羣像演舞 盧家次子的憂鬱
《異世界料理道》 · EDA · 1.2萬 字

1
青之月的三十一日這天。
青之月的最後一天,法家的明日太在宿場鎮與東方人修米拉爾率領的「銀之壺」商隊,南方人巴蘭率領的建築商一行人道了別。另外,因爲遭到了仇視森邊人的吉達的襲擊,信·盧受了傷,第一次見到了薇娜·盧的修米拉爾留下半年之後等待回覆的這麼一句話,向她求了婚。這些事情都是在這一天發生的。
發生了各種各樣事情的青之月三十一日——身處北方村落的盧家的次子達爾姆·盧對發生在身爲一家人的信·盧和薇娜·盧身上的這些事情渾然不知。
法家和盧家都忙得不可開交。北方一族接受了自己曾經的親屬孫家犯下重罪一事,負責關押本家的大罪人。
其中兩人,上代家主扎茨·孫和其心腹提·孫已經死亡。剩下的大罪人有三人,他們是本家的家主滋洛·孫和長子迪迦,次子德德。達爾姆·盧爲了看守這三個大罪人離開了盧家千里迢迢來到了北方村落上。
(但是……這羣男人何等丟人。)
迪迦正趴在達爾姆·盧腳邊的地面上。
這裏是,居住在北方村落上的三氏族之一的德姆家村落。德姆家的幾處房屋曾被扎茨·孫放火燒燬,所以迪迦他們白天被迫從事重建工作。
負責監視他們的達爾姆·盧也在同一個地方工作。現在他正和迪迦一起搬運從森林邊緣地區砍出來的原木。就要抵達目的地的時候,迪迦耗盡了力氣倒在地上。
「這麼輕的貨物,別亂嚷嚷。你還算是森邊的男衆麼?」
即使是被這樣訓斥了一通,迪迦還是跪在地上喘着粗氣。纔剛剛開始工作還沒過去多久,他就已經累到了這種地步。達爾姆·盧剛想繼續訓斥幾句,這時有人從他背後叫住了他。
「盧家的次子。這個男人已經這樣了,你就算用腳踹他,他也不會挪動半步。你不如也休息休息,等他恢復力氣。」
那是一名頭戴奇霸獸頭骨的德姆家的年輕男衆。這名男衆正在和迪迦曾經的弟弟德德一起搬運木材。那邊的德德的國字臉上也是大汗淋漓,現在正趴在地上。
「這些人,身體如此柔弱,完全想象不到他們曾經是族長一族的人。我們與族長一族孫家仇視的盧家敵對了這麼長時間……但是不得不承認,在這一點上你們纔是正確的。」
德姆家的男子留下這麼一句話便和德德一同離開了。
達爾姆·盧講一聲嘆息憋回肚裏,看了眼試圖站起來的迪迦。
短皮繩綁住了迪迦的雙腿以防止他逃跑。他一臉雜亂的鬍子,那幅曾經比達爾姆·盧還要魁梧的身子也消瘦了下去。
他的眼睛裏毫無生氣。獵人的衣物和奇霸獸的牙與角均被沒收,他身上穿著有點髒的衣物。他那寒磣的樣子,別說是曾經族長一族的人了,看起來連森邊人都快不是了。
「……你是因爲沒好好喫晚飯所以才這麼丟人的。」
達爾姆·盧一邊說一邊坐到了地上的圓木上。
他看着無力地倒在地上的迪迦如此想道。
但是——法家的明日太的那一番話卻一直,一直縈繞在達爾姆·盧的腦海裏。
季巴·盧如果離開人世,那也是一件讓人非常悲傷的事情,但是大長老在森邊是最長壽的,已經完成了自己的使命。季巴·盧魂歸森林的那天,自己肯定也會忍不住落淚,但是不管有多麼悲傷,人類的壽命都是有限的,這是這個世界的常理,這是森林制定的規則。達爾姆·盧認爲,抗爭這一常理只會讓人品嚐到無謂的苦難。
(這些傢伙到底是怎麼這麼厚不要臉地活下來的。)
「我是對你說的。達爾姆·盧,是對你個人說的。」
但是,東達·盧接受了裏米·盧的想法。於是愛·法就帶着不知道哪裏來的家人來到了盧家村落上。
