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異世界料理道》 · EDA · 4.5萬 字
然後,這一天來臨了。
白之月三十日——與傑諾斯貴族們的友好睦鄰晚宴。
廚師與其保鏢一行人在白天便出發前往託蘭伯爵府邸。按照城市的說法就是下午二刻。距離晚宴開始還剩下四個半小時。
坐在近衛兵團準備的多多斯車上,和半個月之前一樣進入城門。第一次來城市的莉蜜·盧等人從小窗戶裏看着未知的世界不斷地發出陣陣感嘆。
「好厲害!好厲害!石之都真的是用石頭做成的啊!」
「真的好厲害……我做夢都沒想到自己會進城。」
擔任保鏢的獵人絲毫沒有放鬆,但是與前幾天相比,他們的神色平靜了幾分。
抵達府邸後,這次是我發出了驚歎的聲音。我們抱着裝滿奇霸肉和波糖粉的皮袋子在今晚士兵的指引下進入了宅邸,一位蜂蜜色捲毛紫色雙瞳的美麗女性正在裏面歡迎我們的到來。
「歡迎,森邊的各位……我已經恭候各位多時……」
「戚風·切爾!你還留在這個宅子裏?」
「是的……因爲我無處可去……在傑諾斯只有這個宅子與託蘭的莊園裏有馬修都拉人……」
比我高五公分的戚風·切爾衝我莞爾一笑。
「現在我在照顧莉芙蕾雅大人的日常起居……明日太大人依舊安好,真是太好了……」
「嗯,能看到你還這麼精神,真是太好了……」
在曾經充滿苦惱的禁閉生活中,給我帶來了些許安慰的便是這位戚風·切爾和迪艾兒以及——隨着時間的逝去漸漸瞭解的羅伊。
其中,因爲地位低下讓我很擔心她會不會遭遇不測的便是這位戚風·切爾。能和戚風·切爾順利再會,給我帶來了預料之外的喜悅與安心。
「那麼,請允許我來爲各位帶路……這邊請……」
「咦?不用把刀寄存起來嗎?」
路多·盧望着柔弱的戚風·切爾詢問道,近衛士兵回答了一句「不用」。
「沒有刀,你們無法完成護衛的工作。但是還請各位未經許可不要前往其他地區。」
「好多見都沒見過的蔬菜!那個那個,這個是什麼味兒的?」
「嗯。我只不過是個打下手的而已。曾經身爲託蘭伯爵府邸的廚師之一的羅伊一臉似怒非怒的複雜表情回答了我。在愛·法和波爾艾斯的幫助下離開這個宅子的時候,他也在玄關口目送了我,但是在賽克雷烏斯和莉芙蕾雅面前,我們連道別的時間沒有。
羅伊對他的背影說道:
「因爲是要給身份尊貴的人烹製餐食,所以這是必要的措施。所有出入口都有近衛兵團的警衛把守,還請各位放心。」
再被帶到食材倉庫裏看了一圈,莉蜜·盧又爆發出了「嗚哇!」的歡聲。
「嗯,但這不也是一件好事嗎?」
總之,這些工作全部都交給了貴族們負責處理,而我們還有自己的工作要做。
其中大半都過渡給了傑諾斯侯爵家進行管理,但是賽克雷烏斯的業務之廣泛,要想完全處理掉尚需時間和勞力。
卡謬爾·佑旭曾說過:「而且,我們也不能隨便中斷與賽克雷烏斯所管理的料理的和賈格爾鐵器商的貿易,所以監護人的辛苦可想而知。」
「明日太,城市的廚師來和你打招呼了。」
「初次見面,我是法家的明日太。那個……今晚還請您多多指教。」
賽克雷烏斯和西爾艾爾被關在了哪間屋子裏了呢。還有一件不怎麼會被提到的事情,那就是迪艾兒和她的父親被轉移到了哪裏。就在我沉思起這些問題的時候,我們抵達了第一個目的地。
(他臉上雖然是天真無邪的笑容,但是他應該不會是這麼紀恩單的人。)
我感覺他的發言有些危險。
提馬洛點了點頭,好似戲劇演員一樣優雅地轉身離去。
「換了個當家,但是規矩還是規矩?」
她把頭扭到一邊,一股香甜的氣味竄入了我的鼻腔。讓人想起艾蒿的藥湯蒸汽也無法消除吸引奇霸獸的果子的香氣。倒不如說這股氣味和蒸汽的效果相輔相成,發揮出了更爲拔羣的效果壓垮了我的鼻腔。
雖然這裏只是爲傭人做飯的小廚房,但是其設施的規模與完善程度無可挑剔的。別說森邊村落,就算是城下鎮也沒有這麼豐富的烹飪工具,乾淨的竈臺、作業臺、鐵烤箱、一櫃子的木製、陶瓷、金屬以及玻璃制的餐具。一切都還是老樣子。
「是的……我們是被這麼吩咐的……
就這樣過去了十五分鐘左右,等大門再次打開的時候——每個女衆都溼着頭髮帶着泛紅的面龐回來了。
在達魯姆·盧的目送下,我和路多·盧向大門走去。隨後戚風·切爾搶先一步走到了門內,我慌忙大叫了一聲:
在戚風·切爾與兩名士兵的帶領下行走在磚瓦走廊裏,這次我們沒有進入左側而是進入了右側的房子。
對於我來說,雷登油和帕納姆蜜就已經非常少見了,然而他們那邊的食材倉庫裏似乎還有更多種多樣的食材。
我一邊想辦法讓愉快萬分的莉蜜·盧等人冷靜下來,一邊發出指示,讓她們把必要的食材都搬運到作業場地上。
「哎呀,您說的是呢……失禮了……」
「感覺好舒服!但是……我沒想到愛·法竟然這麼怕癢。」
戚風·切爾帶着腦袋上冒出問號的莉蜜·盧、淩奈·盧、希拉·盧正準備進門,此時路多·盧突然叫了聲:「等一下。」
若不是卡謬爾·佑旭找到了芭爾夏這個證人,還將巴拿姆侯爵家也捲了進來,此事到底會有一個什麼樣的結果。光靠森邊人肯定是無法揭露他們的罪行——恐怕還會落得個被迫背井離鄉的下場。
「除了這扇門之外,這間廚房沒有其他的出入口。我想請你們確認完內部之後再和我們一起在門外把守。」
「嗯,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據我所知,您那邊有四人蔘與今日的工作。爲了配合您們……我們這邊也準備了同樣的人數。」
「好吧……」
「那麼,明日太大人也請……」
「莉蜜·盧非纏着我,所以我就陪她一起洗了。你被囚禁在這裏的時候,是不是每天都必須遵從這個規矩?」
「那麼開始工作吧。首先是湯菜。」
戚風·切爾站到了一扇我有些眼熟的門前。此時一名士兵開口說:
「咦?莉蜜只是想幫幫愛·法而已,這樣也不行嗎?」
「那麼,我來帶各位去廚房……」
如果說事情真的發展到了那種地步,馬爾斯坦因會採取什麼行動呢。難道說,那時森邊會就被他們所拋棄。也許正是因爲有這一疑慮,所以說東達·盧才選擇全面相信馬爾斯坦因的吧。
「這邊請……」
大概他是覺得馬爾斯坦因的做法就好像壁虎斷尾一樣吧。自從賽克雷烏斯落馬,馬爾斯坦因便全面承認了自己的過錯,竭盡全力平息事態。但是一直以來在進行準備工作的依舊是卡謬爾·佑旭。
此時莉蜜·盧又高興地大叫起來。對於我來說,這是我在那之後二十天以來第一次踏入托蘭伯爵府邸的廚房。
「那個,今天的目的不是競爭,而是爲傑諾斯侯爵和族長們帶來一頓美味的晚餐吧?」
我站在一個頗爲眼熟的大門外。
「什麼?配合我們?」
傳來了愛·法的聲音,與此同時房門打開了,一羣白色衣裝的男人進入了廚房。看到其中一位象牙白色的臉上長滿雀斑的年輕人,我「啊!」地叫了出來。
達魯姆·盧點了點頭,與羅·雷一同進入了室內。等他們檢查完畢,我們才被允許進入廚房。
「嗯。我會竭盡全力加深傑諾斯與森邊的友誼。」
「嗯。」
「那麼,先請女士入內吧……?」
「……那還真是難爲你了。」
「絕不是!我只是不喜歡讓別人亂碰自己的身體而已!」
「那個!我還記得怎麼清潔身體,不用你來教我的。」
「嗯。」
「麻煩死了,我也一起去吧。達魯姆哥,小莉蜜就拜託給你了。」
「非常感謝,我們馬上就回。」
「啊,嗯,好的。」
跟在莉蜜·盧後面進來的淩奈·盧等人露出了好似墜入愛河的少女一樣的眼神。
總之,我脫下衣服丟到草籃子裏,想快些了事。
「那,那個,戚風·切爾,這裏不是浴室嗎?」
然後,我用好像竹刮子一樣的器具擦起身體來。這就是所謂的搓澡。
「嗯,無妨。雖說是條件相同,可也不是必須在同樣的時間內做出料理。等您回到廚房之後,我們再開始工作。」
「那麼,這邊請……」
希拉·盧在好似孩子的一對好姐妹身旁不勝感嘆。這裏面還保存有大量食材,絲毫不亞於我在這邊幹活的時候。
「這是什麼香草?聞起來很苦。」
我的保鏢們該怎麼辦,正當我擔憂地掃視了一圈的時候,我與路多·盧四目相對。
看到大家好像滿臉愉悅,我也鬆了一口氣。但是,只有愛·法一個滿臉通紅……就在此時,莉蜜·盧還像老樣子地撲到了愛·法的懷裏。
他大概有四十多歲了吧。身材消瘦肚子卻鼓囊囊的,是一位溫柔冷靜的人。膚色爲黃褐色,筒型帽子裏垂下來的頭髮和雙眼都是濃褐色,血氣方剛的面容,不知爲何嘴邊纏着白色的布片。
我一不小心就問出了聲來,隨後便被她遷怒似地給瞪了一眼。
「您不用擔心。我只是想在與法家的明日太同等的條件下製作料理而已。使用的食材越高級做出來的菜餚並非也越高級,因此我也打算使用有限的食材製作出最高級的料理。」
話說,米凱爾好像曾經是說過,內部的食材倉庫對於賽克雷烏斯來說與寶藏無異。總之,我心中的擔憂並沒有得到任何緩解。
「那個,別大意。傑諾斯的大人物們肯定是不會無緣無故地要和森邊人重修於好的吧?」
「提馬洛,能不能佔用您一點時間?我曾經和他在同一間廚房裏工作過。」
「是的……因爲進入廚房之前,需要先清洗身體……」
我被囚禁在這裏的時候每天都要來沐浴身體,所以並不怎麼抗拒。但是其他人都沒問題嗎。
一個張弛有度的男高音插進了我們之間的談話。四位白色衣裝的男人中最爲年長的一位畢恭畢敬地向我低下了頭。
「就是用水洗澡吧?那愛·法也一起去吧。等會所有人都進去了就沒人負責護衛的工作了。」
「羅伊!你也要參加今天的晚宴嗎?」
然後用類似浴巾的大塊布擦乾身體,直接穿上剛脫下的衣服。走出浴堂,森邊同胞們面不改色地等着我們。沒人向我們投來冷淡的目光,所以戚風·切爾應該沒有說什麼多餘的話。
提馬洛察覺到了我的臉色再次露出了微笑。
賽克雷烏斯成爲了囚犯,大批隨從也遭到了辭退,我本以爲已經不再需要這麼多食材了,可是又因爲不能突然中斷與行商之間的貿易協定的緣故,所以每天仍舊會有大量食材被送到這宅子裏。
我一邊想一邊用莉蜜的水桶打了桶水,把身體衝乾淨。率高於體表溫度的水溫,非常適合用來沖洗被水蒸氣蒸透了的身體。
十三人份的料理,加上廚師和保鏢們的伙食,這可不算少。將亞力果、涅濃、恰奇、季芶、再加上饕油和岩鹽以及軟包粉搬運到地方後——我剛拿起刀,有人便敲響了緊閉的房門。
「哇——這是哪兒!一片白!」
我一邊哀求着她不要趁我不在說漏了嘴一邊和路多·盧一起穿過更衣間,進入了滿是水蒸氣的浴堂。
遺憾的是,這間澡堂裏沒有浴池。我想着反正都來洗澡了不如在浴池裏泡一泡,穿着衣服好像很熱的路多·盧一邊扇風一邊對我說:
提馬洛隔着白色布片露出了微笑。
「好的,還請您多多指教。」
「嗯,我一開始也被嚇了一跳。」
因此,男性們就在原地傻站了一會兒。不,只有我一個人在傻站,路多·盧他們依舊沒有放鬆,警惕着周遭的一舉一動。
那個時候的我如果也是作爲客人被邀請過來的話,肯定會像她一樣幸福吧。幸運的是,今天我可以用快樂去洗刷痛苦的回憶。
戚風·切爾偷偷一笑。被綁架到託蘭伯爵家的第一天,我被戚風·切爾不由分說地洗浴了身體和腦袋。第二天我雖然嚴詞拒絕,但在婉然出現在一片水霧之中的戚風·切爾的裸體,依舊潛伏在我的腦海之中。
「好……」
他的一舉一動實爲悠然自得。但是,我感覺他的目光並沒有露出喜悅。
「嗯嗯,當然了!我只是覺得能和得到了莉芙蕾雅大人如此之多的讚賞的明日太大人再次一同製作料理而感到非常高興而已。今天就讓我們賭上身爲廚師的榮譽完成工作吧。」
「好厲害啊!這裏紀恩直就像是……廚師們的,天國!」
「……他年紀輕輕就有着出色的烹飪技藝,因此今天我邀請他來打下手。」
「愛,愛·法也洗澡了嗎?」
「當然話是這麼說啦……但是,一直都裝作什麼都不知道,賽克雷烏斯的罪行一被揭發,就立馬這個態度,總覺得有些不太合適啊。」
「嗯,是的。每天都要洗。」
「是的。我們那邊的廚房準備了各種各樣的食材,但是我們在此可以向您們保證,我們不會使用任何您這裏的廚房裏沒有的食材。」
「您就是森邊廚師,法家的明日太大人嗎?我是『塞爾瓦矛槍亭』的廚師,曾經在託蘭伯爵府邸擔任副廚師長一職,我的名字叫提馬洛。」
我還隱隱約約地記得怎麼從這裏去廚房。就在二十天前,我每天都要走一遍。雖然那只是爲時五天的非日常體驗,但是它依然給我造成了難以磨滅的痛苦。那場經歷到此爲止就好——我產生這一想法,則是那之後的事情了。
回答了他們的是達魯姆·盧。他是族長一族盧家本家的次子,所以便擔起了護衛隊隊長一職。愛·法、達魯姆·盧、路多·盧、羅·雷——僅僅四人組成的護衛隊,卻聚集了如此強大的陣容。
在戚風·切爾的示意下,近衛士兵點了點頭。
於是提馬洛與兩名助手走出廚房,只留下了羅伊。
羅伊鬆了一口氣,用可怕的目光瞪起我來。
「就是這回事啦。提馬洛想全力以赴與你一決高下,所以說你也別太大意了哦?」
他的語氣裏毫無再會的喜悅,顯得焦躁不安。不過,這倒也挺像羅伊作風的。
「嗯,我當然也打算全身心地投入到這份工作之中……那個提馬洛是不是對我沒有什麼好感?」
「這還用說嗎。不管做什麼都無法趕超你,所以他拚命地想奪回自己身爲廚師的尊嚴。我要是他也會這麼想的。」
羅伊一邊說一邊皺了皺眉頭。他說話直來直去,語氣也很粗魯。他和戚風·切爾一樣,沒有任何改變。
我有些高興綻放出了微笑,而羅伊卻擺出個恐怖的表情問道:「你笑什麼啊!」
「我話說在前頭,提馬洛最擅長的是卡龍肉料理。那個時候因爲莉芙蕾雅大人的吩咐所以他只能製作奇謬鳥料理。如果你還把他當做是當時的那個他,你可是會輸得很慘哦?」
「不,說不上什麼大意不大意的,我本來就不是來比賽的……」
「但是,如果客人一個勁兒地讚揚提馬洛的料理,你不會感到不甘心嘛?」
「嗯,那是,我肯定也有會有些不甘吧。」
「而且你還得用奇霸肉吧?那種肉能做出來像樣的料理嗎?」
「當然可以。話說……卡龍軀體上的肉,我只喫過羅伊做的。」
反正森邊和城下鎮上都不會有人出售卡龍軀體上的肉,所以說這個地方一直都是被我忽視的部分。
羅伊嘟噥了句「真不靠譜啊你」。
「我比誰都清楚你的本事。別人不都說奇霸肉又臭又硬根本不能喫麼。真的沒問題麼?」
「沒有問題。羅伊如果知道奇霸肉的美味之處就好了。」
