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離別的時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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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藍月三十一日，護衛的數量增加到四人。

會採取這樣的措施，是因爲卡謬爾·佑旭留下的不吉忠告，以及愛·法提出的意見──她覺得似乎有人在監視我們。

增加的人手是信·盧，以及和我們不熟的盧家分家少年。很遺憾，我們似乎無法輕易拜託雷家家主羅·雷前來護衛。

「羅·雷太易怒了。他們大概不放心讓他面對驛站城市的人吧？」

路多·盧解釋。

假如這是東達·盧的想法，我會認爲他是個考慮周詳的人。畢竟我們對付的是傑諾斯城人，不管他們使用什麼手段攻擊我方的弱點都不足爲奇。

但是，在這樣的狀況下，我該怎麼提防纔好呢？儘管一頭霧水，我們也只能繼續做生意了。

對於我個人來說，除了賽克雷烏斯可能會暗中搞鬼外，還有一件事讓我心情沉重不已。

不用說也知道。今天修米拉爾就要離開傑諾斯，我仍爲他和薇娜·盧的事情感到擔心。

「……薇娜·盧，妳的腳還好嗎？」

我待在『咩姆燒肉』攤位，對『奇霸獸堡』攤位呼喊後，對方沉穩地回答：「嗯……不要緊喔……」

薇娜·盧回來攤位上工作了。

她扭傷的腳踝似乎尚未完全康復，要不是我用貨車接送她，她應該沒有辦法復職。

既然有人擔任護衛，我們也不需要薇娜·盧的戰鬥力，所以她暫時會跟凌奈·盧輪流進驛站城市。這是米雅·雷媽媽的指示。

「喂，那位東之民什麼時候會來？」

菈菈·盧和我一起負責『咩姆燒肉』的攤位，她輕聲詢問。

「誰知道呢。以平常的時間來看，他差不多快出現了。」

「啊～總覺得人家比薇娜姐姐更坐立不安呢。對方又不是來提親，但人家總覺得心跳愈來愈快。」

我確實也感到七上八下，但我不知道這是不是與菈菈·盧出於同樣的理由。

話說回來，爲什麼菈菈·盧會心跳加速呢？

迪艾兒對宛如守門人的愛·法吐了吐舌頭，笑着站在『咩姆燒肉』的攤位前方。

「是喔。那麼，妳是這間店的常客？人家之前沒看過妳這種南方女生喔？」

那麼，薇娜·盧乾脆不要生下子嗣，一起環遊世界──？

「一個就夠了吧？這道料理也是兩枚銅幣。」

菈菈·盧微微垂下眉毛，咬住下脣。

「出嫁就必須分隔兩地。可是，薇娜姐姐一旦離開森邊，就等於不再是我們的同胞了，人家不希望她這麼做。」

佑美和都拉大叔都是我們僅有的西方常客。就算我們碰面的次數減少，我依然不曾忘記感謝的心情。

她連這種事情都不知道嗎？我錯愕不已。

「嗯。只要能讓薇娜姐姐幸福，不管對象是誰都無所謂。」

迪艾兒滿臉笑容，與她第一天破口大罵的模樣判若兩人。愛·法雙手抱胸，斜睨着少女天真無邪的笑容。

「啊，她與瑟蘭多來的商團有關嗎？我知道了。那是賽克雷烏斯邀請到自己私人宅邸的鐵器商吧？嗯，既然他們挑在這個時期來到傑諾斯，梅爾菲力德當然已經暗中偵查過了。那只是商業往來，他們不可能會成爲賽克雷烏斯的手下，招惹森邊居民。」

雖然妳第一天沒付錢。我悄悄地聳了聳肩。

「嗯～？我不算是他的朋友喔？」

此時，我聽到愛·法冷冷地說：「……妳又來了啊。」

「嗯！」

我將思緒集中在現在面臨的問題上，回覆迪艾兒：

他會如何看待這件事呢？

拋下故鄉、同胞和一直以來的生活，入贅森邊聚落──這究竟是一件多麼不簡單的事情呢？就連來自遠方的我都能夠想像。

「啊，明日太，你本來不知道四大神的存在嘛。這也很誇張呢！……總之，改變信奉的神，必須與家人斷絕來往喔？人家絕對不願意！」

「啊，抱歉抱歉，我現在就做，妳等一下。」

「薇娜姐最好趕快嫁人或找人入贅。這麼一來，就不會發生這種麻煩事了。」

但少女確實與賽克雷烏斯有關係，我們還是該適度與她保持距離。因此，我揚起可有可無的客套笑容，面對這位少女。

然而，就算跟森邊居民說起這件事，他們一定也不以爲意吧。

「這件事沒有這麼單純喔。傑諾斯人本來就視奇霸獸爲災禍的象徵。連同喫奇霸獸肉的森邊居民也連帶──呃，再說，由於森邊居民本來信奉南方神，後來才改信西方神，傑諾斯人仍不把我們當作同胞看待，直到現在，雙方的關係依然沒有改善。」

（說得也是……說不定有些城下鎮居民一輩子都見不到森邊居民。那些傢伙說不定根本懶得管驛站城市居民和森邊居民的關係。）

不行，這樣太不現實了。

迪艾兒沉吟了一會，終於消沉地開口：

「欸～!? 可是，付了銅幣後，我想怎麼做都無所謂吧？」

她的表情宛如垂下雙耳的幼犬。

愛·法冷冷地望了回去。

「我知道了。我只是想讓那些傢伙驚豔一下罷了……如果會造成你的困擾，我會放棄這個念頭。」

我轉過頭後，一位留着褐色長髮的西之民女孩站在我面前，她的臉上掛着不輸迪艾兒的開朗笑容。女孩的身材比例足以媲美薇娜·盧，她有着一身象牙色肌膚，散發出性感氣息。她是《西風亭》的佑美。

現在不是悠哉地聽着兩人對話的時候。佑美的眼神愈來愈帶刺，瞪向我。

聽了卡謬爾·佑旭這番話後，我們的疑慮姑且消散了。

「嗯～好香喔！喂，這有辦法用爐竈加熱嗎？」

「算了，果然不可能吧。就算東之民入贅，他也不可能去打獵。再說，那傢伙本來就在傑諾斯城下鎮做生意嘛？那種人怎麼可能會捨棄至今的生活，入贅森邊啊？」

迪艾兒錯愕地望向對方。

此事莫名地讓我感到疲憊不堪，我和菈菈·盧同時嘆了口氣。

「嗯～？反正都很好喫，沒差啦！因爲你待在這裏，所以我就喫這裏吧。」

「欸？爲什麼這麼問？」

這位剛強的少女偶爾會流露出如此惹人憐愛的表情。

「吵死了！這是對客人該有的態度嗎？」

迪艾兒收起笑容，鼓着臉頰。

「嗯？這樣不是很好嗎？這麼一來，薇娜姐姐就還是我們的家人。」

不知道爲什麼，佑美收起笑意，開始上下打量迪艾兒。

「嗯！我刻意餓着肚子過來，你要做得好喫一點喔？」

我將肉和亞力果丁推到鐵板中間。

「欸？什、什麼意思？」

老實說，我們昨天也把少女的存在告知卡謬爾·佑旭了。我把發生的事情全盤告訴他，並詢問賽克雷烏斯是否有可能是少女的靠山。

菈菈·盧的外貌不只與路多·盧相似，兩人的想法也一致。

不過，對於客戶僅限於城下鎮居民的外國人來說，確實不會對這種事情有深入的瞭解。儘管同爲傑諾斯之民，森邊居民和城下鎮居民卻毫無交集。唯一的例外正是賽克雷烏斯。但那個人不可能會特地跟商業往來的對象提起森邊居民。