身穿白色服裝的廚師的臉浮現在腦海裏。都因爲那個可惡的廚師,達爾姆·盧纔會爲這個難喫的肉乾發怒。
與達爾姆·盧一同過來的雷家和盧提姆家的男衆等人在扎扎的村落上負責監視滋洛·孫。在家裏度過每一天時間,光是想想就讓人覺得很無聊,所以達爾姆·盧才接受了一邊監視迪迦等人一邊在德姆村落上幹活的工作。
愛·法身爲女衆卻在打獵,明日太身爲男衆卻從事着廚房裏的工作。這雖然並沒有違反森邊的禁忌,但是卻違背了長年以來的習慣。
這句話,不知怎麼地戳中了達爾姆·盧。
但是,愛·法卻只是用冷淡的目光看着他,拒絕了他的要求。而且她的那個楞頭青家人甚至還纏上了自己。在盧家村落,沒有刀的愛·法和她的家人絲毫不畏懼達爾姆·盧。
(真是白來了。)
達爾姆·盧無聊得不行,替迪迦咬了口肉乾。這是德姆家的人給他的奇霸獸肉乾。肉乾濃烈的腥臭味讓達爾姆·盧更加焦躁了。
「既然沒力氣了那就喫點肉乾。你的份,我也帶了。」
這樣一看,她確實可以成爲一名合格的獵人了。而且她的脖子上還掛着一圈奇霸獸的牙和角。這就是她取得了不輸給盧家獵人的收穫的強而有力的證明。
達爾姆·盧是自願來到這個北方村落的。因爲不能總是派出人手來進行監視,所以古拉夫·扎扎請求正處在修休獵期的盧家親屬來幫忙,因此達爾姆·盧才自願報了名。
然後,達爾姆·盧來到了北方村落。
(真可惡……)
達爾姆·盧很不解,自己到底是什麼時候開始走上了一條錯誤的道路的呢。
「這個工作是犯下重罪的你的報應。你難道不想爲自己贖罪了麼?」
時隔兩年再次見到的愛·法已經成長爲了一名更加美麗的女衆。而且,她的個子也長高了,柔美的身體也充滿了獵人的力量。
聽到這些話,達爾姆·盧覺得很蠢。他覺得這些東西是不可能讓季巴·盧恢復活力的。
◇
達爾姆·盧只得一邊啃着肉乾一邊深深地嘆了口氣來吐出內心的怒氣。
他不知道是什麼讓他產生了如此之大的動搖。但是,達爾姆·盧一邊怒目而視,一邊卻失去了頂回去和拔出刀來的力氣。
也就是兩個月之前。
如果她至少可以成爲盧家的家人,那麼她在森林裏喪命的概率就會大大降低。這樣一來,在大家的簇擁之下,愛·法如果可以尋找到作爲女衆活下去的意義的話——他寄託了這樣一縷希望。
旁邊傳來了帶着笑聲的話音。回頭一看,只見抱着巨大圓木的德姆家女衆正看着自己。那是德姆本家家主的妹妹。
而與此同時,自己做了什麼呢。
達爾姆·盧一邊低頭看着好像老頭子一樣彎着身子的迪迦一邊想。這些傢伙愚笨,弱小到遠遠超越了達爾姆·盧的想象。
草笛尖銳的聲音不斷地在四周迴響。他感覺所有人的家門都被打開,獵人從中飛奔而出。
「雖然現在我是在法家負責做飯的,但是僅僅在五天之前,做飯的人還是愛·法!她一個人狩獵奇霸獸,一個人做飯!不管是男衆的還是女衆的工作,一直以來她都是一個人完成的,你能做到嗎?」
但是,達爾姆·盧卻敗給了愛·法。不知道是什麼時候,愛·法成爲了比自己還要強大的獵人。這樣一來,自己不管做什麼都再也無法打動愛·法了。
在那之後,因爲法家人的關係出現在森邊的卡繆爾·佑旭等人也參與了進來,扎茨·孫和貴族過去犯下的惡行馬上就要被揭穿。
自那之後,法家的明日太在盧提姆家的宴席上掌勺,開始在宿場鎮上做生意,甚至還揭穿了孫家的暴行。
昨天與貴族們的會談似乎也沒有取得令人滿意的結果。從現場回來的古拉夫·扎扎等人看起來比去參加會談之前更不開心了。也就是說,仍然需要監視滋洛·孫等人。
