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紛亂之日

1

結束了一輩子難得一次的大工程——盧堤姆家的婚宴後，隔天——

我和愛·法一起走在被踏得結實的黃土地上。

結束長達六天的工作後，我們告別盧家聚落，踏上歸途。

「真是的，我也想要幫宴會好好善後啊。」

走在路上，我忍不住開口抱怨。

我今天難得睡過頭，沒有參與善後工作。

太陽即將爬至天頂。

抵達異世界之前，我就遵循着早睡早起的原則，但我昨天實在筋疲力竭，爬不起牀。我感到遺憾萬分。

愛·法踩着精神抖擻的步伐，斜睨着我。

「你還提這件事啊。你的工作是烹煮宴會的菜餚，不需要在意這點小事。」

「不，這跟我的職責無關，我想跟大家同甘共苦到最後一刻嘛。」

早上——其實也不過是一個小時前，我醒過來後，衝出寄宿的盧家，外頭已經看不見任何一絲宴會留下的痕跡。

石頭搭蓋的簡易爐竈、新人同坐的高臺、架着火把的照明臺、儀式之火的燒痕等等——全都清理得一乾二淨，看到眼前的開闊景色，昨晚的宴會彷彿全是一場夢。

我詢問愛·法後，整個聚落的人都在日出時起牀，爲宴會善後。

「熱鬧的祭典過後本來就已經夠寂寞了，我現在覺得胸口彷彿開了一個洞。」

再說，我今天還必須跟寄宿了六天的盧家聚落道別。

這六天之內，我順利地跟許多人成爲朋友。

我本來不知道該如何跟盧家男人相處，自從我教導他們放血和肢解的流程後，我的心中對他們懷着一股難以言喻的親近與信賴，更不用說那羣和我一起努力烹調菜餚的盧家女人了。

這讓我心中的失落感更爲強烈。

「算了，愛·法，只要妳陪在我身邊，一切就不會有問題！」

「一下子就堅若磐石的友情毫無價值。我們必須攜手經歷重重困難後，才能擁有堅韌的情誼。」

「我不是傑諾斯當地人，甚至不是這個國家的人。我認爲奇霸獸只是普通的害獸，而森邊居民是獵捕這種害獸的英勇獵人。那些在驛站城市中徘徊的南方或東方旅人也不會畏懼兩位吧？兩位無需如此訝異。」

「我知道你是趁工作之便造訪森邊，但你爲什麼會特地來見我們？你應該不只是爲了跟我們閒聊吧？」

我們的距離明明近在咫尺，我卻幾乎聽不見她細絲般的聲音。

金褐色的亂髮，搭配着相同色澤的鬍渣。

「這怎麼可以！明日太，你太瘦了，要多喫一點。」

「聽到你的道謝，我也不勝感激。美麗的女獵人，祝妳安康。」

不管見過他幾次，我依然無法從他雲淡風輕的笑臉中，推敲出他的心思。

聽到愛·法的回答後，我走向糧庫。

0;……真是一位奇妙的大叔。1;

「不，我們白天時不太會進食，但我昨晚忙到沒機會喫晚餐……」

「是啊。我已經反省過了。倘若我跳過孫家，直接拜託其他森邊居民，會讓孫家顏面盡失，導致未來引發不必要的糾粉。」

「那個時候，我的話題跳得太快了。我一直對森邊居民充滿興趣，當時終於有機會能夠與兩位交流，而且還是像愛·法這樣美麗的女性，我不自覺做了冒失之舉。希望兩位能原諒。」

卡謬爾·佑旭錯愕地睜大眼睛。

卡謬爾·佑旭對我的回應露出滿意的笑容。

此時，客人兩眼閃閃發亮地喚住我。

「除了森邊居民之外，確實沒有人會食用奇霸獸。我不清楚南方和東方的狀況，在西方領土之中，奇霸獸只棲息於摩爾加森林。身爲西方居民，假如今天有幸能一嘗奇霸獸肉，我就不虛此行了。」