「……那麼，如果那位外國人入贅盧家呢？」

不過，路多·盧似乎已經考慮過薇娜·盧離開森邊的可能性，儘管如此，他依然期望姐姐能獲得幸福。

「……明日太，這是怎麼一回事？」

「我也不太清楚，似乎是這麼一回事。」

薇娜·盧應該很憧憬森邊外的世界吧。

「啊，那樣就沒有關係啊？」

再說，森邊居民視森林爲神，似乎對四大神沒有太明確的信仰。既然如此，他們應該不會太抗拒變更神祇一事。

「什麼啊？太奇怪了！森邊居民是在幾十年前捨棄加喀爾的吧，爲什麼傑諾斯人還不把你們當作同胞呢？」

「當然啦！……人家也不太清楚啦，但對驛站城市的人來說，改變信奉的神是一件大事吧？」

「我想讓城下鎮的人們品嚐看看！那些傢伙堅稱奇霸獸肉不能喫，一點也不相信我說的話。」

這麼說起來，我記得佑美也曾爲了塔拉吵過這件事。當時，我表明自己在開店前就認識塔拉後才息事寧人。

我有些不安，將視線移回迪艾兒身上後，她正將雙手撐在攤位上，凝望着我，眼神宛如想討飼料的幼犬。她的同伴拉比斯已經把銅幣付給菈菈·盧了。

「啊，謝謝……咦？如果妳想輪流喫的話，今天應該輪到『奇霸獸堡』吧？」

「人家是不在意啦。米雅·雷媽媽應該也覺得無所謂吧……但要東達父親點頭就不容易了。」

「不、不行喔，要是料理放太久，說不定會變質哪！要是他們喫壞肚子，那就是大事一件了。拜託妳別把料理帶進城下鎮。」

「你說人家是客人，所以纔跟人家用彬彬有禮的口吻說話！可是，聽你的語氣，你彷彿把這位四天前剛出現的女孩子當作朋友了，爲什麼!? 」

「畢竟人家也要忙店裏的工作嘛，正午前很難脫身啦！就算是這樣，我每天還是會來你的攤位光顧喔？」

「話是這麼說，不過妳並不抗拒這種提議吧？」

迪艾兒綻開笑容。她切換表情的速度可以說是天下第一快。

東達·盧啊。

「人家沒看過妳。妳是明日太的朋友嗎？」

迪艾兒似乎重新振作了起來，再次勾起微笑。

（……總之，我現在只能冀望薇娜·盧收下修米拉爾的禮物了。）

修米拉爾沒有家人，盡心竭力從事商團的工作。我記得他離開西姆後，會花一年的時間巡迴西方和北方的城鎮。在這之間，薇娜·盧必須獨自待在人生地不熟的西姆之國。

但是，我仍認爲這件事並不容易。就算本人不感到抗拒，一旦更換信仰神明，她應該無法繼續待在西之版圖──森邊聚落了。

原來是這件事觸怒了佑美。

迪艾兒憤憤地望着愛·法。

（不管是出嫁或入贅，果然都不容易吧……）

「──總之啊，假若妳把奇霸獸料理帶進城下鎮，我不知道會引發多大的騷動。我們想要平靜地繼續做生意，妳可以改變心意嗎？」

「啊，妳好。真的好久不見了。」

「嗨，好久不見呢。」

「……修米拉爾果然很難跟薇娜·盧結爲連理吧？」

「人家也不知道啊！可是啊，那位東之民要說的話似乎跟提親一樣嚴肅嘛？所以，人家果然還是感到緊張不已。」

「嗯～？我不太清楚。因爲許多森邊居民相貌駭人，大家爲此感到畏懼吧？」

（……她該不會還想挑釁西方客人吧？）

是南之民少女迪艾兒。

「嗨，我今天也來了。明日太，我要一份。」

當我正要跟着揚起笑容時，再次出現一位訪客向我打招呼。

佑美撩起一頭長髮。

「是，我有聽說。謝謝妳每天前來光臨。」

菈菈·盧將手放在胸口，吐了口氣。

再說，修米拉爾一定已經考量過這些基本問題，所以他自己也認爲這樣很不容易。

這是一個新發現。

她的發言讓我雞皮疙瘩直冒。

「我應該算是常客吧。我姑且也連續光顧了四天！」

「嗯～可是，就算搬離家裏，雙方還是可以互相交流吧……啊，究竟會怎麼樣呢？我還是沒辦法說些不負責任的話。」

「可、可是啊，很多傑諾斯人並不歡迎森邊居民和奇霸獸肉喔，妳多少也聽說過這件事吧？」

既然如此，出嫁這個方式又如何呢？

我緊張地絞盡腦汁。

「謝謝妳。」

「不，那是……順勢就變這樣了……」

「什麼叫做順勢就變這樣？我完全無法認同！」

「吵死了～既然妳是來買料理，乖乖喫掉料理就好啦。」

迪艾兒啃着從我手上接過的『咩姆燒肉』，若無其事地說道。

妳最好有資格這麼說啦！儘管我這麼想，但看到她沒有被佑美激動的情緒影響，我稍微鬆了口氣。看來迪艾兒已經能夠理性面對南之民和西之民。

「……明日太，看來你只剩下兩條路可以選擇了。」

佑美怒火中燒。

她怒氣衝衝地豎起兩根柔軟的手指，伸到我的鼻子前方。

「一，你對我說話的語氣不可以這麼客氣。二，你必須平等對待所有客人。明日太，你要選擇哪一條路？」

「呃……我已經用這種方式跟妳說話了一個月，現在很難改過來……」

「雖然這麼說，但明日太不曾用見外的態度對待過我喔？」

迪艾兒揚起天使般的笑容。

倘若背棄她的信賴，她會暴怒還是大哭呢？面對着如此純真的笑容，光是想像就讓我的內心痛苦不已。

因此，我只能回答一句：「對啊」，聽到我的答覆，佑美大聲嚷嚷：

「這樣太狡猾了！你不可以總是欺負人家！人家明明跟你認識的時間比較久，太過分了！」

「妳的嗓門真大。小心明日太找衛兵過來，告妳妨礙他做生意喔？」

迪艾兒依然掛着滿足的笑容，大口咀嚼着『咩姆燒肉』。我在佑美看不到時，悄悄嘆了口氣。

此時，我終於察覺到一道冷冰冰的視線刺着我的右臉頰。

我緩緩轉過頭後，想當然耳，我親愛的家主大人正斜睨着我。

妳在氣什麼啊？我用眼神詢問對方。

「嗯～讓我製作其他肉類料理沒有意義喔。我之前也說過吧，我會開始做生意，不是爲了賺取銅幣，而是讓大家知道奇霸獸有多美味。」

愛·法看起來沒有任何感受，手放開迪艾兒的肩膀。

「不要緊嗎？」

佑美揮開迪艾兒的小手，滿臉通紅，癱坐在地上。

「突、突然要轉換太困難了。」

佑美將手放在迪艾兒抓亂的頭髮上。

「我完全感受不到你的努力喔！」

「當然不是！唷！」

也就是說，佑美本來跟父親一樣厭惡森邊之民，直到光顧我的攤位後，這種成見才煙消雲散。

菈菈·盧撇過頭，忍住不笑出聲，佑美一臉氣憤，從我手中搶過『咩姆燒肉』。

「……妳沒生氣嗎？」

「欸？是，對不起……」

「不！妳說的沒錯。說得也是，光是讓他感到興趣，我就該感到慶幸了。」

「聽說我們最近有許多西方客人都改去那兩家旅社光顧。我家的父親終於下定決心，心不甘情不願地動手了。」

「拉比斯，住手。現在是我不對……明日太，對不起。」

「欸？請問妳爲什麼要這麼問呢？」

「哈哈哈。」

「是喔。鐵器店啊……這倒是無所謂啦，妳爲什麼會穿着這麼男孩子氣的衣服啊？」

「抱歉喔，我今天必須回去了，中午開始要工作……明日太，我明天也可以來嗎？」

佑美大大嘆了口氣，將兩枚紅銅幣放在桌上。

「如果我會害怕流氓無賴，那我早就搬離驛站城市了。看來妳應該出身在一個好人家吧？」

「不好意思……我沒有辦法突然轉換過來，但我會積極地處理這件事，各位願意息事寧人嗎……？」

「我也要跟妳道歉……只要聽到別人提及我的頭髮，我就會忍不住發脾氣。」

「嗯，我們是瑟蘭多來的鐵器店。」

接着，她從下方仰望着佑美。

「是喔……妳的胸部很軟很舒服喔？」

「妳、妳、妳在做什麼啊！突然這麼做，會嚇死人耶！」

「接下來就看你的廚藝了吧？倘若你能順利說服老爸，讓他品嚐奇霸獸料理，老爸的石頭腦袋說不定就能軟化了！……人家的提議該不會很自我中心吧？」

「怎麼會不難看！簡直就像野獸一樣！」

倘若我能在西之民爲了自己人而經營的旅社販售奇霸獸料理，將是極大的進步。

與她同行的拉比斯最後瞪了愛·法一眼，追了上去。

此時，愛·法抓住迪艾兒細瘦的肩膀。

佑美的手大力攪亂着迪艾兒的頭髮。

他並不是傑諾斯本地人，而是年輕時從別的城鎮搬來傑諾斯。他的厭惡並非來自某個明確的理由或狀況，只是被驛站城市蔓延的空氣感染罷了。佑美如此向我分析。

「呃，沒關係……」

「頭、頭髮……？」

「欸？啊，嗯，當然可以。」

「算了，如果這是南之民的習慣，那倒是無所謂。但妳長得這麼漂亮，至少把頭髮留長吧？否則會被人誤認爲男生喔？」

佑美抱住自己的上半身，一臉困惑地後退。

「喔？看來很多南之民都無法無天呢。」

「……因爲我的頭髮顏色難看死了，不可能像妳的頭髮一樣留得這麼漂亮。要是有辦法留長頭髮，就算做出這種打扮，也不會被人誤以爲是男孩子吧。」

不過，對方沒有像羅·雷一樣行使暴力，已經算對我不錯了。於是我開始製作『咩姆燒肉』。

「喂。」

我的語氣聽起來簡直跟米達一樣。

迪艾兒開懷大笑。

此時，宛如影子般一直悄悄佇立在一旁的年輕人拉比斯，將手伸向長劍劍柄，走向愛·法。

佑美無奈地說道。

「真是個奇怪的傢伙……算了，她不是壞人。」

「你有把口味調整成南之民和東之民喜歡的味道吧？人家是西之民，你會推薦我嘗試那些餐點嗎？」

迪艾兒用有些失去理性的聲音低語：

佑美雙手抱胸，俯視着迪艾兒。

「嗯，只是有點嚇一跳。」

「料理這麼好喫，自然會聚集各式各樣的客人呢～」

這麼說起來，我第一次遇到佑美時，她就帶着一羣小混混般的年輕人。

「嗯，人家知道啊。可是，那個頑固老爹爲了確認你的廚藝，竟然要人家去嚐嚐你的料理喔？他之前光是知道人家和媽媽悄悄來買你的料理，就大動肝火呢！這不是很厲害嗎？」

「是的……嗯……我會盡力而爲……」

迪艾兒沉默地低下頭。

佑美露出賭氣般的表情，瞪着對方。

「吵死啦！要留長髮還是短髮是我的自由吧!? 不要因爲妳稍微性感一點就嘲笑別人！」

佑美似乎打從心底感到內疚。

「……你真的會改變想法嗎？」

迪艾兒低聲拋下這句話後，咬着小巧的脣瓣，陷入沉默。

迪艾兒留下這句話，快速地離去了。

「嗯？是……對啊？」

「森邊居民，放開迪艾兒大人……否則我會砍妳。」

「……所以，妳究竟是誰啊？傑諾斯很難得能看到南方來的年輕女孩，妳是商團的人嗎？」

「──妳的頭髮一點也不難看啊？雖然有些特別。」

是的，我就認錯了。

「動手……他打算做什麼？」

「嗯～？我又不可能在驛站城市做出太裸露可愛的打扮。妳纔是呢，穿成這樣子，不會成爲小混混的目標嗎？」

「……你不是故意用這種語氣吧？」

面對一臉不悅的佑美，迪艾兒毫不拘泥地回答後，喫下最後一口『咩姆燒肉』。

「嗚哇！」

菈菈·盧的肩膀不住顫抖，佑美再次嘆了口氣。

迪艾兒彎起雙手的手指，仿如鉤爪一般，逼近佑美。

大事不妙，迪艾兒的右手竟然一把抓住佑美豐滿的胸部。

佑美髮出奇妙的吶喊聲。

她的褐發濃淡交錯，呈現出不可思議的色澤。我確實曾覺得她的髮色跟貓狗很像，但我不曾認爲這樣的顏色很難看。

「人家不認爲妳的頭髮很醜，所以纔會覺得妳就算留長也沒什麼關係。如果因此惹怒妳，那人家也必須跟妳道歉。」

順帶一提，她今天也穿着西之民流行的服裝：上半身穿着一件裹胸布，戴着許多垂墜的飾品，腰際到腳踝只圍着一塊長長的布。長長裹腰布的接合處隱約可以看見纖纖玉足，意外地性感。