只咬了一口,讓人難以忍受的腥臭味就湧進鼻腔。
什麼是,個人。
結識了幺女裏米·盧和大長老季巴·盧的名爲愛·法的女孩在失去了所有家人之後,與孫家的長子發生了衝突。聽說了此事的東達·盧提議愛·法嫁給達爾姆·盧,但是卻被她拒絕了。
但是,在那兩年之後。
但是,只要盧家和其親屬們養精蓄銳,他們在不遠的將來就是可以打倒孫家的。盧家的上代家主雖然在懊悔中魂歸森林,但是繼承了家主之位的父親東達·盧肯定可以爲森邊重新帶來秩序。
德姆家的男衆們,除去剛纔的那一位之位,其他人都去打獵了。達爾姆·盧和那名男衆一同負責一邊監視迪迦和德德一邊修繕被燒燬的房屋——但是,達爾姆·盧在這第三天終於快要忍無可忍了。
達爾姆·盧在盧家村落上又一次見到了愛·法。幺女裏米·盧說要邀請法家的人給季巴·盧做飯喫。裏米·盧非常激動地告訴家人,愛·法招入自己家中成爲家人的異國男衆能製作出美味的料理,就好像變魔法一樣。
不,難喫的不僅僅是這肉乾。晚餐什麼的更慘。要麼是把亂切一氣的奇霸肉和蔬菜和波糖一起在鍋裏煮,要麼是用燒熱的鐵鍋炒。沒有放過血的奇霸肉居然這麼難喫——三天前來到這個村落上的那天晚上,他甚至被嚇到了了。
但是——在不到兩個月前,達爾姆·每天還不會有任何疑問地喫這種肉乾。
愛·法如果生下大量子嗣,把他們培養成出色的獵人的話肯定就可以打到更多的奇霸獸。將沒有身爲獵人的實力的異國男衆招致自己家中成爲自己的家人,還擺出一副家主嘴臉的愛·法叫他非常生氣。
瞭解這種丟人現眼的男人們的軟弱之處,是不是有助於瞭解到自己的軟弱之處——達爾姆·盧懷揣着這種想法,離開了家人身邊來到了這種地方。
潛伏在黑暗之中的無數身影突然之間就傾巢而出。達爾姆·盧一邊嗅探四周的氣息一邊用拉那草點亮了燭臺。
女衆應該生孩子,男衆應該盡其所能狩獵奇霸獸。不這樣的話就不能維持森邊的秩序。所有的女衆都成爲獵人,不再去生孩子的話,一族就會滅亡。這種事情,不容許發生。
這算是野獸身上的臭味,還是血腥味,這種臭味就連熏製肉乾時使用的裏羅葉香草都無法掩蓋,讓人不快。
「真是太丟人現眼了。生爲森邊的獵人竟然變成了這副模樣。要是我,肯定就去死了。」
達爾姆·盧比任何人都尊敬東達·盧。森邊的第一勇者就是東達·盧,擁有討伐孫家的實力的也是盧家。一直以來,達爾姆·盧爲自己作爲這種父親的兒子,作爲盧家一員一事而感到無比自豪驕傲。
達爾姆·盧又發起脾氣來。
(不過,凌奈還是可以用沒有放過血的奇霸肉製作出比較高級的料理來的。)
在自己所愛的家人的簇擁下,並沒有什麼不自由之處,心中也懷揣著作爲一名森邊人的自豪。唯一的不滿便是,沒有任何驕傲與自豪感的孫家人作爲族長一族飛揚跋扈。
可是,那個時候他本以爲自己並不會有什麼想法,只是覺得她是個笨女人罷了。
她可能確實是獲得了成爲獵人的實力。但是,沒有家人和眷族的幫助,一個人從事獵人的工作只是白白浪費自己的生命罷了。
就算是瞭解了生在族長一族,作爲一個人手無縛雞之力的迪迦和德德也無助於弄清自己的疑慮——他實在是無法與這些丟人現眼的男衆們感同身受。
但是東達·盧似乎是認可了明日太等人的實力,而他也感覺森邊人正在一步步走向正軌。
滋洛·孫,迪迦,德德——三個人的手腳還是被綁住的,釘上了木板的窗戶也沒有任何異常。達爾姆·盧的職責是,不管發生了什麼也不能離開這些傢伙身邊,一直進行監視和警衛。
(但是,一切都是白費功夫.)