我分辨不出東方或南方的居民。

「……這邊請。」

「那麼——我先跟兩位道歉吧。」

卡謬爾·佑旭從長斗篷中取出一個裝有水果酒的土瓶。

「我從以前就把森邊居民看做自己的同胞。但這僅是我單方面的情感。對各位來說，我只是一位來歷不明的外地人。聽到我談論森邊的規矩或族長家族的墮落事蹟，各位當然不會當作一回事。我會過來一趟，就是想要與各位增進感情。」

我微微彎下腰，開口詢問後，愛·法突然一把抓住我的胸口。

「等我們出發前往東之王國後，需要花費兩個月的時間才能回來。所以，我希望能在這二十多天中儘可能與兩位加深情誼。愛·法、明日太，謝謝兩位接納我這位可疑男子。」

法家還是老樣子。

「道歉？」

一個小時左右後，我們抵達闊別六天、讓人懷念的家之後——有着一頭金褐色髮絲，穿着長斗篷的男人已經在等候我們。

「什麼？我只是想跟大家加深情誼罷了，這需要理由和目的嗎？……硬要說的話，由於森邊居民過去受到情勢所逼，改變了崇敬的神，使我心有慼慼焉。看到森邊居民在驛站城市孤傲的舉止，也讓我心生敬意。再加上我對兩位產生好感與興趣。基於這三個原因，我纔會前來拜訪。」