聽到我的這番回覆,羅伊一下子眯起了眼睛。
「你啊……怎麼這麼有自信?」
不明所以的淩奈·盧也莞爾一笑。
(說起來,城市裏的廚師都是男性啊。)
「哎,那他還真是一位讓人頭疼的人呢。」
「真好玩。響了四次,就是四刻?」
「嗯,沒關係。請進。」
在我之前的世界裏,男性好像也佔據絕大多數。
「嗯,包在我身上吧。給賽克雷烏斯送晚餐是在族長們的晚宴結束之後吧?」
話雖如此,但我不想把個人感情帶到這次的工作裏。正當我在煩惱該怎麼辦纔好的時候,旁邊有人拽了拽我的T恤的袖子。
「啊?爲什麼非得這樣不可?」
鎮民們可能不會看上過於昂貴的食材,但是諸如饕油之類的食材,其價格還是可以讓人接受的。如此一來,城下鎮上的人也可以享受到更爲豐富的飲食生活。
「那麼,我會爲你準備一份的。廚師們也要在晚宴結束之後才能喫上飯,可能會弄到很晚,還請你諒解。」
「嗯,巴拿姆侯爵家的維爾海德殿下。殿下順路造訪傑諾斯城所以就來露個面,於是我馬上就把殿下帶過來了。」
「……我不知道你是不是真的要盡情盡理,可是我覺得,你既然決定了要做那就做出一頓自己覺得最美味的料理。」
「對的。還剩下一半時間麼。」
我一邊用麻布擦了擦手一邊朝門外走去。卡謬爾·佑旭縮回脖子,我跟隨他走到屋外。走廊上正站着兩名士兵和愛·法等四名獵人以及卡謬爾·佑旭和——另外一位我有點眼熟的年輕人。
「嗯。我們照顧的少年雷託也和您站在同樣的立場上,我很能理解您的心情。」
「那個……」
「嗯,是嗎。」
卡謬爾·佑旭少見地,扭扭捏捏起來。當然,他和可愛這種詞無緣。
「再加上賽克雷烏斯病重無力開口,這兩個人什麼都不肯交代。這樣下去如果賽克雷烏斯病重身亡的話,事態只會越來越棘手。」
「嗯,是啊。品嚐對方的料理倒也沒有什麼大問題吧。」
「……奇霸肉料理,有這麼美味嗎?」
說到一半我停了下來。剛纔還一臉不耐煩的羅伊現在卻張着大嘴,他正喫驚地看着淩奈·盧。
聽到我的話,淩奈·盧壞壞地笑了笑:
卡謬爾·佑旭儘可能地在自己邋遢的臉上做出嚴肅的表情隨聲附和道。
維爾海德難以置信地半張開了口——但是他臉上的表情卻不知爲何突然僵住了。
羅伊毫無意義地哼了一聲,最後瞥了一眼淩奈·盧然後走出了廚房。
維爾海德詫異地發問。
「殺害了我父親的人是賽克雷烏斯還是西爾艾爾,如果不能將此事昭之於衆,我可能會憤慨而死。」
「沒關係!不管是貴族還是平民,這個世界上根本不會有不認可明日太料理的人!」
「嗯。族長們也非常擔心這種事情發生。要公正公平地審判西爾艾爾還是非常需要賽克雷烏斯的證言的吧?」
「不不,我跑來跑去的渾身都是灰,不能就這麼髒兮兮地進廚房,能不能請你出來一下。」
2
「哎呀,明日太,不好意思打擾你工作了,我想向你報告幾件事,你有空嗎?」
羅伊搖了搖頭,頭上的帽子都差點被他搖掉了,他瞪了我一眼:
「那個,明日太,不好意思打擾你們談話了。我有一件事想請教你……」
正在剁奇霸肉的莉蜜·盧愉快地叫了一聲。
她戴着輕薄的面紗披着圍巾,和在城下鎮上做生意時一模一樣,顯得非常可愛。五官端正,臉小而圓,身材完美。如此富有魅力的女子實爲罕見。
「……如果所有真相都被埋葬在黑暗之中,我也無顏再見我的父親。」
維爾海德嚴肅地對我說:
「那就這麼說定了?誇下這麼多海口你們做的料理要是不好喫,那可別怪我們嘲笑你們哦?」
「光是客人們的讚詞還不足以讓提馬洛信服吧?要是被人說森邊人是因爲得到了貴族們的關照所以不好喫的料理也被客人稱讚好喫的話,你肯定也不會信服的吧?」
「沒有,我帶了很多奇霸肉過來,只要接下來不發生什麼嚴重的意外,你要多少我都能準備出來。」
時間不緊不慢地逝去,工作也穩步進行。
「……那個提馬洛是會說這種話的人嗎?」
「好的好的,我出去吧。」
要我用什麼語言來形容她臉上的表情的話,我覺得「嘿嘿地壞笑」一詞非常合適。沒想到她還隱藏着這種迷人的表情。我一邊苦笑一邊轉向羅伊對他說:
「啊,但是,晚餐食用別人家的竈臺製作出來的料理,有違森邊人的習俗吧?」
問題在於,臥病在牀的賽克雷烏斯還有力氣品嚐我的料理嗎。
淩奈·盧不解地微笑着。
廚房裏的明星淩奈·盧和希拉·盧自不用說,莉蜜·盧也有着不俗的本領。俗話說喜歡才能精通,我感覺莉蜜·盧的烹飪技藝已經不輸米雅·雷·盧·雷大媽了。
因爲我們已經事先安排好了工作流程,所以並沒有發生什麼問題。淩奈·盧等人在這幾天裏也在多次實踐中進行了修行,她們工作起來一絲不茍,沒有任何差錯。
我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我打開了一瓶新水果酒,但是已經完全酸掉沒法用了。能不能去拿一些水果酒來?」
(……所以東達·盧纔不想讓鎮子上的人娶走自己的女兒吧。光是薇娜·盧和修米拉爾的事兒就搞得人頭大了。)
「那你就多做點工作人員的伙食吧。不對……也沒必要多做。都是四個人,我們和你們這邊只要把各自的伙食分出來一半就可以了,我去和提馬洛說說。」
「對,像我這樣身份的人是不可能參加晚宴的,所以說你爲愛·法他們準備的伙食,能不能分一點給我嚐嚐……這要求是不是太冒昧了?」
「至少不用自己的舌頭親自品嚐一下,他可是不會認輸的。」
但是淩奈·盧等人亦是如此。森邊女衆只是在這幾個月裏師從於我而已,而在那之前森邊比城下鎮上的人更不看中做飯的工作。可是她們仍然可以做出遠在城下鎮之上的料理——首先是因爲她們與我一樣都在仰仗奇霸肉這一壓倒性的優勢而已。
「啊,這位是——」
背後傳來了一個戰戰兢兢的話音。回頭一看,只見淩奈·盧從門縫裏探出半個身子。
「好的,我會努力不被你們嘲笑的。」
「嗯?還有什麼事兒?」
我一邊默默地操着閒心一邊發出號令:「那麼開始工作吧。」
「……那個,怎麼了?」
(但是……實際上和城下鎮上的人相比,她們的水平到底是高是低呢。)
「是的是的,我也曾經被傑諾斯侯爵邀請,品嚐過滿是山珍海味的晚餐,但是奇霸肉料理啊——不如說是明日太的料理,全都是無與倫比的絕品。」
「那個,請不要過度期待,不然我也會很頭疼的……」
「不好意思可能會傷害到你的感情,可是我聽說奇霸肉根本就不是人喫的肉。喫了會長犄角之類的大概是謠言,但是傑諾斯不也和巴拿姆一樣物產豐富嗎?」
但是,最近卡龍奶和乳脂也開始在城下鎮上流行開來。賽克雷烏斯落馬後,被他所壟斷的各種食材流入到城市之後也可能流入到城下鎮。
「明日太。卡謬爾·佑旭要求與你會面。」
說着,羅伊急躁地哼了一聲。「而且,他確實有兩把刷子。我也不能保證他走出廚房後還有沒有人情味。剛纔他不也是自賣自誇得不行麼?他的意思就是自己不想和卑賤的人在一起。一直和貴族打交道的話,會傳染上貴族身上的臭毛病。」
我覺得即使城市裏的人對我的料理評價不好也不會影響到我城下鎮上的生意。但是,嘗都沒嘗過就貶低我的料理還是會讓我感到不快。
「那麼我回去工作了,恕我失陪。」
「如果只是嚐嚐味道的話我想東達爸爸應該不會生氣的。」
「是的。因爲我必須出席晚宴,所以就安排在了晚宴結束之後。」
隨後——又有人在外面敲響了房門。
「沒關係!謝謝你!我不會忘記你的恩情的,明日太!」
「嗯。賽克雷烏斯一死,西爾艾爾可能會把所有罪名都栽贓給死者。雖然西爾艾爾在會場上也爲非作歹,已經難逃一劫,但是我仍然希望他可以接受公正公平的審判。」
晚宴會在宣告日落的六刻開始。還剩下兩個多小時。工作的進展得非常順利。
「正是如此,明日太也有很多自己的考慮,但我還是希望他能爲賽克雷烏斯送上一頓能讓他滿意的料理。可是就算我們這邊再怎麼盡情盡理,我也不覺得賽克雷烏斯會改過自新。」
但是,森邊女衆卻有着難以估量的體力,淩奈·盧等人對烹飪的熱情也深不見底。再加上她們有着出色的味覺,這世界上哪兒也找不出比她們更爲可靠的夥伴了。
我若是辜負了他的期待,他又會擺出多麼悲傷的表情呢。我甚至有點想見識見識,但是我還沒有壞到那種地步。
現在尼爾和納烏帝斯等人已經成功用奇霸肉製作出了他們獨自的料理。他們掌握着奇多果和饕油等異國食材,有着自己獨特的優勢。在諸多因素的共同作用下便呈現出瞭如今的盛況。
「其實啊,我有一個非常冒昧的請求……那個,能不能,讓我也嚐嚐明日太的料理?」
一直沉默不語地看着我們的愛·法和路多·盧再次關上了房門。
城下鎮並沒有職業的廚師。旅店的老闆和老闆娘只不過是在出售家常菜而已。
「好吧。那麼,提馬洛那邊還請羅伊你去——」
「會談已經是半個月之前的事情了,西爾艾爾依舊裝作一無所知保持沉默。果然,在正式的審判開始之前都不會有個結果。」
確實,做飯這份工作是非常需要體力的。切分食材、烹飪等工作,量一旦大起來,幾乎就是一種力量的比拚了。
「嗯。我是對奇霸肉有自信。」
「什麼?你是說保鏢和廚子們的伙食嗎?」
「啊,鐘聲!」
富有貴族氣息的潔白麪容上浮現出不和悅的表情,這位一頭黑髮的年輕人沉默不語地向我行了一個注目禮。我完全不知道其他領地上的侯爵家第六爵位繼承人有着多高的地位和身份,但是我也怕出現什麼閃失所以我也適當地向他低下了頭。
但是我只能完成自己能做到的工作。我懷揣着複雜的心情向卡謬爾·佑旭等人行了一禮。
「哼……!」
到那時,淩奈·盧等人是否還能發揮自己的廚藝,這還是一個問題。她們大概不會走下坡路,可是她們是否還能繼續進步。而我則是非常希望她們可以超越自己繼續進步的。
「這人可真吵人。」
聽到我的一番話,卡謬爾·佑旭雙眼發光。
「啊,等一下!我還有一件事!」
傳來了愛·法的話音,而與此同時房門也被打開,卡謬爾·佑旭只把自己長長的臉伸到了室內。
米凱爾也認可了奇霸肉的美味。我足以相信城市裏的人也會喜歡上奇霸肉。
「能出席晚宴的只有明日太一個人吧?如果可以的話,我也想親眼見見城市的料理,親口嚐嚐味道……你是怎麼想的?」
「啊,不是,那個是和水果酒一樣用馬馬利亞的果實做出來的,不是水果酒而是一種名爲醋的調味料。櫃子裏應該還有水果酒。」
「啊,原來如此!非常抱歉,我知道了……」
「不用道歉的啦,森邊和城下鎮要是也有馬馬利亞醋就好了。」
我一邊回答一邊把頭扭過來。維爾海德驚訝地瞪圓了眼睛,不用說,他正盯着淩奈·盧。
淩奈·盧也察覺到了,露出了有些頭疼的笑容:「那個,您有什麼事……?」
維爾海德和剛纔的羅伊一樣搖了搖腦袋。
(那個……這也就是說,對於奇霸獸的可怕之處沒有實感的城市和巴拿姆有不少人對於森邊人並沒有什麼偏見和歧視。)
不知道卡謬爾·佑旭是不是已經察覺到了我的想法,他爽朗地說:「那麼!「我們也不好意思打擾你太久,差不多該回去了吧。達雷姆伯爵家的二子也差不多快抵達了,我們帶您去迎接他吧,維爾海德殿下。」
「啊,好,嗯……有勞你了。」
隨後卡謬爾·佑旭便和維爾海德轉身離去了。
淩奈·盧歪了歪腦袋退回廚房,羅·雷看到她「嗯」了一聲摸了摸自己纖細的下顎。
「嗯,帶點孩子氣的天真的長相叫人難以取捨,這麼看淩奈·盧也是頗有姿色的呢。但我還是喜歡愛·法這樣身材苗條的美人。」
「……你冷不丁地在說啥。」
愛·法擺出一副恐怖的表情瞪了眼羅·雷。
「不是,我只是在說自己的真實想法而已。以前我不也說過嗎?你要不是獵人,我真想把你娶回家。」
「我就是在問你,你是什麼意思——」
「我都說了,我在說女衆的長相。我們也差不多該考慮娶媳婦了,是不是啊達魯姆·盧?」
達魯姆·盧渾身上下釋放出一種好似黑色火焰般灼人的不耐煩的氣息,他靜靜地閉上了眼睛,低聲對我說:「法家的明日太。」
「在,有什麼事嗎?」
「沒事的話就回去幹活。」
馬爾斯坦因環視了一圈。
我點了點頭走到了族長那邊。愛·法與路多·盧則站在緊閉的大門前,用銳利的目光掃視室內。
半透明的糊狀物質裏還有類似胡蘿蔔的涅濃和類似土豆的恰奇等蔬菜,它們被切成了小小的正方形,大量混在其中。而且這道菜裏還使用了大量切碎了的類似核桃仁一樣的果實,其份量比上述幾種蔬菜還要多。「……拉曼果經佩佩多香草薰制,各種蔬菜用雷登油醃製。拌上多多斯蛋液之後便做成了這道菜品。」
看來哪個世界裏都會有男女之間的那些麻煩事兒啊。
他將褐色的長髮綁在後腦勺,肩披儀式用白色斗篷,朝氣蓬勃。褐色的雙眼裏閃爍着明亮而有力的目光,掛着整然的鬍鬚的嘴角邊浮現出快活的微笑,總之,他和自己的兒子梅爾菲力德相去甚遠。
□
我曾經被莉芙蕾雅傳喚至此。那時,不僅僅是莉芙蕾雅和迪艾兒,連波爾艾斯和愛·法都齊聚此地——隨後我便從長達五天的囚徒生活中解放了出來。
「沒想到一個前菜就花費了這麼大的功夫啊。」
「那就稍微喫點吧。我給你做點龍田炸肉吧?」
「有請明日太大人。」
族長們似乎都把刀寄存起來了。現在會場上有刀的人只有站在上席附近的四名士兵與愛·法他們。
她們正聊着的時候,又有人敲響了房門。隨後出現的是戚風·切爾。
左手邊是傑諾斯的貴族們——莉芙蕾雅、似乎是其監護人的剛剛步入老年的男性、梅爾菲力德、波爾艾斯以及似乎是薩托拉斯伯爵家的代表的消瘦青年。
肉菜和非軟包料理的——波糖料理,因爲我希望客人能趁熱喫到這兩份料理,所以這兩道菜還沒有加熱一直端坐在作業臺上。
「是的……有值班的人員爲您搬運……」
頭上戴着一頂孤零零的冠狀頭飾,滿是緞帶褶邊的白色禮服裹住了她那小小的身體。再加上她那未經風吹日曬的肌膚,她好像法國人偶一樣可愛——可是,同時又好似人工製品一樣沒有一絲人情味。
亂剪之後的栗色頭髮被改成了可愛的短波波頭,但是她的臉上已經沒有了任何表情。
「我們身爲傑諾斯的統治者,必須與森邊人一同贖罪。爲此,我們必須與森邊人心意相通,攜手並進。而作爲其中的一環……今日,莉芙蕾雅將會繼承託蘭伯爵家當家之位,托爾斯托則正式就任其監護人一職。另外,在此我向各位宣佈,傑諾斯侯爵家的長子近衛兵團團長梅爾菲力德當選傑諾斯與森邊的斡旋人。」
提馬洛笑着說。
在戚風·切爾的引導下,我們走在宛如迷宮的走廊裏。隨後,出現在我們面前的,果然就是那個眼熟的奢華的對開門。
