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懷念的驛站城市
《異世界料理道》 · EDA · 3.5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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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月十日。
在愛·法等人盡心竭力下,我從城下鎮的託蘭伯爵宅邸中被釋放。這是我被救出的隔天發生的事。
我和愛·法在盧家聚落寄宿一晚。獲得族長東達·盧的許可後前往驛站城市。路多·盧和信·盧兩位熟面孔和五位獵人,擔任我們的護衛。
東達·盧當然還不准許我去做生意,只讓我去確認一下驛站城市的狀況,爲重新開店做準備,並跟工作方面的人打聲招呼。我們纔會朝着驛站城市前進。
凌奈·盧等人接手攤位,幫我提供料理給旅社,我可以輕易地回到工作崗位。但族長們將於今天正中午接見賽克雷烏斯。對方究竟會怎麼解釋我被綁架一事呢?直到知道結果爲止,我都不能輕舉妄動。這是東達·盧下的判斷。

賽克雷烏斯昨天的態度恭敬有禮,但過了一晚後,我們不知道他的心境會出現什麼變化。他真的跟這起綁架事件無關嗎?莉芙蕾雅等人真的會受到適當懲處嗎?五天後,森邊族長和賽克雷烏斯終於要討論關於孫家的處置。雙方的關係現在卻極不穩定。
「這麼說起來,聽到我引發這場騷動,格拉夫·札札一定暴跳如雷吧?」
我在路途中詢問後,愛·法用嚴峻的眼神掃向四周,點頭回應:
「嗯。因爲你在驛站城市做生意纔會引發這種狀況。我和東達·盧都受到他的責罵。但他更氣那些綁架你的惡棍。」
「什麼?這不是因爲──他在擔心我吧?」
「嗯,雖然你來自異國,但森邊的同胞們已視你爲家人,他就會把你當做森邊居民的一分子。因此他無法容許有人拿刀對着你──他必須以牙還牙,以眼還眼。」
「……原來如此……」
「東達·盧也相當氣憤。他堅信犯人就是賽克雷烏斯。要不是卡斯蘭·盧堤姆和達利·薩烏帝勸告兩人,在沒有證據前不該與對方刀劍相向,所有森邊獵人可能都會前往城門了。」
森邊居民的總人口約有五百人。假設一半是男性,並扣除未滿十三歲的兒童後──獵人人數少說也有兩百人左右。
我不知道傑諾斯有多少士兵鎮守。不過,面對如此人數的獵人,他們絕不可能保持冷靜。要是弄個不好,這場糾紛說不定真的會關係到傑諾斯和森邊的存亡。光是想像到這一點,就讓我心驚膽顫。
「老實說,我們本來已經做出最壞的打算。而且當初是因爲我們沒有守護好你,才引發這場紛爭。」
路多·盧的眼神跟愛·法一樣嚴峻,開口說道。
「明明有四個盧家獵人在場,卻比不過兩個無賴。我們都感到無地自容,甚至想把自己的頭砸破。」
「真的很抱歉,我也是太沒有警覺心了。」
「沒這回事,我們的工作就是守護你啊……真是的,老爸對我破口大罵,還惹得愛·法哭了出來──」
現在似乎即將逼近我們生意最好的時刻,攤位周邊聚集了不少人潮。
因爲大家一致認同我是弱小的爐竈負責人,當然沒有能力守護自己。然而,當路多·盧等人深深感到自責的同時,卻沒有人開口責備我。這個狀況讓我苦不堪言。
梓妃怒氣衝衝地說。順帶一提,梓妃的身材相當矮,她站在圓木臺子上賣力工作。
「不提這件事了,我們終於抵達驛站城市了。在這個時間點,應該沒有蠢蛋會輕忽大意吧?但我還是提醒你們一聲,千萬不能掉以輕心喔?」
「啊,明日太!」
「是啊,我真的這麼認爲。」
凌奈·盧依然掛着笑容,解釋給我聽。
「哼!這也沒辦法呀,除了人家之外,沒有人能好好地算帳,人家纔不得已過來的唷?你沒有理由抱怨我!」
我悄悄道歉後,愛·法苦着一張臉回答我:
接下來,我們走在馬路上時,也有不少人前來跟我們搭話。
我訝異不已,但愛·法斜瞪着我。
斯多拉家主的伴侶莉依·斯多拉臉上揚起爽朗的微笑。
「我認爲這對我和希拉·盧來說是正確的道路。經過反覆修練,我們已經可以獨自準備料理了。這一定也是森林的指引吧。」
「是的。奇霸獸堡賣完後,需要花費一段時間製作新的份吧?因此,等其中一個攤位的庫存變少後,我們會將所有奇霸獸堡集中在一個鍋子裏,販賣給客人。另一個攤位則用來加熱新制作的份。」
「別說這種話。這是我自己下的判斷,你不用爲此負責。」
「啊,明日太……雖然昨晚才見過你,但很高興能看到你平安無事。」
太陽已經升至天頂,道路上人來人往。
「嗨,你不是賣奇霸獸的小哥嗎?」
「明日太,你也在這裏啊。太好了,你平安無事。」
我把貨車借給了凌奈·盧等人,現在的人數也用不上吉魯魯,所以我們選擇徒步前往驛站城市。
「是的。過了正午不久後幾乎就會賣光了。如果要準備更大的份量太費工,再加上我們當時還必須去搜尋你,準備一百份比較妥當。」
「法家的明日太,你真的回來了呀。就算你不回來,這裏的工作依然很順利啦。」
當我這麼回答時,一羣森邊居民從南方走了過來。
兩方的見解大概都沒有錯。
「明日太,你明天就可以開始工作了吧?許多南之民的客人都想喫使用咩姆的料理。」
凌奈·盧揚起自豪的笑容。
凌奈·盧笑着對我說。她和菈菈·盧要前往旅社。
在攤位上製作『奇霸獸堡』的凌奈·盧對我揚起燦爛的笑容。
梓妃和母親奧拉現在都成爲盧堤姆家的家人。就算她被分派來這裏工作也不足爲奇──但她也是賽克雷烏斯要求我們給他的其中一人。雖說賽克雷烏斯不知道她的長相,這個舉動仍相當大膽。
大叔笑着跟我打招呼。
包括愛·法在內,我總共帶着六名獵人同行,但大半數的路人似乎都不以爲意。這大概多虧了昨天進入驛站城市的六十位森邊居民,讓鎮上的人逐漸對獵人免疫了。
「吵死了啦!」
尤其是西之民,這種反應特別顯著。
「再說,什麼叫做人家在幫你的忙呀?這是盧家人跟驛站城市的人簽訂契約的攤位吧?人家可不會把賺的錢交給你,你可別誤會唷!」
反過來說,也有人認爲森邊居民是個駭人的集團,當同胞遇害時,會集結起來複仇。
我這麼思索着,決定先去探看攤位的狀況。往北方走後,看見都拉大叔待在老位置擺攤。
我再次向他道謝後,朝北方前進。
「梓、梓妃,好久不見。妳這幾天都在攤位幫我的忙啊?」
大叔揚起開朗的笑容,敏感的眼睛再次泛起淚珠。
「啊,是的。謝謝!」
「唉,不論如何,平安收場就好。期待你再次開始做生意喔?」
「那麼,莉依·斯多拉,我們離開時就拜託妳照顧攤位了……明日太,你接下來也要前往旅社吧?請讓我們跟你一起行動。」
再加上我們現在與賽克雷烏斯這位有權有勢的貴族關係不佳。這件事情傳出去後,有些人也會將森邊居民視爲危險的存在。
順帶一提,這半個月以來,別說五天,愛·法每兩天就捕到一隻奇霸獸。包括我賺的銅幣在內,法家的資產不斷增加,無處可花。
聽到路多·盧的聲音,我抬起頭,看到地面出現建築物的影子。
盧家分家的年輕獵人們包圍着我,眼神銳利,點了點頭。
六個人護衛我、六個人守護攤位、六個人跟凌奈·盧等人一起前往旅社──總共有十八名獵人來驛站城市擔任護衛。
「喔,我們終於到了。」
「啊,不是啦。她不是像小孩一樣嚎啕大哭喔。而是像老爸一樣露出險惡的眼神時,眼淚滾落而下罷了──」
「梓妃,不可以說這種話。開口抱怨之前,妳必須先讓廚藝更精進喔,否則我們也很困擾呢。畢竟妳的廚藝還不如妳的口才。」
也就是說,賽克雷烏斯之女莉芙蕾雅派穆斯爾和桑久拉兩位下屬綁走我一事,在驛站城市已經是公開的事實了。
「路多·盧!」
時間已經接近正中午。賽克雷烏斯和東達·盧等人即將見面。我昨晚在盧家聚落借宿,爲了完成最低限度的工作,我們一大清早又跑去法家一趟。耽擱了一些時間。
泰依·孫引發騷動後,森邊居民本來就備受矚目。森邊居民究竟是什麼樣的人?──當大家嚴謹地審視森邊居民時,發生了這起事件。
「嗨,明日太,你來露臉啦。」
我自己當然也忍不住感到七上八下,這場與我有關的騷動,究竟會不會讓森邊居民與驛站城市居民的關係,產生致命性的龜裂呢?接下來,答案就要揭曉了。
聽着路多·盧的發言,我心中充滿愧疚。從昨晚到現在,森邊的大家都不曾責備過我。
「就是說啊。法家只有兩個人,只要五天捕捉一隻奇霸獸就盡到職責了。愛·法至今捕捉到的奇霸獸已經超標了,就算休息一下,也沒有人能責備她。」
「……愛·法,抱歉,讓妳連續幾天無法從事獵人的工作。」
確實只有凌奈·盧等人能完成這份工作。這麼一來,她們也能對驛站城市居民展示自己的能力。
塔拉當然也待在他的身旁,笑容滿面。
眼前的人有些眼熟。我一定曾在攤位上跟他打過幾次照面吧。南之民的個頭都差不多高,大家都留着捲曲的褐色大鬍子,乍看之下很難區別。
「沒關係啦!畢竟你平安無事地回來了。」
然後,要與莉依·斯多拉帶來的男性們交接的男人們緩緩走出雜木林。他們也總共有六個人。
聽到路多·盧這番話,愛·法「嗯……」了一聲,一臉陰鬱地點了點頭。畢竟她其實可以拜託盧家人代替她護衛我,她的自尊不容許自己將獵人的工作擺在第二位。
「你要去攤位吧?那裏人還不少喔。那羣女孩的廚藝似乎不輸你呢。」
「我知道了啦。總之,我不會重蹈覆徹。我接下來一定會拚命完成自己的工作。」
有些人可能認爲森邊居民很重義氣,願意爲了同胞赴湯蹈火。
這次的事件究竟對我們來說是加分還是扣分?現在的狀況讓我還無法做出評斷。
「這樣啊,謝謝……沒想到就算我不在,妳也持續在工作。」
東之民果然只是用兜帽遮着臉,微微點頭致意。不過有些開朗的南之民甚至還笑着對路多·盧和信·盧說:「太好了,你們把同伴救回來了。」讓我大喫一驚。
聽到她們只准備一道菜餚──『奇霸獸堡』,我還以爲只擺出一個攤位,看來是我誤會了。