男人有着一雙不可思議的紫色眼眸，宛如幼童般純真，又宛如長者般沉穩。

「好的，感謝你特地過來一趟，我們也想找機會跟你好好聊一聊。」

「這是我帶來的一點小心意。兩位可以留待晚上飲用……對了，試毒試毒。」

他的思緒明明井井有條，表情和語氣卻顯得油腔滑調。

我把自己的身體當做盾牌，不讓客人看到她的臉龐，湊近她的耳際。

我的職責，是藉由談話來試探對方的心思。

「愛·法，怎麼辦纔好？妳是家主，我會遵從妳的指示。」

「我們之間的感情還不深厚吧。」

「…………」

他突然切入核心話題。

「你差不多該轉換心情了吧。今天又有其他麻煩事在等着我們。」

當我不知所措，陷入沉吟時，我的肚子突然發出了「咕嚕嚕」的聲音。

這是愛·法第二次與卡謬爾·佑旭見面。她已經事先調整過心情，應該有餘力把對方的輕佻話語當耳邊風。

我只記得——畏懼和輕視愛·法的人，大都是黃褐色皮膚。

男人高瘦的身材宛如螳螂。

「這樣啊。這是森邊居民的風俗習慣嗎？真好真好。一想到今天能夠充分滿足我的好奇心，我就止不住笑容。」

我差點滑了一交，愛·法猛地湊近我的耳邊，我還以爲她要咬住我的耳朵。

愛·法本來緊盯着卡謬爾·佑旭，她現在冷冷地望向我。

「我——我無法做出判斷。明日太，你覺得呢？」

愛·法脫下鞋子，將毛皮披風掛在牆上，照常坐在上位。

我錯愕地拉開距離，看到愛·法的表情後，更嚇了一跳。她冰冷的表情僵住不動，但那雙藍色眼眸卻宛如莉蜜·盧般稚嫩，忐忑不安地望着我。

這位至今來歷不明的謎樣男子就是卡謬爾·佑旭。

「你餓了嗎？如果現在是喫飯時間，兩位可以不用在意我。」

不知道卡謬爾·佑旭如何看待沉默的愛·法，他流暢地繼續說了下去：

她不想讓眼前的客人聽見這一番話吧。

卡謬爾·佑旭在驛站城市救了陷入困境的我們。後來，他在盧家聚落引發差點見血的大騷動。這是我們第三次見面。

「當我首次在驛站城市遇到兩位時，我說了許多不必要的話，讓兩位感到混亂。我無意主動與族長家族孫家爲敵。」

話說回來這把刀的用途是什麼呢？

「你明明是石之都的居民——卻想喫奇霸獸肉？」

他的刀子比森邊的蠻刀更長，但刀身又細又薄，重量與蠻刀相差無幾。

當我疑惑地歪着頭時，卡謬爾·佑旭的嘴角更加上揚。

這位先生真是能言善道。

八十年來，森邊居民一直被視爲《食奇霸者》，飽受歧視之苦。這讓愛·法對事情的發展感到震驚。

她竟然爲此感到震驚不已。

「謝謝你說出了我們的心情……話說回來，關於你之前提到的工作，你獲得了孫家的准許嗎？」

「請你不要毀壞我們家主的好心情……我們進家裏說話吧。你的刀子要先交給我保管。」

卡謬爾·佑旭無意脫下斗篷，輕輕地坐在下位。

聽了這一席話，愛·法仍然面無表情，不發一語。

他跟上次一樣喝了一口水果酒。

「叫我卡謬爾就可以了……什麼目的啊？」

愛·法一聲不吭，立着單膝，盤坐在地，渾身散發出威嚴的氣勢。

卡謬爾·佑旭的臉上揚起愉快的微笑。

另一方面，愛·法仍難掩困惑。

「現在纔剛過正午吧。嗯……光靠肉乾撐到黃昏未免太難受了。愛·法，我可以煮一些肉和亞力果嗎？」

「你明明跟孫家本家的人有過糾紛，對方卻輕易地給出許可啊。」

這個男人的工作是護衛商隊，從傑諾斯前往東之王國西姆。

「嗯，我明明清楚報上自己的名字，對方卻毫不猶豫地答應了。真不愧是族長家族，就算腐敗不堪，依然寬宏大量。」

這個竹竿般的男人竟然好意思說我，儘管我在心中吐槽，但是這男人會看起來格外纖瘦，或許是身高太高的緣故。

「嗯？很奇怪嗎？只有傑諾斯本地人才被灌輸了畏懼奇霸獸和森邊居民的觀念吧？」

我大聲宣告自己的心聲後，愛·法在行進中踹了我一腳。

「不，我純粹只是爲了過來聊天罷了。」

他的眼神閃閃發亮，就像孩子一樣。

雖然這麼說不太好，但看到他露出這種表情，我根本無法信賴他。

「嗯，我知道。」

「隨你便。」

屆時，商隊希望能路經森邊聚落，所以男人必須拜託孫家指引道路和處理其他相關事宜。

愛·法一直保持冷靜的態度，現在卻面露錯愕。

細長的臉孔、細長的鼻子、眼角下垂、總是笑容滿面。

「因此，希望兩位不要對我懷抱敵意，誤以爲我企圖攻擊森邊居民。我會前來拜訪兩位，正是爲了與森邊居民培養感情。兩位願意相信我嗎？」

我坐在她的身旁，依樣畫葫蘆地將客人的刀子放在身旁。

「卡謬爾·佑旭。請你告訴我，你的目的是什麼？」

爲了不讓對方察覺到這一點，我含糊地點了點頭說：「原來如此。」

「嗨，愛·法和明日太，你們看起來很有精神，真是太好了。」

愛·法、我、客人依序鑽過門板。

我還不清楚這個世界的歷法，就算聽到他這麼說，我也搞不清楚今天是幾月幾號。

「等一下，你說的肉，該不會是奇霸獸肉吧？如果我沒說錯，可以讓我品嚐一些嗎？」

卡謬爾·佑旭的臉上勾起滿足的微笑。

「我依約前來拜訪了。兩位可以跟我談談嗎？」

因爲男人穿着一件長斗篷，我看不出他的體型，但他露在外頭的手腕骨架結實。假若我沒看錯，他的手指纖長、手掌厚實，不輸吉薩·盧和達魯姆·盧。

乍聽之下，他說的話宛如至理名言，但由他口中說出後，卻讓人感到膚淺不堪。

卡謬爾·佑旭一派輕鬆地說出這種悠哉的話，毫不猶豫地將取下腰際的長刀，連刀帶鞘遞給我。

「既然兩位會同意我前來府上作客，代表兩位也對我感到好奇吧？畢竟所有城裏人都畏懼着森邊居民，我卻有膽量跑進森邊，兩位也無法對我置之不理。」

「順便告訴兩位，我還要一陣子纔會出發去工作。由於那是個龐大的商隊，準備的過程十分繁複，再加上這羣成員非常迷信。由於每個月份的第十五日是旅行的吉日，就算從今天開始算起，也還要等上二十幾天。」