「啊,說起來,不用試毒嗎?」
「六刻已到。那麼……晚宴正式開始。」
「六刻的鐘聲很快便會敲響……明日太大人,可否移動至食堂?」
「明日太,請小心。」
馬爾斯坦因一如既往,用隨意的語氣開口說道:「那麼,在開始用餐之前,請允許我來致辭。」
「但是我覺得這是一道繼承了森邊人淳樸之情的出色料理。」
貴族們與森邊人,可以說迄今爲止沒有過任何往來。而這天晚上,他們是否可以填補上這長達八十年的空白——此時一切都還無從得知。
此時,一個沉悶的鐘聲不知從何處傳來。
賽克雷烏斯是把森邊人當成蠻人的心狠手辣的人。
我還是第一次聽說拉曼啪果這個東西。他曾說自己只會使用我所在的廚房裏有的食材,而我卻無法辨別其中哪個是拉曼啪果。
托爾斯托是一位剛剛步入老年的男性,一副好似累趴的哈巴狗一樣的面容;而李海易姆則是一位消瘦的年輕人,他的褐色頭髮油光發亮。
「遵命」
「以上便是我的致辭。晚餐之後我爲各位安排了會談的時間用來商討具體事宜,現在請各位一邊品嚐掌勺的提馬洛與法家的明日太爲我們帶來的菜餚,一邊加深瞭解與友誼吧。」
我一邊想着我這前菜可沒花多大的功夫啊,一邊打開了容器的蓋子。
維爾海德則是一位正直的年輕人。
而馬爾斯坦因身邊確實再也找不出第二個和他如此親近之人了。
莉芙蕾雅也一言不發,眼神空洞。
(我對這個世界上的貴族還知道得太少太少了。)
我一邊轉換心情一邊努力工作。
右手邊是身披獵人服飾散發着野獸氣息的、豪放強大而又勇猛的黑皮森邊人們。左手邊是身穿好似希臘神話人物的白色長衣以及帶領西洋服飾的、高貴、瀟灑、高尚的石之都貴族們。宛如來自兩個世界的人相對而坐。
提馬洛自豪地宣佈。
但是,最讓我在意的人是莉芙蕾雅。
(梅乾糊澆山藥。深受喜愛喝酒的顧客的好評,也是我父親最喜歡的菜餚,而這裏的各位會做出什麼樣的評價呢。)
戚風·切爾話音剛落,兩名身穿黃色傭人服的侍童便進入了廚房。這是伯爵府邸常見的侍童,可這兩位少年大概已經不是之前的那些侍童了吧。
除了莉芙蕾雅,其他的人臉上也都沒有什麼表情。但是多日不見的波爾艾斯此時正在戰戰兢兢地偷看森邊獵人,而他身旁的李海易姆則好像是在鬧情緒一樣地垂下了腦袋。這就是伯爵家與侯爵家之間的差距嗎,他們似乎並不能像年少的維爾海德那樣用堅定的態度來掩飾自己的內心。
但是波爾艾斯卻讓人覺得既開朗又堅強。
卡謬爾·佑旭曾說賽克雷烏斯的父親是被毒殺的。是真是假還不太好說,但是試毒可能就是因爲這件事才定下的規矩。
我隨侍童一起走出廚房。達魯姆·盧與羅·雷留了下來,而愛·法和路多·盧則繼續護送我。
「嗯,淩奈·盧你們也小心點。」
一口巨大的深木盤子裏裝滿了切成條狀的生季芶。將其分裝到木盤子裏,澆上用饕油和高湯稀釋過的幹奇奇糊。這便是我準備的前菜。
總之,所有的酒杯都已經滿上的時候,我和提馬洛的料理也被端到了所有人的面前。
馬爾斯坦因——讓人捉摸不透。
(說起來,拉茨和嘎斯家的男衆曾經向愛·法求過婚吧。)
「噢噢,法家的明日太。今天真是辛苦你了。」
時間就這樣過去,牆上的燭臺亮起來的時候,我們順利完成了六道菜品。
「遵命。那麼——」
以她現在的立場來說,她再也不能胡作非爲了。她的這身打扮完全讓人想像不到曾經的那個小暴君。
在我分餐的時候,侍童已經給每個人的酒杯裏倒上了水果酒。面對魁梧的東達·盧等人,侍女們依舊維持着禮貌的表情。她們的膽子比波爾艾斯和薩托拉斯伯爵家的年輕人還大。
西爾艾爾和他是一丘之貉。
「多多斯蛋與拉曼啪果拌菜。」
但是,不光是馬爾斯坦因,其他所有貴族我都只接觸了很短的時間。西方王國塞爾瓦的貴族到底都是一羣什麼樣的人,他們能否與森邊人和睦相處,而今天的晚宴便會成爲其試金石。
「原來如此。」
我不是很清楚在這種正式的場合裏自己應該保持什麼程度的謙虛謹慎,所以我決定言紀恩意賅地回答。但是這並不是森邊而是「鶴見屋」的作風,所以讓我覺得有些不安。
將類似山藥的季芶切成條狀,澆上類似梅乾的幹奇奇糊。而用饕油和高湯稀釋幹奇奇糊,則是一種用來取代日式拌麪醬油的舉動。
總計十三位各路豪傑。再加上馬爾斯坦因和維爾海德左右各兩名身穿白色鎧甲的近衛士兵,而且其左右還有各一名好似侍女的年輕女性。
我屏住了呼吸。
右手邊是森邊的族長們——東達·盧、格拉夫·札札、達利·薩烏帝。卡斯蘭·盧提姆、貝姆家的家主、佛家的家主。
記人名字記得頭疼的我總之還是向他們行了一禮。
「等東達爸爸他們喫完之後,莉蜜才能喫吧?嗚嗚,肚子餓了。」
「好的。可以把前菜端過去了吧?」
(選擇了這道菜是因爲考慮到我想讓前菜顯得紀恩單樸素一些,但是相比之下顯得有些過於樸素了。)
他們把裝着前菜的打扮盤和用來分餐的木盤子放到有輪子的漂亮臺子上。因爲上面蓋着一張用來除灰的蓋布一樣的碗型蓋子,所以別人是看不見裏邊的東西的。
但是,馬爾斯坦因在可以從中央環視這些人的位置上一邊浮現出悠然自得的微笑一邊滿足地點了點頭。
「我還是第一次見到法家的明日太吧。我是今後負責莉芙蕾雅的托爾斯托,這位是薩托拉斯伯爵家的長子李海易姆。」
因爲侍童將碟子一併送到了坐在森邊陣營的下席上的佛家家主的面前,所以我偷偷地看了一眼——原來如此,這道菜品名副其實,確實是拌菜。
莉芙蕾雅和其監護人的事情我早已得知,但我還是第一次聽說梅爾菲力德當選了森邊人的斡旋人一職。
3
當然,隔間裏想必還用很多待命的近衛士兵,考慮到森邊人的體能,要想壓制他們並非什麼難事。這種讓人覺得缺少防備的狀況可能也是馬爾斯坦因所展現出來的信任。
(但是這場面可真壯觀。)
士兵們打開了大門。隨後,這樣一副光景映入了我的眼簾:晚宴的會場上傑諾斯的貴族與森邊的族長們齊聚一堂。
侍童用少年男高音宣告。
灑下耀眼的白色光芒的枝形吊燈,鎮守房間四角的半人半獸石像,覆蓋住磚瓦牆壁的天鵝絨掛毯,長毛葡萄色絨毯——這餐廳的樣貌與之前所見相差無幾。那天顯得頗爲巨大的餐桌,如今也被衆多賓客所包圍。
侍童們按照提馬洛的吩咐將料理分裝到陶瓷碟子裏。遠遠看去,我只能看到泛着黃色光澤的糊狀物質。
而梅爾菲力德則正相反,嚴肅得有些過頭了。
傳來一個爽朗的男聲。那便是坐在巨大的餐桌上席上的馬爾斯坦因。在他身旁坐着擔任見證人一職的維爾海德。
「嗯……試毒只是前當家大人定下的規矩而已……」
族長也好貴族也好,沒有一人從旁插嘴。
「森邊的廚師,法家的明日太到了。」
「好的,遵命……」
泛着黃色光澤的是蛋黃,發光的似乎是油。而且多多斯蛋的蛋白部分加熱之後也不會變白,所以變成了半透明的糊狀,在枝形吊燈的照耀下閃閃發光。
「……這還真是一道樸素的菜品呢。」
「正如我事前通知各位的那樣,這場晚宴,是爲了我們傑諾斯能與森邊人修繕關係而舉辦。一直以來,託蘭伯爵家的前當家賽克雷烏斯全權負責傑諾斯與森邊之間的斡旋人一職,但是他卻被懷疑與森邊上上一代組長札特·孫相互勾結,給西方王國的領土帶來了災禍。對於我們來說……這是一次史無前例的重大問題。」
「這是我準備的前菜。」
莉芙蕾雅給人一種缺少道德倫理觀念的感覺。
然後,與我一樣帶着兩名侍童的提馬洛正挺直了身子站在貴族身後的牆邊。他沒有遮住嘴巴,表情端莊。「法家的明日太,請站到族長那邊。六刻的鐘聲響起,晚宴便會開始。」
薩托拉斯伯爵家的親屬法務大臣扎伊拉斯似乎是一位嚴謹且值得信賴的人。
聽到馬爾斯坦因愉快的聲音,提馬洛莞爾一笑,隨後他慢慢地把視線挪到了我身上。
金屬大鍋的蓋子打開之後,一股複雜的芳香在室內飄散開來。
托爾斯托身穿與波爾艾斯類似的乳白色長衣,李海易姆則穿着與馬爾斯坦因相似的帶領賈格爾風服飾。看來貴族裏也有喜歡賈格爾裝扮的人。
達魯姆·盧已經宣稱自己再也沒有資格對愛·法的生活說三道四。對此毫不知情的羅·雷並沒有什麼過錯,但是這一幕還是讓我不禁背後發涼。
「不用!我要留在最後!」
「那麼,各位請。」
貴族似乎沒有在餐前禱告的習俗,在森邊人還在吟唱感謝之詞的時候,貴族們已經紛紛拿起金屬勺子。
「噢噢,味道可真不錯。」
「拉曼啪果確實非常美味。它的芳香與多多斯蛋是絕妙的組合。」
「能和您的口味我感到非常榮幸。」
提馬洛臉上浮現出滿足的笑容。
貴族們似乎都先品嚐了提馬洛的料理。其中,只有莉芙蕾雅拿起了裝有我製作的前菜的木碟子。
「法家的明日太,這個菜怎麼滑溜溜的,勺子都舀不起來。」
「啊,非常抱歉。用非金屬的木勺子或者兩根鐵籤子會比較方便。」
我剛說完就意識到在這種場合應該換一種說法。
莉芙蕾雅小聲嘟噥了句「是麼」然後拿起桌子上的木勺子,將我的料理送到好似櫻花花蕾般的小嘴中,而她臉上的表情卻沒有發生絲毫改變。
「嗯。我還是第一次喫沒有加熱過的季芶。這是不是森邊的喫法?還是明日太故鄉的喫法?」
馬爾斯坦因笑着向我提問。
我回答道「這是我故鄉的喫法」,馬爾斯坦因回了一句「是麼」然後喫了口「幹奇奇糊澆季芶」。
「原來如此。新鮮的口感。幹奇奇的酸味去掉了季芶的腥味,非常可口。不,這個想法可真有趣。」
「……您過獎了。」
森邊人一言不發地喫着我的料理。
他們對不用奇霸肉做成的料理沒有什麼興趣,所以反應非常平淡。但是,只有距離我最近的佛家的家主給出了「生季芶原來是這個味道嗎」的評價。
「佛家只會在波糖裏混入季芶做菜……這菜喫起來,味道真的很令人驚訝。」
「嗯,您還喜歡嗎?」
回過神來發現托爾斯托和李海易姆也一同喝起湯來。我剛纔還在擔心自己的料理會不會被香氣濃郁的提馬洛的料理搶了風頭,看來這下可以放心了。
鹽漬麻耳是尼爾在製作醃漬奇多時所使用的一種小蝦小蟹一類的甲殼類動物的醃漬食品。坐擁如此豐富的水資源,傑諾斯卻可以說是毫無水產品這種食材。所以說我非常重視其中最爲重要的水產品之一的鹽漬麻耳。
坐在他對面的波爾艾斯肯定聽見了他們兩個的談話。波爾艾斯放下烤帽子的碟子,饒有興趣地開始用銀勺子切分雜菜煎餅。
「嗯,明日太的料理也是滑溜溜的,但是……我也喝口水果酒吧。」
「謝謝誇獎。啊……不對,感謝您的讚賞。」
「嗯,非常美味。」
隨後,所有人都把自己盤子裏的料理喫光之後,下一道菜被端了上來。提馬洛的料理是軟包,而我的則是波糖。
達利·薩烏帝一邊發着牢騷一邊用木勺子喝湯。佛家的家主和貝母家的家主則露出了好似苦行僧般的表情。曾經連難以下嚥的波糖湯都喝得下去的森邊人就這麼不喜歡提馬洛的料理嗎。添加了大量乳脂與香草的湯菜,我也曾經品嚐過羅伊製作的。我倒不是很討厭這種料理,但是那種複雜的口感可能不會討森邊人的喜歡。
「嗯。奇霸獸的獸脂倒是有多少就能喫多少。」
我帶來的是雜菜煎餅。本來不管是我老家還是森邊村落,都不怎麼習慣這種一道道上菜的套餐。而我在煩惱中摸索出來的波糖料理便是這個。
「我自己來切分,你把切好的端過去就行了。」
達利·薩烏帝突然大聲開口說:「唔,這個味兒真獨特。」
「這就是奇霸肉嗎!明日太閣下,這真的太好喫了!嗯……這口感,完全不亞於卡龍胸肉啊!」
「嗯,我喜歡烤帽子。」
貝姆家的家主作爲反對在城下鎮上做生意的氏族的代表出席了本次晚宴。這位貝姆家的家主面帶愁容,三下五除二便喫光了雜菜煎餅。
「不是合不合口味的問題——這個滑溜溜的口感,讓我覺得有點噁心。」
但是,一聽到「奇霸」兩個字,室內突然之間便籠罩上了一股緊張的氣氛。
「不,您能這麼說是我的榮幸。」
他說得非常直截了當,但是提馬洛依然從容不迫地微笑着。
總之,既然所有人都已經放下勺子歇息了一會兒,那麼下一道菜品湯菜就該登場了。
「而且,這個軟軟的肉是什麼肉?應該不是奇謬鳥的皮吧。」
而就在此時,侍童們和小車子一起從餐廳中消失了。他們是去搬運下一道菜品湯菜了。
貝姆家的家主咬了一口雜菜煎餅之後面露難色。而正在用木勺子切分煎餅的佛家家主小聲問他:「怎麼了?」
「波糖煎菜餅。」
「咦,這就是卡龍的胃麼。真少見啊。」
波爾艾斯嗅了嗅說道。他說的正是提馬洛端上來的一口大鍋裏飄散出來的乳脂的芳香。
此時,波爾艾斯開了口。他那可愛的圓臉蛋上浮現出了無憂無慮的微笑。
「這個——」
「嗯,真的很美味。」
但是我只能先擔心自己的料理。
散發芳香的奶酪蓋子被打破之後,裏面卻是好似燕麥粥一樣的半液體。大概是將烤軟包切碎之後用卡龍奶之類的食材熬製而成的料理吧。乾酪的芳香與濃厚的奶香味混合在了一起。
順便一說,東達·盧格拉夫·札札已經將兩道前菜喫了個一乾二淨,咕嘟咕嘟地喝起水果酒來。裝在比扎啤杯小一圈的銀酒杯中的水果酒對於他們來說就是一口的事。讓他們去等侍女來一個個地爲他們斟酒,可能會讓他們等到不耐煩。
終於到了這個時候麼——氣氛非常緊張。莉芙蕾雅和梅爾菲力德面無表情,但坐在其間的托爾斯托則深深地嘆了一口氣,波爾艾斯東張西望,李海易姆撇着嘴。
「這是使用奇霸肉與饕油製成的湯菜。」
「烤奇瑪奶酪帽子。」
「原來如此,我早就聽說奇霸肉在城下鎮深受好評,原來如此美味,總算是明白原因了。」
提馬洛掀開鍋蓋,一股甘甜的芳香立刻飄散到了室內的角角落落。
但是他的笑容馬上便僵住了。
他不慌不忙地動起勺子連着喝了好幾口湯。然後喫了一口白色餛飩的波爾艾斯愉快地叫道:「真好喫!」
馬爾斯坦因也表示贊同。
就這樣在卡斯蘭·盧提姆的目光之下,首先是波爾艾斯好似下定決心了一樣拿起勺子。他把本來就肥碩的身體蜷成一團,死死地盯着盤子裏的菜品。然後慢慢地動起勺子,戰戰兢兢地嚐了一口湯——隨後他臉上爆發出了震驚的表情。
「法家的明日太閣下,剛纔對您說了失敬的話,非常抱歉。奇霸肉又臭又硬,似乎只是謠言而已。」
「貝姆家的家主,這料理合你的口味嗎?」
只見他手上正端着裝有提馬洛的前菜的碟子。
我繼續嗅了嗅,還聞到了一種刺鼻的香草味。放眼望去,只見一種有着落葉般褐色的細長香草在其中若隱若現。這似乎是一種不及奇多果但也有着相當濃烈風味的香辛料。其刺鼻的氣味與乾酪的甘甜讓我覺得有些不搭。
把剁碎的提諾菜與奇霸獸五花肉與用水和好的波糖與季芶碎混合後煎烤。而調味料則是,用饕油調製的伍斯特醬汁與用奇謬鳥蛋液、馬馬利亞醋與雷登油調配的傑諾斯產蛋黃醬。