我們繼續往前走後,其中一位快步走在路上的南之民訝異地轉頭望向我們。
「欸?這些事情已經傳進驛站城市了嗎?」
大叔拋下這句話,露齒一笑。
其中一人是從正中午開始接手攤位的莉依·斯多拉。凌奈·盧等人不只會待在攤位,還要處理旅社的工作。因此前來換班的莉依·斯多拉是不可或缺的存在。
凌奈·盧用含笑的聲音告誡梓妃。
六位獵人包圍在莉依·斯多拉身邊。札特·孫過去在驛站城市引發騷動時,我們也不曾派出如此大陣仗的人數。
她用那雙大大的三白眼瞪着我。
「我們走吧。」
「這麼做很有效率。呃……你們每天都會準備一百份『奇霸獸堡』嗎?」
菈菈·盧和希拉·盧在另一個攤位上工作。
(就驛站城市的氛圍來說,本來就態度友善的人,現在對我們更加友善,反之亦然。)
「我們昨晚不是把綁架一事告訴所有你認識的人了嗎?我們只要求他們封口到日落。還請他們在日落後,把這件事告訴愈多人愈好……這麼一來,就算潛入城下鎮的我也被逮住,大家也可以順利地進行下一個計劃。這是卡斯蘭·盧堤姆想出的策略。」
但另一方面,確實也有些人離我們遠遠地,表情極爲警戒。
「嘖,你還真是遊刃有餘啊!我會說這種話,是想暗示你繼續這樣下去,會失去容身之處喔。」
南之民用可疑的視線望着竊竊私語的我和愛·法,他重新揹起肩膀上的行李,轉身離去。
「昨天謝謝你們等到那麼晚。不好意思,讓你們擔心了──」
「你真的回來啦!我聽到傳聞了!一位貴族家小姐綁架你,把你關在城下鎮吧?」
「嗯……這要看今天會談的結果了。要是賽克雷烏斯收回昨天的發言,又會引發一場大騷動吧。」
「假使季達說謊,我們將會在毫無證據下玷污賽克雷烏斯的名聲。但我們當時已經無法去在意外界的眼光了……畢竟當時你已經被綁架五天了。」
由於凌奈·盧順利地在驛站城市繼續做生意,生意也不差,我似乎不用太擔心。但我仍無法太過樂觀。
她從剛剛開始就笑容滿面。
我們一大早回到法家時,她曾過來跟我打過招呼。其他氏族已經聽說我返回森邊一事,包括斯多拉家在內,附近的氏族們皆張開雙臂祝福我平安回家。
「啊,明日太,你真慢!希拉·盧,明日太來了喔!」
「……路多·盧。」愛·法發出宛如從地底響起的低沉聲音,打斷路多·盧說的話。
我回以笑容後,看到一道出乎預期的身影站在她跟旁,於是停下腳步。大大的頭顱配上嬌小的身軀,褐色頭髮紮成洋蔥狀,配上一雙敏銳的大眼睛──她是過去孫家的麼妹梓妃。
男人的身影消失在人潮中。
伴隨着路多·盧的號令,我們穿過建築物旁,踏上石頭道路。
爲了不驚嚇到驛站城市居民,過去主要由盧家和盧堤姆家的年輕獵人擔任這份工作。但現在擔任護衛的人數太多,沒有辦法做到這一點。盧家分家的年輕獵人負責護衛我,其他十二名獵人則是盧堤姆家人和雷家人組成的混合部隊,不分年齡。
「你被綁架的時候,進城的獵人比今天還多。就算現在再來注重他人眼光也無濟於事……再說,這起綁架事件證明敵方可能與我方正面交鋒,我們也顧不了那麼多了。」
路多·盧這麼說。
於是,我們十五人浩浩蕩蕩地朝《玄翁亭》前進──此時,發生了一個小小事件。一羣衛兵從道路的另一頭衝了過來,擋在我們面前。
「你、你們究竟想做什麼?既然你們順利救出失蹤的同胞,現在已經不需要這麼大陣仗進城了吧?」
率領他們的是一位個頭嬌小的衛兵長。我們過去曾在都拉大叔的店門前與他對話。由於只帶着五位衛兵,他的臉上已失去血色。
「是你啊,前陣子承蒙你照顧了。到頭來,犯人就是那羣貴族,你們的努力都白費了。但我還是謝謝各位爲了明日太努力工作。」
護衛中唯一的盧家本家人路多·盧代表大家回答。
「我、我不是要跟你談那件事!我要問的是,爲什麼你們要浩浩蕩蕩地走在驛站城市!你們這樣會讓居民們心生恐懼,已經構成犯罪了喔?」
「嗯?我們只是在守護軟弱無力的爐竈管理人罷了。現在碰巧兩組人馬結伴而行,人數才這麼多,我們現在固定派六個人來擔任護衛……畢竟我們發現只靠四個人護衛並不足夠,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吧?」
「可、可是啊……」
「既然如此,各位可以分成七人和八人兩組人馬分頭行動嗎?只要各位這麼做,我們也不會刁難。」
衛兵長手足無措地閉上嘴後,一位眼熟的年輕衛兵站向前。
「森邊居民啊,當各位認爲城下鎮的貴族是犯人時,我們確實駁斥了你們的主張,禁止你們靠近城門。不過──我方絕對無意包庇犯人。」
「我清楚。我剛剛不是說了嗎?我很感謝你們鼎力相助。畢竟你們沒有踏入城下鎮的權限。我們也沒辦法有所怨言。」
路多·盧並不是在諷刺對方,但年輕衛兵懊惱地咬住下脣。我被綁架前,他曾滔滔不絕地對我們闡述城下鎮貴族的公正寬容。
然而,這起事件的犯人莉芙蕾雅,是衛兵們的領導者·護民兵團團長希爾艾耳的侄女。由於他曾主張過希爾艾耳等貴族的公正無私,現況讓他顏面盡失。
「總之,我們也不想嚇到驛站城市居民。要是現在的人數看起來太駭人,我們可以分成兩組人馬行動。今天就先放過我們吧。」
於是,我們的交談告一段落。
凌奈·盧等人先行離去,我們保持着十公尺左右的距離,再次邁開步伐。
我再次道謝後,打算離開《玄翁亭》。
「這世界上還有其他人與你相似啊。我沒辦法認同這一點……再說,凌奈·盧沒有你這麼糊塗吧?」
「謝謝。」我低頭道謝。
凌奈·盧的笑臉燦爛純粹,讓我清楚地理解到這一點。
「倘若我能繼續做生意,我和凌奈·盧可以輪流爲你提供料理嗎?」
「最後那句話太多餘了──愛·法,妳會這麼努力,就是希望自己的能力不輸其他獵人吧?我想凌奈·盧也對我懷抱着相同的心情喔?」
「你怎麼這麼問……我現在會過來這裏,是想確認你會不會放棄跟我做生意喔?」
「難道護民兵團終於派討伐野盜的部隊到傑諾斯外了嗎?」
「別說這種軟弱的話。我說了吧,我不准你輸給她。」
愛·法的雙眸閃爍着光芒。
後來,我在《南之大樹亭》也順利地談好公事。
「算了,就算擔心那些離開傑諾斯的人也沒用。卡謬爾大叔帶着三名盧家獵人,不管對方有什麼陰謀詭計,他們都有辦法解決的。」
更別說凌奈·盧煮的饕油風味奇霸獸湯曾比我煮的略勝一籌了。
「就算他不聽命,只要下達命令的領導者心懷歹念,部下們也會偏離正軌吧。」
「詳情我不清楚,不過大概就是這麼回事吧。」
愛·法的洞察力果然不可小覷。我這麼欽佩的同時,開口回覆愛·法,她卻有些不滿地嘟着嘴。
「這幾天……凌奈·盧真的變了不少。」
「什麼?我的名氣是什麼意思?」
待在櫃檯的涅爾站起身。
說到這裏,涅爾用手指在胸前擺出一個手勢。
「不過啊!由於我們是第一家提供你的料理的店家,令我們旅社聲名遠播。要是我現在抽身,《玄翁亭》就會繼承這個名號了。」
我壓抑着嘆息,說起另一件讓我起疑的事。
菈菈·盧錯愕地皺起眉頭。
「況且凌奈·盧的料理與奇多果實也很搭。加太多奇多果實會破壞味道,但只要加一點切碎的奇多果實,東方客人就會相當開心。」
我們將來就能以這種方式相處,互相激勵對方,走向精進廚藝的道路。我懷抱着這樣的心情,離開了《玄翁亭》。
「我終於能理解了。對於你和凌奈·盧而言,這都不是壞事。」
再說,我們懷疑希爾艾耳是賽克雷烏斯的共犯,但那位年輕人似乎非常信賴希爾艾耳。
「是啊。前幾天聽說他們爲了討伐野盜而組織特別部隊,因此無法分派太多人手來搜尋你……我還沒告訴你,當你被綁去城下鎮時,打扮成森邊居民的野盜每隔兩天就會襲擊農園。」
「這不是壞事吧?愛·法,妳也希望自己成爲比丹·盧堤姆和東達·盧更強大的獵人吧?這並不是什麼負面的情緒。」
涅爾的眼神中沒有一絲猶疑。
「這樣啊。可是,《南之大樹亭》也有賣凌奈·盧的料理吧?那麼那些喫過我們的料理的客人,就知道她的廚藝不亞於我了。再說,她們現在也在攤位販賣料理。」
「我從她身上感受到強悍的生命力,宛如看到美空花綻放一般。這股強悍的力量……與你有幾分相似。」
「明日太,謝謝。我不知道自己是否有徹底理解你的想法和心情……但我莫名地爲自己感到驕傲。」
「這我就不能保證了。凌奈·盧和希拉·盧將來會累積更多知識和經驗。老實說,我不知道她們的廚藝會進步到什麼程度。」
「不,我看不出留在店裏的人是惡棍,這都是我的責任。如果我能更加留意旅社的動靜,就能提前預防那場騷動了。」
「可是,我可不許你在掌管爐竈方面輸給凌奈·盧喔?」
看來她一定沒有誤會或曲解我的心意。
「這樣啊,那就好。」
「內人確實認爲我繼續跟森邊居民來往很危險。更別說大家現在知道了你們跟託蘭伯爵的關係陷入僵局。」
「是啊。但這幾天才造訪傑諾斯的客人仍未嘗過你的料理。凌奈·盧高超的廚藝反而讓他們更加期待你做的料理。」
「不會,東方的客人很隨性,不會介意這種小事。但加喀爾的人民可能會排斥西姆的食材。」
我們前往下一個目的地《南之大樹亭》途中,愛·法冷不防地低語。
看來這件事幫我設下了一個極高的門檻。
「再說,雖然凌奈·盧的料理大受好評,但還是有許多人殷殷企盼着你的料理。希望你之後也能繼續與敝店進行交易。」
我脫口而出後,慌忙望向當事人。
涅爾相當熱衷於異文化交流,因此他贊同我的話。
賽克雷烏斯該不會想栽贓那些獵人們吧──這只是其中一個可能性,但我認爲事態還未到十萬火急。
愛·法說的確實沒錯。
我們就在聊着這些事時,抵達了《玄翁亭》。
「明日太,經過那起事件後,我很高興你還願意踏入店裏。」
「你忘了嗎?孫家次男過去在城裏引發糾紛時,衛兵們只採信孫家人說的話。只要上頭這麼命令,這些士兵也無法違抗上層吧?」
與衛兵們拉開距離後,我這麼低語。路多·盧聽了聳聳肩。
儘管擔任護衛的獵人包圍着我,戒備森嚴。但跟昨天相比,今天下午無比幸福又和平。我再次感受到這樣的心情,踏到人山人海的街道上。
真的是這樣嗎?