乳臭未乾的廚師——法家的明日太大聲吼道。比森邊女衆還柔弱的異國男子眼裏燃起了宛如獵人一般的怒火,將這些話灌進了達爾姆·盧的耳朵裏。
達爾姆·盧和自己身旁的盧提姆家男衆互換了一個眼神,打開了身後的大門。
只是完成了獵人的工作而已。
「我都說了,我並不是在挑森邊人和盧家的毛病。我是在對你說。達爾姆·盧,是對你個人說的。請不要對我的恩人愛·法這麼沒禮貌。」
他甚至在想,如果這傢伙再這麼嘲弄自己的話就把他的耳朵扯爛。
但是,一切都結束了。最開始是因爲——兩年前與愛·法的相遇。
據她所說,她剛剛滿十五歲。她的那雙眼睛裏的確是有着一種不同於女衆的強而有力的目光,但是她的細胳膊肯定是不能舞刀弄槍的。她只會白白送命。明明這麼漂亮,然而卻這麼蠢。這麼愚蠢的人,搞得達爾姆·盧自己都想把婚事辭退了。
但是——達爾姆·盧被她搞得心煩意亂。
達爾姆·盧回了他一句,你想和盧家爲敵麼。
而且孫家還因爲明日太的進言走向了滅亡。
那件事發生在大家都睡熟了的深夜。輪流休息的達爾姆·盧被雷家男衆的叫聲吵醒了。
(太難喫了這肉乾。)
即使如此,迪迦還是無力地搖了搖頭。
來到北方村落的第五天晚上,有人入侵了關押滋洛·孫的扎扎村落。
可是,即使如此——達爾姆·盧還是希望愛·法能夠作爲一個女衆活下去,所以他在收穫祭的比武大賽上向愛·法發出了挑戰。他向愛·法提出瞭如果輸給自己就成爲盧家的家人的條件。
但是現在,森邊因爲法家的人正在發生巨大的變革。法家的明日太一邊說要給森邊帶來富裕,一邊開始在宿場鎮上出售奇霸肉料理,他們的行爲正在一步步地取得成果。
哥哥奇扎·盧等人肯定非常疑惑不解吧。奇扎·盧比自己還要重視秩序和規定。
兩天之後。
「那個名字叫迪迦的男衆,力氣用得比小孩子還快。和那種男衆在一起不就會顯得你的力氣太大了麼。」
自己確實是一個名叫達爾姆·盧的人,是森邊人,是盧家的次子。這一事實永遠不會從達爾姆·盧身上剝離。他也不覺得將其獨立開來進行思考也不會有什麼意義。
即便是被女衆說了這番話,迪迦仍舊沒有擡起頭來。蕾姆·德姆傲慢地聳了聳肩,邁着強而有力的步伐離開了。
「發……發生了什麼?」
「有壞人!鎮子上的人進來了!」
語氣剛粗暴一下,迪迦就嚇得抱起了頭。
正如她所說,達爾姆·盧「啊」了一聲點了點頭。這個女衆好像是叫蕾姆·德姆,她將愈發輕蔑的目光轉到了迪迦身上。
是火候問題,還是蔬菜的選擇問題,還是肉的切法問題——總而言之,他覺得世界上沒有比這個更嚴重的問題了。但是,即使如此,他還是無可奈何。
2
什麼都沒做。
一直到最近,達爾姆·盧都沒有覺得自己活得有什麼不足之處。
但是,當他看到法家的人們,他的心中就會產生一種奇妙的騷動。
達爾姆·盧和父親和兄弟姐妹們一起去了一趟法家。名爲愛·法的姑娘長得非常美麗,但是她身爲女衆卻身披獵人之衣,佩戴着刀具。她還在說些什麼自己今後打算成爲一名獵人之類的胡話。
爲什麼自己會變得這麼弱——他來到這裏正是爲了瞭解這一原因。
但是,法家的明日太不僅沒有害怕,反而還一臉厭煩地繼續說:
所以,達爾姆·盧在與愛·法重逢的這天晚上罵了她一頓。在果酒的醉意和感情的驅使之下,達爾姆·盧盡情地臭罵了她一頓,然後再一次向她求了婚。
「唉,達爾姆·盧,你看起來好無聊啊。」
當然,自己是一名獵人,所以他並沒有做錯什麼。因爲救下分家的信·盧受了傷,所以暫時無法從事打獵工作了,但是恢復之後他便與以前一樣開始打獵。作爲獵人,作爲森邊人,自己應該並沒有什麼丟人的地方。
迪迦顫抖着問。
他只回答了一句「好像有什麼人潛入到村子裏了。」
下一秒——滋洛·孫就開始用奇妙的聲音呻吟起來了。
「傑諾斯的貴族……貴族要來搶我了!」
「喂,滋洛·孫——」
「我受夠了!我只是聽從父親的命令而已!如果這也算是罪行的話,那就剝下我的頭皮吧!我,要讓靈魂迴歸森林!」
他一邊發瘋了似地大叫着,一邊用頭撞牆。瘋狂到讓人想象不到白天那個宛如行屍走肉般的他。
「住手!你馬上就要接受審判了!」
盧提姆家的獵人慌忙按住了滋洛·孫。
「達爾姆·盧,幫我一把。把他綁到柱子上。」