一旁的維爾海德也重重地點了點頭。
將六塊煎餅每個分成四份就是二十四份。莉芙蕾雅喫一份應該就夠了,而東達·盧和格拉夫·札札應該需要三四塊吧。
「非常感謝您的誇獎。」
「嗯,我也喜歡明日太閣下的料理。」
食材上選用了奇霸獸大腿肉、五花肉、亞力果、恰奇、季芶、涅濃、普拉,豪華豐盛的選材,凝練了更爲考究的烹飪方法,除了盧家其他人都還是第一次見到。
(在湯菜裏放很多乳脂是不是城市裏的喫法,羅伊也是這麼做的。)
「那是卡龍的胃部。」
馬爾斯坦因第一個發出了讚詞。
「哎呀,做得真是不錯。乳脂的甘甜口感非常濃厚。」
「這個真好喫啊。不亞於剛纔的湯菜!明日太閣下,這個面用的不是軟包而是波糖吧?」
八十年前,奇霸獸被視爲災禍的象徵,即使到了現在它也只是森邊這種蠻族纔會食用的野獸。城市裏的人即便是聽聞奇霸肉料理風靡城下鎮也不會多看它兩眼吧。爲了贖清賽克雷烏斯的罪行——這種宛如殉教者般的表情,亦或是爲什麼自己要遭這種罪——我只能從他們臉上看到這種怨憤的表情。
我總算是鬆了一口氣。
「饕油奇霸肉湯」的味道在我和淩奈·盧的比試中已經幾乎定型。在思索能不能繼續改善這道菜品的過程中,我想到了餛飩。
「達利·薩烏帝閣下,還合您的口味嗎?」
製作方法上沒有什麼難點。剛纔達利·薩烏帝也作了解釋。把用水和好的軟包麪粉攤平,包上用鹽和皮果葉以及饕油調味的肉末。按照包餃子的手法將其包起來,放在熱湯中加熱片刻即可。
然後,他發出了一聲感慨。
所以我選擇了這麼一種可以活動胃部、提高食客期待的菜品,而在場的各位又感覺如何呢。總之,現在還沒有什麼其他人闡述自己的感想。
「這個也是滑溜溜的啊。城市裏的人都喜歡這種滑溜溜的菜嗎?」
品嚐了乳脂製成的湯菜的森邊人至今沒有任何積極的反應。
與此同時,料理被莊重地擺上餐桌。不必多言,貴族們先從提馬洛的湯菜下口,而森邊人則先從我的湯菜下口。
「哎呀,真香呢。」
面對六個圓形煎餅,侍童疑惑不解地發問。
其中一種香草似乎就是楊在城下鎮使用的那種香料。我聞到了一股能夠進一步激發乳香味的類似肉桂的芳香。
此時傳來了一個奇妙的聲音:「咕咕」
「……沒什麼。」
「嗯,這個真好喫啊!既好喫,還感覺嘴裏非常舒服。卡斯蘭·盧提姆,你不這麼覺得麼?」
「真好喫!」
聽見馬爾斯坦因的問題,達利·薩烏帝用自己粗壯的手指咯吱咯吱地撓了撓頭。
但是今天只要不發生什麼極端事態,他們也是打算遵從城市裏的風俗的吧。貴族們在打什麼注意,在謀劃什麼,要如何對待自己——他們參加這次的晚宴正是爲了弄清這些事情。
順便一說,我被吩咐說除了主食的肉菜其他菜品都要放在餐廳裏,因此製作了這道雜菜煎餅的人其實是淩奈·盧她們。她們爲了這一天不斷鍛鍊廚藝,所以成品看起來並無問題。
「提馬洛閣下的料理非常考究,叫人期待他接下來會帶來什麼樣的料理,而明日太閣下的料理則勾人食慾,叫人想快點品嚐到下一道菜。可以說兩個人的前菜做得都非常完美。」
但是,因爲我沒有找到可以替代海苔與鰹魚節的食材,所以我感覺它仍舊是美中不足的。於是,作爲一種迫不得已的對策,我去掉鹽漬麻耳中的鹽分在鍋中乾燒將其灑在雜菜煎餅上。
聽到一個奇怪的哼唧聲回頭一看,只見提馬洛正把頭扭向一邊苦笑着。是他一不小心哼笑出了聲。
料理被分發到所有人面前後,波爾艾斯第一個愉快地開了口。果然不出我所料,甘甜的乳製品與香草的組合似乎在傑諾斯城內廣受好評。
「……那應該是卡龍乳脂的口感。森邊人好像不怎麼喜歡油膩的感覺。」
「非常感謝您的讚賞。這是我的榮幸。」
我還是第一次聽說烤帽子這種料理,乍一看似乎是奶汁烤菜。扁平的大號陶瓷盤子上蓋着一塊泛着金黃色的奶酪蓋子。它散發着擁有烤箱的城市才能烹飪出來的誘人食慾的芳香。
看來我的一番功夫已經傳達到了他的舌尖。
此時,達利·薩烏帝震驚地大叫了一聲:「這是什麼!」
奇霸肉末的美味全部都鎖進了煮得軟塌塌的軟包麪皮裏,我覺得這可算得上是我的傑作之一了。至少品嚐了在盧家的廚房小屋中製作出來的試喫品的女衆們都讚不絕口。
「真不愧是舶來之人,這可真是一道令人不可思議的料理啊。」
「不是挺好喫的麼。反對明日太的生意和覺得明日太的料理好喫,又沒有什麼衝突吧?」
「那是一種名爲餛飩的料理。用軟包麪皮包住剁碎的奇霸肉,在水中煮。」
我和提馬洛同時開口說道。我得到了如我所料的感想鬆了一口,而提馬洛則有些不甘心,他大概是覺得「別把我的料理和這種粗茶淡飯相提並論」吧。
「這個料理,非常美味。」
我默默地感嘆了一下。傑諾斯原來也有食用內臟的餐飲文化。這卡龍的胃部是個什麼樣的食材呢,我越來越期待晚宴之後的試喫了。
「嗯,我不討厭這種味道。話說……喫完這個我更餓了。」
過了一會兒恢復了自制力的提馬洛一邊冷笑一邊分盛自己製作的料理。看到他,我「咦?」地一聲內心中產生了一個疑問。
「……我可什麼都沒說。」
此時莉芙蕾雅叫了一聲我的名字。
它雖然還不足以替代鰹魚節,但是至少可以拿來應急。而且只有我一個人知道正宗的雜菜煎餅是什麼樣的,所以其他人應該不可能會覺得美中不足。
「這是使用了卡龍乳脂與三種香草熬製而成的湯菜。」
今天卡斯蘭·盧提姆比以往還要沉着冷靜。他大概是在靜觀貴族們的動向。
我端上來的是王道的「饕油奇霸肉湯」。
(恐怕這道菜也不會得到森邊人的讚賞)
「這個,怎麼分好呢?」
「嗯,真是美味。」
對於沒怎麼只做過套餐的我來說,我對於前菜的認識僅限於,這是一種讓人提起食慾的菜品。
「那一定是拌菜中雷登油的口感吧。第一次品嚐的人可能會有些不太習慣。」
「是的,這道料理更適合用波糖來製作面底,所以我才使用了波糖。」
「非常好喫!既然能用波糖做出這麼好喫的料理,幹嘛不在城下鎮賣這個?」
「這個料理不太方便用手抓着喫,所以不太適合作爲攤位上出售的便餐。我在考慮要不要在旅店裏出售這種料理。」
一邊回答我一邊稍稍做了點說明。
「而且,無法使用雷登油和馬馬利亞醋就沒法制作澆在上面的醬汁。這也是它不適合城下鎮出售的原因。」
沒有鰹魚節和海苔,再沒有蛋黃醬的話,那就太悲哀了。如果城下鎮上可以很容易地買到雷登油和馬馬利亞醋的話,我也不會反對在城下鎮出售這種料理。
這道菜在盧家也廣受好評。試喫的人都非常滿意,他們說:明明只是在波糖面底中添加一些食材而已,卻有着一種完全不同於其他烤制料理的美味。順便一提,最喜歡這道料理的人是本來最喜歡喫烤波糖的莎堤·雷·盧。
「原來如此。但是,這個饕油喫起來味道也很奇特呢。給人一種非常奇妙的濃稠的口感,好像還有一種不同於馬馬利亞醋的酸味。」
「那個是塔拉帕菜的酸味。我在饕油裏添加了煮透的塔拉帕菜和亞力果。濃稠的口感大概是由於添加了軟包粉的緣故。」
「嗯,我真佩服你!李海易姆閣下,您覺得如何……?這可是明日太製作的波糖料理哦!聽到掩蓋不在興奮的波爾艾斯的一番話,李海易姆扭頭對他說:
「在評價波糖之前,我覺得這道料理無可挑剔,非常美味。法家的明日太,這真的是用奇霸肉做成的料理嗎?」
「是的。這道料理使用了奇霸獸的胸脯肉。剛纔的那道料理用的是胸脯肉和大腿肉。」
「……但是,最讓我震驚的還是,這料理用的竟然不是軟包而是波糖。」
坐在莉芙蕾雅身邊的初入老年的男性托爾斯托發出一聲嘆息。
「波糖能做出如此美味的料理,恐怕城下鎮上的人今後再也不會問津軟包了吧。傑諾斯侯爵啊……既然接受了使命,我也想盡自己最大的可能重興託蘭伯爵家,但是這樣下去用不了一年時間,託蘭伯爵家的財富就會見底。」
「你無需悲嘆。你只需解除賽克雷烏斯在各地簽署的貿易合同即可。只需終止不必要的食材交易不就可以確保足夠多的財富麼?」
「要終止這些貿易需要花費很長的時間。前當家與西姆和賈格爾締結了數量龐大的貿易協議。如果因爲我們的原因取消這些協議,不光是託蘭伯爵家,傑諾斯都可能失去這兩國的信任。」
「所以我也會想辦法助你一臂之力的。只要把食材出售給與託蘭伯爵家沒有合作關係的餐廳,或是在城下鎮上出售,那麼這些食材也就不會被白白浪費。一直以來……由於賽克雷烏斯壟斷了食材貿易,其流通渠道也被他所封鎖。如果之前難以入手的食材現在可以隨意出售的話,想必會有不少人將其視作福音吧?」
馬爾斯坦因不緊不慢地喝了一口水果酒。
「總之,現在先忘掉那些瑣事,好好地享受他們帶來的料理吧。法家的明日太,你的料理全部都是絕品。你年紀輕輕就能製作出如此水平的料理,言語已經不足以形容我的驚訝之情。」
「嗯,當然。」
而我帶來的依舊是頗爲樸素的料理。「這是燉奇霸肉與蔬菜。」
「雖然這纔是第三道菜我還想把肚子給空出來,但是我可是忍不住了!啊,奇霸肉這麼好喫,早知道我就去買城下鎮上的便餐喫了!真的好想快點抓住犯罪分子讓你重新開張啊,明日太閣下!」
「是的。兩種塔拉帕的比例是這道菜的關鍵所在。」
(難道說……他覺得森邊人的讚賞無足輕重嗎?)
好像可以把它稱作「奇霸肉冷鍋與熟制沙拉」。使用奇霸獸五花肉,將其燉煮至變軟,用水襲去多餘的脂肪後放涼,是一種冷火鍋。
聽到我的回答,她臉上笑開了花。
隨後所有森邊人和維爾海德以及李海易姆也紛紛發出了同樣的請求,所以多準備的幾塊也都順利地分發完畢。
「法家的明日太,你的料理還有多的嗎?」
一會兒喫一口我的料理一會兒喫一口提馬洛的料理的波爾艾斯第一個發表了感想。
提馬洛親自操起一把巨大的切肉刀。刀刃毫無阻力地切入肉中,而肉也好似切豆腐和黃油一樣很快便被切了下來。
「明日太的料理也非常美味。」
「完美無缺。」
「那你是把掏出來的塔拉帕果肉給扔掉了嗎。這還真是奢侈的喫法啊。」
(既然卡斯蘭·盧提姆說好喫,那這句話肯定是他發自真心的讚揚。我要是聽到這句話肯定會高興到起飛。)
愛·法一邊走一邊湊到我身旁對我說。負責帶路的侍童還走在前面,我也不敢亂說話。
「但是,我的料理也得到了不少人的好評,就用剩下的兩道菜來收個尾吧。」
「嗯,明日太的料理也很好喫!明明是這麼樸素的料理,嚐起來卻這麼美味。而且奇霸肉真的很美味!我已經迫不及待想喫主菜了。」
4
總之今天大概是可以風平浪靜地結束吧。馬爾斯坦因因爲過於慈眉善目叫人捉摸不透他的內心,但是波爾艾斯、維爾海德、托爾斯托、李海易姆等人則讓我實實在在地覺得,他們喜歡上了奇霸肉料理。
波爾艾斯幾乎已經將兩盤碟子裏的料理一掃而光。
「……剩菜剩飯,不太符合我的作風……」
「這道菜是,用恰奇粉裹住奇霸獸裏脊肉,放在奇霸獸獸油中炸成的料理。」
「這是我準備的素菜。」
「是嗎……」
「啊,明日太。雜菜煎餅的成品有沒有什麼問題?」
「這肉看起來像是生烤過的,這個真的可以喫嗎?」
「是的,正如您所說。繼續細心照料生長到這種大小的塔拉帕,它便會起皺縮小,可以孕育出一種濃縮了酸味和甜味的絕妙口感。但是……這樣也會使其價格成倍上漲。因此,城下鎮和農村地區出售的基本上都是比較酸的塔拉帕,而城市裏出售的則是比較小且甘甜的塔拉帕……一般來說塔拉帕長到這種大小會酸到難以下口。」
我不能輸給他。首先,我將切絲的提諾菜與亞力果和涅濃製成的沙拉分裝到小碟子裏,然後澆上以希爾果碎與雷登油爲底料製作而成的調味汁,用沙拉來裝點「龍田炸奇霸肉」。
「我感覺貴族倒沒有什麼敵意,反倒是那個廚子對我們滿是敵意。」
波爾艾斯一手拿着切肉用的小刀一手拿着鐵籤子,比對着兩道菜品。
這麼一來,主菜差不多該登場了。
那他的誤解可真不小,爲了他自己的自尊心,多多聽從森邊人的意見可能會更好。
本以爲聽到這句讚賞提馬洛的心情會有所好轉——但是提馬洛卻一本正經地只回答了一句「誠惶誠恐」。
「居然還有這麼大的塔拉帕嗎,真叫人喫驚。」
「嗯,肉已經熱透了,而且新鮮的卡龍肉是可以生喫的。請您放心食用。」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但是這裏面的塔拉帕看起來像是長得比較好的塔拉帕吧?」
站在主菜前,提馬洛重新燃起了鬥志。他把壯年男性裏頗爲纖弱的手指輕輕地放到塔拉帕的瓜蒂上。
提馬洛與侍童一起走出房間,我也趕忙跟隨其後。按照規定,只有主菜需要廚師長親自來完成最後的一道工序。
提馬洛好似不想被我搭話一樣地轉眼之間便消失在了走廊的盡頭。
託蘭伯爵家的監護人托爾斯托感嘆道,此時波爾艾斯詫異的話音蓋過了他的聲音。
東達·盧突然從遠處向我發問。
貴族們又發出了一陣吶喊。迄今爲止最大號的盤子上盛放着巨大無比的肉塊。長有六十公分,寬三十公分,厚度約爲十五公分。一頭大一頭小,大概是用了小半隻四足走獸的軀體制成的。
這大概是掏空塔拉帕,放入各種食材,爲了不燙壞塔拉帕外殼用弱火慢燉製成的料理吧。各種蔬菜與香草以及熬爛的肉香味竄入我的鼻腔。
「有的。大約還剩下十一塊。」
這是一次以修繕關係爲目的的晚宴。我能理解,卡斯蘭·盧提姆和達利·薩烏帝稱讚對方的料理是爲了架起一座友誼的橋樑。但是,森邊將謊言視作不道德。他們並不會違背自己的良心稱讚他人。所以他們才一直固執地少言寡語保持沉默。
馬爾斯坦因饒有興趣地環視了一圈心思各異的人們,開口說道:
「這個料理,光把分給自己的那份喫完就夠了。他這麼說得我的心情有些沉重。要不是貴族也喫了同樣的料理,我還在懷疑這裏面是不是被下毒了呢。」
「嗯。拜託各位了。」
塔拉帕菜是一種有着南瓜的形狀和番茄色澤的蔬菜。他這個塔拉帕算得上是個龐然大物,似乎可以當做萬聖節的南瓜頭戴在頭上。
以蔬菜本身作爲容器,真是有趣的嘗試。
(看起來似乎是他的得意之作呢。)
同樣拿起鐵籤子的達利·薩烏帝微微皺眉:「這個是……」
(說起來,東達·盧喜歡喫烤奇霸肉呢。)
「這是我個人研發出來的塔拉帕料理。除了在託蘭伯爵家的晚餐上,這還是它第一次出現在其他人面前。」
但是莉芙蕾雅依舊好似人偶一樣面無表情地一點點地喫着雜菜煎餅。
「這是蒸烤卡龍肉。」
「再給我三塊。這麼點喫得我反而更餓了。」