迪艾兒笑着逃離對方的手。

「你的語氣！」

「好了啦，趕快做人家的份！人家還有工作要處理！」

爲了解決這個狀況，我開口呼籲後，佑美揚起眉毛，皺着臉。

吵死了，對方用眼神回應。

佑美將臉湊到攤位之內，表情相當拚命。

「真是的，人家今天明明要跟你討論嚴肅的事，沒想到一切如此失控……明日太，你有在《南之大樹亭》和《玄翁亭》販賣料理吧？」

「南方女孩，不要在店前面引發騷動。妳難道絲毫沒有反省嗎？」

迪艾兒訝異地轉頭望向愛·法。

我詢問後，她莫名羞紅着臉，藏着胸口，用駭人的眼神瞪着我。

「我還不知道。他說不定想請你用卡龍肉和奇謬鳥肉來製作料理。」

「好的！對不起唷！」

這就是心電感應，法家的羈絆已經昇華到這般境界了。

「哼！如果我不是突然這麼做，妳就不會抱怨了嗎？看來我下次先報告再動手吧？」

「別說這種話！」

佑美緩緩站了起來，用手擋着自己的胸口，走向迪艾兒。

佑美的父親是旅社《西風亭》的老闆，他打從心底厭惡着森邊居民和奇霸獸。

「謝謝妳每次都前來光顧……不對，謝啦……」

「這樣啊。算了，每個人的喜好不同。」

當我這麼思索時，迪艾兒本來沉着的臉龐突然變得怒氣衝衝。

迪艾兒的表情因悲傷而扭曲，大力搔着頭髮。

「……謝謝。」

可以的話，我希望能在《奇謬鳥尾巴亭》踏出這一步。但我不能放過眼前這個好機會。

（再說，賽克雷烏斯似乎並不重視十年前那起事件的證據，既然他沒有監視米拉諾·馬斯，我乾脆下定決心，向《奇謬鳥尾巴亭》提議販賣料理一事吧。）

我這麼思索後，終於能率直地對佑美揚起笑容。

「佑美，謝謝妳。要是妳父親真的對我有興趣，我會努力讓他知道奇霸獸有多美味喔。」

佑美錯愕得瞪大眼睛。

或許是因爲下方鐵板的熱氣，她象牙色的臉頰微微泛紅。

「……什麼嘛，你明明就可以用普通的語氣跟我說話。」

「啊，嗯，是啊。不過冷靜下來後，我似乎又會意識到妳是客人就是了。」

「……你還記得我的名字啊？」

「……欸？我當然記得這種事啊！」

雖然這麼說，我似乎沒什麼機會呼喚她的名字。不只是佑美，我也幾乎沒有機會呼喚巴蘭老大哥和阿爾達斯的名字。

「嘿嘿。」

佑美輕笑出身，縮回身子。

「人家總覺得好開心……」

「欸？怎麼了？」

「沒事啦！那麼，你比較推薦《南之大樹亭》還是《玄翁亭》？」

「啊，嗯，呃～我打算從明天開始慢慢調整料理的內容，我在《玄翁亭》的料理中使用了西姆的特別香料，名爲奇多果實。我覺得妳應該會比較習慣《南之大樹亭》的料理……順帶一提，妳喫過饕油製作的料理嗎？」

「沒有。那是加喀爾的調味料吧？我多少聽過名字。」

「這樣啊。饕油的味道沒有奇多果實獨特，比較容易入口。無論如何，我並不是只考慮到東方和南方客人而端出那些料理。」

「我知道了。那人家先去《南之大樹亭》看看！嗯，好期待喔。」

薇娜·盧再次用低沉的聲音輕語。

「別這麼說，我也衷心感激能見到各位。」

庸俗的我根本無法想像。

我反問。

吵死了，她用眼神回答我。

燉煮肉乾時，必須把它煮到軟爛的程度，導致最後只剩下宛如橡皮筋的乏味肉片。這道新作品僞培根卻能在食用時品嚐到更多肉的鮮味。

妳在氣什麼？我用眼神詢問她。

愛·法彷彿讀出了我的心聲，這麼宣告。

「……明日太跟愛·法，你們感情真好……」

「今天沒有。希望昨天只是有人頻繁地看着我們。」

當我和希拉·盧會合時，如果發現老大哥等人將僞培根推還給我，我說不定會淚溼枕頭。走在石頭大道的我懷抱着一抹不安，前往位在南方的《玄翁亭》。

「明日太，如果有事情讓你掛心，不要悶着不說。」

她的發言讓我心一驚。

「所以，我打算兩天拜託一次盧家擔任護衛……明日太啊，你不可以趁我不在時亂來喔。」

拉達紀託用不帶感情的聲音說道。

孫家放棄獵人的工作後，奇霸獸出沒的週期變得混亂。但法家周圍的奇霸獸並沒有銳減。附近的佛家和嵐家也都有不錯的收穫。

她小步小步地行走，微微拖着右腳。她的側臉沒有透露出任何表情，但她似乎感到憂愁不堪。

「明日太、認識、我嗎？」

從剛剛開始，這句話就梗在我的喉頭，但我設法壓抑自己。

此時，我的右臉頰感受到某人的視線。

「我，《銀之壺》、副團長，拉達紀託·基·那法西阿爾。」

「謝謝妳。我不會浪費妳爲我牽起的緣分，我會努力。」

現在正值正午時分。

那個人回答的同時，將兜帽向後拉。

這樣的行爲會違反驛站城市的作風嗎？

薇娜·盧在我身旁哀傷地嘆了口氣。

「是的。」

「不痛……只是，看到你們和睦的模樣，我感到心痛……」

我先用鹽醃肉，等去除水分並乾燥後，使用香草烘烤。森邊製作肉乾的方式基本上與製作培根相同。然而，肉乾最重視保存性，必須徹底去除肉內的水分。因此，咬合力貧弱的我根本無法咬斷堅硬的奇霸獸肉乾。

愛·法訝異地歪着頭。

光靠這兩個例子就斷定森邊居民的習性太過武斷。然而，那兩個人都是薇娜·盧的親人，她自己也在短時間能對我進行過於直接了當的猛烈攻勢。

「這樣啊。」

「嗯……可以的話，我想要儘早解決麻煩事……」

提到迪艾兒，愛·法馬上一臉不悅。

他微微眯起的黑色眼眸，和修米拉爾一樣泛着欣喜的光芒。

等待莉依·斯多拉來接班後，我們前往《玄翁亭》。

薇娜·盧過去好歹也追求過我，在這樣的立場下，我最好不要多過問她和修米拉爾之間的事情。

「是的、今天、很忙。每個人、分開、來買。」

「這樣啊。最後一天做生意想必很多事情要忙吧……咦，修米拉爾知道薇娜·盧今天有進城啊？」

「《銀之壺》、十人、一定會來、辭別。明日太、我們、感謝、跟你、相遇。」

我將要交給巴蘭老大哥的肉乾託給希拉·盧。重達二十公斤的肉乾是我邀請盧家和其眷族共六氏族，以及附近的五個小氏族一起準備的。過程相當順利。

這種心電感應不怎麼愉快啊。

「是的。修米拉爾、一早、就去城下鎮。但是、同胞、把攤位的事、告訴他。他知道。」

「愛·法，妳呢？妳今天還有感覺到那個人的視線嗎？」

是東方來的客人。不過，那個人並非修米拉爾，也不是桑久拉。他的身高超過一百九十公分，這樣的身高在西姆人中也十分罕見。

「修米拉爾，一定會來。我把、輕食、轉交給他。」

2

她會用什麼方式面對修米拉爾的心情呢？

這樣的她對修米拉爾懷抱着什麼樣的感覺呢？

先不談進入休息期的盧家，愛·法不能繼續將獵人的工作拋在一旁。既然盧家聚落附近的奇霸獸數量減少，代表其他區域的奇霸獸出現率將會上升。

「生意、結束後、來道別。」

我完全不記得他。但他有着黑髮黑眼睛，跟其他西姆人一樣，臉型較長。

現在的成員有薇娜·盧、信·盧和愛·法。路多·盧和分家少年則留在攤位上。

當我這麼思索時，一位穿着披風的高䠷人影從北方走了過來。

我記得《銀之壺》中有一位體型如此高大的人。

愛·法收起怒容，望向對方。

佑美掛着笑容離開後，我滿足地吐了口氣。

七天內一定要食用完畢、不需要像肉乾一樣燉煮太久、這是我對各位一個月來的光顧致上的謝禮，不需要報酬。我交代希拉·盧這三點後，離開攤位。

「歡迎光臨。一個就可以了嗎？」

薇娜·盧緩緩望向我們。

儘管如此，我仍無法壓抑衝動，想爲老大哥率領的建築師傅和《銀之壺》的人們致上謝禮。

「說得也是。我很期待妳的感想。」

這次的報酬要分給十二個氏族，三十枚白銀幣均分後，每個人只能分到一點報酬。由於我上次優先委託小氏族處理，所以我這次不管氏族大小，平均分配。

比起我的世界的人，森邊居民似乎更靠直覺選擇伴侶。米雅·雷媽媽與東達·盧見第二次面時，就對他告白，她的女兒凌奈·盧與我認識不久時，也對我坦誠了心中的情感。

距離下一次會談還剩半個月。

拉達紀託這麼說後，視線重回我的身上。

「不，兩個，拜託你。」

我現在一有時間就努力研究的食品是『奇霸獸培根』──我不知道這樣命名是否精準。簡單來說，我爲了讓宛如木材般堅硬的肉乾變得柔軟，反覆嘗試，製作出這種燻肉。

這位名叫拉達紀託的人物望向『奇霸獸堡』的攤位。

「我知道。話說回來，我有在驛站城市亂來過嗎？」

「欸？」

「……白月十五日之前，我打算每兩天進一次森林。」

除了修米拉爾和桑久拉之外，竟然會有人特地露臉，真是稀奇。

拉達紀託用低沉但響亮的聲音繼續說：

她從咫尺之遙下瞪着我的臉。

「他說、等攤位、收攤後、會過來。他、一定會去、《奇謬鳥尾巴亭》。屆時、再打招呼。」

「突然有工作？」

「團長修米拉爾、突然有工作。他會、晚來、見兩位。」

重點在於鹽的份量？用鹽醃製的時間長短？去除鹽後乾燥的時間長短？使用香草燻肉的時間長短？熏製方式是否有改良的餘地？是否能善用同樣具有去除水分效能的皮果葉？──由於有太多研究的空間，我一直無法找到答案。現階段來說，憑我的牙齒終於能啃這種培根了，但保存期限卻不到一個星期。成品嚐起來就跟日本的牛肉乾差不多。