「這就難說了。這次他們不知道犯人是誰纔會正常地處理工作。否則他們也會袒護貴族吧?」
凌奈·盧流露出迷惘的模樣後,緊握住我的手。
此時,我突然想起某個疑問,忍不住脫口而出:
「啊,抱歉。凌奈·盧,我必須先跟妳確認一聲吧。如果請妳提供料理給旅社,會對妳和妳家造成太大的負擔嗎?」
「……原來如此。」愛·法低語。
愛·法低聲插嘴。
愛·法這麼回答,表情十分嚴峻。
「這麼說起來,巡邏驛站城市的衛兵比以前少了許多。我記得野盜引發騷動後,直到我被綁架的那一天爲止,總有大批衛兵在這裏巡邏。」
比起涅爾,納烏帝斯跟我的態度更公事公辦。因此我本來擔心,這件事會讓他想放棄跟我們做生意。幸好他迫切地拜託我繼續跟他合作。
「不,只要攤位的人手足夠,就不是難事──可是你回來後,旅社就不需要我的料理了吧?」
「不,可是──」
「不,凌奈·盧,妳是土生土長的森邊居民,比起來自異國的我,由妳直接跟驛站城市的人們來往纔有意義。對於身爲爐竈管理人的妳來說,這也是磨練廚藝的好機會。」
「不要緊。既然這起事件已經公諸於世,貴族們之後也不敢輕忽大意吧?」
爲了尋找《赤胡黨》黨首葛拉姆之妻,卡謬爾·佑旭與盧家分家的獵人們離開傑諾斯,現在仍未返回森邊。
「沒錯。我能理解明日太想表達的意思。」
「是嗎?我認爲那位年輕衛兵不會聽從這種不合理的命令。」
「這麼說起來,凌奈·盧也在這裏製作了使用饕油的鍋物吧?饕油是加喀爾的特產,東方的客人不會嫌棄這道食材嗎?」
「原來如此。」
愛·法再次高高撅起本來恢復正常的嘴脣。
「但森邊族長們將在今天接見賽克雷烏斯,請等到結果出爐吧。我與族長們討論後,纔會決定我將來的生活方式。」
「再說,你現在在驛站城市的名氣又更高了。若我跟你斷絕來往,會違背商人的精神。」
「你在說什麼啊。是我爲你招來災禍吧。」
涅爾的眼神彷彿抱着殊死的決心。
「我知道了。我會跟東達爸爸討論看看。那個……明日太……」
納烏帝斯是西方和南方的混血,他對《玄翁亭》的競爭意識說不定超乎我的想像。
「……也就是說,凌奈·盧想要打敗你嗎?」
我們和等在門口的凌奈·盧會合後,踏入旅社。愛·法和信·盧擔任我的護衛。另外兩人護衛凌奈·盧等人。剩下的獵人則負責監視旅社出入口。
「畢竟我跟凌奈·盧都是爐竈管理人。所以我們的強項纔會有些相同吧。」
我當然不樂見南之民與東之民互相仇視,但從做生意的角度來看,或許他們將彼此視爲競爭對手也是好事一樁。
「…………」
「再說,因爲有這樣的人在,跑在前頭的人才會更努力不懈。丹·盧堤姆等人一定很尊敬力量驚人的妳,但他們也絕對不想輸給妳,因此會更加奮發努力吧?」
加入饕油調味的奇霸獸湯的味道與日式蔬菜湯有幾分相似,確實與宛如辣椒的奇多果實很搭調。
「怎麼可能,我沒有任何排斥你的理由。」
「我知道了,我會期待各位討論的結果。」
2
凌奈·盧低下頭半晌,彷彿在反覆思索着我的發言。過了一會兒,她纔開口:
「我們店裏本來就聚集許多對你和森邊居民有好感的東之民。他們對貴族們暴虐的行徑感到憤怒,卻不會排斥敝店。我也無意在這種狀況下,與森邊居民斷了緣分。」
凌奈·盧愣了一下。
「明日太,我日後還能跟你來往嗎?」
納烏帝斯這麼說。
綁匪差點危害他的性命,他沒有道理這麼固執地想與我來往纔對──
「明日太……還有其他盧家人,歡迎光臨。」
「那就好。」
「託蘭伯爵之女是知名的美食家,聽到她對你的料理一見傾心,使你現在大有名氣。昨晚這件事傳遍大街小巷,我的店也引發一場大騷動。」
我揚起苦笑,聳了聳肩。
「……雖然最底層的士兵們隸屬於護民兵團,但他們似乎沒有受到賽克雷烏斯的負面影響呢。」
我曾不知道該如何跟她相處。然而,當我們的感情因料理而變得深厚時,我終於能坦率地面對她了。
「這樣真的好嗎?雖然這次的犯人是賽克雷烏斯的女兒,但森邊居民跟賽克雷烏斯之間的關係也相當複雜喔?」
他儘量保持面無表情。但他的眼神閃爍着不安的情緒。
「確實就湯品來說,兩位的廚藝似乎不相上下。然而,我認爲你煮的『奇霸東坡肉』最爲美味,『恰奇燉肉』當然也相當可口。老實說,我個人也沒辦法放棄這些料理。」
總之,納烏帝斯也拜託我繼續提供料理,真是可喜可賀。
於是,我將自己告知涅爾的條件一五一十地和納烏帝斯說後,更加警戒地前往最後一個目的地《奇謬鳥尾巴亭》──在該處等着我的,是騷亂將至的小小預兆。
「喂,那是什麼啊?」
走在最前頭的路多·盧率先發現到那個物體的存在。
我的眼神越過他確認前方的狀況後,微微屏住呼吸。
那是與我淵源最深的旅社《奇謬鳥尾巴亭》。在這棟有着紅色屋頂的大型建築物旁邊,出現一個巨大箱型馬車,不對,是箱型貨車。
「那是多多斯貨車啊。我們剛剛經過這裏時,沒有看到這輛車吧?」
路多·盧充滿警戒地眯起眼睛。
但我和愛·法認得這臺車。
巨大貨車系着兩隻多多斯,車體側面賣弄地掛着眼熟的家紋。家紋的圖案與昨天載我和愛·法到城門的貨車上的相同。
「喲,你們終於出現啦。」
一道巨大人影從貨車陰影處冒了出來。
路多·盧正迅速地將手伸到腰際時,拋出一句:
「什麼嘛,是你啊。我差點要攻擊你了。你爲什麼會做出這種打扮啊?」
「我也有很多苦衷啊。我可是很愛惜生命的。」
眼前穿着宛如西姆人穿的斗篷、戴着兜帽、嘴邊綁着一塊灰色布料的人,是《守護者》薩修馬。
「如果被人發現是我介紹達雷姆伯爵家給森邊居民,我的處境就危險了。既然那個人無意隱藏身分,我只能暫時隱姓埋名了。拜託你們別在他人面前呼喚我的名字。」
薩修馬拋出這句話,隱藏在兜帽下的眼睛卻帶着笑意。
我先爲昨天的事道謝後,仔細詢問現在的狀況。
「我剛剛順路去攤位購買了輕食。你使用在料理中宛如軟包般鬆軟的白色麪皮是波糖──我說得沒錯吧?」
「雖然貴族讓人厭惡,但我終究是生意人。他只包下了餐廳,你們趕快過去吧。」
「不需要徹底驅逐軟包。城下鎮居民自尊心高,不會輕易改變喜好……然而,驛站城市和農村的居民沒有道理排斥便宜的食材吧!再來就看我們使用的手段了。」
「嗯?畢竟達雷姆伯爵家是個不太注重規矩的世家。在過去的年代,我們根本不奢望能獲得爵位。現在其他城鎮的領主大概也不承認我們貴族的身分。」
「那算是非人道嗎?賽克雷烏斯爵士開始從北方買來大量奴隸,讓他們工作。現在在託蘭果樹園工作的過半數員工都是奴隸……於是,許多人失去工作,移居至驛站城市和達雷姆的農村。多虧於此,我們的稅收增加了。但託蘭獲得了大量財富。」
「什麼?波糖怎麼了?」
但他的眼神仍帶着笑意。
我回想起卡謬爾·佑旭裝傻似的笑容和這段話語,深深嘆了口氣。
「一定是因爲王都認爲這塊土地雖然不大,卻相當豐饒,讓一個家族統治太過危險吧。如同我剛剛所述,距今約百年前,三個家族獲得爵位,與傑諾斯侯爵一起統治傑諾斯。雖然傑諾斯侯爵仍是領主,但王都命令託蘭家管理北方果樹園、達雷姆家管理南方農園、薩圖拉斯家管理驛站城市。所以,只要不危害到城下鎮的利益,傑諾斯侯爵就不會感到不滿。」
「你直接去問伯亞思閣下吧。這樣會費兩次功夫。」
「幾十年前,三個伯爵家的貧富程度沒有太大差異。託蘭家的土地豐饒,領地卻不寬廣。他們只反覆栽種軟包和馬馬利亞,達雷姆家的土地雖然比較貧瘠,卻擁有廣大農園,栽種各式各樣的蔬菜。這些大地的恩惠讓城下鎮和驛站城市都變得豐饒富裕──但是,賽克雷烏斯爵士當家後,託蘭的財富卻飛也似地增加。」
(直到目前爲止,一切都照着卡謬爾的計劃走吧……)
那時,他沒有清楚告知我貴族的身分。後來,當森邊族長與賽克雷烏斯進行第二次會談時,這位貴族的身分終於曝光了。
「嗯~我不討厭驛站城市的店家啦,但這裏的位置太窄了吧!我的肚子都抵到桌子了。」
「讓我來處理所有繁雜的手續吧!我已經不想再害怕會遭人暗殺了!趁賽克雷烏斯閣下發現前,我們要讓傑諾斯的人們知道波糖的美味!」
「沒錯,卡謬爾閣下也把這件事告訴你了嗎?」
「嗯?這件事不會造成傑諾斯侯爵的損失吧?倘若託蘭伯爵家沒落,最初確實會影響到城下鎮,但只要達雷姆家能賺回虧損的部分,最後就沒有任何差別了。」
也就是說,如果波糖人氣高漲,將損失慘重的某貴族就是賽克雷烏斯。
「這樣啊……」
「過去只有傑諾斯獲得伯爵爵位,我們只是侍奉傑諾斯的騎士家系罷了。這一百年來,傑諾斯家獲封侯爵,託蘭家、達雷姆家和薩圖拉斯家獲封伯爵。但這都是有名無實的稱號。就算王都有慶祝活動,頂多只有傑諾斯侯爵會受到邀請。我們只是位在邊境、自稱伯爵的鄉下暴發戶罷了。」
我走到木桌前,坐在伯亞思的正對面,愛·法和信·盧站在我的左右兩側。遮住臉的薩修馬站在側邊望着我們,彷彿裁判一般。
「種植波糖的農民們和身爲領主的達雷姆伯爵家當然是最大的受益人。不過,我剛剛說過很多次了,波糖是相當廉價的食材。若要取得與一顆波糖相同重量的軟包,至少需要多花一點五倍的銅幣。」
米拉諾·馬斯一臉不快地說道。
我記得那是我們待在《奇謬鳥尾巴亭》討論肉乾時發生的事──那是在菈菈·盧的生日之前。城裏人栽種高額的軟包,城鎮的人栽種便宜的波糖,我記得卡謬爾·佑旭曾這麼告訴我。如果我將波糖加工技術輕易流傳出去,會害某位貴族損失慘重。遭到記恨。
「你很不安嗎?我也很忐忑不安喔!可是,要是放着這件事不管,賽克雷烏斯閣下遲早會知道你們能將波糖加工得美味可口。這麼一來,他的怒氣只會對向森邊居民。只要將這門技術迅速傳到大街小巷,他的怒氣就找不到出口,這樣安全多了。」
這番話刺激了我的記憶巢。
「嗨,明日太閣下、愛·法閣下,你們看起來很有精神呢。我等了好久喔。」
「這件事竟然沒有引發騷動,這才讓我喫驚!我的侍從確認味道後,認爲它的滋味不輸軟包。波糖的價格比軟包便宜,如果能用波糖來取代軟包,我們不知道能累積多少財富!爲什麼至今沒有人發現到這一點呢?」
面無表情的米拉諾·馬斯等着我們。
「你們終於來了。貴族大人在餐廳等你們……你們不用多費脣舌。貴族大人用三枚白銅幣包下餐廳,直到兩刻鐘爲止。」
總之,現在留下愛·法和信·盧跟着我行動,剩下四人待在店外。
「噓!你太大聲了!這樣會被賽克雷烏斯閣下搶先一步,到時候我就真的完蛋了。我們必須小心謹慎,才能達成革命。」
伯亞思注意到我的嘆息。
伯亞思看到我的神情,態度變得嚴肅。
「所以我纔會答應要協助薩修馬閣下──也就是卡謬爾閣下的計劃。先不談領主傑諾斯侯爵家,我們不能只讓託蘭伯爵家佔盡好處。必須讓所有領民都能過上豐饒的生活,傑諾斯才能成爲富足的城鎮,讓其他國家刮目相看。明日太閣下,你不這麼認爲嗎?」
我瞄了身旁一眼,愛·法和信·盧只是面無表情地聽着伯亞思說話。
「很不得了吧?只要能逆轉軟包和波糖的處境,就能間接逆轉託蘭伯爵家和達雷姆伯爵家的權力關係!讓人渾身戰慄。」
我終於恍然大悟。
正因如此,這個人才是「最後的手段」,是能傷害賽克雷烏斯的武器。
「沒這回事。主要是託蘭家在栽種軟包,他們的財富會減少,栽種波糖的農園會賺更多錢。最後會演變出這樣的結果吧?」
卡謬爾·佑旭曾對我說過這番話。
「……好的。我很能理解你的邏輯。」
「請、請等一下。波糖比軟包便宜,如果讓波糖成爲主食,反而會讓人們的利益受損吧?」
伯亞思仍面露沉穩的微笑。
「還、還是等一下吧。這個作戰方式確實有效,但其他貴族不要緊嗎?要是這樣擾亂市場秩序,說不定就連傑諾斯侯爵都會與我們爲敵喔?」
不用我催促,對方就直接提起話題的核心。伯亞思更加拱起渾圓的背部,朝我探出身子。
我聽得一頭霧水。
「還有,這件事你可能比較清楚吧。他襲擊商場上的敵人,也就是巴拿姆使節團,讓親弟弟希爾艾耳當上護民兵團團長──除此之外,他一定也使用許多手段,努力獲取財富和權力。這三十年來,託蘭伯爵的權力逐漸壯大,足以與傑諾斯侯爵匹敵了。」
一面牆將《奇謬鳥尾巴亭》的餐廳分割成兩個空間。一位士兵站在通往內側空間的交界處。繼續往前走後,那位身材圓滾滾的人正在最裏面的位置等待我們。
我們別無他法,只能走進《奇謬鳥尾巴亭》。
「嗯,不過在託蘭莊園工作的人盡是沒有報酬的奴隸。奴隸們辛勤工作後帶來的財富一律會進入賽克雷烏斯爵士的口袋裏。再說,託蘭的領民們從事的工作皆與種植馬馬利亞和軟包無關,影響應該不大喔。」