波爾艾斯喜不自禁。維爾海德和李海易姆等人似乎都在猶豫先從哪道菜開始下嘴。
而不瞭解森邊人的提馬洛恐怕不會有這種感覺。我瞥了一眼卡斯蘭·盧提姆,他則用溫柔無比的微笑回應了我。
這肉有着一種滑溜溜的光澤,看起來似乎是類似烤牛肉的料理。如此直爽的葷菜,森邊人應該會非常喜愛吧。
「塔拉帕這種蔬菜放得越久長得越大。但是長得越大口感越硬,酸味越重,甜味也會越來越淡。」
我一邊看着融化成透明液體的獸油一邊聳了聳肩。
說罷提馬洛拿起瓜蒂,塔拉帕的上半部分好似鍋蓋一樣被擡了起來。裏面裝滿了鮮紅色的燉蔬菜。
料理在提馬洛的話音中被端上了桌,貴族們紛紛發出了吶喊。小車子上的盤子裏裝着一整個巨大的塔拉帕。
我希望森邊人可以攝取更多的蔬菜。這道菜原本的用意便在於此。控制五花肉的份量,添加了大量蔬菜。完成試喫品的時候,盧家本家的薇娜·盧和提託·明婆婆都很喜歡這道菜品。
侍童們將我和提馬洛的料理端給衆人。衆人一直彬彬有禮地等到侍童們完成配餐。
「哎呀,這又叫人不知道從哪道料理開始下手比較好了呢。明日太閣下製作的炸奇謬鳥肉可是難得一見的絕品呢。」
除了東達·盧,其他人都還是第一次見到這道料理。最後我還是決定使用裏脊肉,切成略厚的肉片和兩口就可以喫完的大小。在種類繁多的葷菜中我選擇了這一道,而別人會如何評價我的判斷——這是一場與提馬洛無關,只關乎我自己的賭注。
「嗯,這挺好喫的!都很好喫,明日太閣下提馬洛閣下!」
「這個真的很好喫。雖然感覺香草的香味過於濃郁,可是卻又有着豐富的口感。」
然後波爾艾斯也趁機來了一句:「啊,我能不能也再要一塊?」
佛家的家主用只有我才能聽見的聲音悄悄對我說。
「晚宴怎麼了?」
大量的乳脂、乾酪、卡龍奶等奶製品的連續攻擊之下,森邊人似乎遭到了沈痛的打擊。我也給自己提了個醒:在製作森邊村落的晚餐時也多多注意一下。
「太好了。終於輪到葷菜了呢。」
他死死地盯着陶瓷小碟子裏鮮紅的燉菜。我剛想問他怎麼了,隔着貝姆家的家主坐在一旁許久沒有說過話的卡斯蘭·盧提姆開口說:
從斷面來看,肉是弄粉色,帶有一種粘稠的光澤。肉似乎沒怎麼脫過水,總之看起來非常美味。
「那麼,請各位稍等片刻。」
聽到這話,佛家的家主微微皺了皺眉頭。
回到廚房,淩奈·盧率先跑上前來。她那藍色的雙眼裏閃爍着期待與不安的光芒。
用饕油精煉類似檸檬的希爾果汁製成調味汁,再以高湯稀釋澆在上面用來調味。這種調味料讓我聯想起了柚子醋醬油。
「這道菜使用了半個卡龍幼崽。請各位先從外側的裏脊肉開始食用。」
而森邊人則默默地喫起了我的料理。我本以爲有丹·盧提姆在,這場晚宴必會熱鬧非凡,可是提馬洛的料理似乎不怎麼合他的口味。
「好,那我去了。」
波爾艾斯一邊普及冷門知識雙眼一邊閃爍着饒有興趣的目光。
「不,這兩道菜品都很好喫啊。」
「提馬洛的料理明日太的料理都是絕品。真期待下一道菜啊。」
從森邊人的喫相上我就能看出來森邊人都非常喜歡喫的我料理。但是,本來就少言寡語的東達·盧和格拉夫·札札自不用說,大概是聽到卡斯蘭·盧提姆和達利·薩烏帝也只稱讚我的料理,覺得不好意思起來,變得更沉默寡言了吧。
蔬菜則選用提諾和涅濃以及亞力果,將其燉煮至變軟,將波爾艾斯所說的「濃縮了酸味與甜味的小塔拉帕」直接作爲點綴置於其上。
「您過獎了……」
把做好的料理盛到盤子裏,踊躍地朝食堂進發。不管最後迎接我們的是歡笑還是淚水,晚宴都已經邁入了尾聲。
「能合您的口味是我的榮幸。一般來說……如此之酸的塔拉帕根本難以下嚥,但是如果將其作爲盛放料理的容器就能使其釋放出恰到好處的酸味來。」
感覺被他看透了的我害羞起來。
我和淩奈·盧以及希拉·盧各司其職,點燃了各自的竈臺。莉蜜·盧站在稍遠處爲我們鼓氣:「加油!」
「哎呀,塔拉帕是達雷姆家的農園種的吧。」
「提馬洛的料理,香草散發出了濃郁的芳香!這個是,卡龍的,裏脊肉吧?肉好喫蔬菜也很美味!而且塔拉帕酸得恰到好處啊!」
「但是,當然了,著名廚師提馬洛閣下肯定不會讓我們品嚐那種難以下嚥的塔拉帕。」
外皮似乎未經火烤,被蒸成了象牙白色的外皮上覆蓋着一層泛黃的醬汁。四周鋪滿了癟癟的的小塔拉帕、恰奇、涅濃以及不知名的各種蔬菜與香草,看起來奢華無比。
「嗯,氣氛還是有點尷尬。東達·盧他們本來就沒有在晚餐上閒聊的習慣。」
這大概是森邊陣營對提馬洛的第一句讚詞。
一邊回覆,我一邊念起了莉芙蕾雅。每聽到一次賽克雷烏斯的名字我就不禁直冒冷汗。
而另一邊,只有馬爾斯坦因和波爾艾斯各追加了一份提馬洛的料理,所以提馬洛的料理剩下了不少。剛剛恢復了心情的提馬洛臉上的笑容又僵住了。
我並不是要和提馬洛一決高下。但是如果東達·盧覺得提馬洛的料理更好喫的話——我肯定會受到非常大的打擊。到了這個階段,我都開始心跳加速起來。
「那麼,各位請。」
馬爾斯坦因首先用鐵籤子插起卡龍肉。
厚度約爲二三公分的份量頗足的肉塊。一邊用刀背護着肉塊一邊小心不讓橙色的醬汁灑下來地將肉塊送入口中——隨後馬爾斯坦因滿足地眯了眯眼睛。
「這……柔軟到不可思議。好像是在口中融化了一樣。」
不是烤而是蒸出來的料理也可以做出這麼柔軟的口感嗎。提馬洛站在屏住呼吸的我的面前,優雅地行了一禮。
「我選用的是肉質柔嫩的卡龍幼崽,光是準備工作就花費了不少時間和精力。注意調整火候的話便可以烹飪出牙口不好的人也能輕鬆食用的柔軟。」
「嗯。在傑諾斯,能製作出這種料理的人屈指可數。真想把他們都聘請到傑諾斯城的廚房裏。」
「您的這番褒獎,是我無上的榮耀。」
提馬洛炫耀似地看了我一眼。
波爾艾斯和托爾斯托等人嚐了一口卡龍肉料理後也發出了一聲驚歎。
而森邊人如何了呢。喫過幾道菜之後已經安靜下來的達利·薩烏帝似乎已經忍無可忍。
「明日太,我很不理解,你爲什麼不在這種場合製作炸奇霸肉排……你的廚藝真的是非同一般啊。我做夢都沒有想到你居然還藏着比炸奇霸肉排還要美味的料理。」
「還合您的口味嗎?」
「嗯。我也喫得差不多了,但是這個菜,多少我都喫的進去。」
溫柔地微笑着的達利·薩烏帝身旁,卡斯蘭·盧提姆也隨聲附和着說:「是的呢。」
「我要是說我喫到了這麼美味的料理,回去了我父親丹肯定又會說我。明日太,這幾天能不能請你再去盧提姆家掌勺?」
「好的,我非常樂意、」
不吵不鬧的兩位的一番話語深深地烙印在了我的心中。
除此之外的四名森邊人都一言不發,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將我的料理一掃而光。
「莉芙蕾雅,與正餐相比您似乎更喜愛甜品吧。」
「而且我感覺你好像從來沒有好好叫過我的名字,我希望你稱呼我莉芙蕾雅,明日太。」
「這真的是用恰奇做出來的嗎?這個總感覺——不對,不知道用什麼來形容了。」
「不敢當!我絕不是這般身份顯赫之人!」
其間,分到小碟子裏的葷菜一點點地減少,而侍童們也消失在了門外。主食之後,終於輪到了最後的甜點登場。
還沒有從馬爾斯坦因的評價中恢復過來的提馬洛瞄了一眼佛家的家主。
「我聽說製作甜品需要的是不同於製作正餐的技藝與知識。明日太,您真的是,有着和您的年齡不相符的才能啊。」
但是莉芙蕾雅卻只平靜地回答了一句「嗯」。
他的語氣頗爲隨意,但是內容卻涉及到了莉芙蕾雅過去的罪行,是非常危險的話題。格拉夫·札札用不露鋒芒的目光瞪着莉芙蕾雅,達利·薩烏帝也皺了皺眉頭。
「但是今天我準備了一道不同於莉芙蕾雅大人曾經品嚐過的甜品。希望各位能喜歡……」
感覺其質感飽滿,到處都是粉色的明米果——讓我回想起了曾經爲莉芙蕾雅製作點心時使用過的那個好似桃子的果子。提馬洛將點心切開,一股甘甜的芳香立刻飄散到了整個房間。
我屏住了呼吸看着各位,此時一個聲音傳入了我的耳中:「噢噢——」
「沒有那個必要。但是能不能和我講一講,你爲什麼會這麼想?」
「哇,好像多多斯蛋一樣透明!這真的是恰奇嗎?恰奇要怎麼弄才能變成這種樣子啊……」
貝姆家的家主翻起了白眼:「這個料理怎麼搞得。」
我總算是鬆了一口氣。好似捨不得花時間來讚賞我一樣地沉浸在我製作的料理之中。對於我來說,這就已經足夠了。
「傑諾斯的領主馬爾斯坦因。讓你費心了,但是我已經不想再喫那個料理了。」
「我……是啊,自從在森邊定居之後,我就一直在注意不浪費食材。因爲我很快便得知這是森邊的習俗。例如說,用來榨取澱粉的恰奇,在榨取澱粉之後我也會或炒或煮,將其在其他料理中繼續加以利用。即便是已經被榨乾了的恰奇渣也是有着一定用處的。
「真的讓我大喫一驚……法家的明日太閣下,我聽說您來自於海外……您到底是,何方神聖?」
「但是這道葷菜無可挑剔,在這一點上我沒有任何異議。」
東達·盧不耐煩地丟下一句:
因此,現在的這一道葷菜才能算是名副其實的奇霸肉料理。這道料理被否定的話,那就意味着所有奇霸肉料理全部都被否定了。
而且我感覺森邊人獵人不怎會喫甜點心,所以我就想有沒有什麼點心能讓他們至少享受一下它的口感。而且這也是我的一廂情願而已——我也覺得比起西洋點心日式的點心更適合東達·盧和格拉夫·札札兇悍的獵人。
「哦,儘管如此,您還是製作出了能讓莉芙蕾雅滿意的甜品,這不叫人震驚麼。」
「原來如此。不喜歡肉質柔軟的卡龍肉的話也無可奈何。那麼……其他人也是出於同樣的原因嗎?」
「這叫人喫驚。沒想到不管喫到什麼美味佳餚眉毛都不動一下的人竟然會做出如此發言。我還是第一次聽到你對料理的好壞做出評價啊,梅爾菲力德。」
「托爾斯托殿下,當着別人的面這麼說是不是有點不妥。我覺得,這位明日太是用了異國的烹飪方法,以其新鮮的感覺讓我爲之着迷而已。」
佛家的家主說完便無力地垂下了雙眼。
我大喫一驚,自己竟然從馬爾斯坦因口中聽到了我都從來沒聽說過的佛家家主的全名。一邊讓侍童把切好的肉端到桌上,提馬洛一邊苦悶地搖了搖頭。
用恰奇粉與砂糖以及饕油製作的類似於御手洗糰子澆汁的調味汁來調味。都是含糖量少、以富有彈性的口感爲賣點的點心。我參考的並不是擅長製作點心的凌奈,而是童年時母親爲我製作的點心。
「恰奇?恰奇能用來做點心嗎?」
「嗯。但是,您如此年輕就有着足以媲美提馬洛的廚藝,這可不是尋常之事。」
馬爾斯坦因「哎呀」了一聲扭頭對他說:
「繼續來取悅我們的味蕾吧,明日太,提馬洛。能不能把剩下的料理分到各位手上?」
「並非如此。說實話,對於甜品,我完全是一竅不通。上次也好今天也罷,我只能靠着模糊的記憶,提心吊膽地製作甜品。」
「哦,浪費爲了在蒸烤中提升肉質的蔬菜,有違你的原則嗎。提馬洛啊……這是巴多·佛閣下的感想,您是有何想法?」
「但是,即便是對此毫無所謂,我也是知道什麼是美味什麼是不美味的。這道料理,非常美味。」
「不,這裏就是讓各位敞開胸襟加深理解的一個平臺。因爲我們各自的生活相去甚遠,所以雙方的風俗也會有所不同。難道我們不應該無懼誤解打開天窗說亮話嗎?」
「我說得太過分了,若有失禮之處,我向各位道歉。」
「我……只是看不慣爲了製作出美味的料理而去糟蹋食物的的做法。這種料理,不管有多好喫我都不想喫。」
「果然是這樣麼。那……我就更不想喫這個料理了。誰想喫就喫吧。」
「嗯,那明日太是怎麼想的呢?您原本是異國的廚師吧?」
先嚐了我製作的點心「御手洗澆汁恰奇餅」的馬爾斯坦因愉快地做出了評價。
我尋找了下聲音的來源,發現波爾艾斯那圓圓的臉蛋上浮現出了難以形容的歡喜之情。他看着我說:
波爾艾斯驚訝地大叫道。於是我一邊覺得自己在誇耀自己一邊點了點頭。
「明日太,你又不是託蘭伯爵家的家臣,沒必要對我加敬稱。」
「這難以用風俗不同一概而論。不單單是這道料理,光是製作高湯就需要大量食材。而那些被抽取出精華的食材只得丟棄。」
(聞起來有一種不可思議的香味啊。烤軟包的芳香和明米、帕納姆蜜汁……好像還用了其他我不知道的食材)
「非也,我們肯定只是被迷惑住了而已。說實話,我也覺得明日太的料理美味無比。」
李海易姆一邊用餘光看着他一邊露出了壞笑。
我們兩個人的料理都還剩下一半左右,應該是足夠分給所有人的。但是此時卻傳來了東達·盧時隔許久的發言,他用沉重的語氣說:
梅爾菲力德好似玉石一般冷淡地說:
「這和誰做的沒什麼關係。明日太第一次在我家做飯的時候,我也覺得他的料理是毒藥。」
「噢噢,六個人裏有四個人都不喜歡嗎。不好意思,能不能讓我聽一聽,對於這道料理,各位都有哪些不滿?」
隨後,三名森邊人也表示了贊同。他們便是格拉夫·札札,貝姆家的家主以及佛家的家主。提馬洛臉色發青,自顧自地切着肉。
「在我的故鄉,尤其是孩子和女性非常喜愛甜甜的點心。我只在森邊用砂糖試做過一次。莉蜜·盧等人只是覺得這個喫起來很有趣而已,而今天第一次品嚐到「恰奇餅」的完成品之後,他們感動得差點翻起了跟頭。
「東達·盧閣下,您不喜歡這道卡龍肉料理嗎?」
我不能浪費掉任何一個用愛·法賭上性命狩獵的奇霸獸身上的牙齒和角換來的食材——與愛·法一起生活之後,自從在最開始的幾天裏浪費掉了幾份波糖後,我便得到了這個教訓。即便是在我可以自力更生賺取銅幣的現在,這一基礎也沒有發生動搖。
在面帶笑容的馬爾斯坦因的注視下,佛家的家主緩緩地搖了搖頭。
「好喫!這個真好喫!明日太閣下,您的廚藝——」
「我倒沒什麼。但是,沒有湯菜沒有波糖幹喫肉,有些發膩。」
「嗯……」
之前的幾道菜品裏我使用的要麼是肉片要麼就是碎肉。雜菜煎餅也好沙拉也罷,在製作這些菜品時我都有意識地控制了奇霸肉的量。
莉芙蕾雅眼神空虛,點了點頭:「嗯。」
馬爾斯坦因第一次看着莉芙蕾雅對她說。
「嗯,如若再喫一塊是傑諾斯的禮儀的話,那我便會從命,如若不是還容我拒絕。」
貴族陣營裏一直堅守沉默的梅爾菲力德竟然都開了口。李海易姆大喫一驚閉上了嘴,馬爾斯坦因露出了微笑:
提馬洛用愈顯疲憊的聲音說着,打開了銀色的遮蓋。蓋子下面是一塊大正方形好似蛋糕的點心。
聽到這句話,提馬洛愕然失色地站在原地。他臉色蒼白,纖細的肩膀開始哆嗦起來。注意到他的馬爾斯坦因爽朗地說:
既然決定把「龍田炸奇霸肉」作爲主菜,那湯菜肯定就是「饕油奇霸肉湯」了,於是我便產生了這樣一種想法:是不是要把菜式的風格都統一成和風呢。雖然我的這個考究這個世界上的人並不能理解,可是我怎麼也不希望人們在喫完雜菜煎餅、冷鍋沙拉、龍田炸肉這些正餐之後享受到的甜品卻是甜甜圈和烤鬆餅。
「嗯,這個——味道真不可思議。」
「城市裏的廚師,盤子裏明明有這麼多蔬菜,爲何你不將其盛到碟子裏?」
「是的。森邊和城下鎮本來就沒有砂糖這種調味料。而且別說點心了,森邊人根本就不知道世界上還有這種食品存在。所以說,對於合不合各位的口味,我一點自信都沒有……您感覺如何?」
他說到一半咀嚼了幾下。
提馬洛的臉頰抽動了一下。
我剛回答完,侍童們便回來了。
「哦,李海易姆殿下沒有什麼感想嗎?」
那麼一個瞬間——真的是一瞬間,莉芙蕾雅那紅褐色的雙瞳中閃爍出了頗有她作風的傲慢。
「不值一提,我覺得這些話不能在這種場合上講。」
「榨取出恰季芶中的水分,乾製成粉狀。我使用的便是這種恰奇粉。精製恰奇粉和軟包粉相差無幾。可以用在製作點心上,因此我才選擇了今天的這份點心。」
「您如此執着於法家的明日太,也就是說明日太肯定也精通甜品吧。」
馬爾斯坦因饒有興趣地眯起了眼睛。佛家的家主看都沒看他一眼地又搖了搖頭。
正因爲我做出了莉芙蕾雅喜歡的甜品,所以她纔沒有放了我。對於此事,我難以置評。而且,我還想補充一件事。
「我和格拉夫·札札想法一致。剛纔的幾道菜品,有不少都讓我感覺非常噁心。我感覺胸口到肚子又熱又疼。」
格拉夫·札札的語氣比東達·盧還惡劣。貝姆家的家主也板着個臉點了點頭。
說罷他用一種銳利到出人意料的目光看着馬爾斯坦因。
我一邊思考一邊解開了銀色遮蓋。
我一邊在心裏吐槽「不是異國而是異世界」一邊低下頭:「承蒙您誇獎。」
「嗯。是不是有什麼會讓身體過敏的食材呢。你是出於什麼原因……?」
看起來這位年輕人並沒有那麼直率。而且每當李海易姆準備開玩笑的時候,他就會制止李海易姆。
馬爾斯坦因說罷,尷尬的沉默籠罩了整個餐廳。
「這和肉的軟硬沒什麼關係。但是,我一喫這個肉就覺得很噁心。」
看起來貴族們都是從提馬洛的料理,而森邊人則是從我的料理喫起的。盛到小碟子裏的料理轉眼的功夫便被消滅殆盡,終於要進入下一個階段了。
「這邊爲各位帶來的是——那個,使用恰季芶製成的『恰奇餅』。」
「明日太的烹飪方法都非常獨特,但是這個點心是其中最爲獨特的。這個點心,可以說是名副其實的異國風味,異國料理。」
「原來如此。城市與森邊確實有着不同的風俗。」
「……失禮了,莉芙蕾雅。」
「嗯,很美味。提馬洛的料理也算得上是絕品,可是對比之下卻叫人分不出誰優誰劣。」
「這是爲了爲卡龍肉增添風味的蔬菜與香草。盛在盤子裏只是爲了點綴而已,就好似脫下來的空殼一般,不是用來供客人食用的。」
「遵命。」
我帶來的是使用類似澱粉的恰奇粉製作的「恰奇餅」。將恰奇粉與加喀爾砂糖凡在水中煮沸,等其凝固成透明固體,用涼水加速凝固,切成適當的大小。類似於紀恩版蕨菜餅。
「讓各位久等了。這是添加了明米的軟包點心。」
佛家的家主瞪了一會兒桌子然後開了口:
貴族們大都一臉期待的表情,森邊人則一臉冷淡的表情,他們分別拿起對方的碟子。貴族們將奇霸肉,森邊人將卡龍肉放入口中。我一邊看着這副光景一邊緊張了起來。
「我來自於島國日本,是一間小餐廳老闆的兒子。自幼我便師從我父親學習烹飪。「您說的都是真的嗎?難道說是龍神之國的宮廷廚師嗎——?」
所以說,這個世界上的女性與兒童可能也非常喜愛甜甜的點心。而正當我這麼想的時候,貝姆家的家主不耐煩地撅了噘嘴。
「……這個,是女衆和孩子喜歡喫的料理吧?」
「是的,在我的故鄉亦是如此。當然,也有不少喜愛甜點心的男性與老年人。」
「……那也就是說,男衆喜歡喫也沒什麼丟人的吧?」
「丟人?嗯,絕不丟人。」
「是嗎……」
貝姆家的家主把碟子裏剩下的點心也送入口中。而安靜地喫着自己的點心的佛家的家主——巴多·佛突然扭頭對他說:
「哎呀,貝姆家的家主也喜歡這個麼?」
「……我可沒有說過這種話。」
巴多·佛的嘴角邊綻放出了溫柔無比的笑容。又看到板着個臉的貝姆家家主,不知怎麼地一股暖流緩緩地流入了我的心間。
此時,貴族們也在討論我製作的點心。我聽見了其中各種驚訝的話音:「真是不可思議啊!」「奇怪的味道」。
隨後——一個意外讓這些吵吵鬧鬧的人們突然安靜了下來。那便是格拉夫·札札突然用充滿苦悶的聲音大叫了一聲「傑諾斯領主啊……」。
「聽到傑諾斯領主宣稱希望與我們重修於好,我並沒有懷疑。我也覺得這是正確的選擇。我還有一事相求……」
「何事,格拉夫·札札閣下?我對您的誠意沒有絲毫的疑念。」
「那麼,您能否諒解,我不能繼續享用這道料理。」
格拉夫·札札一邊用沙啞的聲音說一邊推開了漩渦花紋的陶瓷碟子。上面正放着只動了一口的提馬洛製作的點心。
「這個料理讓我非常噁心,比剛纔任何料理都要嚴重。剛喫下去的那口,好像活物一樣在我的胃中翻滾。紀恩直就像是吞下去了一條毒蟲。」
「嗯,這個點心似乎添加了帕納姆蜜汁。對於格拉夫·札札閣下來說似乎有些太甜了。」
馬爾斯坦因不緊不慢地說着站起身來將格拉夫·札札的碟子拿到自己面前,隨後動作優雅地將點心切成小塊,沒有一絲猶豫地送入自己口中。
「如您所見,裏面絕沒有下毒。只是格拉夫·札札閣下您不太喜歡這種味道而已吧。而且……對於我們來說,剩菜剩飯並不是什麼無禮的舉動,還請您無需擔心,格拉夫·札札閣下。」
所有保鏢們都聚集於此。因爲這個房間可以從內側上鎖,所以他們才得以休息片刻。森邊的年輕男女坐在不習慣的椅子上,圍在餐桌四周喫飯。這可真是難得一見的溫情一刻。
羅伊唸叨着諸如此類的話語,他一邊喫還一邊偷瞄淩奈·盧那邊,我還是不要過問了吧。
我與提馬洛同時低下了頭。
聽到我的反問,把料理都嚐了一遍的羅伊板着個臉撓了撓腦袋。
一邊說我一邊扭頭看了眼旁邊的小桌子。那上面正擺放着羅伊和侍童們端過來的提馬洛製作的料理。
「分給提馬洛一半,還剩下這麼多。你們還喫得進去提馬洛的料理嗎?」
淩奈·盧品嚐的是,散發着乳脂與香草芳香的湯菜。這道湯菜使用了類似黃油的乳脂、類似肉桂、迷迭香以及韭菜的香草,大概還添加了不少、這裏的廚房的常備貨好似固體濃湯寶的調味料。氣味、口感都非常濃厚。卡龍的胃,看起來白白的,喫起來有一種滑溜溜的口感,只要不討厭肥腸倒也能接受。但是這道湯菜的味道過於複雜,叫人怎麼也喫不習慣。
馬爾斯坦因看着我們二人,最終將視線固定在提馬洛身上。
淩奈·盧曾經說過,不是親人不能隨隨便便喫同一份料理。當然格拉夫·札札也沒有反對這一說法。
森邊人雖說比較封閉保守,但是他們又非常豪放不會去介意異己,因此卡謬爾·佑旭和羅伊的出現並沒有攪亂團樂的氣氛。
「因爲達巴格的卡龍肉肉質非常好。若想繼續提升肉質就得用這種方法。實際上我也覺得這個方法非常了不得。」
「聽到那種評價,不管是誰都會受傷的啦。我甚至在懷疑讓提馬洛去掌勺是不是專門爲了損他一番。」
剛纔還非常期待的淩奈·盧也垂下了雙眼。
「羶味還是很大,但是非常美味。我還以爲喫起來會和山上長大的奇瑪肉的味道差不多。」
淩奈·盧站起身來,歡欣雀躍地衝到小桌子旁邊。此時羅伊四處張望了幾下然後又收回了自己的視線。
這道料理使用了大量的卡龍奶與香草,就好像是——用牛奶沖泡麪包碎,再放入茴香和檸檬一起煮開之後的味道。
但是,這肉還不單單是非常柔軟,超乎我預料的油膩口感在口中炸裂,我不禁大喫一驚。
「呵呵,這些料理聞起來都有一種不可思議的味道啊!」
4
「這是啥!? 這不就是塊兒油嗎!」
「嗯。首先森邊就不會像這樣使用香草吧。」
「遵命——」
但是——我卻一直覺得這種做法有些過頭了。
「太可惜了!還是明日太的龍田炸肉最好喫!」
「您是傑諾斯屈指可數的廚師。我重複一遍,這一點毋庸置疑。您們任何一方皆可去傑諾斯的宴會上掌勺。」
而且裏面還有類似卡芒貝爾奶酪的奇瑪乾酪與類似牛裏脊肉的肉片。既甘甜,又辛辣,弄得舌頭直髮麻。味道複雜,好似融合了泰國料理與意大利料理。
我也品嚐了一口,確實無可挑剔。各種蔬菜都熬出了湯汁,好似香菜的香草的氣味也非常濃烈,口感近似濃稠蔬菜湯。
「啊,你別隻顧着喫龍田炸肉啊!莉蜜也想多喫幾口!」
我明明不是很討厭垃圾食品,但是我還是覺得哪裏有些不對——有什麼地方不對——我感覺到,我的胃部在發出抗議。正如路多·盧所說,好似吞下了一大塊油脂。
莉蜜·盧品嚐的是添加了芝士與香草的類似燕麥的軟包料理。
淩奈·盧用安慰的語氣說:「啊,這個料理還不錯。」
四名廚師圍着小桌子坐了下來。獵人們對城市的料理不感興趣,所以這就變成了一次廚師們的試喫會。
「好,那我們來嚐嚐提馬洛的料理吧,淩奈·盧,這可是你期盼已久的城市料理哦。」
「提馬洛的料理肯定也很了不得吧。」
「我非常喜歡這道素菜。用水把煮透的肉沖涼後食用,口感非常新鮮。」
我覺得我大概會少放些鹽而且也不會使用這種香草。除此之外,並沒有其他讓我不滿的地方。
「奇霸肉嚐起來味道如何?」
其中,一邊和淩奈·盧討論料理一邊喫飯的希拉·盧在談話的間隙伸手拿了塊雜菜煎餅戰戰兢兢地把盛着煎餅的碟子遞給了達魯姆·盧。
「好難喫!」
莉蜜·盧的悲鳴響徹整個房間。
「嗯,我也喜歡。但是它的美味肯定是希爾果果汁帶來的效果,光靠煮是不足以讓肉和蔬菜變得這麼好喫的。」
「那麼,各位都已經喫得差不多了吧。對於我而言,這是一場意義重大的晚宴。我希望諸位亦是如此。」
羅伊若無其事地說。
有人不耐煩地說道。
馬爾斯坦因一邊用好似餐巾紙的白布擦掉粘在鬍子上的帕納姆蜜汁一邊說:
「啊,好的!」
「但是,您們卻不適合在這場晚宴上掌勺。您們無需爲此感到羞恥,而沒有聽從你您們的想法便將此事交由您們負責的我,才最應該爲自己的草率而感到恥辱。那麼……日後我會將報酬發放於您們,現在請二位退場。」
「……」
這道菜本來是不打算提供給廚師們的,但是由於晚宴上剩下不少,所以這道菜也被送到了我們手上。重新加熱之後,卡龍肉再次釋放出豔麗的光澤,散發出美味的香氣。獵人裏只有路多·盧在好奇地看着我們這邊,他跳下椅子衝了過來。
族長與貴族們還留在餐廳中舉行會議。完成了廚師工作的我們終於得以和負責護衛工作的獵人們享用遲來的晚餐。
「在那種葬禮一樣的氣氛下,喫啥都不會好喫。」
他便是此處的貴客之一羅伊。羅伊本來應該在其他的房間裏進餐,但是隻有他提出了與我們共進晚餐的要求。
她說的是一道顏色鮮紅、以塔拉帕菜爲主的燉蔬菜。大概是從那個巨大的塔拉帕裏盛出來的吧。鐵鍋裏還剩下了一點。
聽到皺着眉頭的羅伊的說明,淩奈·盧拍了拍手:「原來如此。」
達魯姆·盧生硬地回覆了她然後咬了口碟子裏的雜菜煎餅。希拉·盧盯着他的側臉,臉上露出了既幸福又悲傷的表情。
說罷,馬爾斯坦因便動起手和嘴巴,將格拉夫·札札喫剩下的點心一掃而光。
「嗯,你竟然發現了。這道菜的做法是,用頭髮絲一般粗細的針在肉上扎出無數小孔,浸泡在卡龍獸脂裏,與蔬菜和香草一起蒸。」
「爲這場晚宴增光添彩的則是提馬洛與法家的明日太,我要隆重地感謝他們二位。他們二位的料理美味無比。在傑諾斯城,也有着衆多出色的廚師,但是我認爲,他們二位的廚藝完全不亞於那些廚師。」
因爲時隔太久我已經完完全全忘記了,卡謬爾·佑旭有着這麼一種習慣,那就是在非常感動的時候要麼露出死神一般不吉利的表情,要麼就像這樣擺出一副快要哭出來的表情。
「但是,森邊的客人不是不怎麼喜歡提馬洛的料理嗎?還被領主大人說了一通,提馬洛現在好像個死人一樣。」
「這道菜用了帕納姆蜜汁和砂糖。爲了不破壞口感,其份量被控制得相當嚴格。」
希拉·盧和淩奈·盧因爲完成了一項大任務的成就感露出了比以往還要爽朗的笑容。
隨後,將這塊卡龍肉送入口中——卡龍肉好似融化了一樣在口中碎裂開來。
「……無所謂啦,你這邊的料理份量也太足了吧。」
莉蜜·盧手拿穿在鐵籤子上的龍田炸肉大聲叫着。晚宴結束之後半刻鐘,我們聚集在廚房旁邊的一間小屋子裏。
後半句他是悄悄問我的。
「嗯——?那伯爵大人——不對,前伯爵大人的廚師和餐廳肯定都是可以不限量使用雷登油和卡龍獸脂的。也只有貴族才能享受到這麼奢華的料理吧。」
賽克雷烏斯光喫這種料理肯定會把身子搞垮。這些料理的油鹽之多,讓我不禁產生了擔憂。
「城市裏的居民平時都喫這麼多油嗎?我感覺喫這麼多油會損害健康。」
卡謬爾·佑旭一邊說一邊呲溜呲溜地喝起了奇霸獸肉湯。
原來如此,在山上長大的奇瑪和在草原上長大的奇瑪,因爲喫的草什麼的不一樣,所以肉和奶的味道也會發生變化。我所熟知的乾酪完全沒有臭氣,所以肯定是草原上長大的奇瑪的奶汁製成的吧。
「謝謝。」
「但是,如果您有招待森邊客人的想法的話,結果就會大不一樣。法家的明日太,我微微察覺到了您希望森邊同胞與我們一同享受料理的想法,但是我卻沒有從您身上感覺到將此想法投入實踐的氣魄。」
「嗯,好的。」
馬爾斯坦因鏗鏘有力地說:
一旁的希拉·盧表情複雜,嘴裏嘟噥着「嗯……」。她面前的小碟子裏是主菜的卡龍肉料理。
「與其說是羶味大,不如說是本來就非常臭。所以一般都會用奇多果這種味道比較大的香辛料來消除它身上的臭味。西方王國的奇瑪肉和奇瑪乾酪,全都是在草原上長大的奇瑪製成的。」
被切好的卡龍肉閃爍着深桃色的光芒。其口感足以媲美最高級的牛肉,上面的柑橘系澆汁也無可挑剔。明明是燒肉,卻柔軟到入口即化。大量的蔬菜也香草也爲這肉增添了不少光彩。
但是——試喫會的結局卻非常悽慘。
「咦?奇瑪是東方王國的野獸吧。在山上長大的奇瑪,羶味也很大嗎?」
「這個……喫太多確實會覺得噁心……」
「一看不就清楚了麼……還有,那邊那個表情奇怪的人都是誰啊?」
「有必要把肉做得這麼軟嗎?那個軟包料理的肉我覺得就很軟很美味了。」
「我本以爲自己已經不會再爲明日太的料理感到喫驚了,但是這可真是太美味了。」