我使用的是五花肉。使培根能比肉乾殘留更多脂肪的黏性，肉的鮮味也與過去天差地別。我多贈送老大哥們兩公斤僞培根。

「你是《銀之壺》的人啊？今天只有你一個人嗎？」

（妳會收下修米拉爾的禮物嗎？）

「不，不要緊。我只是在思考一些事罷了。」

走着走着，愛·法將臉湊向我。

「嗯！加油喔！要是人家真的覺得不好喫，會老實跟你說。」

佑美微微一笑。很高興能看到她展現出比平時更雀躍的模樣。

「盧家長女，妳比平常有氣無力許多，妳的腳在痛嗎？」

除非有確切的證據，否則愛·法不會放鬆警戒。

這麼說起來，已經接近正午了，巴蘭老大哥等人卻不見蹤影。

我和佑美交談後本來心情情緒高漲，現在卻開始有些消沉。

「……怎麼了？你從剛剛開始就一臉鬱悶。」

「幾天前，南方女孩不是揍了你嗎？」

面對着眼神比平時銳利兩倍的愛·法，我搖了搖頭。

她明明身爲西之民，卻如此爲我着想，我打從心裏感到感謝。

拉達紀託依然凝望着薇娜·盧，點了點頭。

「……薇娜·盧，不要緊嗎？」

在家主的准許下，法家爲愛護本攤位的常客準備了一點小心意。

她戳了一下我的肩膀，表情宛如毛豎起來的貓。

轉過頭後，愛·法果然沉默地瞪着我。

現在的成品仍未達到我的理想。然而，當我假設旅人的心情，拿培根與波糖和亞力果一起燉煮後，發現它比現有的肉乾更加美味。

「明日太、薇娜·盧、我有話要說。」

森邊和傑諾斯沒有冷藏食品的機器，氣候宛如日本的初夏，這裏的居民當然會重視食品的保存性。不過，我仍希望成品能接近我認知的肉乾──我想知道要犧牲多少保存性，才能讓肉質變得軟嫩。每當我在法家制作肉乾時，就會不斷試着研究。

當薇娜·盧從前對我大送秋波時，究竟懷抱着什麼樣的心情呢？她的心中懷抱着什麼樣的感情呢？我的身分和來歷太過不可思議，勾起了她的好奇與執着嗎？或是她對外界的憧憬，爲那份感情增添了附加價值？難道那是更純真的愛慕情緒嗎──我不得而知。說不定薇娜·盧自己也不清楚。

「盧家有許多家人吧？妳爲什麼會感到心痛？」

「妳是真心這麼問嗎？……所以我纔不知道該拿妳如何是好……」

愛·法頭上浮出一個巨大的問號。

薇娜·盧用着無力的眼神斜睨着愛·法，嘆了口氣。

「不要緊，不用在意……這是我的問題……」

「這樣啊。」

愛·法點了點頭。

接着，她難得露出迷惘的表情，繼續說了下去：

「盧家有紀芭婆婆和莉蜜·盧。她們兩個是我比較瞭解的盧家人，光是這樣──就讓我覺得盧家是一個充滿幸福的家庭。」

「我當然知道……我也很重視家人……」

薇娜·盧用長長的瀏海遮掩表情。

她接下來低語的話語，大概只有豎起耳朵的我纔會聽到吧。

「我究竟期望着什麼呢……」

薇娜·盧的聲音宛如幼童般惶惶不安，但她確實這麼低喃。

◇

「今天，我和你的契約就到期了。」

當我待在《玄翁亭》廚房時，主人涅爾用着不帶感情的平靜聲音說道。

這位年輕老闆身材適中，還不到三十歲。他有一頭褐發和茶褐色的雙眼，以及象牙色肌膚，是一位沒有太大特徵的西之民。

「這陣子謝謝你提供餐點給我們……我希望你能從明天開始與我締結新的契約。」

「聽到你這麼說，我深感光榮。然而，如同我之前所述，我明天開始將使用不添加奇多漬物的料理。」

我將帶來的食材攤在工作臺上，這麼回應後，涅爾說：

他就這麼消失在糧庫中，之後雙手拿着一個小壺，和一個用布包住的巨大物體，走了回來。

他淡茶色的眼眸有些擔憂地望着我。

「但是，明日太啊，你的意思難道是我可以跟你購買奇霸獸肉嗎？」

涅爾嚴肅地拿起木匙。

（他曾經說過，正因爲他無法下定決心捨棄神明，或讓他人捨棄神明，他才無法娶東之民爲妻。）

「材料費？爲什麼？」

《南之大樹亭》的納烏帝斯多少有些畏懼森邊獵人，涅爾卻不曾讓我有這樣的感受。沉迷於東之王國文化的他相當憂慮四大王國之間的歧視問題。因此，面對捨棄加喀爾，成爲賽爾法之子而遭到歧視的森邊居民時，他大概會想盡量用公正的態度對待他們吧。

「請把奇霸獸肉賣給我吧。我每天先購買十人份。」

涅爾拋下這句話後，突然說了句「失禮了」，背向我。

「……你真的願意單買奇霸獸肉嗎？」

不需要訝異。當我們從其他家購買其霸獸肉時，成本率漲了百分之八十五。連涅爾都不禁目瞪口呆。

涅爾的眼神本來充滿遺憾，現在卻盈滿期待。

我無法判斷物體的形狀，但它的體型細長，長度約一公分左右，硬要說的話，就像鹽醃磷蝦等小型蝦類。

倘若把價格設定爲與卡龍肉相同，只能賺到十枚紅銅幣的利潤。

「是的。我也想要準備兩道料理。我正在開發新的湯鍋類料理，但目前尚未有任何雛形。」

涅爾的手指比出一個奇怪的形狀。

「我知道了。我日後也會努力開發新菜單。直到我端出自己認同的料理前，我會像之前一樣照常準備『奇多鍋』。」

他曾經告訴過我，這種背景使他無法從事普通的工作，於是他成爲了一切靠實力的《守護者》。然後，這也使他單方面地對際遇相同的森邊居民懷抱着夥伴意識。

「倘若爲了這種事讓客人不高興，因而對奇霸獸料理留下壞印象，就本末倒置了。我認爲這是最好的方法。剩下就是我必須盡力做出讓自己認同的料理，以我能認同的方式銷售出去。」

擔任護衛的愛·法站在內側有窗的牆壁前，信·盧待在廚房入口。涅爾在我身旁看着我工作。由於《玄翁亭》比我去過的其他旅社規模更小，五人全都進入廚房後，室內變得十分狹窄。

（就算爲了婚姻而改變信奉的神，也很難受到祝福吧。）

「我調整好新料理的調味了，今天會請你試喫。那麼，我開始準備餐點了。」

煎肉的主角當然是肉。我認爲塔拉帕結合奇多的醬汁非常適合爲肉類提味。煮成湯後，卻感覺缺了什麼。光靠奇霸獸煮出的高湯、塔拉帕醬汁和饕油，無法巧妙地調和奇多的辣味。

西北混血的他在北之王國度過孩提時期，失去母親後，才搬到西之王國。

「聽到你要使用奇多漬物製作料理時，我也很擔心你們的收益。就現況來看，你們究竟能賺取多少利潤呢？……不，我不是在強迫你告訴我。」

「是的。當肉價還相當低廉時，我們的收益有三十枚紅銅幣，所以我並不太在意食材費。不過，繼續這樣下去，是沒辦法做生意的。」

接着，他咬了一口淋上紅色醬汁的里肌肉──捂住嘴巴。

我興致盎然地湊近一看，小壺的下半部裝滿了半透明的白色小型物體。

「你現在幫我們製作的湯鍋在客人之間廣受好評。倘若沒有好的菜餚取代它，大家或許會稍有不滿。」

「這是我在西方領土取得的，並不是太珍貴的食材。販賣咩姆和岩鹽的店家往往也會販售。兩枚紅銅幣可以買到滿滿一壺的份量。」

涅爾悲傷地垂下視線，搖了搖頭。

我不禁笑了出聲。

容我辯解，我當時整天忙於工作，找不出時間研究料理，只能選擇提供從泡菜鍋和泡菜炒豬肉中得出靈感的兩道料理。

「我也非常開心。奇霸獸肉有一種奇謬鳥和卡龍所沒有的獨特美味。未來將有更多人願意購買奇霸獸肉吧。」

我使用相同訣竅試着製作義式辣茄風味湯，但或許是我不久前曾煮過塔拉帕燉菜，試做品總讓我覺得少了某些味道。

「奇多漬物是、呃、用鹽醃麻爾製作的吧？總之，裏面加了海鮮類的食材啊。製作『奇多鍋』時，這種海鮮的鮮味似乎十分重要。』

接下來，我又說了一句話：

「是的。這跟奇多果實相當搭調。」

「這下不行──我忍不住勾起嘴角。」

涅爾將喫得乾乾淨淨的木盤放在臺子上，這麼說道。

這不是普通常識，而是我從至今喫過的泡菜鍋和義大利料理中導出的結論。

在這個世界裏，變更信奉的神果然就是一種禁忌。

「哎呀，真是讓我喜出望外。」

「最重要的是，我自己也想喫奇霸獸肉。我最近常常在想，我自己明明賣奇霸獸肉給客人喫，爲什麼我卻只能喫奇謬鳥和卡龍……」

（這樣的心理機制究竟是怎麼回事？他們無法輕易信任隨意更換信奉神明的人嗎？）

涅爾嘴角抽動，將料理喫得一乾二淨。雖然他努力維持面無表情，但我能從他狼吞虎嚥的模樣看出他對料理的滿意程度。

「這樣啊……真是遺憾。」

「我原本對自己的廚藝還算有自信。不過，就算跟你使用相同的食材，我也不認爲自己端出的料理會與你的味道相同。倘若我端出的料理不如你的美味，只會讓客人更加不愉快。」

「看來我很幸運呢，能在漲價前買到奇霸獸肉。」

「但是，只有這一道料理嗎？……當然了，你上次會輪流推出兩道料理，只是因爲我無法做出選擇罷了……」

我望着靜靜佇立在隔壁爐竈前的薇娜·盧，悄悄嘆了口氣。

「你們販賣料理賺了六十枚紅銅幣，收益卻只有九枚紅銅幣嗎？」

遭到捨棄的一方自然會感到不愉快，改信的那一方也不可能舉雙手歡迎。正因如此，森邊居民纔會從一開始就遭到傑諾斯人冷眼相待。

看到肉和亞力果似乎都熟了，我將帶來的塔拉帕醬加進鐵鍋裏。

「這是我使用在奇多漬物中的鹽醃麻爾。」

這是兩天前愛·法和修米拉爾品嚐過的『煎烤奇霸獸排·義式辣茄風味』。倘若只准備一人份，製作起來將相當輕鬆。我拜託薇娜·盧負責爲『奇多鍋』調整火候，自己則嚴肅地開始工作。