「這也算是緊急通知吧!我也不打算太急躁,但父親大人清早返家後臭罵我一頓。他說:『你怎麼可以忤逆託蘭伯爵!你打算害達雷姆家被滅族嗎?』。他一直這樣咒罵我。我只是個重視傑諾斯法律的人罷了,爲什麼要捱罵呢?真是不合理。」
「我現在更聽不懂了,你可以說明得更詳細一點嗎?」
「我們要不要換個地方談?我不想波及這間旅社的老闆。」
「可是,這樣託蘭人會變得貧窮吧?」
伯亞思的眼眸閃閃發亮。
「不要緊。驛站城市的每位居民將來都會受到波及,也沒什麼好危險的了……就是因爲這樣,直到《北之旋風》回來前,我纔不想拜託這個人幫忙。」
「啊,他沒告訴你嗎?我們達雷姆伯爵家獲得了南方農園的領土,在那片農園工作的佃農正是我們的領民。」
「……是。」
北方託蘭地區栽種了能當作水果酒原料的馬馬利亞,以及宛如小麥的軟包果實。一座名爲巴拿姆的城鎮同樣盛產馬馬利亞和軟包果實,倘若我們與他們進行交易,將害賽克雷烏斯受到損失,因此他利用札特·孫妨礙兩方做生意──我記得是這麼一回事。
伯亞思坐在六人座的桌子旁,揮舞着又短又胖的手臂。褐色頭髮梳得服貼整齊。茶色眼眸閃閃發亮、乳白色長衣包裹着圓滾滾的身軀,跟昨天一模一樣。
「不過啊,《北之旋風》一開始就打算要推派這個人出馬。畢竟梅爾菲力德閣下不懂隨機應變,光靠他的力量難以對抗賽克雷烏斯。就這一點來說,我們只是將計劃提早幾天罷了……話說回來,《北之旋風》本來早就該返回傑諾斯了。」
「好的,不好意思。」
「米拉諾·馬斯,那個──」
『那個人唯利是圖』──薩修馬昨天曾對愛·法這麼形容伯亞思,我回想起這件事。
米凱爾的生活看起來確實不比驛站城市居民來得富裕。
「事情會進行得這麼順利嗎?雖然波糖的味道和營養都不比軟包遜色,但軟包一直都是傑諾斯居民的主食,竟然要驅逐它……」
(爲了活下去,有時必須要動刀。可是,倘若搞錯動刀的時機,說不定會傷害到自己人。下刀時務必要慎重。)
「那麼,明日太閣下,你可以告訴我嗎?隱藏在你的波糖中的祕密。」
伯亞思是我的救命恩人,就好的方面來說,他也推翻了我對貴族的既有印象。但我對他還不太瞭解,這種強勢的手段也讓我相當爲難。
儘管我很長一段時間沒見到他,我卻仍然沒有逃出他的手掌心。
薩修馬的發言聽起來很不吉利。
「是的。沒有錯,我也沒有特地隱瞞這件事。」
「是啊,確實是這樣。」
「嗯!軟包當然也不是昂貴的食材。每天的差額可能差不了多少。然而,積沙成塔。只要傑諾斯的領民們將省下的銅幣花費在其他事物上,大家就能過着更豐饒的生活了。」
「革命嗎?──聽起來真不吉利。」
薩修馬的眼神帶着笑意,輕輕聳了聳肩。
他說話的同時,桌椅不斷嘰嘎作響。
伯亞思笑着說。
「是的。雖然他使用了相當拐彎抹角的方式……可是,就算使用這種方式打擊賽克雷烏斯,也只有農園和驛站城市的人能獲得利益吧?你自己並不會獲得利益喔?這樣也沒關係嗎?」
我回想起在託蘭煤炭小屋工作的米凱爾。
我做夢也沒想到我會在這裏得知傑諾斯的內部構造。
我轉頭望向薩修馬。
「明日太閣下,看來你並不理解傑諾斯的領土。這座城市的管理方式確實有些特殊。傑諾斯是一座不大不小的城市,土地卻分割成四塊,交由四個家族統治,這是史無前例的統治方式。」
「別太拘束,我幫兩位準備水果酒吧?」
原來他把奴隸用在這種地方啊。
整件事情愈來愈不平穩了。
儘管我沒有特地隱瞞這件事,但有人曾叮嚀我,不要把這個技術流傳出去。叮嚀我的人是誰?正是卡謬爾·佑旭。
「這樣啊……」
「不要緊,這隻對賽克雷烏斯爵士會不吉利。」
「我大概能猜到你要說的話了。烹煮波糖的新方式,能成爲傷害賽克雷烏斯的強大武器吧。」
伯亞思用渾圓的手指摩挲鼻子下方。
(教導驛站城市居民讓波糖變得美味的調理方式,可能會成爲危害貴族的武器,我希望你至少能將這一點牢記在心。)
「這樣啊……沒想到身分地位這麼高的你,會如此隨性地過來驛站城市。我有點喫驚。」
「再說,統治驛站城市的薩圖拉斯伯爵家也會支援我們壯大的計劃吧。家父和兄長一定也不會反對!……傑諾斯侯爵麥爾斯坦當然也一樣。傑諾斯侯爵是道地的實力主力者。只要我們能靠自力擊垮託蘭伯爵,他絕不會有任何怨言。」
「再說,也只有傑諾斯侯爵家和託蘭伯爵家擁有令人欣羨的財富──但將來就不得而知了。」
兩位士兵站在他的身後。他們的穿着打扮比驛站城市的衛兵更華麗。他們大概是達雷姆伯爵家的武官吧。
「正因如此,我們才需要革命啊!總之,是軟包和馬馬利亞的果實支撐了託蘭的財富。波糖比軟包容易栽種,且價格低廉,只要波糖能成爲傑諾斯的主食,託蘭伯爵的財富就會減半。然而,波糖賺來的錢不只能成爲達雷姆伯爵家的財富,也能還元給所有領民!」
我輕輕嘆了口氣。
「難道他使用了非人道的手段嗎?」
「伯亞思閣下馬上就來找你們了。他剛剛去攤位區後,聽說你們在旅社間做生意,決定先在這裏等你們。」
伯亞思這麼開口,面不改色地面露微笑。
「你說的──確實沒錯……」
「不,不用費心……請問有什麼緊急通知嗎?」
伯亞思拋下這句話,揚起笑容。
◇
「……事情變得真不得了。」
伯亞思帶着三位士兵離開後,我對愛·法這麼說。
但愛·法只是疑惑地歪着頭。
「會嗎?我不認爲這件事會對我方不利。你之前不是說過嗎?獨佔特殊技術是一件危險的事情。」
「那是我在家主會議時,教孫家的女人烹調技術時說的話吧?可是,這件事的規模無法與那件事相提並論喔。」
「反正我們也不知道這件事是否能順利發展。你現在不該爲此提心吊膽。」
薩修馬雙手抱胸,望着我們,他也用含笑的聲音表示同意。
「就是說啊。不論如何,我們再過五天就必須跟賽克雷烏斯對決了。這件事不可能在短短五天內有任何進展吧。我們只要能讓對方感到惶惶不安就夠了。」
「嗯~可是,這件事會對整座城市帶來莫大的影響吧。」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重點在於,只要我們這麼做,說不定會有其他貴族們與我們聯手。要讓那些貴族清楚賽克雷烏斯的榮光不可能永遠持續下去,否則他們不會跟我們合作。」
薩修馬隔着兜帽撫摸着自己的臉頰。
「雖然我們也有梅爾菲力德閣下這位王牌。無奈的是他太死腦筋了。堅持依法行事的人很難擊敗鑽法律漏洞的人。」
「這樣啊……」
「正因如此,我們昨天才不得不拜託伯亞思閣下出馬。當我們把事情的原委告訴待在王城的梅爾菲力德閣下時,他答應我們要搜查賽克雷烏斯的宅邸。然而,如果他依照正式規矩行事,至少要等到今天正午才能展開行動。」
要是等到這個時候,不知道我會出什麼事。
我認爲薩修馬的判斷相當英明。
「總之,複雜的事情就交給我們處理,雖然我們將來可能會常常來拜託你幫忙,但你現在只要努力做好自己的工作就好。」
薩修馬拋下這句話,離開餐廳。
換米拉諾·馬斯大步走了進來。
「啊,還有,哪裏可以取得軟包粉?必須到託蘭購買嗎?」
「所以呢?你今天已經要回去了嗎?」
我稍微調整呼吸後,與愛·法等人踏入盧家本家。
「……我不是跟你說了嗎?不要隨便低頭道歉。」
「不,驛站城市有軟包鋪。軟包鋪位於這條旅社的路上,並非在攤位區……你們不是在用波糖煮菜嗎?現在爲什麼要購買軟包?」
「如果卡龍奶的價格跟水果酒差不多,我將來想購買看看。我是不是該跟妲巴克來的肉販諮詢這方面的事情?」
總共九個男人圍成一個圓形,面對着面,面有難色。
這是我在那棟紅磚屋不曾感受到的感覺。彷彿胸口要被塞住了。
「那只是你主動提供的免費服務吧?」
「不好意思,請問驛站城市有在販賣雷登油嗎?」
這麼一來,我終於活用了一個自己在城下鎮獲得的經驗了。
「這樣啊……莉芙蕾雅也會被興師問罪嗎?」
「就算你開口道歉,狀況也不會改變。要是你覺得自己有責任,就趕快坐下吧。」
再來是佛家家主和貝姆家家主。
「不,既然你將來有可能會購買奇霸獸肉,對我來說,這也是很重要的生意。」
東達·盧、吉薩·盧和卡斯蘭·盧堤姆。
我悄悄地鬆了口氣,開啓下一個話題。
奇奇果乾是一種與梅乾相似的果乾,它製作的醬汁與『奇謬鳥肉丸』相當搭調。我將這件事告訴米拉諾·馬斯。
「罪人們會在接受審判後決定懲處方式。但我們最後決定相信賽克雷烏斯與本事件無關。」
「那個,這次的會見結果將決定我是否能繼續在驛站城市做生意。但我希望自己將來仍能跟你繼續來往。可以嗎?」
他的國字臉上浮現出溫柔的表情。體格比吉薩·盧和丹·盧堤姆更壯碩的他,對法家的態度相當友好,也很努力學習放血和烹調的技術。
(我第一個端上桌的料理說不定是『炸奇霸肉排』喔。)
擔任護衛的信·盧和其他四位年輕人離開房間,路多·盧站在東達·盧的左邊。
「具體來說,蛋大概多少錢呢?」
雖然他也是森邊同胞,但他反對法家做生意,因此我和愛·法不能對他掉以輕心。
格拉夫·札札用低沉的嗓音說。
雖然她是首謀,但終究只是一位十歲左右的少女。我的心情比自己預想的更沉重。
「我認爲軟包也有獨特的使用方式,想要好好研究一下。」
光是想到自己說不定能讓愛·法品嚐到新的料理,我的胸口就洋溢着幸福。
「我也不知道該怎麼使用卡龍奶。而且卡龍奶的價錢應該也沒有水果酒便宜吧。」
「雷登油?我只聽過名字。這種東西應該價格高昂,我們買不起吧。」
那是札札家和薩烏帝家的多多斯和貨車。族長們比我們早一步回來,仍待在盧家聚落。
「咦?那爲什麼廚房裏沒有呢?」
於是,我們返回森邊聚落。
「嗯,大致上是這樣。貧窮人家在晚餐時也只喫蛋,不喫肉。」
「不對,妲巴克與傑諾斯只有半天的移動距離吧?卡龍奶可以保存兩、三天。不會馬上腐壞。」
接下來就看我是否能自行製作乾酪和乳脂,以及脫脂奶的使用方式。關於這方面的事宜,我只能詢問妲巴克的商人了。
我這麼思索着,一邊偷瞄愛·法。
順帶一提,若用這種方式計算,一公升的饕油約是兩千日圓。不到一公斤的伽馬乾酪則是四千日圓。由於這兩者皆是進口食材,所以價格確實很昂貴。
「炸奇霸肉排……」
「嗯~奇霸獸的話,我想要改變作法,製作『炸奇霸肉排』。」
關押──也就是說,她會受牢獄之災吧。
一枚紅銅幣可以買四顆蛋。
「啊,不,如果我造成了你的困擾,我跟你道歉。」
我會把《奇謬鳥尾巴亭》設爲最後一站,其實是想跟米拉諾·馬斯好好聊一聊。我懷抱着滿腔內疚,說出自己該優先詢問對方的問題。
儘管我跟米拉諾·馬斯認識很久了,卻常常發生這種誤會。
「真是不合理。要求赦免並繳交銅幣後竟然能減輕罪行。我無法理解這樣的邏輯。」
「是的,族長們差不多要從託蘭回來了。我打算聽聽看他們的結論。」
「啊,好的。不好意思,又造成你的困擾了。」
遺憾的是,由於我放了《西風亭》老闆的鴿子,導致他心情不佳。根據佑美昨晚所述,我需要給他一些冷靜期。不管發生什麼狀況,我確實沒有遵守約定,所以我也無法爲自己辯解。
「對了,明日太,你昨晚讓我喫的料理究竟是什麼?」
「你還真愛道歉。假使你真的覺得內疚,平時就該多注意,不要再演變成需要對我道歉的狀況。」
「……我現在仍將攤位租借給森邊居民,我有什麼拒絕你的理由?」
「蛋是用來代替肉類的食材。只有便宜旅社纔會拿那種東西給客人喫。」
但卡龍奶不易保存,因此纔會被大家敬而遠之。這裏的居民跟貴族不一樣,不會輕易浪費食材。
是因爲我還不夠成熟嗎?難道單純是我們個性合不來?──但是,就跟總是直率地對我表達善意的都拉大叔一樣,我也相當重視這位頑固又嘴巴壞的大叔。
米拉諾·馬斯從昨天開始就怒容滿面。
米拉諾·馬斯取下筒狀帽子,大力搔着褐色頭髮。
「不,不只是那件事,我現在有在教導你們料理吧?」
他是札札家的家主,也是三族長之一。是一位壯年男性,頭上披着奇霸獸皮的皮毛。他宛如野獸般銳利的眼神,足以與三族長匹敵。就算身經百戰的獵人們齊聚一趟,他看起來也最爲魁梧駭人。
這是因爲驛站城市的水果酒價格低廉。一枚紅銅幣就能買到一公升水果酒,相當划算。
米拉諾·馬斯重新戴上帽子,揚起單邊的眉毛。
假如兩百日圓分別能買到一公升的水果酒和卡龍奶──我認爲水果酒的價錢可以說是相當低廉,卡龍奶卻有些昂貴。假設紅酒與牛奶的價格相同,大家也會覺得紅酒很便宜吧?