路多·盧又退到了大桌子旁,大喝了幾口奇霸獸肉湯來清口。
「煩死了你。不還有這麼多麼。喫太多的話可是會和米達一樣身子變得圓滾滾的哦?」
他的視線捕捉到了另一名貴客,卡謬爾·佑旭。似乎是快要哭出來的卡謬爾·佑旭以不亞於森邊獵人的氣勢貪婪地喫着奇霸肉。
馬爾斯坦因一番辛辣的評論爲本次晚宴畫上了句號。
羅伊抱起胳膊,露出了苦悶的表情。此時希拉·盧也湊了過來,莉蜜·盧對路多·盧丟下一句「別全喫完了!」然後也搖搖晃晃地跑了過來。
「我只把廚師們的伙食分了一半給提馬洛。森邊男衆的飯量非常大,必須得準備這麼多。」
「……喫不完晚餐浪費食物,在森邊可被定罪。」
「羅伊,難道說——蒸熟後,還在肉裏灌了油脂?」
和剛纔的晚宴相比,這裏的氣氛是多麼地和睦。既然是要和森邊人加深睦鄰友好關係,那馬爾斯坦因也應該叫女衆和年輕人們一同出席。
「對,你當時也在場。但是,那並不是本意。提馬洛只是拿出了自認爲的最高傑作而已。我也無法想像,他到底是在不爽個什麼。」
「只有這個肉看起來比較好喫。明日太,給我分一塊。」
餐桌上正擺着提供給族長們的全部料理。森邊人還是比較喜歡像這樣一口氣品嚐到各種各樣的料理。
羅·雷等人幾乎都是第一次見到這幾道菜品,所以每喫上一口都會發出一句感嘆。愛·法和達魯姆· 盧則面無表情一言不發,但是喫飯的速度卻比任何人都快。而莉蜜·盧和路多·盧以及淩奈·盧等人的爽朗的笑聲則活潑了房間裏的氣氛。
「我才喫不了那麼多!路多你個笨蛋!」
「不這麼做的話這肉就不會這麼柔軟美味。準備工作裏,就屬這個最花時間了。」
我將菜刀切進好似黃油一樣柔軟的肉裏,爲自己和路多·盧分別切下一塊。
「這個油炸食品,比之前喫到的炸奇謬鳥肉還好喫啊。提馬洛喫到這個肯定不會不服。」
「那麼我來替您贖罪吧。」
「提馬洛,您的料理非常獨特。至少在這個傑諾斯城市,沒有人會質疑您的廚藝。而森邊的客人沒有稱讚您的廚藝,是由於他們與我們之間的生活與環境相去甚遠,您不必感到恥辱。」
「我總覺得除了香草還有我從來沒喫過的味道。帕納姆蜜汁和砂糖是用在點心裏的甜的調味料吧?」
在淩奈·盧的注視下,羅伊一下子失去了平衡。
「沒錯!你難道有什麼意見嗎?」
「我不是有什麼意見……如果有冒犯到你,我向你道歉。」
淩奈·盧向他低頭道歉然後開始品嚐下一份料理。羅伊悄悄撓了撓頭,決定閉上自己的嘴。
「……明日太……」
有人拽了拽我T恤的衣角。回頭一看,莉蜜·盧正一邊哭一邊擡頭看我。她手上的碟子里正放着一塊切成了正方形的軟包點心。
「這個……好難喫……」
「咦?莉蜜·盧也被難喫到了?」

格拉夫·札札自不用說,就連看到廚房裏有砂糖而歡聲雀躍的莉蜜·盧都如此。連莉蜜·盧都對甜點心產生了如此強烈的抵抗情緒,這着實超乎了我的預料。
外表看起來類似於數層薄軟包麪皮重疊在一起做成的法式千層酥,並不會給人難喫的印象。質地飽滿,粉色的明米果非常可愛。擺在我故鄉的點心店裏也不會有任何違和感。
「看起來明明這麼美味。那還是我來處理掉……啊,不是一家人不能喫喫剩下的料理吧。「……那是十歲之後,不再是孩子之後纔有習俗。」
「哇,嚇了我一跳!愛·法,你怎麼了?」
「我喫完晚餐了。所有料理都很美味。」
站在我背後的愛·法直勾勾地看着碟子裏的點心。路多·盧等人似乎還在享用晚餐,而愛·法則搶在他們前頭將自己的餐食一掃而光。
「這料理可真奇妙。聞起來還行。」
「看起來也很不錯。愛·法……你也要不要嘗一口?」
「我不想喫如此大不敬的人制作的料理。」
「是嗎,那還是由我來處理掉吧。」
我摸了摸淚眼汪汪的莉蜜·盧的腦袋接過木碟子。隨後,我纔剛喫下去一下口——就馬上明白了莉蜜·盧不喜歡的理由。這個點心用了類似白蘭地的酒類調味。
愛·法微微低下了頭。而東達·盧則一言不發。
「不,我只是,想和莉芙蕾雅在一起而已。」
賽克雷烏斯那雙幾乎只露出了一條細縫的眼睛呆滯地看着我。
「被你們狠狠地教訓了一頓啊。要不是嚐了你們的料理,我甚至都要發火了。」
莉芙蕾雅搖了搖頂着一頭短褐色頭髮的腦袋,扭過頭去。
看到站在最前面的人,我震驚得說不出一句話來。剛纔和卡謬爾·佑旭交談的,不是別人,正是傑諾斯侯爵馬爾斯坦因。
那雙帶毒的眼睛也已不見了蹤影,只剩下了好似將死的螢火蟲般的孱弱的目光。
「但是,我感覺,城市——或者說,羅伊和提馬洛製作的料理都使用了過量的調味品。雖然你們在使用香草、油、乳製品的時候也爲了不破壞口感而控制了用量,但是我感覺你們的重點全都集中在了調味品上……我說的,有什麼不對的地方嗎?」
「我只是接到了莉芙蕾雅的請求製作了一頓晚餐,僅此而已。」
「你難道不能換一種方法去承擔莉芙蕾雅閣下的痛苦嗎?」
「我的父親從沒有這麼教過我。我學習的料理是,調味料是用來讓食材發揮出其本身的優點的。」
「在審問開始之前,這恐怕是你最後一次見到賽克雷烏斯了吧。桑久拉……事到如今,你還不打算開口麼。」
「嗯。所以傑諾斯侯爵也說了,我和提馬洛的料理沒有高下之分。我對他的評價沒有什麼異議。但是……」
「……我雖然才十九歲,但是我是在三家餐廳裏工作過之後才被聘請到託蘭伯爵家的。每到一個地方,所用的調味料就會隨之增多……我學到的料理就是,能不能將調味料用好,纔是考驗一個廚師廚藝的真正標準。」
「我的母親,沒有告訴我任何真相便去世了。我也不知道,詳情。我只是,從小被教育,要效忠於賽克雷烏斯。」
桑久拉嘴角邊露出了我所熟知的溫柔微笑。
「……但是,病得比賽克雷烏斯還嚴重的札特·孫割破了紀恩家男衆的喉嚨,在多姆家村落放火,還使用吸引奇霸獸的果實襲擊了卡謬爾·佑旭等人。不管是面對什麼樣的對手,我們都不能掉以輕心。」
「……我……我只獲得了我力所能及的……然後,死亡會讓我失去這一切……人生,說到底不就是這樣嗎……「你是說你不惜讓我和母親忍受孤獨追求到的權力沒有任何意義嗎?那我母親爲什麼會因爲孤獨而死?」
「呀,明日太,讓您費心了。」
「嗯……果然和我的故鄉的想法不一樣呢。我覺得,最高級的肉,烤一下就喫才最美味。」
牀上躺着一位身材矮小的男人。
「這——」
「好的,明日太,你也多多小心。」
「是的,我是,莉芙蕾雅的隨從。」
莉芙蕾雅的語氣咄咄逼人,眼神也越發銳利,她又恢復了曾經的傲慢。
這臥室頗爲寬闊,但是卻只有內側的牆壁上點着一處燭臺。而且一進去就是一個巨大的屏風,燭臺的火光幾乎全部被這屏風給攔住了。
牀左右各站着一名好似雕像的身穿白色鎧甲的近衛士兵。
「別瞎操心。你要是隻做燒肉當晚餐那我就是會生氣的。」
「你在這兒……也就是說,馬爾斯坦因終於要把我送上刑場了嗎……」
「這種奇談怪論到底是從哪兒傳出來的。桑久拉不過就是個我父親花錢僱來的隨從而已。」
「那事到如今你爲何要要求同行。你是……想見上他最後一面嗎?」
「誠惶誠恐……」
「莉芙蕾雅希望你在下地獄之前能嘗一嘗我做的料理。賽克雷烏斯,你還有力氣品嚐我的料理嗎?」
「嗯,包在我身上。」
「你竟然如此擔心家人的安危。若是有像愛·法這樣溫柔的女性,賽克雷烏斯也不會鬼迷心竅了吧。有近衛士兵在明日太身邊,你大可放心。」
「嗯?你是,明日太的家主,名字叫愛·法吧。不用擔心,賽克雷烏斯身邊還有兩名近衛士兵把守,賽克雷烏斯連站都站不起來,無需擔心他會加害於你們。」
愛·法從旁戳了戳我的側腹。
似乎已經從自爆的打擊中恢復過來的羅伊說。
我們從昏暗的次房走進更爲昏暗的臥室。
6
臉色青黑,急汗直流,放在毛毯上的兩隻胳膊細到令人震驚。纔剛剛過去半個月時間,賽克雷烏斯消瘦到了這般地步,好似一具猿猴木乃伊。
莉芙蕾雅用懷疑的目光看了眼桑久拉。
「……」
「嗯,這個我能理解。」
「那麼,我們進去吧。賽克雷烏斯身體虛弱,請各位小心不要刺激到他。」
「來了來了。」
「怎麼說給你說呢。因爲奇霸肉本事就很美味,所以我纔會覺得撒上鹽和皮果葉烤一下就很好喫了。我費盡苦心如果只是爲了能做出足以與這種美味相媲美的味道的話,那我可能只是在做無用功而已。」
首先,我必須在廚房裏將飯菜重新加熱。於是我和愛·法一同走出房間——多到超乎我預料的人正站在屋外。
愛·法攔住了正準備起身的路多·盧決定單獨陪我一同前往。
「……我的身體,恐怕已經不能享受任何料理了……長年以來折磨我的病魔終於露出了尖牙利爪……不管我如何掙扎,我的生命已經到此爲止了……」
莉芙蕾雅狠狠地瞪了我一眼。
終於,到了完成最後一件工作的時間。
「這個口感有點……要喫完確實需要一定的耐力。」
我握緊拳頭,準備開始這最後的工作。
「你們的料理確實不亞於提馬洛的。我覺得你們非常了不得,但是我可不覺得提馬洛的料理差到哪裏去。你們的料理……口味比較淡,也基本上沒有怎麼用香草,所以我覺得城市裏估計會有不少人不喜歡你們的料理。」
馬爾斯坦因肯定是有什麼打算吧。但是我無從得知他的想法,同時也覺得他的考慮與我的工作沒有什麼本質上的關聯。
「呵呵……但是你卻並沒有效忠於我父親,而是效忠於了我。」
「……但是父親,你依然是我的父親。儘管父親你如何看不起我,我依然是父親的女兒,父親依然是我的父親。所以,我爲你準備了最後送別的一頓晚餐。」
「我沒有在瞎操心什麼啊。明天開始我會繼續下功夫做飯的,你就好好等着吧。」
毫無血色的嘴脣發出乾癟的摩擦聲。
「那淩奈·盧,接下來就交給你了。提馬洛的料理,你不用硬逼着自己喫完的。」
羅伊像個孩子一樣鬧起情緒來。我撓了撓頭,衝他笑了笑。
「我那時候只有母親了,母親也只有我一個人了。然而母親卻因爲孤獨去世,只留下了我一個人。而你對我們不管不問,爲非作歹到處搜刮財富、喫不完的食材,父親你真的幸福嗎?我——我一點都不幸福。」
莉芙蕾雅用帶着些許人情味的語氣說:
「嗯,我不會開口的。」
「沒關係。梅爾菲力德訓練起來的近衛士兵,絕不會掉以輕心。」
「由明日太和莉芙蕾雅閣下負責爲賽克雷烏斯上菜。我們也會一同入室,但是這麼多人一起進去,想必會讓賽克雷烏斯心神不寧。我們就躲在屏風後面吧。站在此處的人有我和愛法、馬爾斯坦因和梅爾菲力德、東達·盧和卡謬爾·佑旭、莉芙蕾雅和桑久拉以及兩名士兵——總共十人。爲了以防萬一,桑久拉的雙手被綁了起來,其中一名士兵拿着延伸出來的皮繩子。馬爾斯坦因冷靜地看着桑久拉:
莉芙蕾雅冷靜無比地插了一句。
「但是什麼?」
羅伊說到一半便打住了。他那滿是雀斑的臉上浮現出了苦惱的神情。
「父親,真沒出息。之前那個,比任何人都貪婪的父親去了哪裏。」
「那你還有什麼不能理解的?在小料理店只能用少量的食材。在大餐廳可以隨心所欲地使用奢華的食材,製作出奢華的料理,這纔是真正的一流廚師。這就是……我學到的。」
馬爾斯坦因優雅地指了指屏風對面。我點了點頭,推着裝有料理的小車子向房間內部走去。在愛·法和莉芙蕾雅的跟隨下在一片漆黑之中行進了一小會兒,來到了一處巨大的牀鋪面前。
「……你是在說桑久拉是不是我兄長這種奇談怪論嗎?」
莉芙蕾雅站在牀前平靜地回答了他。
愛·法一臉苦悶地咬了咬嘴脣。看到她,馬爾斯坦因突然衝她笑了笑。
「我做不到。因爲,沒有任何證據。如果有,證據的話,我可能會這麼做。」
其中一名士兵接到馬爾斯坦因的指示,打開了房門。
「……遵命。」
「東達·盧閣下會作爲見證人一同前往。此工作結束後,你便完成了今天的所有工作。明日太,有勞你了。」
穿過近衛士兵把手的房門,首先進入了一間無人的次房。到了晚上,在此處把守的士兵們會輪流休息。馬爾斯坦因在這裏轉向我,又對我強調了一遍:
「再把你送上刑場之前,你首先必須接受審判。這纔是符合傑諾斯法律的做法吧?」
不知道爲何,卡謬爾·佑旭一路小跑過去開門。他放下門閂,打開了一條門縫和外面的人說了會兒話,然後回頭對我說:
賽克雷烏斯被囚禁在正樓的最高層。那裏原本好像就是前當家的臥室。
「那你爲什麼要炸要燉奇霸肉。你不是對奇霸肉的味道有自信嗎?」
「像我這種身份的人向您進言,可能會顯得有些愚蠢可笑,但是我還是想說能不能讓我陪在明日太爲他保駕護航?」
站在他身後的是,梅爾菲力德與東達·盧以及莉芙蕾雅和被兩名近衛士兵夾在中間的桑久拉。
這裏面用的酒可能正是巴蘭的工頭大叔送給我的那種高級水果酒。裏面似乎還混雜了好幾種香草和果汁,很難一一辨明,但是可以確定的是這個點心用了酒調味。
「我給你送來了料理。今天森邊人兼舶來之人法家的明日太破例給父親做了一頓晚餐……」
「父親,你犯下了滔天罪行。父親你不是渴望權力,以至於不惜把罪名栽贓給他人嗎?在最後,如果父親你要放棄這一切的話,那父親你之前的努力都是爲了什麼?」
和大家一起看着他們兩個的愛·法叫了下傑諾斯侯爵。
輕薄的毛毯一直蓋到胸口附近,半個身子似乎都陷到了柔軟的羽毛牀墊裏,這便是這府邸曾經的主人——賽克雷烏斯。
愛·法哼了一聲,此時有人從外面敲了敲門。
桑久拉同樣冷靜地看着馬爾斯坦因。
「明日太,賽克雷烏斯好像總算是醒了,錯過這次機會可能就要等到明天早上了,能不能麻煩你準備一下晚餐?」
「法家的明日太……?你到底,在打什麼算盤……」
「是莉芙蕾雅……嗎……」
「這不是從哪兒流傳出來的,這是他本人親口告訴森邊人的。根據隨後的調查,我們發現賽克雷烏斯早在四年之前在達巴格地區包養了一位西姆女性。」
每一枚薄薄的軟包麪皮都吸滿了帕納姆蜜汁與卡龍奶,甜得有些發齁,口感頗爲濃郁,還散發着一股水果酒的清香。喫起來更能體味到酒的風味。
「嗯……沒什麼不對的地方。不如說,料理不就是這回事嗎?」
「父親,來嚐嚐明日太的料理吧。把鐵鍋裏的盛到木碟子裏就行了吧?」
「嗯。」
我揭開鐵鍋的蓋子。
奇霸獸肉湯的香氣在空氣混濁的室內飄散開來。
莉芙蕾雅握住湯勺,笨拙地將湯菜盛到木碟子裏。
「……你到底,在耍什麼把戲……」
憂鬱的神色從微微張開好似用刀切出的一條小縫的眼皮下流露而出。
「搬出我的女兒和法家的明日太……那個狡猾的馬爾斯坦因到底是要……」