聽到我的回答後，涅爾靜靜地點了點頭。

不是每個人都能輕易改信其他神明。

當我爲涅爾解說時，料理出爐了。

「沒有關係。呃～就現況來看──三十份『奇多鍋』可以賺進九枚紅銅幣。」

這是用奇霸獸肉、亞力果和堤諾葉燉煮後，搭配奇多漬物和饕油的料理。燉煮時，我完全不需要工作。因此，我將食材放入鐵鍋中後，迅速開始準備製作新菜單。

就算不添加海鮮，至少也必須加些法式清湯或肉湯──總之，我覺得「高湯」的風味明顯不夠。

現在涅爾提供給客人的價格就已經足以使他賺到利潤了，只要他親自掌廚，除了他原先獲得的利潤外，還能獲得我本來賺取的利潤。

「沒、沒錯！我現在打算用與卡龍肉相同的價格販售奇霸獸肉。等一切上了軌道後，可能還會調整價格……」

「嗯，調味得相當出色。這道料理的人氣一定不輸前兩道料理。」

舉例來說，卡謬爾·佑旭。

假設這麼做，需要花費大量時間、功夫、食材費和木柴。我們製作料理的時間只有一小時，一餐的價格爲兩枚紅銅幣，在這些限制下，我沒辦法這麼做。

「原來如此。我常常用咩姆搭配奇多果實，沒想到塔拉帕也適合，我有些意外。」

即便如此，願意購買奇霸獸生鮮肉的人終於出現了。我下意識地轉頭望向愛·法。

不管是卡謬爾·佑旭或森邊居民，都不可能是抱持着隨便的想法更換神明。儘管如此，西之王國賽爾法卻未溫柔地迎接他們。

這是東之民常做的舉動。

馬修多拉和賽爾法是敵國，爲什麼出現像卡謬爾·佑旭這樣的人呢？我沒有詳細詢問。他本來以北之民的身分和母親一起生活，失去母親後，才更改信奉的神明，成爲西之民。他複雜的身世一定是他奇妙人格形成的主要原因。

『煎烤奇霸獸排·義式辣茄風味』大功告成。

旅社口中的十人份，大約是二點五公斤。

「怎、怎麼了嗎？」

「是的。光是香味就不會輸了。」

「請試喫看看。我認爲這道料理不輸『奇多炒奇霸』。」

「明日太，我很滿意剛剛試喫的肉料理。你沒有辦法輪流準備那道料理和使用奇多漬物的湯鍋料理嗎？」

「是的。森邊聚落重新調整了奇霸獸肉的售價，由於之前奇霸獸肉太過廉價，我們現在調高到適當的價格。雖然這麼說，價格依然比卡龍肉更便宜。」

「那是你在攤位使用的塔拉帕醬汁嗎？」

「可是，你的收益……」

「那麼，我想要購買奇霸獸肉。如果我跟你端出一樣的料理，一定會破綻百出。然而，只購買肉的話，我可以按照自己的方式調味，賣給客人。」

我的心臟輕輕顫了一下。

今天的菜單是以泡菜鍋爲發想，構思出的『奇多鍋』。

「我會暗自期待你下次提供的料理。」

涅爾將小壺放在桌上，打開壺蓋。

「是的。我沒有辦法購買太大量──奇霸獸肉的售價應該不比卡龍肉高吧？」

四周並沒有西姆人，就算他盡情流露情緒也沒有關係啊。

「真是丟臉……啊，這非常美味呢。」

「欸？是的，當然可以。」

愛·法面無表情，但她眯着的眼睛流露欣喜之情，凝望着我。

涅爾忍不住勾起嘴角。

他說的話親切友善，臉上卻不自然地面無表情，落差極大。爲了配合東之民的習慣，這位異於常人的老闆也決定不流露任何感情。

「啊啊。」

當初建議要調高肉價的人是我。會發生這種狀況，是因爲我過於怠慢，太依賴廉價的肉價，從未重視成本率。

就算只是熬煮奇霸獸骨也能取得濃厚的高湯，光靠奇霸獸高湯大概就足以補足那道菜餚的味道。或是像我處理燉菜時一樣，精心熬煮各種蔬菜也不錯。

「涅爾，謝謝你。我真的──真的由衷感謝你。」

提防札特·孫襲擊時，我們帶着四位護衛來訪。其中三人離開建築物，分別看守前門和後門。這次只有兩名護衛，所以我們讓戰力集中在室內。

「啊，嗯……說得也是……其實這跟我們內部的情況有關，我必須重新考量材料費。」

「直接使用塔拉帕的話，酸味會太強。那樣說不定也滿好喫的，但我會加入切碎的亞力果，添加甜味。」

涅爾用真摯的眼神望着我。

「因爲我必須跟你購買奇多漬物用於『奇多鍋』中，導致食材費用增加。如果你自行製作『奇多鍋』販售，應該能賺進不少利潤吧。」

「原來如此！這本來是一種下酒菜吧？」

它應該與醃製魷魚屬於同一種類型的食物。倘若直接把它加進塔拉帕醬汁中，大概不太搭調。但傑諾斯不靠海，河川也無法收穫太多食材。所以這算是傑諾斯珍貴的海鮮。

「謝謝你。我今天會去買來研究，看看是否能運用在料理中……這個袋子是什麼？」

「這是乾酪。今天早上來自西姆的旅行商人前來拜訪，我依照之前的約定買了下來。」

「啊，起士啊！嗚哇，份量很多呢。」

「是的。我買了五個。這次全部讓給你。」

盧家也有託我幫忙購買，這塊起士大約有四、五百公克，看來我可以直接把它均分成兩半。

我再次轉頭望向愛·法後，親愛的家主捂住嘴，怒氣衝衝地瞪着我。

這種乾酪喫起來就跟康門貝爾起士一樣，愛·法最喜歡喫夾了乾酪的漢堡排。她又不是西姆人，感到開心的話，笑出來就好了嘛。

「謝謝你！上次的份我一下就喫完了，你真是幫了我一個大忙。」

「看到你這麼開心，我也欣喜萬分……這麼說起來，你賣出奇霸獸肉時，一定比現在的我更開心吧。」

涅爾再次微微一笑。

「身爲森邊居民的你爲了西姆的乾酪而欣喜，身爲西之民的我爲了奇霸獸肉而欣喜。沒有人知道我們在這家小小的店鋪裏展開交流，但我卻爲此感到喜出望外。明日太，希望我們的緣分日後也可以延續下去。」

3

我們處理完《玄翁亭》的工作後，前往《南之大樹亭》。

《玄翁亭》的位置與石之大道有一段距離，位在應該稱作住宅區的正中央。因此，我們暫時走在複雜狹窄的巷弄中。

距離正午已經過了一個小時。這個時間，大家幾乎都聚集在街道兩旁的攤位，或是前往南方農園工作，人潮不多。

「哎呀，今天收穫真豐碩。新料理受到好評，得到乾酪，甚至還有人願意購買奇霸獸肉，我已經沒什麼好埋怨的了。」

面對依然無精打采的薇娜·盧，我無法表現得太過興奮，但我仍忍不住壓低聲音對愛·法這麼說道。

「一切都太完美了。不過，你還必須爲那家店完成一道料理吧？」

「嗯。多虧了吉魯魯，我們前往驛站城市的時間縮短了，等我能交給凌奈·盧等人完成『奇霸獸堡』的備料作業後，就能獲得許多空閒時間，我會設法解決這個問題。」

我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怎、怎麼了？這個人什麼都沒做吧？」

除了險峻的眼神外，她的一舉一動與平時沒有兩樣。

「啊，桑久拉，你該不會也住在《玄翁亭》吧？」

（無論如何，涅爾真是一位特別的人。雖然他生在西之王國，思考模式卻接近東之民。沒有人能像他一樣輕易接納奇霸獸吧。）

愛·法瞄了桑久拉一眼，繼續對信·盧低語。

不能太過飄飄然，我制止自己。

由於信·盧使用同等的速度急速衝刺，他微微撇過頭，躲過了敵方的猛烈攻勢。

下一瞬間，他的身體輕盈地飄了起來。

這裏不是富人居住的區域。林立的房屋幾乎都是木造平房，與森邊聚落大同小異。房屋包夾這那條細長的岔路──逼近岔路時，信·盧突然踹向地面。

「東之民──不對，你不是東之民啊。總之，可以拜託你一件事嗎？」

我的心跳變得急促。

他深深戴着兜帽，就像西姆人一樣。

同時，一道嬌小的人影衝出房子陰影處。

愛·法低喃。

我不禁驚叫出聲。

「好的。不好意思。請你別把這件事放在心上喔？」

「明日太，真巧。你怎麼會待在、這種地方？」

桑久拉最後面露開朗的微笑，重新戴上皮革兜帽。

「欸？可是，妳很開心吧？」

那個人取下皮革兜帽，顯露出栗子色的長髮和掛着微笑的黝黑麪孔。是昨天來攤位光顧的桑久拉。

「看到你這樣爲我費心，莫名讓我很不開心。」

我動也不動，視線環顧四周。

當我在心底悄悄地激動不已時，愛·法突然抓住我的右手臂，強迫我停下腳步。走在我後方的薇娜·盧等人也不得不停了下來。

「說不定。稍微走近看看吧。」

「要是你與散發出這股氣息的人無關，我希望你馬上離開此處。」

「是的。我生長在西之王國，但我喜歡、東方料理。所以，我總是會選擇爲東之民開的旅社。」

我看不見他的長相。

信·盧點了點頭，不經意地走到愛·法身旁。

他的身高不高。比愛·法和信·盧還要矮小。

桑久拉刻意沒有接近愛·法和信·盧，稍微繞到遠處，沿着我們的來時路前往《玄翁亭》。

不管如何，我對他極有好感。

「我不清楚。不過，明日太，你接下來要工作吧？那麼，我先走了。」

信·盧厲聲大喊，手伸向那位謎樣人物的肩膀。

「跟昨天一樣，是宛如毒針般的視線。現在沒有其他人待在這個地方，我說不定能找出他的氣。你繼續裝作若無其事的模樣，絕對不要亂了氣場。」

這附近不只沒有其他人的氣息，甚至看不到他人的身影。

「明天，我會拜訪攤位。我剛剛、纔去喫了、你的料理。」

愛·法莫名保持着戒心，但對方依然跟昨天一樣，掛着柔和的笑容。

我對桑久拉並沒有懷着戒心。儘管如此，我卻能感受到他散發出不可思議的氛圍。那是一種與衆不同──有別於修米拉爾的魅力或是卡謬爾·佑旭令人感受到的可疑，是一種我無法視若無睹的吸引力。

轉過頭後，我大驚失色。愛·法的藍色眼眸燃燒着獵人的火焰。

桑久拉歪着頭，似乎有些困惑。

我認爲這是飛躍的進步。

（雖然他的外貌跟西姆人沒兩樣，卻會流露出感情。或許是這一點讓我感到新奇吧。）

路上依舊空無一人。明明只要再走幾分鐘就能抵達外側的大馬路了。這附近卻宛如鬼城一般寂靜無聲。

幾天前，我明明還感受到一抹停滯的感覺，今天卻有了大躍進。這種時候果然不能焦急，必須更加努力纔行──一旦開始這麼想，腳步便不自覺地輕快起來。

「等一下，明日太，不要亂動。」

愛·法用眼皮半掩住獵人的眼神，率先邁開步伐。

「好，我們走。明日太、盧家長女，你們邁步後，不經意地繞到我們的左手側。那邊可以看到一條岔路，只要在抵達岔路前繞過去就可以了，別做出任何不自然的舉動喔？」

「啊！」

「跟這個男人無關，又有人盯着我們了。」

「啊，你好，真是太巧了。我們正從工作的地方回來。」

「好的，什麼事？」

過一陣子，《南之大樹亭》的納烏帝斯也會想要自己調理奇霸獸，我說不定也能與《西風亭》締結緣分。倘若我跟米拉諾·馬斯詳談過後，對方說不定也會在《奇謬思尾巴亭》端出奇霸獸料理。