「嗯」
滋洛·孫本是一名不亞於達爾姆·盧的壯漢。雖然他已經骨瘦如柴,但把他按住還是費了一番功夫。兩個人一起把這個壯漢綁到柱子上,把一塊布塞到他嘴裏以防他咬舌自盡。即便如此,滋洛·孫還是宛如一頭落入陷阱的奇霸獸一樣鬧個不停。
「我已經,已經受夠了……我們爲什麼要受這種罪……」
迪迦啪嗒啪嗒地哭了起來。看到他,達爾姆·盧再一次燃起了怒火。
「事到如今你還後悔什麼。不管怎麼說,你都已經犯下了無數罪行。」
「但是……我們,我們只是遵從了孫家的規定而已……」
他的表情和聲音就像一個小孩子。然而其實這個男人和自己同齡,而且還是族長的繼承人,這搞得達爾姆·盧心中的怒火越燒越旺。
這個迪迦,是達爾姆·盧最難以忍受的人。與平常一副死魚眼精神恍惚的滋洛·孫相比,與黑着個臉沉默寡言的德德相比,達爾姆·盧更看不慣這個動不動就哭的迪迦。
「正因爲孫家的規定都是錯的,所以你們才被當成了罪人。瞞着同胞破壞摩爾迦的恩惠,荒廢了獵人的工作,這就已經算是死罪了。」
「但是……制定了規定的是扎茨·孫……我們只是遵守了它而已……」
廣場上鋪設有巨大的地墊,上面聚集了很多並非盧家的人。他們是族長一族扎扎家和撒烏提家,盧家的眷族盧提姆和雷家,見證族長們決議的福沃家和貝姆家,大罪人孫家本家的人——還有法家的愛·法和明日太。
「不是的……我不是這個意思。」
「一羣蠢貨。那傢伙還沒有反省麼?」
「飯菜不好喫。」
「那是扎茨·孫定下來的,錯誤的規定。你們也應該知道,那些規定違反了森邊的規則吧?」
失去了一切家人之後,愛·法仍舊沒有失去自己的力量。愛·法肯定已經成功地將法家的力量,森邊人的力量化作爲了自己的力量。
放眼一看,只見路德·盧正坐在西拉·盧的弟弟信·盧旁邊嬉鬧着。鬧得好像是在開派對。
達爾姆·盧蹲下來,看着抽抽搭搭的迪迦。迪迦趕忙低下了頭,試圖躲避達爾姆·盧的視線。
愛·法如果出生在孫家,她會變成什麼樣的人呢。明日太如果被孫家收養,那他到底會走上什麼樣的道路呢。這些想法縈繞在達爾姆·盧的腦海裏。
看到他隨便的反應,西拉·盧露出了宛如自己母親般的笑容。
扎茨·孫在十年之前,作爲擁有着絕對力量的族長君臨森邊。作爲扎茨·孫的孫子,作爲膽小怕事的滋洛·孫的子嗣降生,在一羣死魚眼的親戚中長大的自己還能不能變成現在的樣子呢?自己還能成爲,能夠對宣稱那纔是正確道路的扎茨·孫兵戎相見的,活在自豪與尊嚴中的人呢?堅信父親東達·盧的教誨,從未對它們產生過懷疑的自己是否能對扎茨·孫的教誨產生懷疑呢?
「我都說了——」
對於森邊人來說,森邊的規則是絕對的,對於孫家人來說,孫家的規定是絕對的。不考慮正義與邪惡,這兩者沒有任何區別。
(那兩個人,說不定——會相信自己纔是正確的而扎茨·孫是錯的,從而貫徹自己的信念吧?)
他覺得這是一次很好的機會。要是貴族們膽敢做出荒唐的舉動來,他肯定會用刀子來給他們點好看的。達爾姆·盧的內心裏沒有一絲迷茫。
(沒有這回事!)
明日太想都不想就衝了出去,而愛·法則上去給他擦屁股。這就是重蹈覆轍而已。
達爾姆·盧用拳頭重重地錘了下毛皮地墊。
「即使我已經瞭解了自己爲什麼會這麼弱小,但是我仍舊非常弱小。」
「但是,達爾姆·盧能卸下心中的包袱就好。真是的,太好了呢……」
但是,這肯定是盧家的力量。在盧家滅亡之後就會失去的力量。
搞不好,他在被撿回家的那天晚上口出狂言然後就被殺掉了。不管他有多強大的意志力,他都只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人而已。
「啊,那傢伙雖然粗魯,原來你是不敢說本家的人麼?那我替你去吧。」
聽到達爾姆·盧的話,西拉·盧好像被嚇了一跳似地睜開了眼睛。
如果說自己出生在孫家,那自己會變成什麼樣呢。
西拉·盧一邊說,一邊靠在了達爾姆·盧的背上。西拉·盧不知道爲什麼哭了起來。自從那天晚上,他還是第一次和西拉·盧說話。
西拉·盧露出了又哭又笑的表情。
愛·法可能也可以在沒有法家親人的情況下依舊成爲一個自豪驕傲的人。
「是嗎」
(……所以,我怎麼能絕望!)
