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宴會將盡~
《異世界料理道》 · EDA · 5989 字
「來囉,這真的是最後的肉啦!」
追加的烤肉送到會場。
大家今天究竟喫了多少肉呢?儘管我已經無從計算了,男男女女依然發出歡呼聲,聚集過去。
我站在盧家本家的房子旁邊,眺望着這樣的情景,對身旁的少女說:
「……菈菈·盧,妳不去喫嗎?」
「嗯。我的肚子已經好撐了。今天喫太多了,會發胖吧。」
我覺得她還可以更胖一點。跟兩位姐姐相比,她實在太纖細了。
菈菈·盧現在才十二歲,就體質來說,應該是先長身高的類型吧。數年後,她一定會成爲一位充滿魅力的女性,不輸姐姐們。
「啊,最後燃起的火焰真厲害呢。那是什麼啊?」
「是一種會起火燃燒的烈酒,不是平時使用的水果酒。」
它當然就是卡謬爾·佑旭送給我們的水果酒。
由於我想不到其他使用途徑,便把它當作點綴宴會最後一幕的小道具。
「是喔。」
菈菈·盧不感興趣地這麼說後,沉醉地閉上雙眼開口:
「阿瑪·敏·盧堤姆真是閃閃動人呢。她本來就是一位美人,穿上新娘服後更是美麗。」
「是啊。我真的喫了一驚……但是啊,菈菈·盧,妳的打扮也很漂亮呢。」
菈菈·盧當然也穿着宴會服。
雖然年紀還小,不過她將頭髮放下來之後,看起來一樣很有女人味。
儘管我小心翼翼避免稱讚她的容貌,只讚美她的服裝,她依然用力地在我的背上揍了一拳。
劇烈疼痛滲入我疲勞的身體。
即便我的工作終於圓滿落幕,我依然還沒有遇到愛·法。
我筋疲力竭的腦中,找到了那一塊失落的拼圖。
「法家沒有盧家和盧堤姆家那麼富裕。我也不想喫這種奢侈的食物。你只能用亞力果、波糖、奇霸獸肉和一點點蔬菜當作食材,烹煮兩人份的食物——你會感到滿足嗎?」
「妳很適合這件衣服。這不是客套話,妳穿這樣真的很好看。」
「你應該待在盧堤姆家比較好。」
「愛·法,我跟妳說,既然都打扮成這副模樣了,就算妳表現得稍微有些女人味,也不會遭天譴啦。」
我篤定地說。
「怎麼回事?你的身體不對勁嗎?」
肉與酒、家族與親族、熊熊燃燒的橘色火焰,強壯的新郎與美麗的新娘——許多事物都讓他們感到沉醉。
「唷,明日太,辛苦啦。你不只擔任爐竈管理人,還得應付孫家那羣蠢蛋,很累人吧?」
「說不定日後還會有瘋狂的人們出現,希望我爲他們掌管一晚的爐竈,我也很歡迎這樣的工作。我希望能懷抱着這樣的期待,爲法家制作料理。」
愛·法的臉頰沒有染上暈紅,她露出了彷彿被食物噎到的表情,訝異不已。
我緊盯着愛·法的側臉。
「纔沒這回事。妳是家主和獵人,但同時也是一名女性啊。」
「可以。」
看到愛·法一臉不快,我對她綻開微笑說:
總是一臉嚴峻的男人們,現在紅着臉露出笑容。
「我也一樣啊。」
「吵死了,男人婆……然後呢?你們在做什麼?明日太,你果然想娶這個性別不明的人當老婆是嗎?」
「…………」
「竟然問我爲什麼……」
「你等一下,我去拿肉來。」
「別吵別吵,人家在辦喜事呢……路多·盧,你知道信·盧在哪裏嗎?」
「不,沒關係。我暫時還喫不下東西。」
「儘管不知道未來會發生什麼事,但你還是完成了你的工作。」
我慌忙抓住愛·法的手臂。
「信·盧?啊,他現在待在你們借宿的空屋喔。」
菈菈·盧揚起音量。
「是啊。」
路多·盧定定地望着我。
當我差點要跌倒的時候,愛·法強壯的手臂支撐住我。
愛·法望着他處,輕聲低語。
這也沒辦法啊,畢竟是一場擠了一百多人的宴會。
「這麼說起來,愛·法也跟他待在一起……可惡,希望信·盧不要說些多餘的話。」
愛·法訝異地瞪大了眼。
「不……我只是太疲憊了。到頭來,我只有隨便抓了點東西喫。」
她望向廣場,眼前的宴會完全沒有要結束的跡象。
我開口逼問她。
