婆婆。

我行了一禮。

「嗯？怎麼了？」

「好的。非常——謝謝妳。」

下一瞬間，她的手心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用力打向我的手背。

倘若有人高估我，我一定會感到很難受。但聽到像紀芭婆婆這樣的人對我這麼說，我的心中頓時感受到一陣暖意。

根據我過去的經驗，睡眠中的人的呼吸動作往往比較大，不知道這樣的想法正不正確。

「……那就先告辭囉，明日太……」

「喂，愛·法——」，我的手觸碰到對方光裸的肩膀。

「等、等一下！我什麼時候答應過妳了？今天阿瑪·敏一大早就前來拜訪……」

她閃爍着光芒的藍眼睛越過圓潤的肩膀，望着我。

「對於我們來說，將所有食材丟進鍋裏一起烹煮的奇霸獸鍋曾經是生命的象徵……像凌奈這麼年輕的女孩可能不懂，但當我們啜飲着加入奇霸獸肉，和用奇霸獸的獸角和牙齒換取來的恩惠所燉煮的熱湯時，我們的生命得以延續下去……導致我們品嚐到沒有加入奇霸獸肉的湯時，一定會感覺缺少了什麼……」

她只拋下這句話，抓起放在地板上的毛皮披風，迅速地走出家門外。

我發現愛·法描繪着優美弧線的背部一動也不動。

我的心情相當複雜，有些懊惱，又有些欣喜。

什麼？

比起湯，他們更重視肉，沒有肉，就沒有奇霸獸鍋。

她和平時一樣，橫躺在有窗戶那面牆的邊角，背對着我。

假如愛·法是爲了一些無聊的事情在鬧彆扭，我真的會提出抗議。懷抱着這樣的心思，我在愛·法的枕畔坐了下來。

爐竈負責人開始整理餐具，其他家人則回到房間。當我悶悶不樂地疊着餐具時，愛·法走了過來，她心煩的表情不輸東達·盧。

「……是。」

聽到我這麼說，紀芭婆婆瘦削的背部突然開始顫抖。

到頭來，只有次男達魯姆·盧從頭到尾保持沉默，我認爲這是一場有收穫的試喫會。我要按照現在的步調，在剩下的幾天中全力以赴。懷抱着激昂的心情，我完成了善後，離開盧家本家。

凌奈·盧慌忙摟着紀芭婆婆——但在我看來，紀芭婆婆只是在笑罷了。

「喂，假如妳沒有不舒服，妳就起來好好看着我。妳今天很反常喔，究竟發生什麼事了？」

「漢堡排？漢堡排怎麼了嗎？」

東達·盧緩緩地站了起來開口：

愛·法的眼神燃着熊熊怒火，孩子氣地噘起嘴脣。

「……你會生氣？」

不管怎麼說，確實很有那位媽媽的風格。

嗚哇。

「是，紀芭·盧，晚安。」

她用流暢的動作緩緩抬起上半身的模樣，宛如一頭野豹。

「……是。」

我在室內舉起手中的燭臺。

我難得把重心放在蔬菜身上，現在又要倒退回研究奇霸獸肉的階段了。

「……我在睡覺。」

這是解散的暗號。

啊。

「就連那位頑固的東達都不得不認同你的力量啊……你還真是了不起哪，明日太……」

說不定森邊居民並不追求順口的湯汁。

當我陷入思索的同時，抵達了愛·法等候的空屋。

「沒有這回事，我現在還是不成熟的半調子呢。」

「她一定是不好意思吧。」

「……你說過今天的晚餐要做漢堡排。」

三位女性待在我的身旁，我們並沒有遇到任何突發事件。後來才加入我們的米雅·雷·盧媽媽的態度和平時沒兩樣，我和莎堤·雷·盧、菈菈·盧也相處得還算融洽。

當我回過神來時，愛·法已經像孩子一般嘟着嘴。

「妳明明就醒着！喂，妳到底怎麼了啊？身體不舒服嗎？」

我點亮借來的燭臺，獨自走過夜裏靜謐的廣場。

但這樣的她看起來極其駭人，什至讓我沒辦法說出這些稱讚的話。

某種東西在我的腦中蠢蠢欲動。

或許她不是那種會邀功的人。

「……該生氣的人是我。」

「明日太，今天也謝謝你讓我嚐到美味的料理……你煮的菜餚真是好喫呀……」

總之，我的心情七上八下，儘管有些遲疑，我依然決定喚醒愛·法。

紀芭婆婆用骨瘦如柴又溫暖的手握住我。

怪了。

「……漢堡排。」

由於她已經鬆開了頭髮，長長的髮絲從她的肩膀和背部流瀉而下，相當性感。

「謝謝妳。」

「……我說過了，我在睡覺。」

「這樣嗎？……米雅·雷·盧完全沒有提及這件事呢……」

我點了點頭後，凌奈·盧杏眼圓睜，似乎由衷地感到驚詫。

我打開門後，發現室內一片漆黑。

爲了帶紀芭婆婆回寢室，凌奈·盧站在她的身旁，眼眶微微溼潤。

「晚餐結束了吧……我去睡了。」

沒有反應。

就算是這樣，我也沒有做出任何會觸怒愛·法的事情啊。

肉，果然是肉啊。

無論如何，聽到愛·法的聲音之後，我大致放下了心中的大石頭。

「……你剛剛說，你會對我生氣？」

「……昨天的歸途中，你答應過我的。」

假如我不及早針對這項定律進行研究——我說不定無法在四天內完成這次的菜單。

「真開心啊……明日太，我真的很開心喔……」

「……然後，關於東達說的話……」

「妳明明就沒睡！我說啊，如果妳不適可而止，我會生氣喔？」

（……話說回來，沒想到我會從東達·盧說的話中得到啓示。）

「愛·法……妳睡了嗎？」

但我仍能看得出她現在正大發雷霆。

是我的錯覺嗎？愛·法的背部線條緊實又優美，充滿女人味，宛如一條皮鞭，但現在似乎散發出憤怒的氛圍。

難道說，當愛·法傍晚抵達盧家的時候，在進入家裏前，先去爐竈房瞄了一眼嗎？我反覆思索。

奇霸獸湯的重點在於肉和蔬菜的協調。

「咦，愛·法不在嗎？」

「紀芭婆婆找你。」

我想起來了。

從驛站城市回家的路上，當我們走過水源地，差不多要抵達我們懷念的家園時，我們談論說：「明天來做漢堡排吧。」，是我提出的意見。

畢竟，她當時就用這種小孩子鬧彆扭般的表情拜託我嘛。

「說、說得也是喔。抱歉！我沉浸於研究之中，完全忘了這件事。我今天和男人們解釋了屠宰的程序，整天都相當匆忙！」

「……我不想跟毀約的蠢貨說話。」

愛·法再次翻過身背對我。

「什麼毀約啊！妳太誇張了吧！喂，不需要爲了這種事而鬧彆扭吧，……好痛！」

我將手搭上她的肩膀後，她再次打了我一下。

「喂～！我已經跟妳道歉了嘛！明天！我明天一定做給妳喫！我這次絕對不會忘記！愛·法！愛·法小姐！」

總之就是這樣。

開始準備婚宴的第一天，平穩地落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