「都說了和傑諾斯的侯爵沒關係!我是自願嚮明日太提出的請求!接下來不管傑諾斯侯爵有什麼陰謀詭計都和我沒有關係!」
莉芙蕾雅終於發火了。她手裏拿着木碟子,彎下腰,在非常近的距離上瞪着父親的臉。
「你再不看我最後一眼的話,這一輩子恐怕都再也見不到我了吧?父親被關到牢裏,我被關到這棟宅子裏!」
「……」
「明日太,不好意思,能不能拜託你扶我父親起來?」
「嗯,好吧。」
我從近衛士兵身旁走過來到牀前,將胳膊插入賽克雷烏斯的身體與寢具之間的空隙中。
當然,愛·法也過來幫我了,但是賽克雷烏斯的身體很輕,完全不需要她的幫助。我一邊扶着他宛如空殼一般的身體一邊把枕頭塞到他背後,讓他靠坐在上面。我剛一抽身,莉芙蕾雅便拿着木盤子和木勺子湊了上去。
「來,身體虛弱,湯菜還是喝得進去的吧?和又臭又苦的藥湯相比,這湯菜喫起來一點也不痛苦哦。來嚐嚐舶來之人明日太的料理吧,作爲這輩子我給你的最後的餞別。」
用木勺子舀起白濁的湯水,伸到賽克雷烏斯嘴邊。
賽克雷烏斯看着莉芙蕾雅帶着怒氣的表情,終於緩緩地張開了嘴。木勺子的前端被緩緩地送入他那好似深淵一般的口中。
「好喫吧?明日太的料理不可能不好喫的。畢竟是那個比託蘭伯爵家的副廚師長提馬洛還會做菜的明日太。」
「那天晚上……兄長從多多斯上摔落而亡的第二年,父親患上了原因不明的疾病的那天晚上,西爾艾爾好像瘋了一樣地,笑着對我說……託蘭伯爵家的財富和權利都是我們的了……在卡謬爾·佑旭說出真相之前,我就已經知道了一切……謀殺了父親和兄長的就是被詛咒的託蘭伯爵家的末子……」
「我不懂,我一開始就只是一個小人物而已。」
「希望如此……」
「好喫嗎?這是我在森邊的法家制作的第一道料理。奇霸肉的肉質非常好,所以煮一煮就能熬出這麼鮮的高湯來。」
曾經,那雙帶毒的眼睛,剛纔那雙還失去了光芒的眼睛,如今卻燃起了不亞於森邊獵人的炙熱的火光。
「是花錢僱來的……但是,不單單如此……那些人都是逃過了死刑的犯人……」
「和血統什麼的沒關係,我——」
賽克雷烏斯慢慢地活動了下眼睛。他用如火一般的目光看着莉芙蕾雅的正臉。「莉芙蕾雅……我的女兒……你的身體裏流淌着託蘭伯爵家被詛咒的血液……你的父親和你的叔叔都是無法被寬恕的罪人,他們的父親和兄長愚笨至極,無可救藥……你如此年幼便犯下了綁架之罪,可能正是由於這被詛咒的血統……」
「沒有證據……所以我才希望你們相信我……我即便是犯下了滔天的罪行,但是我沒有殺害我的父親兄長,沒有犯下如此窮兇極惡的罪行……」
「但是……託蘭伯爵家也會失去以往的財富和權力……你的靈魂可能會因此獲得自由……沒有了刀劍也就再也無法傷人……祝賀你,你失去了一切……然後……」
「傑諾斯侯爵。料理還剩下不少,在喫完之前,能不能讓我和我父親單獨相處一會兒?」
「你不早說我怎麼知道!」
「但是,被判爲死刑就應該立即執行。怎麼可能瞞過獄警放走罪犯。」
我最後看了一眼在牀上依偎在一起的小小的父女二人然後走出了房間。
「我會立即逮捕護民兵團的副團長和大隊長等人,向貝黑託鎮派兵。死刑犯人很可能已經逃往其他地區,但是我們應該還是可以或多或少地搜查到一些痕跡吧。如果可以將叛賊一網打盡,至少我們可睡上安穩覺了。」
「這……這到底是……什麼料理……?」
莉芙蕾雅焦急地跺了下腳。「夠了。現在說什麼都已經沒用了。父親,你就懷揣着自己的信仰去見塞爾瓦之神吧。」
「謀殺了父親和兄長的是,西爾艾爾……隨後我們一同犯下了各種罪行,必須接受同樣的處罰……但是,三十年前那場恐怖的事件是,西爾艾爾一個人謀劃,一個人實施的……請你們,一定要相信我……」
「這是奇霸獸肉湯。燉奇霸獸大腿肉和亞力果,然後用岩鹽和皮果葉調味。」
我也很清楚現在和他說這些也無濟於事了。但是我依舊不得不說。
幾個人影從黑暗裏現了身。
我從莉芙蕾雅手上接過木碟子,爲她示範了一下。
但是,即使如此——我還是覺得能在這天晚上和賽克雷烏斯說上話真是,太好了。
賽克雷烏斯一邊呻吟着說一邊伸出了胳膊。
「我無意打擾你們父女之間的談話。賽克雷烏斯啊,你是不是有話要對我說?」
給他人帶來不幸,把自己推向毀滅的深淵。世界上沒有比這更不幸的人生了。賽克雷烏斯——曾經的札特·孫的人生都是如此。
我只是想把這些告訴他而已。
「那些人罪行滔天還在加重自己的罪行嗎。放走死刑犯,這種事情絕不容姑息。」
「哦,你是要承認自己謀殺託蘭伯爵家上一代當家與其長子的罪行嗎?」
「……嗯。」
「明日太。」
「奇霸肉……我喫了……奇霸肉……」
「……是啊……一切都結束了……我那罪大惡極的靈魂,也要在塞爾瓦之神面前碎成粉末吧……」
「……」
「聽着……但是你已經無法擺脫身體裏的血統的詛咒……你會作爲罪人的子女而活下去吧……」
「正是如此……但是,那些都是三十年前犯下的罪行了……要追究起來的話,這應該是沒能阻斷託蘭伯爵家被詛咒的血脈的你的父親領導無方所導致的……」
賽克雷烏斯用好似即將熄滅的鬼火一般的眼睛瞪着我。
梅爾菲力德閉上了嘴,灰色的雙瞳裏射出冰冷的目光。
站在馬爾斯坦因身旁的梅爾菲力德用銳利的聲音說。
「託蘭伯爵家的前當家、護民兵團的團長和副團長以及兩位大隊長——再加上獄警,逃過了死罪的犯人麼。一下子冒出來這麼多犯人……這也是我領導無方啊。」
「大約五年之前,護民兵團將盜賊團伙『黑死之風』捉拿歸案……他們被處以死刑,但是西爾艾爾卻放了他們,讓他們從事隱祕的工作……」
說着——賽克雷烏斯無力地保持着坐姿,只有那雙眼睛裏燃起了熊熊大火。
「好。」
莉芙蕾雅鼓起腮幫子搶回木碟子用木勺子撈起湯汁與菜。
「嗯。」
那一瞬間,我感覺賽克雷烏斯瞥了我一眼。
「我會承認……但是,我想先說一句……」
「無妨。我會吩咐負責監視的近衛士兵退到門邊。」
「……你到底在……」
我並沒有打算讓賽克雷烏斯改過自新。
賽克雷烏斯閉上了嘴。
「法家的明日太……你是不是誤會了什麼……」
站在前頭的人影邁着颯爽的步伐走到牀前。
「不,莉芙蕾雅,你要聽……而且,馬爾斯坦因也要聽……你肯定躲在哪裏偷聽吧,傑諾斯侯爵……?我已經無力大聲說話了,你離得如此之遠恐怕是聽不清楚的吧……?」
「我不想聽你說這些。」
「我欣賞有實力的人。賽克雷烏斯壓迫森邊人,威脅到了我的地位,這可能便是命運使然吧。身爲小小的託蘭領土上的二子卻只依靠自己的才華獲得瞭如此的權勢,這不也是非常了不起的一件事嗎。」
賽克雷烏斯孱弱地哆嗦着,露出了猙獰的笑容。
「哦?但是上一代當家和長子身亡後,繼承當家之位的人是你,賽克雷烏斯。如果這是西爾艾爾的詭計,那身爲二子的你不也會被他所害嗎?」
聽到馬爾斯坦因慌張的詢問,賽克雷烏斯帶着怪笑回答:「呵呵……」
被煮成了象牙白色的奇霸肉片和透明的亞里亞果。
「打扮成森邊人襲擊農園的強盜,也是護民兵團的人嗎?我希望事實並非如此。」
馬爾斯坦因一邊爽朗地笑着一邊擡頭看着比自己高半頭的東達·盧:
「那是因爲盛湯的時候沒有攪拌均勻直接就盛了最上面的一層。盛的時候必須要攪拌一下。」
「……即使如此,我依舊是犯下了無數罪行……爲了自保而傷害他人,這是傑諾斯的法律所不容允許的……」
「賽克雷烏斯,你與你弟弟重蹈覆轍,尋求更多的財富與更大的權力。難道說——你是不是害怕,如果你不成爲弟弟的幫兇你的下場就會和自己的父親與兄長一樣?」
「我現在已經沒什麼好隱瞞的了……而且我也不會把罪名栽贓給西爾艾爾……我和西爾艾爾犯下了無數的罪行……被我們的陰謀害死的人,多達數百人……」
只對美食有興趣的人不惜犯下滔天罪行也要搜刮財富籠絡權力,四處購買損壞身體的高昂食材——這種不幸的人生到底有什麼幸福可言。
莉芙蕾雅咬緊嘴脣,瞪了會兒父親,然後開口說:
「快樂也好幸福也罷,我的意思和你一樣。賽克雷烏斯,我的料理合不合你的口味?製作出美食,並不需要如此巨大的財富。只需一把鹽就可以做出如此美味的料理。能和寶貴的家人坐在一起享用,這纔是最幸福的。」
我不能原諒那個男人。殺害了雷託的父親和米拉諾·瑪斯的義兄,將札特·孫逼瘋,那個男人的罪行,無法得到寬恕。
「……那麼。」
「哦,就是你花錢僱來的地痞流氓麼。」
「嗯。作爲傑諾斯的統治者,我向你保證,我會不遺餘力地抓捕犯人。那麼,恕我失陪——等下,先借着這次良機,請允許我補充一句。」
賽克雷烏斯有氣無力地咀嚼起被喂入口中的菜品——然後,哆嗦了起來。
「和卡龍肉奇謬鳥肉相比,奇霸肉不好喫嗎?我覺得奇霸肉不亞於它們。雖然人的喜好各不相同,但是奇霸肉的肉質絕不會亞於它們。」
「……有些不足,還有點淡,但是很好喫。喫到這麼好喫的料理還不能體會到幸福,父親真的是個不幸的人啊。」
「所以說,只靠這些食材就可以製作出如此美味的料理。而且你需要的並不是奢華無度的美食,而是可以滋養身體的食品。」
「……然後……你也會成爲,爲一把鹽而感到幸福的人吧……」
「好,我一定會去。」
這肯定是賽克雷烏斯最後一次和女兒相見了吧。
「嗯,當然。但是……你爲何現在要說出三十年前的真相。不管你們犯下的罪行有多嚴重,事到如今我們也都無法拿到任何證據了吧,我覺得你根本沒有坦白的必要。」
「可能是花錢收買了獄警吧……想知道真相就去問西爾艾爾吧……」
他那消瘦的手指握住了莉芙蕾雅的手指,她手上的木勺子滾落到被子上。
「你還真是獨具慧眼……但是,光是這樣還遠遠不夠……不解僱副團長和,第二大隊長……還有,第四大隊長,是無法斬斷你的憂慮的……這三人也是共犯……放任不管的話,恐怕會成爲新的禍根吧……」
「由第二大隊隊長代理護民兵團團長一職。雖然算是一次破例的安排,但是我們總不能把護民兵團交給與託蘭伯爵家有關係的副團長與第二大隊長吧,即使他們和你們的親緣關係比較遠。」
「當然不是……雖說是西爾艾爾下的命令,但是爬到副團長和大隊長位置上的人也不可能親自染指這種事情吧……那是,現在潛伏在貝黑託鎮上的流氓地痞的所作所爲。」
馬爾斯坦因轉身離去,梅爾菲力德和東達·盧等人也跟隨其後。
隨後梅爾菲力德快步走出房間,馬爾斯坦因扭頭對東達·盧說:
「你是說,護民兵團的司令部,其中一半都是不法分子?你們是不是打算伏擊傑諾斯侯爵家……?」
「這個世界上沒有人不想喫到美味的料理,但是我覺得因爲這樣喫壞了身體纔是得不償失的。喫壞了內臟就更應該思考一下自己需要的是什麼樣的料理。」
賽克雷烏斯黯淡的雙眼裏燃起璀璨的火光。
「有……在那之前,我先問你一句……西爾艾爾被捕,現在護民兵團交由誰人打理……?」
莉芙蕾雅不知怎麼地語氣急促了起來,她又喂父親喫了一口。隨後,她用恐怖的眼神瞪着我說:
莉芙蕾雅看着他們的背影低聲叫了我一聲。
在馬爾斯坦因和梅爾菲力德在次房小聲交談着什麼。
「西爾艾爾……生在伯爵家卻沒有任何實權,被埋沒於世,他不滿自己的身份,憎恨隨心所欲的父親與兄長……而我同樣身爲被埋沒的人,恐怕是他沒有對我產生怨恨之情吧……」
莉芙蕾雅一臉怒氣地奪回了被父親握住的手指,然後拿起掉在被子上的木勺子喝了一口奇霸獸肉湯。
「對於我來說,美食便是我的幸福……不幸福的人生沒有意義……所以我才……」
「逃過了死刑的,犯人?」
「我認爲,被你輕蔑爲蠻族的森邊人生活得非常幸福。對身爲貴族的你說這些話可能也無濟於事吧……但是我依然認爲,美味的料理並不是只要有錢就能喫到的。」
「……謝謝你。」
「……是的……你的父親,非常不幸,愚笨至極……」
馬爾斯坦因聳了聳肩。
「明日太,這個湯裏面怎麼一點菜都沒有?」
我冷靜地回答了他。
「……」
「但是,賽克雷烏斯卻輸給了森邊人和卡謬爾·佑旭。我也很欣賞你,東達·盧閣下。森邊人有着難以估量的實力。可以將如此強大的你們喚做同胞,我感到非常榮幸。」
「……」
「說實話,在這次事件之前,我對森邊人沒有任何興趣。唯唯諾諾地答應了八十年前傑諾斯領主提出的不公平的協議,任由賽克雷烏斯使喚,明明強大到可以狩獵奇霸獸,卻在別人的面前如此狼狽不及——我之前一直是這麼認爲的。」
馬爾斯坦因微微一笑,而瞪着他的東達·盧則面無表情。
「但是,森邊人似乎是以實力爲榮的一族。今後,我也希望你們今後可以作爲傑諾斯的一員發揮出你們的實力。我不想在兒子和家臣面前袒露自己的心聲,還拜託你替我傳達給其他族長。還有,法家的明日太——」
馬爾斯坦因回頭對我說:
「有勞你了。祭祀長們都愁眉苦臉不知所措,但是不管你是什麼出身,我們都歡迎你加入傑諾斯。今後,也希望你可以作爲一名森邊人生活在傑諾斯的領土上。」
「遵,遵命。非常感謝。」
「而且,你製作的料理非常美味。雖然不能三番屢次地將你傳喚到城市裏,但是我非常希望你偶爾可以爲我做上一頓。有勞你了……」
最後,馬爾斯坦因堅定地看着我,露出了天真無邪的笑容,隨後跟隨兒子一同轉身離去。
卡謬爾·佑旭對我眨了眨眼然後也追上他們,只留下了我和愛·法、東達·盧以及監視桑久拉的兩名士兵。
「真是個……胡來的領主啊。」
東達·盧突然放聲笑了起來,這是勇猛的獵人的笑聲。
「但是,既然他的意思是讓我們用自己的實力確保自己的幸福……正合我意。我們也按照我們的做法來吧。」
他的笑容,好似在告訴我說他並不是遇到了一位好君主而是一位好對手。
隨後,桑久拉走到了我面前。
「明日太,請允許我,向你道謝。你,救了莉芙蕾雅。」
「哪裏,我並沒有做什麼值得你道謝的事情。」
「非也,你救下了,莉芙蕾雅。可能……還救下了賽克雷烏斯。」
與其說是我拯救了他,不如說這是賽克雷烏斯自己選擇的道路。
行走在完全迥異的方向上的我與賽克雷烏斯,在一個瞬間擦身而過然後兩人便逐漸遠去,僅此而已。「那麼,我們也回去吧……」
「嗯,愛·法你也辛苦了。」
「辛苦你了,明日太。」
一直沉默不語的愛·法看着我說:
東達·盧一個轉身,獵人的披風隨之揚起,他向出口處走去。
就這樣,我們離開了石之都踏上了返回森邊村落的歸途。
他絕對,言過其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