我很驕傲自己完成這份工作。
「路多·盧在其他哥哥旁邊耶。真奇怪,他剛纔明明還跟希拉·盧一起出現啊。」
「別連你也說這種奇怪的話。由於紀芭婆婆的態度很強硬,我不得已才戴上這種東西。」
我跟一臉疑惑的菈菈·盧穿過人羣,走向空屋。
我很高興自己能參加這場宴會。
愛·法果然還是不願意看向我。
愛·法卻遲遲不望向我。
「信!信·盧!」
「咦?好吧……」
我這麼說完,緩緩地滑下,坐在地面上。
「喂,怎麼了嗎?信·盧跟愛·法發生了什麼事?」
「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嗎?」
「不,我們沒事。」
「要不是吉薩哥哥待在我的旁邊,我早就獨自打垮那些傢伙了。算了,畢竟這是盧堤姆家的宴會嘛,應該給盧堤姆家的老爸一點面子。」
愛·法用纖細的指尖彈了彈半透明的頭紗。
「笨蛋,你的工作量那麼大,卻沒有好好進食嗎?」
「吵死了,跟你無關啦。」
不過她跟平時一樣立起單膝,盤腿坐着。
「……那我反問你,你究竟是爲了什麼而待在法家?」
「啊……」
愛·法的表情有些困惑,結果她還是選擇坐在我的身旁。
好奇怪喔。
「我還不清楚。我尚未摸透信·盧的脾氣,菈菈·盧,拜託妳幫我跟他談談。」
我在愛·法面前停下腳步。
「就算身爲女性,我依然是法家家主,也是一位獵人。這樣的我卻穿上宴會服飾,只會讓人感到滑稽罷了。」
在明亮的廣場附近,只有空屋四周一片昏暗,不見人影。愛·法和信·盧的身影出現在空屋的後方。
「妳在講什麼啊?爲什麼突然說這種話?」
「喂。」
菈菈·盧甩開我的手,在人羣中狂奔。
「這是什麼意思?你教唆信·盧做了什麼?話說回來,爲什麼信·盧會找愛·法說話?」
多餘的話?
「然而……」
「明日太。」
「……你的工作完成了。」
「信·盧?不知道喔。他應該跟路多·盧待在一起吧。」
最後,她拋下一句:
「是啊,結束了。」
「卡斯蘭·盧堤姆認同了你的力量。丹·盧堤姆亦是如此。他們現在還不可能讓你入贅本家,可是,就像你此時待在我家一樣,即便沒有血緣關係,只要你願意成爲盧堤姆家人,他們一定會舉起雙手歡迎你。」
「等到你們的羈絆愈來愈深,他們說不定會願意讓你入贅至分家。這麼一來,你在森邊就——」
「明日太……」
「這樣能滿足你嗎?」
「路多小鬼頭,你可別惹事生非。我勸你絕對別跟孫家扯上關係。」
愛·法的眼神彷彿望着千里之外。
說曹操,曹操就到。此時,路多·盧突然出現在我們的面前。
「我很滿足。我並不是以廚師的身份爲妳烹煮料理,而是以家人的身份,以法家爐竈管理人的身份來烹調。爐竈管理人的工作,就是設法用固定的生活費妝點餐桌吧。」
「我今天又與孫家那些傢伙結怨了。」
菈菈·盧露出有些軟弱的表情。我抓住她的手臂,走向廣場。
信·盧的身影混入人羣之中,只剩愛·法留在原地。
「好痛痛痛啊……所以呢,妳找我有什麼事?」
在這個世界上,只有愛·法可以和我分享這份心情。
「我的力量足以守護我自己。但是,當我進入森林的時候,我沒有餘力守護獨自待在家的你。」
「明日太,這就是你的力量。」
當憤怒的菈菈·盧想打路多·盧一巴掌時,這位年輕獵人輕巧地閃過了她的攻擊。
大家看起來真的非常快樂。
「我很高興能把料理當作工作。這讓我開心、雀躍、感到幸福。可是,我想掌管的不是盧家或盧堤姆家的爐竈,而是法家的爐竈。我最想讓妳品嚐我的料理。」
直到剛剛爲止,愛·法的態度還很正常,現在,我卻覺得她的存在變得相當遙遠。
我當然也跟着跑向愛·法。
「工作終於結束了,我還想多沉浸在餘韻中一會兒。」
我點了點頭,縮回本來靠着牆壁的肩膀。
宴會結束後,我終於能夠確認大家的表情了。
「不要說這種莫名其妙的話。」
「嗯。」
下一瞬間,我的右膝突然失去力氣。