「你們在這種地方、工作嗎？」

回過神來時，信·盧的身體已經在空中大大翻轉，背部撞向地面。

「……你覺得只要端出這道料理，我的心情就會變好嗎？」

「我清楚……右手側的前方嘛。這麼一來，是在那兩棟房子之間吧？」

（今天是第四期的第四天，距離攤位的契約截止還有六天。等契約結束後，我暫時休息兩天，埋頭研究料理吧。）

「欸？是的，沒有錯。」

愛·法這次確切地望向桑久拉。

「不要鬧彆扭啦。妳試喫的時候，我會穿插幾餐加入乾酪的漢堡排。」

「怎麼了嗎？我，沒有任何感覺喔？」

「是。我明天、會更早去。」

信·盧的獵人服隨風搖曳，他衝向岔路深處。

愛·法再次抓住我的手。

那明明會是我睽違二十幾天的休假，但我卻滿腦子只想着料理。難道我是個工作狂嗎？

愛·法粗魯地拋下這句話，望向信·盧。

「是的。其實是旅社拜託我們提供料理，我們現在正要前往另一間旅社。」

那個人背對信·盧，衝向道路深處。

對方操着一口有些結巴的西方語言。

石頭從房屋陰影處猛地襲向信·盧。

怎麼了？在我發問前，我便看到某個人迎面而來。他大概就是讓愛·法停下腳步的理由吧。

「果然猜中了。因爲、那家店、有賣奇霸獸料理。」

甚至有石頭朝我們的方向飛了過來，但愛·法一揮劍，帶有劍鞘的大刀就把石頭彈了回去。

（東與西的混血啊。這個人的出身似乎很複雜呢。）

他的笑容十分有魅力。

他眯起淡色的眼眸，笑得更深了。

「是啊，隱約感覺得到……但是，氣息相當微弱，宛如屏住氣息的獵人。」

「我在這個地方保護明日太和盧家長女，接下來可以拜託你嗎？這個任務可能會相當危險。」

桑久拉走向我們。

我自己也還沒掌握狀況，只能模糊地道歉。

我拚命使喚彷彿變得僵硬的腳，緩緩修正路徑，走到愛·法的左側。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對方是從昨天早上就開始監視我們嗎？這樣的時間點太奇怪了。倘若這個人與賽克雷烏斯有關，我認爲他至少在會談後就會開始行動……）

愛·法將頭轉向信·盧等人看不見的角度，嘟起嘴。

「……也就是說，我必須一直喫那種紅色果實製作的料理啊。」

信·盧低聲呻吟，襲擊者面向我們。

他剛剛還若無其事地走在前方，卻突然從我的視線中消失無蹤。

因此，我也笑着與他道別。

「那麼，我還有工作，有緣的話，再──」

真的有人再次監視着我們嗎？

那是一個孩子般的小巧身影，披着動物毛皮製成的披風。那並不是奇霸獸毛皮。

距離右側的岔路只剩下不到五公尺。回過神來，信·盧已經移動到愛·法的右方，薇娜·盧走在我的正後方。

「沒有啦，我會幫妳調低辣度。」

除了不會隱藏感情之外，桑久拉怎麼看都是一位西姆人。他投宿在《玄翁亭》是一件再自然也不過的事情。

桑久拉依然困惑地垂下眉毛。

「不好意思，你可以暫時別說話嗎？」

「等一下！」

她踹向我的腳。

「嗯，我不認爲驛站城市的居民有辦法消除氣息到這種地步……總之，對方在右手側。」

「旅社……難道是《玄翁亭》嗎？」

「怎麼？你感受得到嗎？」

「啊，這樣啊。謝謝你前來光顧。」

他穿着一件宛如豹紋的黃褐色毛皮披風，下方穿着一件簡陋的布質衣物。

他的皮膚──應該呈現象牙色吧？由於久經日曬又骯髒，所以我無從判斷。至少他不是西姆人或加喀爾人。

這位小小襲擊者交互望着我們和與我們相隔五、六公尺遠的信·盧。

接着，他緩緩將手伸向腰際的武器。

他宛若女人或小孩般纖細的腰上掛着一把半月型的小刀。

「住手！」

愛·法聲如裂帛。

「驛站城市禁止拔刀！你爲什麼要伺機狙擊我們!? 」

她吶喊的同時，重新舉起包裹在皮革刀鞘中的刀子。

然而，她一心一意瞪着襲擊者，輕聲對我們說：「千萬別離開我的身後。」

襲擊者手握半月刀刀柄，視線固定在我們身上。

信·盧躺在他的腳邊，痛苦地用手撐着地面，企圖爬起身。

下一瞬間，襲擊者小巧的腳踹向信·盧的臉孔。

鮮紅色的東西飛濺而出，信·盧再次倒在地上。

「我叫你住手！倘若你打算對森邊居民拔刀，就衝着我來吧。」

這不是愛·法會說的話。

她大概判斷自己必須這出這種話，就能救得了信·盧吧。因爲距離太過遙遠，不管再怎麼焦急，比起愛·法直接衝過去，讓襲擊者放下刀能更快解決這個場面。

襲擊者猶豫地搖頭晃腦。

究竟該直接轉身離去、還是給腳邊的敵人最後一擊、抑或是提高氣勢，討伐另一位敵人呢──他似乎在煩惱這些事。

經歷孕生險峻氛圍的數秒沉默後，襲擊者選擇了第三條路。

「什麼嘛，妳在哭啊……嗯，信·盧，你也有錯。這種時候啊，你該說『抱歉，讓妳擔心了』，然後緊緊抱住她，一切就能圓滿落幕了吧？」

「吵死了！」

（沒想到那個年紀比我還小的孩子，會如此深深地憎恨着某些人──我絕對不能讓他繼續這麼做。）

少年的聲音──比我想像的稚嫩許多，像個小孩子。但他的神色卻駭人至極。

這個人與愛·法一樣，揮下收在刀鞘中的長刀，側臉面對着我們。他是誰呢？就是桑久拉。

憑愛·法的腳程應該追得上對方，難道是因爲她無法放心離開我們身邊嗎？無論如何，穿着豹紋披風的少年一下就混入建築物間，消失無蹤。

嬌小的襲擊者從我的視線中消失無蹤，一位穿着長披風的修長身影卻映入我的眼簾。

如果我說出這件事，等於是在告訴大家愛·法認爲信·盧的力量不足，無法阻擋桑久拉的襲擊。最後，我仍沒有辦法出言澄清。

菈菈·盧轉頭望向路多·盧，微微噙着眼淚。

信·盧依然沉着穩重。

「不要慌張。我們先治療信·盧吧。」

所有的工作都結束後，我們在《奇謬鳥尾巴亭》前方與攤位成員會合。菈菈·盧臉色大變，抓住信·盧。

看着兩人的模樣，路多·盧笑了笑，眼神突然發出銳利的光芒。

信·盧瞄了愛·法一眼，大力抓住菈菈·盧的肩膀。

銀色閃光撕裂空氣，愛·法和桑久拉也同時揮刀。

愛·法緊閉着嘴巴。

該說他粗神經嗎？第一次見到他時，我本來以爲他與打架鬧事無緣，看來我必須修正自己對他的印象了。

桑久拉前進三步，踏住落在地面的半月刀刀身。

「……好的，謝謝你。」

搶在那之前，襲擊者的身影就消失無蹤了。

愛·法依然謹慎地舉着刀，低聲說道。

愛·法朝身後的我們大喊後，迅速蹲下身體。

他們的反射神經都十分驚人。

愛·法早就已經望過去了。

他現在正帶着森邊獵人離開傑諾斯，搜尋葛拉姆的伴侶和兒子。

接着，她瞄了一眼桑久拉。

他有一頭火焰似的紅色亂髮，雜亂的頭髮垂落在臉頰旁，從髮絲間隱約可以看到偏黃色的雙眸，宛如野獸般熊熊燃燒。

「嘻嘻～」

當愛·法詢問時，少年已經轉身奔離了。

「算了，明日太和薇娜姐沒事就好。但是，信·盧竟然會這麼悽慘，代表這件事一定非同小可吧。愛·法，妳可以在回家的路上把詳情告訴我嗎？」

不僅如此，假如那位少年繼續仇恨森邊居民──我只能到時候再煩惱了。

「看你的模樣──說得也是，你看起來是一位馬薩拉獵人，而不是野盜。」

桑久拉悠哉地微笑。

「你才吵呢！」

小巧的飛刀被兩人的刀子彈了出去，掉落地面。

然而，少年已經達成了目的。

我這麼回答，但心底卻覺得沒辦法這麼做，嘆了口氣。

刀子前端彈開這位兇暴襲擊者的兜帽，使他的外貌展露而出。

「你在驛站城市拔刀、襲擊無罪的人民。不是野盜、是什麼？」

「你在說什麼。對我們有怨言的話，就說來聽聽啊。倘若你拔刀相向，我也只能拔刀了。」

趁桑久拉因揮刀而變動姿勢的同時，少年拿起桑久拉本來踩在腳下的半月刀。

「對不起，我太雞婆了。我感到耿耿於懷，所以折返回來。」

桑久拉始終沉穩地回答，上下打量着那位少年──這位嬌小的襲擊者真不適合「少年」這種溫和的詞彙。

「不要這麼大聲。會嚇到城裏人。」

他用左臂攬着包裹在皮革刀鞘中的長刀。

少年憤怒的眼神馬上轉向愛·法。

這一定是森邊居民不得不跨越的試煉。儘管當初犯下惡行的人是札特·孫，但森邊居民卻無法譴責族長。不是每個人都像米拉諾·馬斯和雷託少年一樣，認爲札特·孫死後，森邊居民的罪就被洗清了。