達爾姆·盧不知道。
達爾姆·盧又歪了歪腦袋,那到底是怎麼一回事。這時,坐在旁邊的祖母提託·明·盧開口說:
西拉·盧柔弱地笑了笑,然後不再發言。達爾姆·盧突然想起來了。這個西拉·盧是這個世界上唯一知道自己的煩惱的人。
十五天之後,達爾姆·盧返回了盧家村落。結果,他在北方村落上度過了半個多月時間。
自己所持有的力量,都是外界賦予自己的。
迪迦發出了丟人的悲鳴聲。
法家的明日太和愛·法又如何呢?
然後就是明日太。
達爾姆·盧說到一半便決定閉上嘴。
但是,法家的人仍然堅持了下來。他們一邊希望自己能作爲森邊人走上正確的道路,一邊做出了違背森邊習俗的事情,而且還想爲森邊帶來富裕——他們走上的道路錯綜複雜。
「那個……你佔了路德·盧要坐的地方。」
然後——
越問越迷。
(這些傢伙又愚笨又弱小又卑劣。分家的人失去了活下去的希望,即使如此還是遵守了扎茨·孫的規矩來保護自己和家人——但是這些傢伙,還坐在他們頭上,嘲笑那些狩獵奇霸獸的其他氏族。東達父親對孫家本家人處以剝奪姓氏之刑罰的決定,是無比正確的。)
西拉·盧是分家的長女。是達爾姆·盧的父親東達·盧的弟弟的孩子。達爾姆·盧一言不發地歪了歪腦袋,西拉·盧則害羞地笑了笑。
3
當然,這並不是什麼錯誤的力量。他希望自己今後可以爲了家人,爲了盧家,爲了森邊——正確地使用這個力量。
但是——至少他是不會爲了惡毒的孫家做生意賺錢的吧。搞不好他會和那個讓人捉摸不定的長女末子還有提·孫成爲同夥,從內部瓦解孫家。達爾姆·盧甚至是產生了這種想法。
這兩個人完全違背了森邊的習俗。身爲女衆卻立志成爲獵人,讓異邦之人成爲自己的家人,在宿場鎮上做生意——即便沒有打破森邊的禁忌,但是卻違背了森邊的習俗。所以說,扎扎和德姆還有簡家,以及貝姆等氏族們都對法家的行爲提出了質疑。
而且,明日太也失去了所有的家人和故鄉,在異鄉的土地上發揮出了自己的力量。那是達爾姆·盧所不具有的強大和力量。這肯定就是自己和他們之間的差異。所以,他們才能如此強大——而自己卻如此弱小。
如果說——
但是——對孫家的人來說,那就是絕對的規則。
(話說,法家的明日太那傢伙……竟然口出狂言被貴族的女兒給綁架了,何等愚蠢)
(可能,我的這個弱小,和仗着自己家大業大墮落至極的孫家人的弱小,是一種弱小。)
達爾姆·盧在盧家廣場上舉辦的晚宴上想道。
「……你不介意我坐到旁邊嗎?」
但是,即使如此達爾姆·盧的心中還是湧現出了一種奇妙的感覺。
達爾姆·盧背對宴會上的燈光,吐出了自己的苦水。
西拉·盧終於蹲下了身子,然後非常悲傷地嘆了口氣。
放眼一看,只見曾經孫家的幺女,一位小小的女衆站了起來,向周圍的人發出了怒吼。
「我雖然嘴上說我已經知道了爲什麼,但是心裏其實還是想不通。」
那個乳臭未乾的毛頭小子要是成爲了孫家的家人會變成什麼樣呢。
(這傢伙要是生在盧家的話,可能就會成爲像我這樣的人,我要是生在了孫家可能也會變成他這樣。)
明日太慌慌張張地追了上去,接着愛·法也追了上去。這件事讓達爾姆·盧感到非常焦躁。
即使如此,西拉·盧還是一邊看着達爾姆·盧一邊露出了悲傷的笑容。
自己很弱小。
「……雖然和我之前想的有些不一樣,但是我感覺自己已經找到了答案。」
達爾姆·盧藉着燭臺的燈光天馬行空地思考着。
期間,達爾姆·盧一直都被一種激烈的怒火所籠罩。這份怒火雖然已經撒到了明日太身上,但是達爾姆·盧的心情卻沒有因此而好轉。
「那個……我能坐在你旁邊嗎?」
但是,西拉·盧露出了些許明朗的表情來,回答了一句「是嗎」。
回頭一看,西拉·盧怯生生地站在了弟弟路德·盧本應該坐的位置上。
然後,那位女衆背過身去,走進了一片黑暗之中。
(這就是,我和他們之間的區別——麼?)