「菈菈·盧,我們過去看看。我剛好也在找愛·法。」
愛·法一臉憤怒地拋下這句話,讓我的身體倚靠着房子的牆壁。
「嗯?沒有什麼特別的事啦……你有看到信·盧嗎?」
此時,路多·盧有些不悅地皺起眉頭繼續說:
「這樣的話……」
「但盧堤姆家和盧家有能力守護你。就算對方敢像今天一樣前來找碴,但現在的孫家還沒有骨氣與盧家和盧堤姆家交鋒。」
「…………」
「明日太,讓你待在法家太危險了。」
「……這是妳的想法嗎?」
我再次逼問愛·法。
但愛·法不爲所動。
「現在說這種話未免太遲了吧?七天前,我們就跟杜多·孫打過照面了。妳爲什麼要到現在才說這種話?」
「……自從那一天起,你就一直住在盧家聚落。」
「是啊。可是,妳今天早上還對我說『明天開始就要恢復一如往常的生活』,爲什麼現在又突然說這些事?」
「……今天,我們再次與孫家結下樑子。而且,你對盧堤姆展示了自己的實力。」
「只因爲這樣嗎?」
「……有人對我說,不該讓你待在法家。」
「是凌奈·盧說的嗎?」
「…………」
「我就覺得是這樣。她如此爲我着想,我明明應該覺得感激纔對……」
凌奈·盧梨花帶淚的悲痛表情,在我腦中一閃而逝。
「那是她的感受,不是我的。我只想要跟從妳和我的心意行事。」
「…………」
「我已經下定決心了,我要待在法家。除非妳對我感到厭煩,想要將我趕出去,我纔會離開。」
「我想待在妳的身邊。直到妳討厭我爲止,我都不想離開。假如妳想趕走我,妳就用盡力氣試試看……雖然我的腕力確實比不過妳。」
當我回答的同時,我想到自己仍然抓着愛·法的肩膀,慌忙鬆開手。
新郎面露羞赧的微笑。
「但是,孫家應該無法盡情展開行動。就算我們的存在極爲礙眼,要是沒有我們,就沒有人獵捕奇霸獸了。爲了守護現在安逸的生活,他們不可能與盧家或盧堤姆家發生衝突。」
我——
「……那個男人是石之都的居民。」
正因爲愛·法是這樣的人,我纔會受到她的吸引。
而愛·法撇着頭,雙頰通紅,還噘着嘴。不管怎麼看,我們確實正在忙於某件事。
她藍色的眼眸久違地望着我。
不知道過了多久——
卡斯蘭·盧堤姆點了點頭,接下來,他的視線再次落在我接過的項鍊上。
此時,一道巨大的人影伴隨着清脆的金屬撞擊聲走向我們。
爲了以森邊居民的身份——以獵人的身份活下去。
「這樣啊。但妳明明也擁有我這位家人,卻依舊使用着『獻祭獵法』。沾染在妳身上的甘甜香氣,就是引誘奇霸獸的果實對吧?」
「…………」
「這麼一來,我們就可以添購新的鐵鍋了!在法家的時候,我也可以一邊煎烤東西,一邊煮湯了。家主,辛苦還是有代價的吧?」
「假如妳不願意,我就放棄這個念頭。不然,我情願對盧家和盧堤姆家下跪,拜託他們守護非親族的我——我寧願這麼做,也不想離開妳。」
「話說回來,真的只要二十頭奇霸獸就夠了嗎?我什至想要獻給你今天收到的所有祝福。」
臉頰依然帶着淡淡的紅暈。
也就是一肩挑起男人和女人工作的愛·法的特殊氣味。
「不管我們有多煩惱,災禍隨時都會降臨。這一晚,我清楚瞭解到了這一點。」
他遞出剩下的報酬——十隻奇霸獸的獸角和牙齒。
肉與脂肪的可口鮮味。
「好的,我們也有許多考量。」
假如停止使用『獻祭獵法』,她必須放棄獵人的身份。最後,只能以女人的身份,嫁入隨便一戶人家。
「你說得一點也沒錯——但你們卻不一樣。法家只有兩位家人,孫家會毫不猶豫地除掉你們。」
「啊,你好,我們沒在忙。」
女獵人愛·法是森邊獨一無二的存在。
「已經夠了。我非常開心喔!我這幾天就會毫不客氣地花掉這些報酬。」
「……我告訴他『獻祭獵法』太危險了。假如他喪命的話,誰來守護五位家人。」
愛·法同時散發出森林和家庭的氣味,擁有獵人的強悍與女孩的惹人憐愛。就因爲她是這樣的人——我才希望能待在她的身邊。
我還是很喜歡她身上的味道——