「穆斯爾和桑久拉等罪人將遭受鞭刑。由於賽克雷烏斯要求赦免,他們應該不會被逐出傑諾斯。」
「引發騷動的人是貴族,你沒有錯……最近你一直在照顧我們,你的態度還這麼謙遜,我該怎麼面對你纔好?」
繼續計算下去,我跟修米拉爾購買的切菜刀大約是三萬六千日圓,我跟迪艾兒購買的切肉刀約爲兩萬四千日圓。考慮到吉魯魯拉的貨車只比切肉刀貴十倍,可以得知金屬製品在這個世界相當昂貴。
我無言以對。
「呃……也就是說,儘管蛋比肉便宜,同時端出蛋跟肉太耗成本,只使用蛋又顯得廉價。我可以這樣解釋吧?」
沒想到蛋價竟然跟波糖相同。這下子我應該可以把蛋使用在料理中。
3
「你好,好久不見。這次爲各位帶來莫大的困擾,也讓大家四處奔走──」
「這樣啊,那卡龍奶和奇謬鳥蛋呢?果然很昂貴嗎?」
達利·薩烏帝與隨侍的男人。
「那麼,關於菜色的部分,我也有事情想跟你討論──」
「我相當推薦這種喫法。只要把搗碎的奇奇果實跟奇謬鳥肉拌在一起就好。請務必試看看。」
「這樣啊,謝謝。」
「首先,我們和賽克雷烏斯的會談順利結束了。」
當凌奈·盧等人差不多要收攤時,我返回盧家聚落──吉魯魯和另外兩頭多多斯,以及兩臺沒有屋頂的貨車正等待着我。
卡斯蘭·盧堤姆代表衆人發言。
我能讓重要的人品嚐到精心製作的料理。現在這個時刻,我終於體認到自己取回這樣的幸福了。
「是,謝謝。」
三族長的其中一人,薩烏帝家的年輕家主達利·薩烏帝率先跟我打招呼。
格拉夫·札札與隨侍的男人。
「你還有提到卡龍奶吧?驛站城市沒有瘋子會進那種東西。這附近只有妲巴克在飼養卡龍,卡龍奶在運送途中就會腐壞了。」
我這麼思索時,愛·法拉了拉我T恤的衣角。
「奇謬鳥肉鋪就有在賣奇謬鳥蛋了。我早上有時候也會喫。」
「我不清楚,大概吧。現在這段時期,他們每三天會過來一趟。」
「那道菜的味道真不可思議……你有辦法用奇霸獸肉製作那道料理嗎?」
假設一枚紅銅幣等同於兩百日圓,波糖和奇謬鳥蛋約五十日圓、亞力果約四十日圓、一份『奇霸獸堡』約四百日圓,卡龍腿肉的批發價爲一百公克74日圓,市價大約160日圓。
「奇奇果乾啊。許多客人喜歡把它當作下酒菜──這種搭配方式還真是異想天開。」
總之,我和愛·法坐在盧家人對面、佛家家主身旁。
「嗯?那是日式炸奇謬鳥。」
「總之,你沒有害我們的店受到損害,你不用多擔心,必須以如何保護自己爲優先考量。」
「嗨,法家的明日太。太好了,你平安無事。」
「當然會。雖說綁架你的人是她的手下,其部下們會選擇如此無法無天的手段,也是出於他們自己的判斷──然而,當你拜託她放你回家時,她卻把你留在宅邸,不肯點頭答應。根據一同出席的梅爾菲力德所述,她至少會被關押。」
「老爸,我們回來了。」路多·盧拉開門。我跟着踏入盧家,看到如同預期的景象,再次繃緊神經。
「包場的時間快要結束了吧?如果有客人過來,我會讓他們進來喔?」
如果太貪心,我可能會忙不過來。於是我決定今天先到此爲止。只要我在奇謬鳥鋪和軟包鋪購買蛋和軟包粉,我就能開發出更多樣化的奇霸獸料理了。
我再次轉頭望向米拉諾·馬斯。
總之,米拉諾·馬斯沒有打算跟我斷絕往來。
達利·薩烏帝聳了聳肩,這麼插嘴。
「責任愈重的人,罰則竟然愈輕,這一點也讓我無法釋懷。對方知道手下犯罪後,還饒過他們的罪行,我認爲雙方的罪一樣重。」
「你說得沒錯……總之,確認傑諾斯的法律後,對方決定用這些方式懲處犯人。」
梅爾菲力德嚴格遵守法律,既然他這麼表示一定不會有錯,我們只能接受這個結果了。
先不管城下鎮居民穆斯爾,對於神出鬼沒的桑久拉過一陣子就會恢復自由,大家十分擔心。
「那麼……大家有提起桑久拉是賽克雷烏斯之子一事嗎?」
「有,但賽克雷烏斯否認了。據他所述,桑久拉是他用銅幣僱用的員工,負責調查驛站城市和傑諾斯外的情勢──因爲你的攤位在驛站城市大受好評,他只是出於好奇而派桑久拉監視攤位。」
「這樣啊……」
衆人暫時陷入沉默。
格拉夫·札札似乎在等待這一刻,開口說:
「那麼,法家家主和爐竈管理人,你們接下來打算怎麼做?」
愛·法跟大家一樣,立起單膝盤腿坐在地上。她用強悍的眼神瞪着格拉夫·札札。
「只要能獲得三族長的允許,我們當然希望繼續做生意。這麼做不只是爲了富足的生活,也是爲了讓森邊居民與驛站城市居民締結正緣。對於我們來說,這纔是正確的道路吧?」
「我也贊同愛·法……經過這次事件後,我更清楚一件事。我們果然不該把驛站城市和城下鎮混爲一談。」
卡斯蘭·盧堤姆也這麼開口支援愛·法。
「驛站城市居民跟我們一樣,沒有通行證就無法踏進城下鎮。然後,考慮到是城下鎮的貴族們負責管理傑諾斯──我認爲比起貴族們,驛站城市居民的存在與森邊居民更相近。」
「你認爲驛站城市居民的存在跟我們更相近……?」
「是的。換個說法,他們的地位與我們很相似。這樣各位比較容易理解吧?森邊居民和驛站城市居民現在互相排斥彼此,我認爲這是錯誤的行徑。這幾天,我每天進入驛站城市與他們交流後,這樣的念頭更爲強烈了。」
卡斯蘭·盧堤姆總是冷靜沉着,但他現在的眼神卻閃爍着強勁的光芒,不輸愛·法。
「前任族長札特·孫犯罪時沒有受到適當制裁,導致驛站城市居民憎恨森邊居民。但愛·法和明日太矯正了我們扭曲的關係。正因如此,我認爲法家應該照常在驛站城市做生意。」
所有在場者中,究竟有多少人能理解這番話呢?就我自己的觀察,只有兩個人做到這一點。那就是達利·薩烏帝和愛·法。
「看到我們帶着大批人馬現身,賽克雷烏斯應該就能察覺到我們的決心了。對方應該不會輕易動武,我方也不打算濫殺無辜。」
「但進入會談會場時,大家必須交出武器吧?」
「明日太,我們當然也無意拋棄故鄉。但我們必須做出這樣的覺悟,纔有辦法觀察出賽克雷烏斯那號人物的真意。」
路多·盧今天一直襬出嚴肅的態度,他的臉龐現在久違地洋溢着快活的笑容。
「既然如此,我們只能從賽克雷烏斯的行徑中,推測傑諾斯領主的真意了。假設賽克雷烏斯企圖用不當手段強行帶走茲羅·孫等人。我不惜動武,也必須與他們對抗。」
「我們在摩爾加森邊居住了八十餘年。由於我們不曾在南方的黑森林生活過,這裏便是我們唯一的故鄉……假使君主不夠格領導人,我也無法繼續崇敬他下去了。就這一點來說,幸好大家都英雄所見略同。」
「你說得沒錯。手邊沒有工作的人,從明天開始就必須準備狩獵了吧?」
「那只是雅米兒·雷的想像罷了。我們只能設法摸索出傑諾斯領主和賽克雷烏斯的真意了……當然,若他們的想法與森邊居民的主張不符,我們也不打算乖乖聽命。」
「……不管那位名叫賽克雷烏斯的貴族本性如何,我們還必須決定孫家人的懲處方式。」
「這個嘛──你說得沒錯。除非我們在十五日的會談前,能暴露賽克雷烏斯這個男人的本性……否則我們沒辦法照常繼續做生意。」
「你剛纔已經說過這些理由了。我是想知道你爲什麼會產生這種想法。」
卡斯蘭·盧堤姆慎重地說。
我對卡斯蘭·盧堤姆的主張感同身受。
「是,驛站城市居民深受孫家的暴虐行徑所苦,他們有權利知道真相。有些人還因爲他們而失去家人。我們當然必須這麼做吧?」
路多·盧面向對方,揚起笑容。
「梅爾菲力德應該把賽克雷烏斯的惡形惡狀告訴傑諾斯領主麥爾斯坦了。若領主仍不打算行動,代表他認爲賽克雷烏斯的所作所爲沒有疏失吧?」
「……我還是無法理解你的想法。這樣的行動究竟有什麼意義?」
儘管達利·薩烏帝這麼說,他的表情卻相當冷靜,毫不激動。
不,不只是他,在場的所有人彷彿都如臨大敵,開始散發殺氣。
「若身爲領導人的傑諾斯領主要求更重的懲罰,我們也無法輕視他的要求。因此,會談當天,我們會帶着茲羅·孫等七位孫家本家人,讓他們自行跟對方說明。這是我們做的結論。」
他們竟然已經談到這麼具體的細節了。
「我當然也是抱持着這種想法,纔會這麼說。」
吉薩·盧總是帶着笑意的細長眼睛,滿足地交互望着我和愛·法。此時,我們身旁的佛家家主開口:
「我們就是要連同這部分的事情全盤托出啊。光靠傑諾斯領主,沒辦法決定出誰對誰錯吧?實際受到傷害的驛站城市居民也有資格做決定喔?」
卡斯蘭·盧堤姆靜靜地說。
「是的。明日太,我們現在爲了懲處孫家一事跟貴族們鬧不合,你已經把這件事告訴旅社老闆們了吧?除此之外,我們必須把我們懷疑賽克雷烏斯利用札特·孫犯下無數罪行的事情,毫不隱瞞地告訴驛站城市居民。」
「法家的明日太,我們說不定差不多瀕臨極限了。」
達利·薩烏帝的身材已經相當壯碩了,我現在卻覺得他變得更龐大。
吉薩·盧的發言確實沒有錯。
再說,我們還不確定是否要讓賽克雷烏斯失去權勢,畢竟整件事有可能只是一場誤會。在答案揭曉前,我們無法在沒有護衛的狀態下繼續做生意。倘若白月十五日沒有得出結論,再次延後解決問題的時間,我們將失去繼續做生意的手段。
在這羣猛將中,佛家家主看起來太過瘦弱,但他卻用強悍的眼神盯着我。
「八十年來,我們迴避着彼此過活。假使我們真的無法容忍彼此,我們只能互不干涉地生活下去。但這十年來,我們的關係會不斷惡化,都是因爲札特·孫的存在。我們必須先解開彼此的誤會與心結,纔有辦法確認我們是否能與彼此好好相處吧?」
「這樣很公平,不錯啊。再說,我們過去確實放任札特·孫不管。雖然季達那傢伙不再怨恨森邊居民,其他人卻不見得這麼寬容吧?有些人說不定仍對我們恨之入骨。既然如此,若他們知道一切後,仍選擇繼續痛恨我們,我們也能理解他們這麼做的原因。」
「雖然還不確定要不要執行,但我們打算把這件事告訴驛站城市居民。」
我忍不住驚呼後,格拉夫·札札瞪向我。
對照之下,他是一位矮小寬肩的壯碩壯年男子。他代表不贊同法家做生意的小氏族們,參與這場集會。
「……路多,你還真是伶牙俐齒啊。」
「我們打算先帶茲羅·孫抵達會場,讓他發言後,再觀察賽克雷烏斯會採取什麼行動,拋出什麼話語。觀察賽克雷烏斯的反應後,我們再看遵從傑諾斯法律的梅爾菲力德會這麼處置。確認過他們的反應後,再來選擇該前進的道路。只要賽克雷烏斯不動武,我方也不會主動發動攻勢。」
達利·薩烏帝這麼說。
「現在每天早上和中午各有六位男人擔任護衛吧?光靠佛家、嵐家和斯多拉家也能湊到相當的人手。」
「看到賽克雷烏斯的行徑,若傑諾斯領主仍判斷他有理,我只能走上這一途了。」
──此時,東達·盧首次開了口。
卡斯蘭·盧堤姆靜靜地轉頭望向對方。
「我們的君主是傑諾斯領主麥爾斯坦,賽克雷烏斯只是他的代理人。既然他堅持孫家必須受到重罰,只能實際讓他聽聽孫家人的說詞後,再裁量罪行了。」
不知不覺間,我嚥了一口口水。
「我們的結論仍未改變。先不管曾試圖逃亡的狄咖和杜多,我們已經奪取米達、雅米兒、奧拉和梓妃等四人的姓氏了。不需要繼續懲罰他們。」
「是……」
「這個嘛……至少我沒有理由強烈反對卡斯蘭·盧堤姆的意見。若賽克雷烏斯是清白的,我們會被當成懷疑無辜者的蠢蛋。但我認爲賽克雷烏斯很可疑,並不擔心這樣的後果。就算最後真的是我們搞錯,讓衆人咒罵我們的愚蠢,才能讓我們爲了視人不清而贖罪。」
「可、可是──雖然有點失禮,但佛家和嵐家的人手沒有盧家充裕吧?就算不用外出狩獵,各位也需要幫助女性們工作喔?」
愛·法有些苦澀地回應。
「那些工作交給剩下的男人處理就好。當明日太希望我們提供女性人手時,我們幫不上忙。若這次能伸手相助,我們將喜不自勝。」
「難道明日太等人要一直帶着護衛做生意嗎?雖然你的心意讓人感動,但他們沒辦法永遠這麼做吧?」
「假使族長們認爲法家的行爲合理,我也會遵從他們的決定。但我們不能因爲出手相助,而疏忽了狩獵的工作。各位對這件事有什麼想法?」
此時,坐在東達·盧右側的吉薩·盧開口。