「嗯〜我覺得你還是沒有正面回答我的問題。我不懂你想跟森邊居民增進感情的理由和目的。」

但她沒有放鬆戒備。她將平時立在牆邊的刀子擺在自己手邊。

「這不會觸犯森邊的禁忌，無傷大雅。我們請他品嚐奇霸獸肉和亞力果，當作水果酒的回禮吧。」

愛·法再次抓住我的胸口，把我拉了過去。

「……明日太，交給你判斷。」

愛·法的雙脣觸碰到我的耳垂，我不禁臉紅心跳。

我轉頭望向客人，大方地點了點頭，不讓他發現愛·法的反應。

「家主同意了，我可以爲你煮些簡單的食物。大概要幫你準備多少份量？這是我們對於水果酒的回禮，你不用客氣。」

「那麼，跟你一樣的量！」

他現在的模樣，宛如一頭年邁的大型犬，正喜孜孜地搖着尾巴。

這說不定是個好機會。品嚐同樣的料理，是讓對方敞開心胸的好方法。我說不定能稍微窺探到這個可疑男人的心思。我思考着這一點，走向糧庫。

在這之間，愛·法獨自面對着喋喋不休的卡謬爾·佑旭。她靜靜閉上眼睛，悶不吭聲。

2

「不好意思，讓你久等了。」

時間還早，我無意烹調太費工的料理。

我將奇霸獸的五花肉隨意切成薄片，和切片的亞力果一起拌炒。我使用岩鹽和皮果葉調味後，倒入水果酒，超級簡單的蔬菜炒肉就大功告成了。

「明日太，你的廚藝很純熟呢。你過去曾經是城裏的廚師嗎？」

「這個嘛，你說得沒錯。」

我將木匙和木盤遞給客人。

菜餚的量大約是平時的四分之一。

因爲份量不多，就算不合口味，對方應該也喫得完。

「哎呀，我真開心。我常常在西之領土東奔西走。有時還必須前往東之王國和南之王國，但我不曾見過與奇霸獸相似的野獸。這種勇猛的野獸品嚐起來是什麼滋味呢？我一直對此感到興味盎然。」