——不要擔心她,要尊敬她。
「……信·盧爲什麼要找妳?」
卡斯蘭·盧堤姆耿直的眼神浮現出強悍的光芒。
卡斯蘭·盧堤姆加重了語氣:
「…………」
我不會否定愛·法的選擇與決定。
愛·法當然也站起身,並且用手肘大力頂了一下我的側腹。
香草的清涼氣息。
路多·盧的話語迴盪在我腦海中。
她微微嘟起雙脣。
愛·法終於撇過頭,拋出一句「隨便你」。
「不,那是我們擅自出面的,我只擔心這樣會爲盧堤姆家引來災禍。」
她散發出強烈光芒的眼神凝望着我,彷彿在刺探我的心意。
我這麼說後,轉頭望向臉頰依然微微泛紅的愛·法開口:
這是愛·法特有的香氛。
這一定是他們收下的一部分婚禮祝福吧,他仔細地用皮繩將它們串成項鍊。
「妳不需要爲了當獵人而做出如此危險的舉動——愛·法,妳不希望聽到別人對妳說這種話吧。」
愛·法沉默了半晌。
「謝謝。」
引誘奇霸獸果實的甜美香氣。
古慄果實溫柔的香味。
「謝謝你烹煮的美味餐點。看到親族們幸福的表情,我深信自己的判斷不會有錯。」
明明身爲女人,愛·法的氣質卻是一位獵人。
她在生氣嗎?還是萌生了其他連自己也不清楚的情緒?
「我也一樣啊。我不希望別人對我說,擔任法家的爐竈管理人是一件危險的事情。」
愛·法的眼眸中燃起烈火。
「百忙之中打擾了。明日太和愛·法,可以佔用兩位一點時間嗎?」
愛·法明明可以輕易撥開我的手臂,卻沒有動手抵抗。
她終於恢復成平時的模樣了。
出現在我們眼前的人,竟然是卡斯蘭·盧堤姆。
「…………」
「我也要感謝你信賴我……然後,恭喜你結婚。」
「很抱歉。由於我幾乎無法離開會場,雖然相當失禮,但我還是想過來打聲招呼。」
「原來如此,你是指都市頒發給他們的獎金吧?……真不敢相信那羣人竟然是森邊居民。」
「我不希望你消失,也不希望你身陷險境。就是因爲如此,我纔會開口要你成爲盧堤姆家的人。」
「關於孫家的事情——很抱歉讓兩位成爲遭受責難的對象。父親丹和東達·盧都氣憤地拔出刀來,周遭的男人們只能暫時壓制住他們。」
「妳說妳不希望我消失,是騙我的嗎?」
「啊,不會不會。」
如果愛·法想要拒絕這樣的命運,以獵人的身份活下去——
「愛·法,妳怎麼回答他的?」
這些味道融合成愛·法身上的芬芳——我很喜歡這股味道。
「……如果我要你滾,你就會滾嗎?」
皮果葉的刺鼻氣味。
愛·法依然嘟着嘴,輕輕地踹了我一腳。
這位先生竟然有辦法在這個時間點對我們說話,他也真是有勇氣。
「是嗎?即使妳這麼想,我還是想要待在妳的身邊。倘若——孫家真的很危險,我們就設法想出一些對策吧。最壞的打算,就是去拜託卡謬爾·佑旭。」
愛·法的表情微微失去血色。
「雖然如此,只要盧家和盧堤姆家與兩位的關係密切,我想他們也不會有太惡劣的舉動……話雖這麼說,他們依然在今晚做出這種行爲。愛·法、明日太,請多保重。」
我站了起來。
只有愛·法的身上纔會飄出這股融合森林和家庭的味道。
「我會考慮如何應付孫家。讓我待在妳的身邊,愛·法,我想跟妳在一起。」
「什麼?」
雖然情緒激昂,聽到我提及她身上的香味,她依然會感到羞澀啊。
這位勇壯的獵人穿着一件帶有奇霸獸頭部的披風,靜靜地俯視着我們。
「我不知道明天是否能見到兩位,所以想趁今晚把報酬拿過來。」
愛·法就是如此渴望獵捕奇霸獸,什至不惜使用這種危險的方法。
「你們剛剛在交談吧?難道他在問妳『獻祭獵法』的事嗎?爲了獨自養活五位家人,他也想要使用『獻祭獵法』——他是不是找妳商量這件事?」
假若愛·法必須這麼做才能成爲強悍、崇高而優美的存在——
我氣憤地抓住愛·法離我較遠的那邊肩膀,強迫她轉向我。
愛·法依舊燃着火焰的眼神開始閃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