達利·薩烏帝沉穩地說。
「…………」
吉薩·盧跟格拉夫·札札一樣,要是一個不小心,他可能會更不信賴法家。我自然而然屏住呼吸。
當我們防備泰伊·孫襲擊時,賽克雷烏斯仍嚴格命令我們必須繼續做生意。因此,比起獵人的工作,我們當時更重視護衛攤位一事。
「……我們只要朝正確道路前進就好,不該顧慮他人的想法吧?」
「是、是啊……先不論他對賽克雷烏斯的作爲的看法,但他似乎把一切都交給賽克雷烏斯處理。」
「關於另一點,就算我們與賽克雷烏斯爲敵,我們也該把整件事的原委告訴傑諾斯人民。這麼一來,傑諾斯人民將會斷定哪一方較爲合理──若大家選擇站在賽克雷烏斯那一方,代表這塊土地不是我們的容身之處。」
聽到路多·盧的發言,吉薩·盧點了點頭。
「那麼,只要等其他氏族進入休獵期時,過去幫忙護衛就好了。再過一個月,佛家、嵐家和斯多拉家就要進入休獵期。我們只能等到那個時候了。」
但我們現在是出於自己的意願在驛站城市做生意。休息期間結束後,我們就不該繼續仰賴盧家幫忙。
「什麼?你們已經討論出處置他們的方式了嗎?」
「聽起來好複雜喔。比起這些事,讓驛站城市居民站在我們這一方,對我們比較有利吧?我們昨天會把真相告訴他們,就是採用了這種作戰方式啊。」
「我還是希望能在下次會談前,好好整治賽克雷烏斯等惡劣貴族。雖然這會讓你們失去幫助法家的機會,但明日太日後就不會深陷危險中了,這是最棒的方法。」
達利·薩烏帝緩緩點了點頭。
「這樣啊。那麼──」
我喫了一驚,轉頭望向佛家家主。
「這……樣啊……」
「從盧家血族進入休獵期開始,剛好過了半個月。雖然森林恩惠尚未恢復,但飢腸轆轆的奇霸獸差不多要現身了。我們頂多可以護衛法家到白月十五號。這一天過後,大家就不能把獵捕奇霸獸當作次要工作了。」
「但、但是,那會不會只是賽克雷烏斯的場面話,他其實打算再次讓孫家成爲族長?」
「極、極限?」
森邊居民太不注重他人的評價與誤解了──從很久以前開始,這件事就讓我擔憂不已。
「欸……你要帶米達和雅米兒·雷等人前往會場嗎?這樣太危險了吧?如果賽克雷烏斯打算強行帶走他們──」
佛家家主訝異地詢問後,路多·盧賊賊一笑。
路多·盧用開朗的聲音說。
「但是,我們沒有賽克雷烏斯犯罪的證據。除非卡謬爾·佑旭等人取得證據,否則我們無法判定賽克雷烏斯有罪。」
不到十天內,族長們已經與賽克雷烏斯見過兩次面。上次會談時,他曾當面斥責過賽克雷烏斯,對方卻用曖昧不清的態度閃避他的話語。這樣的反應,大概讓他心中浮現出不信任感。
「那我贊成卡斯蘭·盧堤姆的作法。支持我們的人當然愈多愈好。」
格拉夫·札札的聲音充滿狐疑。
「驛站城市的人們會站在我們這一方嗎?不管首謀是誰,當初仍是孫家人親手傷害了驛站城市居民喔?」
「咦?驛站城市居民嗎?」
插嘴的人是貝姆家家主。
米拉諾·馬斯和雷託少年的身影浮現在我的腦海中。
卡謬爾·佑旭應該已經把這些事告訴他們了。但札特·孫過去殺了三十位商團的人。他們的家人們皆有知道真相的權利。
「是啊。我從那位名爲賽克雷烏斯的貴族身上,看不出他身爲君主的正當性……我過去也曾在盧家聚落提過這件事,但這樣的想法不但沒有減少,反而與日具增。我沒辦法繼續把那個男人當作傑諾斯領主代理人看待。」
無論卡斯蘭·盧堤姆跟法家的羈絆有多深厚,他仍不會做出有失公正的判斷。
「倘若他不合理地這麼做,代表我們果然不該聽從他說的話。對吧?法家的明日太?」
格拉夫·札札過去表示要捨棄傑諾斯時,達利·薩烏帝當時還曾訓斥過他。
「我們必須先爲這件事做出結論,才能討論生意方面的事吧……就算繼續冗長地討論下去,也得不出結論。關於孫家人的處置,就照剛剛討論的內容拍板定案嗎?」
「──你打算對傑諾斯動武嗎?」
「若能脫離險境,的確最好也不過了。」
聽到路多·盧這番話,卡斯蘭·盧堤姆笑着回答:
格拉夫·札札用莊重的聲音回答。
「……你還沒跟嵐家和斯多拉家的家主們確認,可以輕易點頭答應嗎?」
「是嗎?我們都是住在傑諾斯領土的傑諾斯之民。我們賭上性命獵捕奇霸獸,購買我們守護的農田栽種的果實裹腹。不管失去森邊居民或城市的居民,大家都無法生存下去。就算血脈不同,但就大方向來說,住在傑諾斯的居民仍是我們的同胞。」
「嗯……」
「我會這麼做,有兩個理由。第一,我認爲驛站城市的居民有知道這些事的權利。第二,我們不該不這麼做,就對傑諾斯行使武力。」
「……你沒忘記吧?再過幾天,盧家就不能擔任法家的護衛了。」
「是啊。所以我當天會讓數十名男性護衛待在會場外。只要他們聽到草笛聲,就會進入會場。」
但回答我的人不是他,而是坐在他對面的達利·薩烏帝。
「沒問題。嵐家是佛家的眷族,斯多拉比我們更想幫忙法家……總有一天,噶智和拉茲家也會進入休獵期。只要由他們接手護衛的工作,法家就可以在夾雜幾段休息期間的同時,繼續做生意。」
「老爸,是你太安靜了吧。我還以爲你在打瞌睡。」
「別胡說……不論如何,我們都選擇走在自己相信的道路上,無意隱瞞任何事。既然卡斯蘭·盧堤姆有這種考量,就讓他隨心所欲地行動吧。」
「我不介意。」
達利·薩烏帝拋出這句話後,格拉夫·札札保持沉默,消極地表示贊同。
此時,貝姆家家主拋出一個小小的疑問。
「但是,名爲賽克雷烏斯的貴族有可能是無辜的嗎?我完全不打算信任那個宛如蒙獸的男人。」
「嗯,在場全員都懷抱着這樣的想法吧。格拉夫·札札、達利·薩烏帝,如果有證據顯示那個男人沒有犯罪──代表我們沒有領導人民的資格。」
「畢竟我們都不惜對君主動武了。我們屆時將爲誤導人民負起責任,卸下族長一職……視情況而定,我們說不定還會成爲忤逆君主的大罪人,必須將首級獻給傑諾斯。」
達利·薩烏帝乾脆地說。
貝姆家家主狐疑地眯起眼睛。
「我相信事情不會演變到這步田地──但失去你們後,接下來要由誰接任族長一職?該不會又要拜託孫家擔任族長吧?」
「屆時請各位在家主會議上決定吧。你和佛家家主說不定會當選喔?」
「說、說什麼傻話啊──」
「因爲我們是繼孫家後力量最強的家族,纔會當選族長。但這並非正確的遴選方法。當我、達利·薩烏帝和格拉夫·札札步上歧途時,你們必須跟我們對付茲羅·孫時一樣,把我們拉下族長的位置。」
東達·盧久違地面露野獸般的微笑。
「倘若各位沒有做出這種覺悟,森邊居民只會不斷重蹈覆轍。判斷族長是否適任,是每位森邊居民的職責。」
「你說的確實沒錯,既然我們過去沒有阻止孫家暴虐的行徑,我們必須記取失敗的教訓,繼續前進。」
達利·薩烏帝拋出這番話,重新坐正。
「那麼,我們可以做出結論了吧?如果各位沒有問題,我想在天暗下來前將這件事告訴眷族們。」
「啊,我還想告訴各位一件事。那位名爲伯亞思的貴族今天又登門造訪了。」
巴夏爾坐在房間中央喝着水果酒,發出豪邁的笑聲。距離我跟這個人初次見面,已經過了幾個小時。我還是難以相信眼前這個人是女性。
「沒錯。」
愛·法仍然在鬧脾氣,所以我先開口。
分別是一道巨大的身影和一道嬌小的身影。我認不出那道巨大人影,卻很熟悉嬌小身影。
當我誤以爲迪艾兒是男人時,曾成爲衆矢之的。但這次應該不會有人責備我。
「明日太,你們可以待在本家休息啊?老爸也說本家比較安全吧?我們負責監視他們就好。」
「但我希望兒子能懷着榮耀過活。所以,我用他父親葛拉姆的逸事當搖籃曲,從小說給他聽。沒想到這麼做反而適得其反。」
雖然愛·法和路多·盧帶着刀,但巴爾夏卻得將半月刀放在本家。
「我是分家的信·盧。有城裏人拜訪盧家聚落。他想盡速與族長們見面。」
「哼,弱女子有辦法成爲赤胡葛拉姆的伴侶嗎?我不太瞭解森邊居民,但他們不可能比噶傑豹更兇惡吧?」
「不,卡謬爾和盧家人還沒回來。由於護民兵團在傑諾斯北方佈下陣營,氣氛劍拔弩張,只有我們悄悄繞遠路回來。」
「但那位擔任幕後黑手的貴族聽起來很棘手。若季達與那個人爲敵,應該沒辦法全身而退吧?」
她皮膚的質感宛如皮革,有張歷經日曬的黃褐色臉、眼睛大如牛鈴、眉毛幾乎被磨光了。她的鼻子和嘴巴極大、結實的下顎彷彿能咬碎奇霸獸骨頭。她年約三十五歲左右,外貌粗獷,宛如唐獅子。
失去伴侶和同胞的她,只能帶着唯一留在身旁的年幼兒子,在馬薩拉山腳過着隱居生活。他們竟然能隱居在棲息着危險肉食野獸的山裏,這一點相當驚人。總之,就是這麼一回事。
「城裏人……?」在座者們一陣騷然。
「我現在已經不打算爲外子報仇了。」
他跟雷託少年一樣穿着旅行用的披風,從披風接合處可以看到老舊的護胸和護手。腰際也隱約能窺見半月刀刀鞘。
「是。」
巴爾夏的食慾不輸東達·盧,將料理喫得精光。她面露勇猛笑容後,再次恢復嚴肅的表情。
「那麼,大家先談到這裏吧。就照老樣子,拜託佛家和貝姆家幫忙告知其他氏族──」
「……所以你就是那個開始做生意的森邊居民啊。」
「妳似乎實力很堅強嘛。但妳可別動任何歪主意喔?不管你是不是我們的客人,只要妳做出任何可疑的舉動,我絕不會放過妳。」
所以他一開始纔會以我們攤位爲目標,偷偷監視我們。
「這位是馬薩拉來的巴爾夏,她就是《赤胡黨》黨首赤胡葛拉姆的伴侶。接下來這五天,請各位多多指教了。」
「沒想到森邊居民卻開始在傑諾斯的驛站城市做生意,而且還大受好評。聽到這個消息,那個蠢兒子大概怒火中燒吧。他認爲森邊居民不管犯下什麼罪行,都會被原諒。」
「將罪名栽贓給《赤胡黨》的森邊居民是一羣無法無天的莽漢,比盜賊團令人生畏。在傑諾斯受人憎恨,遲早會被城裏人處刑。我曾這麼安撫季達。」
「是的。只要森邊居民能制裁賽克雷烏斯,就不需要髒了季達的手了。」
對方的身體龐大,身高超過一百八十公分、肩膀寬闊、體型粗壯、手臂和肩膀隆起宛如小山般的肌肉。她強壯的體格不輸吉薩·盧和卡斯蘭·盧堤姆。
「真危險的男孩。我當然能看出你們只是外表可愛,實力其實相當高強。各位這麼防備我,我深感光榮。」
愛·法今晚本來幹勁十足地打算回法家,但東達·盧認爲白月十五日前,我們待在盧家聚落比較保險。
噶傑豹是棲息在馬薩拉山的野獸,也是赤胡葛拉姆之子季達的狩獵對象。
「是的。在森邊地區,就屬我跟季達的淵源最深厚。」
「那可以拜託各位嗎?賽克雷烏斯大概不知道我們返回傑諾斯了。只要小心謹慎,應該不會造成各位的困擾。」
但她似乎毫不畏懼森邊獵人。我見到她後,她總是擺出一副堅毅的模樣,偶爾態度還相當高傲。
雷託少年露出善良的表情,指向身旁的彪形大漢。
入夜後。
「話說回來,聚在這裏的人都很討人喜歡啊。這麼做是爲了款待早早守寡的我嗎?」
聽到對方提起自己的外表,路多·盧一臉不悅,嚴厲地說道。巴爾夏聳聳肩回答他:
愛·法會如此不悅,還有一個重大的原因。除了我們之外,還有四個人待在空屋裏。
雷託少年掛着滿面微笑,仰望身旁的彪形大漢。
「是嗎?我想應該沒有問題喔……」
「喔?爲了季達嗎?」
「請多指教……我也必須鞠躬嗎?」
我們坐在下位,位置自然接近玄關。愛·法謹慎地立起膝蓋,企圖擋住我。我只能從愛·法柔軟的腰際和膝蓋間確認到那道人影。
東達·盧和格拉夫·札札皆與達利·薩烏帝懷抱相同意見。
「森邊的各位久等了。不好意思,這麼晚纔回來。」
「該說是有義氣嗎──縱使賽克雷烏斯是幕後黑手,實際爲非作歹的還是來自森邊的孫家人。森邊居民當然會覺得必須負責。」
「總之,多虧那名爲伯亞思的貴族鼎力相助,我們才能救出明日太。就隨他去吧。只要這沒有違反森邊規矩,我就沒有意見。」

4
就算聽對方談論波糖的製作方式,森邊獵人也只會一頭霧水吧。唯一探出身子、一副興致勃勃模樣的人,果然是卡斯蘭·盧堤姆。
她閃爍着強烈光芒的黑色瞳眸望向我和愛·法。