原來這個世界沒有其他類似奇霸獸的動物啊。在我的世界之中，除了山豬之外的野豬，似乎也都絕種了。

「……你沒聽說過阿姆斯霍倫？」

愛·法的聲音顯得有氣無力。

「什麼？真拿妳沒辦法。我剛剛要煮菜的時候，不是還問過妳要不要喫嗎？」

「一定有人品嚐了未經正確手續烹調的奇霸獸肉，纔會流出這種謠言。奇霸獸其實相當美味。」

「我自己也一頭霧水。你可以把我當做是一個撞到頭後，對奇怪的妄想深信不疑的大笨蛋。」

我喫了一驚，差點把木匙掉到地上。

「明日太，食物的香氣讓我有點餓了。」

看到他這副模樣，我只喫了一口後，就放下木匙。

「……什麼？」

看到她的手正鬆開腳邊的刀，我喫了一驚。

「我知道了。我會照辦。」

話說回來——因爲森邊聚落是一個特殊的封閉空間，身處於這樣的環境之中，愛·法也無法擁有豐富的知識。愛·法只是將雙親和紀芭婆婆傳承給她的資訊，原封不動地轉述給我。

他舀起奇霸獸肉和亞力果，放入口中。

卡謬爾·佑旭拋下這句話，泰然自若地揚起大大的微笑。

「不要緊。我很擅長隱身。我昨天也躲得很好吧？」

家主，妳真過分。

「我第一次嚐到這種齒頰留香的肉。」

我不會誤會，我根本不想理解。

「不行不行，我太過喫驚了，流露出自己不爲人知的一面！請你不要誤會，不管是哪一面的我，都是真實的我喔。」

「倘若要解說整件事情的來龍去脈，會花上許多時間。我來自一個名爲日本的島國，來到森邊之前，我從來不曾聽過阿姆斯霍倫這個大陸。某一天，當我回過神來時，就發現自己倒在摩爾加山腳下的森林之中。」

「不像喔。東方人確實有着黑髮和黑眼睛，但他們幾乎都擁有黝黑的皮膚。你常常在驛站城市看到那樣的人吧？那就是東之王國西姆的居民喔。」

「當我跟他談得愈深入，發現他愈難以捉摸。我們最好別繼續跟他扯上關係吧？」

「這樣啊，沒問題！畢竟從剛剛開始，只有你在跟我交談嘛。若連你也閉上嘴巴，就變成我的獨白了！……那麼，我就離開片刻吧。其實我的調查工作尚未結束，我想再往南方看看。」

「而且，那個男人——喫了奇霸獸肉。」

「是嗎？品嚐過如此可口的奇霸獸肉之後，我無法把森邊居民跟清心寡慾劃上等號了。既然每天都能品嚐這種美妙的肉，難怪廉價的亞力果和波糖足以讓他們感到滿足。嗯〜太有趣了！」

「嗯，我太感動了！明日太，多虧了你精湛的廚藝，食材纔會變得如此美味。這道菜的調味恰到好處，添加水果酒後的滋味也讓人食指大動。明日太，你曾向知名的廚師拜師學藝嗎？」