事情似乎愈來愈錯綜複雜，我本來想嘆口氣，最後仍把它咽回腹中。

「別說了。愛·法已經盡了自己的職責。是我太窩囊，沒有做好自己的工作，愛·法不需要負責。」

少年突然揮下右手。

桑久拉俯視着襲擊者苦不堪言的身影，微笑着說：

愛·法強而有力的眼神瞪着我。

他沉穩地開口後，本來微微半蹲的他重新站直。

「不客氣。人民的工作是、守衛、治安。把他、交給衛兵吧。」

信·盧依然保持沉默，滿臉羞紅。

兩人的刀都沒有接觸到彼此的身體。

盜賊團《赤胡黨》首領葛拉姆──我記得卡謬爾·佑旭確實這麼說。

「沒有、受傷吧？大概、已經不危險了。」

「請你、不要抵抗。你是、野盜嗎？」

「怎麼會這樣。卡謬爾等人竟然錯過了他。喂，這種時候該如何──」

接着，他發出怪聲，縱身一跳──愛·法也揮下大刀。

少年的動作也宛如野獸般敏捷。

（他會如此無法諒解森邊居民，果然是因爲自己的父親被當成代罪羔羊處決了吧？既然如此──我只能把真相老實告訴他了。）

「愛·法明明也在，爲什麼信·盧會遇到這種事！愛·法，妳應該可以輕而易舉地擊敗敵人吧!? 」

「骯髒的森邊居民……我絕對不會原諒你們。」

我喫了一驚，望向左側。

「什麼？」

下一瞬間，一抹鮮紅色竄入我的視線。

「這點小傷沒什麼大不了的。爲了盡好職責，我日後會多多修練。」

「……謝謝你助我一臂之力。」

她當初大概在戒備桑久拉，無法離開我和薇娜·盧的身邊。

桑久拉從旁衝了過來，擊退襲擊者後，襲擊者正按住左肩，在地上痛苦翻滾。

桑久拉沉穩地詢問。

愛·法緊閉着嘴巴，沒有開口。

「臭西姆人……既然你打算叫我野盜，我先從你開始下手……」

「開什麼玩笑！你把我當作野盜嗎!? 」

一瞬間，按着左肩蹲在地上的那傢伙猛然起身。

4

「他的腳程很快，我、追不上。」

「赤胡葛拉姆……愛·法，那是卡謬爾·佑旭昨天提到的野盜首領的名字吧？」

桑久拉輕巧地揮舞手中的刀。

「但是、他的肩骨、摸起來碎了。暫時、無法爲非作歹。我們該、告知衛兵。」

信·盧的右眼下方出現了巨大瘀青，嘴角滲血。他面無表情地說：「我太大意了。」

「信·盧！你怎麼了!? 」

襲擊者迅速拉近數公尺的距離，將半月刀拔出刀鞘。

他跑向我們，跑向愛·法。

菈菈·盧的臉龐當然也變得更紅，由於太過憤怒，她不停開合著嘴巴。

菈菈·盧仍抓着信·盧的胸口，怒瞪着愛·法。

「獵人？」

愛·法微微做出反應。

拜託了，再次出現在我的面前吧。然後，我希望你能與新上任的族長東達·盧等人談一談──我凝望着紅髮男孩消失的道路盡頭，在心中低語。

「不過……！」

「什麼意思!? 難道有人襲擊你嗎!? 」

「趴下！」

他憤怒地皺着眉頭，露出雪白的牙齒，簡直像貓科的肉食獸。憤怒和憎恨使他的表情歪斜扭曲，看不出原來的表情。

「對方、果然、是野盜啊。竟然會在白天、出現在城裏、真稀奇。」

「我一定會找你們報仇！我以赤胡葛拉姆的兒子季達之名發誓！」

「吵死了～就算妳大驚小怪，也沒有任何幫助吧？這種時候啊，比起怒火中燒，哭哭啼啼還比較可愛喔？」

明明是發生在我眼前的事情，我卻一時無法意會過來。

愛·法忍住想要咂舌的衝動，也將刀子收回腰上。

襲擊者有着一頭不輸菈菈·盧的豔紅髮絲。

桑久拉瞬間想要追上去，但他最後仍嘆了口氣，將刀子收回腰際。

赤胡葛拉姆的妻小是卡謬爾·佑旭正在搜索的重要證人。再說，驛站城市的士兵終究隸屬於賽克雷烏斯親弟弟掌管的護民兵團旗下。我們必須比衛兵搶先一步逮住剛剛那位少年。

「嗯，我們最好別在這種地方談論，小心隔牆有耳。」

「好，那麼，我們趕快回去──」

路多·盧說到這裏時，一羣穿着皮革披風的人接近了我們。

想當然耳，是《銀之壺》的成員。

走在最前頭的人站在我和薇娜·盧面前，脫下兜帽。薇娜·盧瞬間想要別過臉，但她馬上用憤怒的眼神瞪向對方。

「明日太、薇娜·盧。對不起、這麼晚纔到、我來道別了。」

「修米拉爾，謝謝你。很高興能見到你。」

我感到鬆了口氣，又有些七上八下，心情十分混亂。儘管如此，我依然笑着這麼回答。

路多·盧搔着黃色髮絲。

「啊，還有你的事情要處理。真是諸多不安的一天……可是，我們一大羣人聚在這裏，會不會有人找衛兵過來啊。」

確實可能會發生這種狀況。我們吸引了無數路人的視線。畢竟現在有九位森邊居民、十位東之民、兩頭多多斯和一臺貨車在場，聲勢浩大。儘管石之大道寬約十公尺，這麼多人仍會妨礙他人通行。