達爾姆·盧閉上眼睛,將一口重重的嘆息憋回了肚裏去。
然後,這一天晚上就慢慢地,慢到令人難以忍受地過去了。
大約五天之前,明日太被人從貴族手上救了出來。明日太被貴族綁架,明日太被愛·法救出,這些事情達爾姆·盧都是在北方村落上聽說的。
達爾姆·盧喝了口果酒,這個女人還是讓人捉摸不透。
確實如提託·明·盧所說,唐·盧提姆和拉烏·雷等人都移動到了方便拿料理的位置上去。而且,明日太和愛·法還有季巴·盧還都去了滋洛·孫他們旁邊,已經是完全搞不清楚最初安排的座次了。
「但,但是……本家的家人也好,分家的親屬也好,大家都只是遵從了它而已……自己最親近的人都遵守了這個規定,我們是不可能去打破它的……如,如果其他知道了我們打破了森邊禁忌,那所有親屬都可能會被剝下頭皮……我們只能選擇遵守扎茨·孫定下的規矩……」
總覺得有什麼東西叫他放不下心。
「決沒有這回事。達爾姆·盧,請相信自己的實力。」
他一邊回答一邊咬了口裹着奇妙面衣的奇霸肉。可惡的是,這肉非常美味。
「你想坐的話就坐。」
「那個……北方村落感覺如何?」
「……是嗎……」
「不是的,知道了爲什麼和不知道爲什麼之間有很大的差別。達爾姆·盧肯定會沒事的。」
這個西拉·盧好像是比自己小一歲,但是時而卻能露出這麼成熟的表情來。這就是生爲長女,撫養了三個弟弟的西拉·盧的強大之處嗎。達爾姆·盧不禁覺得有些懊惱,粗暴地咬了口烤波糖。
「孫家曾經的長子啊,你真的不對自己的所作所爲抱有什麼疑問麼?對扎扎和德姆這些眷族們隱瞞真相,犯下了無數重罪,你沒有對這樣的所作所爲產生過任何疑問嗎?」
看到她這樣,達爾姆·盧終於是理解了。
此時——下席那邊傳來了什麼騷亂的聲音。
「但……但是,那是我們的規定……」
是自己說得太唐突了嗎。達爾姆·盧本來就不怎麼能言善語。面對女衆更是如此。
如果自己站在迪迦的立場上,自己又會變成什麼樣呢。
「真是個隨便的傢伙。你要是覺得他礙事就直接和他說吧。沒必要對那種魯莽的人這麼客氣。」
但是,愛·法她可以一個人活下去。至少她強大到不畏懼孤獨。而且,她很傲慢,與森邊的習俗相比更加重視自己的想法。如果是那個愛·法,她說不定是有反抗心狠手辣的祖父和愚鈍的父親的氣魄的。
「西拉·盧,你要傻站到什麼時候?好了,快點坐下來吧。大家都在隨意走動,你沒必要客氣什麼的。」
回過神來,迪迦已經背過頭去,顫顫發抖。因爲達爾姆·盧一直瞪着他的側臉,他肯定是在害怕吧。達爾姆·盧的心中湧現出一股不同於怒氣的異樣的激烈感情。
(我很弱……太弱小了!)