他的眉毛高聳，眼窩凹陷，雙頰削瘦，彷彿有人削去了他的臉頰肉。這些我不曾察覺到的細節，突然讓我感到心驚膽顫。

此時，愛·法突然用拳頭敲了一下我盤坐的膝蓋。

愛·法奪去我的木盤，喫了兩口菜餚後，將剩下的份還給我。

我本來以爲一起用餐能使我們更理解對方，沒想到卻讓卡謬爾·佑旭顯得更可疑了。

「啊，請等一下。你對森邊居民的印象並沒有錯喔。我是異國人，你不能以我爲基準。」

他微微張開薄脣大嘴，冷不防冒出一句話。我第一次聽到他的聲音變得這麼低沉。

「……這是什麼？」

「什麼意思？看你的長相，我以爲你是東西方的混血。」

「我不客氣了。」

「我昨天躲在森林一隅，悄悄地參觀了那場宴會。當孫家的年輕人出現時，我嚇得冷汗直冒，幸好最後平安收場。」

「就是說啊。要是我們能夠信任他，一切就輕鬆多了……大叔和吉薩·盧明明都隨時掛着微笑，兩人的個性卻有天壤之別。儘管我跟吉薩·盧意見不合，但我清楚他有多認真。」

「不，我的老家是一間小餐館。」

卡謬爾·佑旭細長的臉龐突然失去表情。

「說得也是。我第一次喫到這種肉。」

「我本來就無意與石之都的居民來往，但那個男人說的話很有道理。雖然他的態度感覺很隨便。」

他竟然產生了這種想法，看來達魯姆·盧對他拔刀相向一事並非白費工夫。

沒料到他會這麼回答，我震驚到整個人差點往後仰。

「是……」

「我來自異國，對於森邊的禁忌和風俗習慣仍不熟悉。坦白說，我不確定是否能把森邊的內部狀況告訴你。關於這方面的事宜，我想先跟家主商量。」

當我在料理餐點時，愛·法冷靜了下來，她現在緊盯着卡謬爾·佑旭，沒有放過對方任何一絲變化。

「哎呀，真是太美味了！我好感動！森邊一族竟然獨佔了這麼好喫的肉啊？太奸詐囉！」

「不，沒這回事。」

愛·法低語，眼神陰鬱。

卡謬爾·佑旭突然舉起他大大的手掌，從左右包覆住細長的臉。

我望向旁邊的愛·法，她深深吐了口氣。

「這道菜好喫得不得了喔。」

「嗯！我體會到了這一點！一般來說，只有旅人會把亞力果和波糖當作主食，導致我以爲森邊居民對食物漠不關心，過着清心寡慾的生活。這種先入爲主的想法真是可怕。森邊居民一點也不清貧，就算你們自稱『美食一族』，也不會有人認爲這種稱號太過狂妄。嗯〜我好震驚哪。」

眼神尖銳又鋒利。

儘管他收起了不爲人知的一面，可疑的程度卻絲毫不滅。

「這樣啊。我不是土生土長的森邊人，也只去過一次驛站城市。但就這一點來說，我很認同大叔說的話。」

「這樣啊。不敢當……」

沒想到會衍生到這個話題。

卡謬爾·佑旭再次訝異地瞪大雙眼。

「我不是說過了嗎，這是奇霸獸肉料理。」

「欸？咦？不會吧？對不起！」

我答道，重新拾起木匙，將第二口送入嘴中。

「在哪一個國家？我造訪過許多國家，但不曾看過這種料理方式。」

「來，嘴巴張開。」

「然而，就地形來看，當你往南方前進時，一定會通過盧家聚落吧？畢竟那是一個縱長的聚落，道路也只有一條。」

眼前的男人剛剛果然散發出十分危險的氣息，甚至讓愛·法緊張地握住刀子。

「這件事情最讓我感到意外。我以爲石之都的居民不可能這麼做。」

「卡謬爾·佑旭。不好意思，可以給我一點時間嗎？」

「抱歉，我確實不知情。」

「嗯？東西兩國的混血很常見嗎？」

最近過於忙碌，愛·法的阿姆斯霍倫世界史講座也暫停了。用完晚餐，當我們開始閒聊後，我總會在不知不覺間墜入夢鄉。

我該如何是好？

但我希望他能在對方拔刀之前就領悟到這一點。

不說這個了，先來品嚐輕食吧。

我的腦袋捱了一擊。

「我問妳喔，妳對那位大叔究竟有什麼看法？」

「……我不知道。」

卡謬爾·佑旭點了點頭，笑咪咪地拿起木盤。

「嗯？怎麼了嗎？」

「不，很稀奇，但東西兩國關係良好。只要你一開始就決定好要成爲哪一個國家的子民，並不會遭受迫害——明日太，你該不會連這種事都不知道吧？」

「我今天不會接近盧家。他們似乎不太歡迎我，我發現自己接觸森邊居民時，最好更謹慎小心。」

當卡謬爾·佑旭收起微笑之際，他泰然自若的表情突然變得嚴峻，宛如死神或殺手。

「傑諾斯的人們不知道奇霸獸有多美味可口，竟然用《食奇霸者》來嘲笑森邊居民。真是太愚蠢了！你們會獨佔這麼好喫的肉，是爲了報復那些人嗎？」

「……什麼意思？」

我用木匙舀起肉片和亞力果。

我慢慢熬幹滾燙的波糖湯，開口詢問愛·法。

卡謬爾·佑旭咀嚼着菜餚，長着凌亂鬍渣的下巴大大地上下襬動。接着，他嚥下口中的食物——

3

「這是奇霸獸的肉嗎？」

原來如此，看來我的常識果然不適用於這片土地。

「南方……那是盧家聚落的方向喔。」

「原來如此。所以你明明是異國人，卻決定以森邊之民的身分活下去。西方人認爲森邊居民是災厄的象徵，南方人認爲森邊居民是捨棄神祇的背叛者一族，北方人是西方人的世仇——於是我才推測你來自東之王國。」