雷託給出否認的回應。
「原來卡謬爾·佑旭想出了這種策略啊。他真是一位高深莫測的人物。」
當達利·薩烏帝說到這裏時,有人從門外敲擊玄關門。
「別囉唆了,把那女人帶過來吧。等我見過那女人後,我再給你答案。」
我和愛·法再次駐留在盧家聚落的空屋。
「雷託!是你啊!」
達利·薩烏帝搔着頭詢問。我點了點頭回答:
「究竟是誰?……不,直接見面比較快。路多,去開門。」
「是誰?」東達·盧詢問後,回應傳了過來。
「是。」
「不管從哪一戶人家都很難留意到法家的狀況吧?倘若有數十位敵人包圍法家,你真的有辦法靠自己守護家人嗎?」
聽到東達·盧這番話,雷託少年點點頭。面對如此大陣仗的獵人,他卻能面帶笑容,真是膽量驚人。
她的嘴脣現在嘟得老高。她靠着牆壁,抱着單膝,嘟着嘴撇過頭。很遺憾,這副模樣不但毫無家主的威嚴,還像小孩子一樣討人喜歡。
「這樣啊,你們還真有義氣。」
路多·盧點了點頭,握着刀跑到玄關口。除了盧家人之外,每個人都交出了刀具。
這四個人分別是路多·盧、信·盧、巴爾夏和雷託少年。我們不只要待在盧家聚落,還必須與這些人待在一個屋檐下過夜。
「我聽得一頭霧水。簡單來說,賽克雷烏斯的財富是他的權力來源,失去財富後,他也會失去權力嗎?」
「這樣啊……那我介紹各位認識。」
嗓音低沉沙啞的彪形大漢──不對,是赤胡葛拉姆的妻子巴爾夏諷刺地歪着嘴說。
巴爾夏聽我闡述完後,臉猛地湊向我。
這代表季達的母親跟兒子一樣,也在狩獵嗎?
「我們曾是盜賊團的一員。雖然很多人稱我們爲義賊,但我們的行爲依然觸犯了法律。就算處刑的原因並不是我們犯的罪,我們終究無法避免刑責。當士兵逮到葛拉姆時,他的命運就到此結束了。」
「你是卡謬爾·佑旭的侍從啊……既然你會出現在我們面前,代表你達到目的了吧?」
「你的主人呢?我們分家的人有平安歸來嗎?」
不論如何,我其實跟愛·法一樣感到坐立難安。
「路途中,卡謬爾·佑旭也把傑諾斯的內幕消息告訴我了。到了這個節骨眼,我也不打算責備你……但你煮的料理這麼美味,難怪會大受好評。竟然能在這種森林裏品嚐到美食,我真不敢置信。」
「那麼,我也要來完成這次的目的了……兩位是法家的愛·法和明日太嗎?就是你們跟小犬季達有淵源吧?小犬不務正業,可以把關於他的事情一五一十告訴我嗎?」
我今晚也幫忙盧家準備晚餐。
再說,我一開始偷偷跟愛·法確認時,愛·法表示:「她兒子比她厲害。」
眼前的少年有着一頭亞麻色的柔軟髮絲、閃閃發亮的茶色眼眸、纖細的身體包裹着旅行用的披風、臉上掛着微笑。他是卡謬爾·佑旭的弟子雷託少年。
巴爾夏認爲兒子總有一天會冷靜下來,重返家園,因此她繼續過生活。季達花了一年累積實力後,獨自前往傑諾斯。他從旅行商人口中聽說,父親的仇敵森邊居民逍遙地開始在驛站城市做生意後──導致他展開魯莽的行徑。
白天時,巴爾夏曾這麼告訴我們。
相當然爾,我不是唯一呆若木雞的人。
「所以說,那位盜賊團首領的伴侶,現在還待在傑諾斯外嗎?」
話說回來──這個男人的聲音沙啞不清,但充滿魄力。只要抬高音量,咆哮聲應該能跟東達·盧一樣轟雷貫耳。
儘管路多·盧這麼說,愛·法卻沒有回應。對愛·法來說,待在同一個空間裏的人愈多,她的心情肯定也會跟着變糟吧。
「你要讓住在城鎮的女人待在這座聚落嗎?女人應該受不了這裏的生活吧。」
聽到對方這麼詢問,愛·法也只能懊悔地咬着下脣。
他身旁的彪形大漢宛如唐獅子的粗獷臉龐上,浮現出狐疑和警戒的表情,環顧着東達·盧等人的身影。
季達本人確實說過這種話。
「不。卡謬爾等人說不定沒辦法在白月十五日前趕回來,只有我們先回來了……不好意思,舉行會談前,可以先讓重要的證人先窩藏在此嗎?」
我不禁站起身。
當季達成爲獨當一面的獵人時,他認爲自己該爲因冤罪遭受處刑的父親報仇,但他母親巴爾夏不允許他這麼做。於是,他離開山腳下的家,躲在馬薩拉山中獨自狩獵,不再出現在母親面前。
「是啊。但季達說會等到我們真的揭露賽克雷烏斯的罪行後,才展開行動。爲了他,我們必須好好對付賽克雷烏斯。」
這位名爲巴爾夏的人物會過來傑諾斯,真正的目的似乎是爲了找尋兒子的去向。
經過我冗長的說明後,衆人的反應並不佳。
她穿着一件破舊的布製衣服,纏繞着皮革裹胸布。我無法從該處確認到任何女性特徵。她盤着腿,直接從土瓶喝着水果酒,毫不畏懼地望着我們。她的模樣看起來就像驛站城市常見的沒落無賴傭兵。
彪形大漢粗魯地哼了一聲。
站在他身旁的人大概是擔任護衛的《守護者》吧。那是一位壯年大漢,一頭黑褐色的頭髮紮在後方、外貌粗獷、身材壯碩不輸森邊獵人,身手似乎相當矯健。
我的意識自然而然地集中在巴爾夏身旁的雷託少年身上。他是札特·孫栽贓給《赤胡黨》的那場罪行的受害者──也就是全軍覆沒的商團團長的遺孤。
察覺到我的視線後,雷託少年微微一笑。
「當札特·孫的罪行公諸於世時,森邊居民就已經贖罪了。殘留下來的森邊居民其實是遭族長背叛的受害人。」
「話不能這麼說吧。事實上,直到卡謬爾大叔展開行動前,我們根本沒發現札特·孫犯下的諸多罪行。」
路多·盧不悅地反駁後,雷託少年依然面露微笑。
「然而,你們在卡謬爾出手前,就把孫家拉下族長的位置了吧?如果真相揭露時,孫家仍是森邊族長,森邊之民的立場應該會比現在更糟喔?」
「……你不恨我們嗎?」
「札特·孫殺害我父親時,我還沒出生。由於母親也相繼過世,而養育我的米拉諾·馬斯也不曾跟我提過森邊大罪人的事情。所以我不曾感受到自己是個受害人。」
但是,當札特·孫被捕時,他的雙頰卻滿是淚痕。
路多·盧大概也目睹到雷託少年當時的模樣。他瞪着雷託少年掛着純真微笑的臉龐,搔着黃褐色的頭髮。
「你啊,這種生活方式不累嗎?」
「不累,我現在年紀還輕,不會這樣就累。」
這個世上究竟有多少十歲孩子能給出這種回答呢?
「這件事很難解決吧。」巴爾夏皺起眉頭。
「那麼,我們迴歸正題。季達會突然出現在這座聚落嗎?」
「誰知道呢?我最後跟他見面的那天,他跟我告別時,彷彿我們不會再見到彼此似的。他對森邊居民沒有好感,妳應該很難在這裏遇見他。」
「但你被貴族逮住時,他曾特地去找你吧?雖然這沒什麼好自豪的,但他不會爲了家人以外的人這麼努力喔。」
巴爾夏這麼開口,緊盯着我。
「他大概很喜歡你……或者,因爲他搞錯了憎惡的對象,心中產生了罪惡感。」
「是的。當他知道森邊的大罪人只是受到幕後黑手操控時,大受打擊。」
「要是沒有季達,我也不可能會如此拚命吧。因爲他,我纔沒有放棄自己的生命。」
「獵人的血統?不是這麼了不起的東西啦。我出生在馬薩拉山腳,只能靠狩獵巴羅巴羅鳥維生。大概是十五歲的時候吧,我才獨自獵捕到噶傑豹,成爲獨當一面的獵人。」
我們已經把必要情報大致交換完畢。東達·盧也採信了這位巴爾夏說的話,讓她待在聚落裏。我們只能等待白月十五日的來臨了。
「是喔。但妳沒有穿着獵人服呢。那個季達倒是穿着野獸毛皮,那好像是來自什麼豹。」
「畢竟卡謬爾在西之王國流浪超過十年。他在世界各地認識了各式各樣的人,那人數連我也喫了一驚。卡謬爾的生活意義,就是將每個人的緣分交織起來,隨心所欲地揮灑成畫吧。」
那個人就算待在遙遠的異鄉,應該也會露出高深莫測的笑容,擬定許多計劃吧。
「是嗎?真是可惜了。很難得能在一座山裏看到好幾百位實力高強的獵人。」
但那些惡棍們爲了尋求財富,想出陰謀詭計,導致季達、巴爾夏、雷託少年和米拉諾·馬斯失去家人。
「我不打算玩弄他人的命運。只是認爲,就算享受神賦予的命運,將來也不一定能過着幸福的生活。」
「那個金髮男孩一定會不得好死。算了,我這麼說也只是五十步笑百步。」
巴爾夏拋出這句話,粗魯地喝着水果酒。
我屏住氣息。
聽巴爾夏有些不愉快地說完,雷託少年可愛地歪着頭。
「但我的能力本來就不輸男人,我也不懂其他賺取銅幣的方法。只能拚命取回身爲獵人的能力。」
但巴爾夏依然笑容滿面。
「妳去跟老爸討論這件事吧……無聊的話,妳可以去砍柴啊?」
「賽克雷烏斯果然想把與卡謬爾同行的盧家人栽贓成野盜嗎?」
「妳的眼神強而有力,確實很有獵人的風範。馬薩拉的女獵人不多喔。如果像我一樣天生身材健壯,就不會太辛苦。但女人家在森林闖蕩,終究是件困難的事。」
「嗯……我們當然希望卡謬爾能趕回來。如果在北方佈下陣營的護民兵團,是爲了捕捉打扮成森邊居民的野盜而組成的討伐隊──他們應該很難突破重圍。」
巴爾夏板着臉說,指尖在胸前描出一個宛如五芒星的形狀,口中喃喃自語。大概是在請求西方神賽爾法饒恕自己的不敬。
那真是可喜可賀──我沒有立場歡欣鼓舞。路多·盧也沉下臉來。
「馬薩拉的巴爾夏,那麼,妳……生來就繼承了獵人的血統嗎?」
雷託少年笑容滿面地聽着兩人交談。
「可是,那個人唆使你們去襲擊巴拿姆的使節團吧?賽克雷烏斯把札特·孫當作棋子前,本來打算要利用《赤胡黨》……這是卡謬爾的解釋。」
「對了,直到白月十五號前,我都必須待在這個聚落吧?」
「你指的是噶傑豹的毛皮啊。要是我穿着那種東西,在這一帶會很醒目吧?所以我把它放在家裏了。」
她的笑容英氣盎然、強悍勇猛,充滿魅力。
「不論如何,事情已成定局了。卡謬爾會努力奮鬥,直到揭露賽克雷烏斯過去的惡形惡狀爲止。」
「……我是在暗示你別多說這種話。」
「可是,妳曾跟傑諾斯城的人接觸過吧?正因如此,卡謬爾才認爲妳能證明賽克雷烏斯有罪。」
「我不知道那到底是不是城下鎮的人喔?我只知道對方的穿着打扮看起來很奢華。」
他本來打算同時利用《赤胡黨》和札特·孫嗎?或是因爲他拉攏《赤胡黨》不成,只能利用像札特·孫這種不受控制的男人?──我們當然不可能判斷出這一點,但這似乎就是他對《赤胡黨》的態度。
「這樣啊。」
「我知道自己不能進城,但我該不會必須一直待在這棟房子裏吧?」
「這樣啊。奇霸獸是不輸噶傑豹的兇殘野獸吧?妳的手臂明明這麼細,真了不起。」
雷託少年解釋後,望向我。
「我認識他的時候,差不多是那個傑諾斯城的可疑男人,來跟我們做出那件可疑提議的時期。所以我們認識他大概超過十年了。卡謬爾·佑旭當時纔剛成爲《守護者》。他跟我們家的葛拉姆在酒吧相識,意氣相投。要是弄個不好,那個金髮小子說不定就會成爲《赤胡黨》的一員了。」
「很難說喔。貴族們大概不會大白天就派手下潛入森邊,但待在室內確實最安全。」
我們從白天就老是在談論沉重的話題,大家差不多對與賽克雷烏斯有關的事感到厭煩了。
愛·法的臉上沒有浮現出任何情緒。
「但是,有一點讓我想不通。」
「你們還真是插手了件麻煩事啊。要是像個獵人乖乖待在山林裏,就不會遇到這種麻煩事了。」
「開什麼玩笑,竟然要我四天都不能出去,我會無聊死的。」
「嗯,怎麼了?」
巴爾夏用低沉的嗓音叮嚀雷託少年。
巴爾夏搔着結實的下顎,轉頭望向愛·法。
「嗯,如同我中午所述,由於我搞砸了,我只能拜託那個人處理。」
「……我也是在十五歲那一年獨自獵捕到奇霸獸。」
「…………」
我白天聽到這件事時,心中萌生一個疑問。我現在將它說出口。
「我們《赤胡黨》不會殺人。我確實比任何人都清楚這一點。但兒子出生前,我也是《赤胡黨》的一員。傑諾斯城的那些傢伙不會採信前任盜賊說的話吧?」
「這是隻有《赤胡黨》成員或賽克雷烏斯陣營的人才知道的內幕吧?但卡謬爾最初就一副自信滿滿的模樣,認爲妳的存在將成爲解決這件事的關鍵。他究竟是使用什麼方法獲得這個機密情報?」
那號人物究竟要玩弄別人到什麼地步啊。
「但是,就算你們叫我過來,我認爲也沒辦法當作對付貴族的武器喔?」
(如果所有大罪人都已經離開人世……我究竟該對誰揮刀……?)