「不好意思，我們繞到建築物後方吧？我們返回森邊的途中，剛好有一塊寬廣的空地。」

對方迅速答應了我的提議，我們馬上展開行動。

希拉·盧本來握着吉魯魯的繮繩，現在重新交還給我。我們走在街道上，朝南方前進。

此時，本來退到後方的希拉·盧從貨車後方拿起一個小小的物品，走向我。

「明日太，我順利地把肉乾交給南之民了。銅幣和攤位的收入一起保管在這。」

「好的，謝謝妳……那麼，我準備的特製肉乾……」

「我也拿給他們了。他們樂不可支。」

希拉·盧微微一笑──她難得揚起如此雀躍的笑容。

「然後，名爲巴蘭的團長要我把這個交給你。」

「謝謝你、一直以來、端出、美味料理。」

修米拉爾歉疚地眯起眼睛。

「修米拉爾，你爲什麼要做出如此危險的舉動？當初是你告誡我賽克雷烏斯的危險性，要我別隨便靠近他的吧？」

我的心中燃起一股想哭的衝動，於是綻開笑顏。

「不會……那個人、叫做、託蘭的米凱爾。他一定、能成爲、你的力量。」

「你怎麼……爲什麼……」

是一位年邁的西姆之民。

「明日太，你在哭嗎？」

「我有禮物、要給你。」

當初他試喫了『奇霸獸堡』，並領導商團同胞來到我們攤位。對於我們來說，他是繼塔拉後，第二位造訪店鋪的客人。

「我今天、一整天、都待在、城下鎮。」

希拉·盧點了點頭，爲了收起水果酒，走到後方。

接着，換愛·法將臉湊了過來。

「我在蒐集、賽克雷烏斯爵士、的情報。我調查、不好的傳聞、是真是假。」

我們在這裏面對着彼此。

這次我是在叫誰笨蛋呢？我走在路上，自己也不知道。

「請收下。這是、謝謝、你招待我的晚餐。」

知道賽克雷烏斯傳聞是真是假的人物。

一個透明的筒狀酒杯納入我的眼簾──某一天，我前往《銀之壺》的攤位時，曾看過這個美麗的玻璃酒杯。

「明日太，對不起，這麼晚、纔來打招呼。」

愛·法的眼眸因喜悅而閃閃發光，她鄭重其事地說道。

隔天，修米拉爾才首次光顧本店。

我疑惑地歪着頭，打開布包。

「能遇到、你，我覺得、受到祝福……我猶豫要、送你什麼。然而、拉達紀託告訴我、你和、愛·法、曾專心地、凝望着、這個酒杯。」

希拉·盧打開布包後，確實出現了一個仿若水果酒酒瓶的容器。

「是的。一定能、成爲、力量。」

修米拉爾沮喪地垂下眼簾。

當我這麼思索時，修米拉爾走到我的前方。

「是酒杯。」

占星師有些欣喜地眯起雙眼。

「……可是，我很高興你能像這樣擔心我們。非常謝謝你。」

愛·法這麼說時，我的情緒激昂不已。

「愛·法，這個──」

我將視線移回修米拉爾身上。

那是一塊空無一物的土壤地。另一側則是森林開闊的威容。

他就是那位西姆的占星師吧。

「是的。同胞、說了、一樣的話。」

「不過、我遇見了、知道真相、的人物。那個人、能成爲、你的力量。總有一天、他會、拜訪、《玄翁亭》。」

不過，修米拉爾蒐集到的惡評，一定跟森邊居民沒有直接關係吧。

儘管如此，我仍必須從貨車中取出我的禮物。我大力轉頭後，希拉·盧正拿着布包站在我身後。

這位初老的人物用沉穩且讀不出感情的眼眸凝望我半晌後，將視線移到愛·法身上。

薇娜·盧與我之間隔着愛·法。

我喫了一驚，說不出話來。

「森邊居民、需要與、那個人、見面。我昨晚、讀了、星星。」

「誰會哭啊，笨蛋！」

「什麼？」

他黝黑柔軟的指尖握着一個美麗的布包。

「我哪裏笨了？」

「森邊之民、見過那個人物、將會獲得、更多力量。這麼一來、便能爲森邊居民、拓開道路。」

才過了一個多月而已啊。

「森邊、沒有、貓嗎？東之王國、有貓。是神聖的獸。」

「然後，他還說……最晚一年後，他們一定會回到傑諾斯。在那之前，你一定要健康平安。」

「對不起，我太雞婆了。不過、我想成爲、你的力量。我想知道、賽克雷烏斯、有多危險……時間、不夠、不知道、實際狀況。」

我的背後是一排排建築物，眼前則是森林。只有一條狹窄的道路通往森林。那就是通往森邊聚落的道路。

（……誰會哭啊，笨蛋。）

我忍不住氣勢洶洶地回答後，愛·法嘟起嘴。

這裏是城市與森林的境界線。

修米拉爾平靜地凝望着愛·法。

接着，本來沉默聽着我們對話的其中一位《銀之壺》成員緩緩走了出來。

修米拉爾的手指比出奇妙的形狀，低下頭。

「抱歉。」

「很抱歉，我完全不懂你說的話。什麼是貓？」

「呃……對方說傑諾斯和加喀爾其實沒有贈送這種東西的習慣。不過，既然我們也準備了禮物，雙方可以說是彼此彼此。」

我的眼前浮現出巴蘭老大哥一臉怒容，大聲嚷嚷的模樣。

「……就一頓晚餐的報酬來說，這個物品太昂貴了吧。」

「兇星、消失後、森邊、命運、將會變革。三頭獅子甦醒、領導、森邊居民、走向未來。三頭獅子星旁邊、若能閃爍、貓之星、猿之星、鷹之星，未來將、更加光明。」

愛·法也詫異地瞪大眼睛。

「欸？」

我回答後，望着斜前方修米拉爾的背影。

「明日太、生氣、我能理解。可是，我想、成爲你的力量。」

「我果然說不過你這個能言善道的男人。」

我的背上莫名竄過一陣寒顫。

沿着石之大道朝南方前進，順着旅社與其狹窄的小徑走向東方後，視野突然變得開闊。

這是兩個一對的酒杯。

從今天開始，我將有長長一段期間無法見到巴蘭老大哥、阿爾達斯和修米拉爾。我壓抑於心底的感情不斷湧出。

站在他左右兩側的人們也同時取下兜帽。

我不禁轉頭望向旁邊。

那已經是一個多月前的事了。

那位年輕人大概站在隊伍最左側。

我只看過其中幾人的外貌。分別是修米拉爾、今天中午前出現在攤位前的副團長拉達紀託和開店第一天造訪店裏的不知名年輕人。

看到對方的眼神如此悲傷，我沒有辦法繼續埋怨下去。

看不出修米拉爾是如此健談，也看不出修米拉爾是如此熱情。

過去，曾有反對和歡迎我們的人們闖入並聚集於此。

那位占星師預言札特·孫那顆兇星將會消失──然後，他說他讀不到我的星星。

修米拉爾似乎鬆了口氣。

「……我知道了。不管怎麼樣，我相信你的眼光。當那位託蘭的米凱爾現身時，我們只要聽他說話就可以了吧？」

這並非森邊居民愛喝的廉價水果酒，而是兩瓶看起來很高級的水果酒。裝酒的土瓶摸起來光滑無比，就像卡謬爾·佑旭過去送給我們的酒一樣。

「欸？這是……？」

「這跟、價錢、沒有關係。明日太、愛·法、我想送能讓你們高興的物品。如果、路旁的石頭、能讓你們開心，我會、贈送你們、那顆石頭。這與、價格無關。」

「欸？是什麼呢？」

修米拉爾先站在我的面前。

「不，沒這回事──」

他大概在想，這個女孩就像一隻貓，跟她的星星一樣吧。

那已經是二十多天前的事情了。我爲了購買西姆菜刀和去除災厄的項鍊，與愛·法一起造訪了《銀之壺》的攤位。

接着，他伸出隱藏在長披風中的右手臂。

「好像是水果酒。似乎相當昂貴。」

當巴蘭老大哥嚷嚷着「這種肉根本不好喫」時，《銀之壺》全體成員皆前來造訪。於是，老大哥的夥伴也聚集在一起，引發一場混亂的騷動。

他有着西姆人特有的修長身材。但黝黑的臉上刻畫着深深的皺紋。脖子和手臂浮出青筋。他的眼神沉穩，看起來就像上了年紀的修米拉爾。

算了，這一點也不重要。看到修米拉爾如此擔心我們，我內心雀躍不已──同時也怒火中燒。

這麼說起來，當時修米拉爾不在，負責看店的是一位高個子西姆人。

「……我知道了。謝謝你。」

「修米拉爾，你很魯莽呢。明明外表是如此沉着冷靜。」

森邊居民背對着森林，東之民背對着城市。我們嚴肅地佇立着，彷彿是兩邊的代表者。

「對不起，我無法壓抑自己的心情。」

「妳是──貓之星吧。」

我對希拉·盧道謝後，將禮物遞給修米拉爾。

「修米拉爾。這是法家要送給《銀之壺》的禮物。是製作方式比較特別的肉乾，請在七天內食用完畢。這比普通肉乾柔軟許多，甚至可以直接咀嚼。」

「謝謝。」

修米拉爾欣喜地眯起眼睛，接過布包。

看到他發亮的雙眼，聽到他道謝的話語，我就心滿意足了。

站在他身後的九位西姆人也紛紛行了一禮。

修米拉爾將布包遞給同伴──接着，站到薇娜·盧面前。

「……薇娜·盧。不好意思，兩天前，突然造訪盧家。」

薇娜·盧默默地回望修米拉爾。

修米拉爾也靜靜地凝望着薇娜·盧。

「我、明早、離開、傑諾斯。」

「…………」

「半年後、回到、傑諾斯。然後、在傑諾斯、做生意、一個月、回去西姆。這就是、我們、《銀之壺》的生活。」

「…………」

「然後、我們、在故鄉、休息半年。一年後、再次旅行。直到、上了年紀、無法、旅行、爲止。我們、一直維持、這種生活。我們、熱愛、旅行。我們是、放浪之民。西姆、王都居民、石之都居民、不旅行。我們、草原之民、旅行、就是、人生。」

「……比起待在故鄉的時間，你們會花更長的時間旅行呢……我覺得這樣的人生很棒……」

薇娜·盧低聲說道。

「我很憧憬森邊之外的世界，所以很羨慕你的人生……可是……我果然還是森邊居民……」

薇娜·盧面無表情。

我認爲這不代表她沒有任何情緒，而是她拚命壓抑情緒的結果。

半年後，我說不定還能見到他們。

修米拉爾靜靜地說道，取下手上的飾物。

然而──就算我現在立刻消失無蹤也不足爲奇。

「既然如此，你打算怎麼辦……？我聽不懂你想表達什麼……」

修米拉爾點了點頭，背向我們。

「我……」

修米拉爾的聲音和眼神一樣沉穩。

我開口回覆。

「好的。請多保重……期待能再次見到你。」

「我會、說服、東達·盧。我保證、爲妳、帶來幸福。下一次、半年後、我回來、傑諾斯時，我可以、展現力量。」

修米拉爾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執起薇娜·盧的手。

我再也聽不到對方溫和的聲音，感受不到對方溫柔的視線。

「但是……」

「不過……你沒有辦法獵捕奇霸獸吧……？」

「……哪有這麼好的事啊……？」

薇娜·盧緩緩搖了搖頭。

薇娜·盧說到一半，閉上嘴巴。

「我不會、辭去、商團工作。可是、我在西姆、沒有家人。《銀之壺》、九位同胞、就是一切。」

「假如妳能、考慮、我的煩惱、我會、很開心。直到、我半年後、回到傑諾斯前，妳願意考慮嗎？我希望、半年後、收到妳的回覆。」

那是一個裝飾着粉櫻色小石頭的銀製手環。

「誰會哭啊，笨蛋。」

我在這個世界已經待了超過兩個月。

「我煩惱了、好幾天……其實，我煩惱了、一整個月。妳受傷後、我更煩惱了。我這才發現、我需要妳。我想陪在、妳身邊。」

他一定正賣力地用不流暢的西方語言訴說着自己的心情吧。

他用黝黑的手指，將銀製手環包覆在薇娜·盧的手中。

薇娜·盧的表情終於出現變化。

然後──

「沒有辦法。但是、我、巡迴、西之王國。可以獲得、各種知識。取得、各式武器。我一定能、爲森邊、引進、獵捕、奇霸獸、新技術。這是、我的、能力。」

「只有兩件、不利、的事情。成爲、西之民後、《銀之壺》無法進入、馬修多拉。我、無法、住在西姆……但是，同胞說、沒關係。就算我不是、同胞、我們、仍是朋友。」

「那麼，你打算放棄熱愛的旅行嗎？」

修米拉爾不可思議似地歪着頭。

我、菈菈·盧和希拉·盧屏住氣息──

他的微笑純真又溫柔，不輸桑久拉。

「薇娜·盧、我想跟妳、結下婚姻之絆。」

於是，與許多人相遇，也與許多人道別的藍月就這麼落幕了。

他突然微微一笑。

「你有在聽我說話嗎……？」

「所以、我捨棄、西姆、成爲、森邊居民……我打算、以森邊居民的身分、繼續、《銀之壺》的、工作。」

每個人都不知道自己的死期，所以我跟其他人或許沒什麼不同，但我依然無法徹底封印心中的不安。

「…………」

「我曾說、我離開、故鄉、一年後，在故鄉、休息、半年。但是，西姆、太遠。來回、一趟西姆、傑諾斯、單程、就要兩個月。所以，扣除這些路途，離開故鄉、約八個月。兩個月、傑諾斯、工作。離開、故鄉、傑諾斯，只要半年。六個月、工作、離開森邊，剩下的時間、住在森邊。那些時間，我想跟妳、在一起。」

「……你要我拋棄森邊和家人嗎……？」

至少也等到半年後，我們才能重逢。

「我會放棄、在馬修多拉、做生意。我之外的同胞、負責在西姆進貨……拉達紀託、跟我說了。他會、繼承、團長一職。我以、西之民、森邊居民的身分、努力、在《銀之壺》、工作。」

「有。」

「……我父親可是森邊族長喔……？他一定不準外國人入贅我家……」

一年後，我說不定還能見到巴蘭老大哥。

「既然要成爲、森邊居民。我會努力、流露情緒……雖然很難爲情，但我、必須這麼做。」

「不。」

「可是……」

「不。」

愛·法沒有繼續說下去。

「我答應妳、這半年、晚上、我都會想你。我──愛、薇娜·盧。」

薇娜·盧緊抱住自己的身體，彷彿感到嚴寒。

「是的。可是，大家、接納了我。我不再是、他們的同胞。不再是、草原之民。可是，他們同意、我以森邊居民、西方神賽爾法之子的身分，繼續、工作。他們同意我、不是以同胞的身分、而是以朋友的身分、繼續工作。」

「可是……捨棄西姆，代表你要拋棄信奉的神明吧……？那麼，你身邊的人將不再是你的同胞喔……？」

這麼思考後，我的胸口彷彿被扯得四分五裂。

他們就這麼離去了。

修米拉爾靜靜地說道。

「……明日太，你在哭嗎？」

「那麼、我們、回去了。下次、見面、就是、半年後。明日太、薇娜·盧、愛·法、路多·盧──還有我不知道名字的各位、祝各位、平安。我祈禱、森邊、未來一片光明。」

修米拉爾最後深深凝望她的臉龐後，重新轉向我。

「這是、正確的、感情……但是、這兩天、我思考了。然而，我終於、下定決心。」

「我無法捨棄家族……森邊居民的靈魂，必須返回森林母親的懷抱……」

她用溫暖的指尖擦拭我的眼睛後，粗魯地大力撥亂我的頭髮。

皮革披風包裹着這十位東之民的修長身體。我們沉默地凝望着他們的背影。

「…………」

「草原之民、靈魂、迴歸、草原。我、把靈魂、獻給、森邊。雖然、拋棄草原、故鄉、非常痛苦。可是、只要有、九位朋友、和妳，我就能、幸福、活下去。」

他的臉上掛着溫柔的微笑。

倘若我真的消失，現在將成爲永別。

他的同胞們最後也輕輕行了一禮，轉身離開。

修米拉爾凝望着薇娜·盧，輕輕點了點頭。

修米拉爾依然用着沉穩的眼神望着她。

薇娜·盧似乎困擾至極，垂下眉毛。

「我希望、妳、平安。妳願意、收下、禮物嗎？」

我有辦法親眼見到修米拉爾和薇娜·盧的未來嗎？

修米拉爾清楚地說道。

「……我有點不擅長跟你這種讀不出情緒的人來往……」

她淡色的眼眸望着修米拉爾，彷彿看着某種令人難以置信的東西。

她沉默半晌後，仰望着修米拉爾。

薇娜·盧緊握住手環，她沉沉低下頭，導致我無法看出她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