在這期間，卡謬爾·佑旭手拿木匙，不停將菜餚送入口中。木盤瞬間空無一物。

我還不打算把所有森邊的情報告訴這位可疑人物。但他與傑諾斯的侯爵大人有交情，假若我告訴他錯誤的情報，感覺不太妥當。

「你別誤會，我可不認爲你是個大笨蛋喔？嗯〜但我還真是喫了一驚。沒想到奇霸獸肉竟然令人如此回味無窮……根據流傳至傑諾斯大街小巷的謠言，奇霸獸肉腥臭又堅硬，根本難以入口。」

他的紫色雙眸緊盯着我。

這是理所當然的反應。假如身在日本的異國人未曾聽說過日本這個國家，我也會大感訝異。

「我的故鄉又被稱爲遠東的島國。東方人的外貌跟我很相似嗎？」

不管對方是誰，我的立場都不會改變。

「客人！不好意思！你的表情很嚇人喔！」

「欸？我的想法跟大叔一樣，我認爲只有傑諾斯出身的人會把奇霸獸和獵捕奇霸獸的人看做災厄的象徵。傑諾斯的田地曾遭受奇霸獸襲擊，當地人民自然會對奇霸獸產生誤解、胡思亂想。然而，其他土地的人民根本不把奇霸獸當一回事，自然不可能畏懼奇霸獸吧？再說，人們把奇霸獸當作災厄的象徵，已經是幾十年前的事情了。」

「…………」

「驛站城市的攤販幾乎都是傑諾斯當地人，森邊人前往該地時，基本上只會接觸到畏懼自己的人。倘若驛站城有更多異國人擺攤，而且他們都跟大叔一樣，毫不介意森邊居民的魄力和封閉的性情的話，說不定就不會造成這麼大的誤會了。」

「……明日太，你說的話很難懂。」

愛·法忍不住泄氣地說道。

那位充滿威嚴的愛·法竟然會說這種話。

「就算你不是來自傑諾斯，一定也是出身於石之都吧。你說的話就跟卡謬爾·佑旭一樣難以理解。」

「比起森邊，我生長的地方的確與驛站城市較爲相似。不過啊，就算我說的話太過艱澀，也不能因此放棄努力，互相理解——」

「你覺得我沒有努力嗎？」

愛·法微弱的嗓音讓我喫了一驚，轉過頭。

她靠着爐竈附近的牆壁，表情出乎意料地沉痛，垂着眼簾。

「儘管不太懂你說的話，我仍努力試着去理解。只因爲我理解的速度太慢，你就要責備我嗎……？」

「不、不是這樣！抱歉！是我不好！拜託妳不要哭啊！」

「誰會哭啊！你把我當成什麼了！」

愛·法這番話簡直像是我會說的臺詞，她的臉頰微微泛紅。

比起泫然欲泣的臉龐，現在的表情更適合她。

「我們先來決定步驟吧。我們要把多少真相告訴那位大叔？我必須告訴他什麼情報？不可以告訴他什麼情報？我們必須仔細做出決定。」

「我知道了。」

愛·法開口後，不知爲何緩緩站了起來，繞到正在煮波糖的我身後。

當我感到不知所以然時，她的手搭在我的雙肩上，在我的耳畔低語：「明日太，你覺得呢？」

「……我的能力不足，只能阻止發生在我眼前的暴力。」

我用木製鍋鏟刮除焦黑的波糖殘渣，轉頭望向退至我身後的愛·法。

「……那個男人已經見過東達·盧，也知道我們與那場宴會有關吧？」

「孫家確實是族長家族，不過，只要他們公然做出暴力的舉動，人民一定會投靠盧家。爲了不讓這種狀況發生，那羣蠢蛋也會拿出他們僅存的自制心。」

「不，我是在誇獎妳……」

所以，我大概成爲了她的負擔。

「這個嘛，那位大叔的身分特殊，他不是認識傑諾斯的領主嗎？倘若灌輸他錯誤的情報，容易引發誤會。再說，他對孫家沒有好感，告訴他太多盧家和盧堤姆家的內情，不太妥當吧？」