明日太渾然不知達爾姆·盧的憤慨,努力地分發着料理。達爾姆·盧一邊品嚐着這些料理,一邊喝了口果酒,突然有人從旁邊叫了他。
明天,與貴族的第三次會談將會在城市裏舉辦。達爾姆·盧也要作爲護衛與族長們一同參會。
西拉·盧肯定也是擔心達爾姆·盧,擔心他有沒有在北方村落尋找到自己想要的答案才接近他的吧。達爾姆·盧不知道說些什麼纔好,他又喝了口果酒來拂走這些情愫。
西拉·盧更害羞地搓了搓手。
達爾姆·盧也想站起身來追上去把那些蠢貨們訓斥一番,但是古拉夫·扎扎和米達也起來追了上去,所以他只好重新坐到了自己的位子上。
此時,西拉·盧悄悄地對他笑了笑。
「達爾姆·盧是不能對比自己弱小的人放任不管的性格呢。我發自心底地感謝你曾經救下了信·盧……」
「別總是把那些陳年舊事拿出來了。」
達爾姆·盧又喝了口果酒。是酒的緣故,還是說自己心情焦躁的緣故,右臉上的舊傷火辣辣地疼。這個舊傷正是救援信·盧時留下來的傷痕之一。
「而且我並不是在擔心法家的明日太的安危。那傢伙行動草率,給周圍的人帶來了麻煩,這讓我非常生氣。」
「原來是這樣的嗎。但是……前幾天的那件事情,責任不在明日太而是在信·盧身上吧。有人是這麼和我說的。」
「我不都說了,那個傢伙如果不在宿場鎮做生意的話——」
話說到一半,達爾姆·盧便把這句話給吞了回去。
現在森邊正與貴族們對峙,情況劍拔弩張非常緊迫。即便如此哪怕要帶上護衛但還是同意他在宿場鎮做生意的,正是東達·盧。而且擔當護衛的正是信·盧和路德·盧這些盧家的獵人。
達爾姆·盧白天的時候嚮明日太大發雷霆,但是仔細一想的話,自己很可能纔是應該被明日太他們訓斥一頓的人。
(……真是可惡)
但是,即使如此法家的明日太還是應該多考慮考慮自己的。
如果不是那個明日太在,愛·法可能已經過不下去了。這種事情,一眼就明白了。如果失去了明日太——愛·法肯定會失去活下去的希望。那個愛·法強大而明亮的雙瞳被染成絕望的顏色,光是想一下就叫人覺得難以接受。
(可惡!我已經發誓不再多嘴了,爲什麼我還會這麼煩惱!)
他伸出手去拿果酒的瓶子。有一隻手從旁伸出放到了他的手上。
「達爾姆·盧,光喝酒對身體不好。飯菜也多喫點吧。」
西拉·盧非常擔心地看着自己。
達爾姆·盧彈開她那纖細的手指,摸了摸自己的右臉。
「用不到你來提醒我。這麼點酒對於我來說算不上什麼。」
達爾姆·盧所熟知的那個西拉·盧肯定是沒辦法勝任什麼重要工作的。
「怎麼可能,你總是——」
夜深了,但是宴會一般的晚餐仍沒有要結束的意思。
「嗯「了一聲點了點頭,達爾姆·盧把剩下的肉放入口中。
「非常好喫,好喫到可惡。那傢伙真的是,好像會使出蠱惑人心的魔法一樣。」
「呵呵」
「我和凌奈·盧等人也製作了料理,所以請你不要擔心。那個炸奇霸肉就是我製作的。」
「你也能這樣笑啊。」
達爾姆·盧說嫌她麻煩,就又伸手拿了快裹着奇妙的面衣的肉塊。看起來好像是有人非常中意這道料理,它已經所剩無幾了。
(我也會發生變化嗎……像,這個西拉·盧一樣?)
沉默了一會兒之後,西拉·盧膽怯地擡起頭來開口說:「達爾姆·盧,明天要多多小心。我等着你平安歸來……「
「這個肉,面衣的顏色比其他的要深一點吧?好像是在奇霸油裏炸得時間太長了。明日太說這個沒關係,但是達爾姆·盧都這麼說了,那我就放心了。」
達爾姆·盧發出了驚訝的聲音。
「……平時你都是動不動就哭的。」
而自己會變成什麼樣呢。
「是嗎,但你已經喝了兩瓶酒了。你喝酒的速度好像比平時要快一些吧?」
西拉·盧露出了未曾有過的幸福微笑。
(……人是會改變的啊。)
達爾姆·盧板着個臉撓了撓頭。但是,他右臉上的傷痕好像是在贊同西拉·盧依依隱隱作痛。
(話說,明日太被綁架的那段時間,凌奈·盧和西拉·盧據說承包了整個攤子。)
「這個料理嚐起來如何……?」
正當達爾姆·盧陷入沉思的時候,西拉·盧臉上微微泛起了紅潮,低下了頭。儘管是親屬,但是像這樣死死地盯着對方的臉也是不禮貌的。"
西拉·盧笑了笑。她那細長的眼睛裏冒出了高興的光芒。
「哪有。我可不記得自己有在達爾姆·盧面前流過眼淚。」
「什麼?」
而且,不管他怎麼回想,都想不起來西拉·盧曾經有露出過這種明朗這種包容一切的微笑過。
「啊?我還是會笑的。」

達爾姆·盧一邊喫着美味到可惡的肉一邊又撓了撓頭。
找到了潛藏在自己心中令自己都沒有想到的軟弱,活在不知何爲正確道路的迷茫之中——最後,自己到底會迎來什麼樣的命運呢。達爾姆·盧完全無法想象。
說到一半,他想起來,親眼見到西拉·盧流眼淚還是兩個人都還小的時候。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兩個人漸行漸遠了,但是達爾姆·盧和西拉·盧都是生活在盧家村落上的血親。小時候部分男女,一起玩耍,一起幫大人做家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