「小弟弟,雖然你是卡謬爾·佑旭的弟子,但你不用徹底模仿師父的生活方式喔?」
「馬薩拉的女獵人生子後,往往會辭去獵人的工作。生下孩子後,女獵人有好幾年沒辦法進入山中。不知不覺間,就會失去當獵人的能力。」
季達曾這麼詢問。
是的,這是我們今天得知的新事實。
不──愛·法會拋出這個問題的理由很明確。如同路多·盧所述,她是除了愛·法之外,我們首次遇見的女獵人。
「這我就不清楚了。但我們在巴拿姆的城鎮休息時,也曾耳聞野盜一事,卡謬爾應該也有推測到這一點。」
我莫名地心跳加速。
十年後,札特·孫等人已經用性命贖罪。若有人尚未受到制裁,我們不該置之不理。
白天時,他們在族長面前提過這件事。
《赤胡黨》成員遭到栽贓前,似乎曾經與賽克雷烏斯的手下接觸過。
「是的。但卡謬爾·佑旭與傑諾斯領主麥爾斯坦締結緣分,成功讓梅爾菲力德和伯亞思等貴族加入我方陣營。繼續這樣下去,也能將驛站城市的統治者薩圖拉斯伯爵家捲入這場騷動。這麼一來,賽克雷烏斯說不定就會被孤立了。」
她湛藍的眼珠只閃爍着苦惱的光芒。
「這樣啊……所以這不是偶然,而是必然會發生的事吧?」
「是啊。但是,就算卡謬爾·佑旭沒有插手,森邊居民跟賽克雷烏斯本來就結下惡緣……我想,我們仍無法迴避現在這個狀況。」
「真是辛苦你了。卡謬爾應該也沒料到賽克雷烏斯的女兒會做出這種事吧。不過這件事也在驛站城市營造出責備賽克雷烏斯的風氣。明日太,你喫的苦頭還是值得的。」
賽克雷烏斯本來打算把《赤胡黨》納入自己旗下,計劃失敗後,他只能焦急地組織出討伐隊。
此時,路多·盧的表情稍微恢復平時的模樣,他探出身子說:
我不認爲報仇是正確的行爲。
「每個人都擁有各自的情緒與情感,如果忘了這一點,反覆玩弄他人的命運,最後可能會害自己喫上苦頭喔?」
「但卡謬爾直到會談日當天,仍不會返回傑諾斯吧?他將一切交給薩修馬和梅爾菲力德處理,不會感到不安嗎?」
「……這樣啊。」
但雷託少年依然面露笑容,繼續說了下去。
我下意識地搖搖頭,輕聲嘆息。我的心臟仍在大力跳動。
看到我的模樣,雷託少年再次面露微笑。
「真讓人錯愕。他簡直就像是玩弄人類命運的神明。」
「是啊,我本來就來自馬薩拉。我在十八歲那年離開故鄉,遇見葛拉姆──到頭來,我失去新生活,只能返回故鄉。但我的家人已經都不在了。」
信·盧比愛·法更安靜,他望着窗外,毫不鬆懈地注意着室外的狀況。
「……妳……」
然後,路多·盧──他與我四目相交後,戲謔地眨了眨眼。
巴爾夏愉快地面露笑容。
「……什麼?」
「我剛剛說過了吧?我離開馬薩拉後才生下季達。噶傑豹殺害了我的家人,也沒有人要娶我,所以我拋棄了故鄉。《赤胡黨》相中我的實力,讓我入團,不到兩年,我就懷了季達──很快地,我的丈夫和同胞皆離世,於是我決定要以獵人的身分活下去。」
「……這樣啊。」
我插嘴後,雷託少年可愛地擺出沉思的模樣。
「但卡謬爾清楚自己不過也是其中一根線罷了。他曾笑着說,如果自己不卯足全力,就無法獲得圓滿的結果。」
「這跟卡繆爾企圖設下圈套,揭露札特·孫的罪行時的狀況極爲相似。卡謬爾擬定作戰計劃,即將展開行動之際,森邊居民卻主動行動,使狀況漸入佳境。畢竟我們擁有共同的敵人,這樣的發展不足爲奇,但我能清楚感受到情勢對我方有利。」
「對了,妳也是獵人吧?這是我首次遇到愛·法之外的女獵人。」
「不論如何,你們竟然打算在西之王國直接忤逆貴族,太魯莽了。你們絕對沒有勝算。外子也只能加入盜賊團,做出微小的反抗……最後,他仍遭到處刑。」
我虛脫地陷入沉默後,巴爾夏反駁似地大聲說:
「是的。卡謬爾與好幾百人締結緣分後,他這次挑選出《赤胡黨》、我、米拉諾·馬斯和傑諾斯領主等人的緣分之線描繪成畫,企圖打倒賽克雷烏斯。這是我針對此事做出的解釋。」
我有些內疚,望向其他人。
巴爾夏用強而有力的視線環顧所有在場者。
「這哪是什麼機密情報啊。我和葛拉姆本來就認識卡謬爾·佑旭啊。」
由於我們的心思聚集在賽克雷烏斯身上,所以一直沒有察覺這一點──還有,巴爾夏比某些男人更氣宇軒昂。
由於愛·法陷入沉默,巴爾夏的視線望向路多·盧。
「那麼……妳明明是獵人,卻生了孩子?」
我回想起站在法家門口,泫然欲泣的季達。
我這麼思索,打算讓身體放鬆下來時,一直保持沉默的愛·法卻開了口,讓我忍不住喫了一驚。
「不過,就連卡謬爾也沒料到森邊居民已經拱伯亞思出場了。由於卡繆爾沒辦法回傑諾斯,我明天本來要去跟他交涉。」
我差點癱軟在地。
我本來以爲路多·盧只是在開玩笑,但巴爾夏卻一臉欣喜,眼睛熠熠生輝。
「沒錯,只要讓我做些體力活,我就不會有怨言了。假使你們要我不做工作,成天只要喫跟睡,我也坐立難安。小子,你可以去拜託你爸爸,讓我不要感到無聊嗎?」
「我是路多·盧,不是小子。」
「哎呀,失禮了,竟然這麼稱呼勇猛的獵人。路多·盧,拜託你囉?」
此時,路多·盧也欣喜地賊賊一笑。
「妳真是個不可思議的人。比起普通的城裏人,我們果然比較相似。」
「畢竟我多少還算是一位獵人嘛。由於我曾捨棄過故鄉,我的靈魂不算是獻給馬薩拉……可是,比起熱鬧的城市,我待在山裏時才能靜下心來。」
巴爾夏確實散發出不可思議的氛圍,她既不像都市人,也不像獵人。
儘管她沒有森邊居民純樸,卻擁有自由的靈魂。她並不會畏懼王都的貴族,反而認爲跟那種人來往是種愚蠢行徑。
面對伴侶離世,她也認爲──那就跟獵人遲早會在森林中凋零一樣。她的行爲舉止會如此豪放不拘,是因爲她有顆強韌的心,而不是因爲她冷漠無情。這是我的感受。
「明天的事留待明天再說吧。時候不早了,我們先睡吧。」
路多·盧說完,拿着刀站起身。
「妳和這個男生睡裏面的房間,我和信·盧姑且會監視着你們,請別做出可疑的舉動。」
「好,我要好好睡一覺。」
其他人紛紛站起身。
路多·盧俯視着不用起身的我和愛·法。
「明日太和愛·法,你們總是睡在大廳吧。這裏明明有很多房間,真古怪。」
「……法家只有儲藏室。我們從以前就睡在大廳。」
「這樣啊。你們高興就好。不用介意我們。」
路多·盧彷彿要吹起口哨似的,跟着其他三人離去。
我也打從心底這麼想喔──我在心中這麼回答。
此時,我的背部感到一陣溫熱。
我將來有可能會消失,跟我將來有一天會死亡,有什麼不同?
她的指尖緊緊抓着我的肩膀。
我不想失去愛·法。我將這樣的想法藏在心底。同時,基於倫理和禮節,我告誡自己不可跨過最後的防線──我能不爲此感到後悔嗎?
大廳只剩下我們倆。
我已經做好覺悟,要繼續邁向幸福的彼端了嗎?
除了愛·法本人,沒有人知道她真正的心情。
直到昨天爲止,我過了幾天沒有愛·法陪伴的日子。在這幾天內,我失魂落魄,苦惱不堪。如果我就這麼一輩子見不到愛·法──我會爲此感到後悔嗎?
「嗯。」
我們維持現在這種關係,纔是正確的決定──大概吧。
一片死寂,氣氛莫名地沉重。
愛·法有打算要讓我們的關係更進一步嗎?
「啊……那麼,我們也休息吧?」
但我必須做出什麼覺悟?
我總有一天會從這個世界消失。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基於什麼法則而出現在森邊。既然我沒有做出覺悟,就不該娶妻生子。
愛·法也已經下定決心,要在森林中凋零。
愛·法靜靜地說。
愛·法依偎着我的背部。
只有我的心跳不斷加速。
這一晚,我將這些疑問深深埋進心底。
更捉摸不清的是我自己的心情。
我別無他法,率先躺下。
「我能夠像這樣跟你待在一起,就很幸福了。」
我還沒有做出覺悟,要在這個世界娶妻。
儘管愛·法出聲答應,卻動也不動。她金褐色的頭髮依然扎得整整齊齊。
愛·法的聲音從我的頸項正後方傳了過來。
「對於能跟你一起過日子,我絲毫不會感到不滿。我已經心滿意足了……這是我的真心話。」
「什麼都別說。」
大廳深處有一條走道,巴爾夏就在走道那邊的房間休息。東達·盧尚未徹底相信卡謬爾·佑旭。因此路多·盧和信·盧會輪流休息,監視兩人。
但我已經預料到對方的行爲,所以沒有太過喫驚。
(……實際上究竟是怎麼樣呢?)
接着,我開始沉思。就算馬薩拉的女人可以當獵人──就算巴爾夏生下孩子後,依然繼續獵人的工作,這件事也與我們無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