「密談之前，我們必須先決定晚餐的內容。」

真是的，她的舉動比薇娜·盧更讓人膽顫心驚。

「沒有經過家主的允許，大家不能恣意抵抗孫家。由於我就是家主，所以纔有辦法隨心所欲地行事。」

我點了點頭，握住愛·法抓着我胸口的手。

這傢伙是認真的嗎？

卡謬爾·佑旭會在夕陽西下前回來，他提議要跟我們一起喫晚餐。

「愛·法，妳擁有強大的力量。當狄咖·孫和杜多·孫做壞事時，妳能夠嚴懲他們。但那些力量不如妳的人們只能暗自吞淚——想到這一點，我果然還是不能原諒他們。」

愛·法微微咬住下脣，她仰起頭，直直瞪着我說：

我也不得不對愛·法說悄悄話。我們之間的距離極爲靠近，不管我多麼努力屏住呼吸，香氣的微粒依然潛進我的鼻腔。明明纔剛喫過點心，愛·法的香氣卻重新喚起我的食慾。

「晚餐要喫什麼？」「漢堡排。」

我完全冷靜不下來。

「等、等一下！波糖的湯汁已經收幹了。我先來處理它。」

愛·法不滿地說道，蹲在我的眼前。

神明一定是要藉此考驗我的理性和人性。

「我懂了。我們先整理出重點吧。愛·法，妳認爲哪些情報不可以告訴那個男人？」

儘管這麼答覆，愛·法仍把耳朵靠了過來。

「這樣啊。仔細想想，我們必須好好考慮今晚的菜單呢。」

愛·法耳語。

「我知道。我覺得妳很了不起……但並非所有森邊人都能跟妳一樣，敢出手反抗孫家吧？昨天孫家前來搗亂的時候，大家都只是一臉驚恐地忍耐着孫家的霸道行徑，直到東達·盧和丹·盧堤姆採取行動。」

未免太惱人了吧。

這是個值得深思的問題。

就算真是如此，她難道打算接下來幾個小時都緊貼着我嗎？

我差點下意識地拍打愛·法的頭。

「這幾天沒有。儘管如此，我還是能兩天獵捕一頭奇霸獸。」

面對帶了高級水果酒登門拜訪的客人，我無意向他索取費用。儘管愛·法一臉複雜表情，她依然答應了對方的要求。因此我正在準備三人份的晚餐。

愛·法再次陷入沉吟。

話說到一半，我想起自己之前聽到一句不祥的話。

這樣啊。她說的話有些難以解釋，大略意思就是當森邊居民觸犯城裏的法律時，可以交由城裏人審判，假若觸犯的是森邊的規矩，就交由森邊居民審判。

「……這麼說起來，路多·盧之前曾說：『奇霸獸的數量真的太多了』。平時不會羣聚在一起的奇霸獸，卻突然有三頭同時衝向獵人，讓信·盧的父親的腳受到重傷。他還問我法家這邊的森林狀況如何……」

真奇怪，我覺得自己疲憊的程度，跟昨天進行大工程時沒有兩樣。

「唔呀！」

回答的速度太快了吧！

「這樣啊？咦，真是奇怪？所以那抹香氣並非引誘奇霸獸果實的氣味囉？」

「等、等一下！我們已經把那位大叔趕出去了，爲什麼還要說悄悄話啊？」

我這才發現自己無處可逃。

「很遺憾，我不是獵人，感官並不優秀！當妳要靠近我的時候，拜託先出現在我的視線範圍之內！」

「當引誘奇霸獸果實的氣味沾染到頭髮時，很不容易去除啦！明日太，我告訴過你吧，不要拿我身上的氣味開玩笑！」

「明日太，我遇到你的隔天，就已經跟你提過這件事了。」

愛·法立刻滿臉羞紅，抓着我胸口的指尖更加用力。

她的動作並不粗暴，比較像是在依偎着我。

「既然不能明着來，他們會在背地裏胡作非爲吧。」

「……你沒辦法察覺到這點動靜嗎？」

「這樣啊。路多·盧當時沒有篤定這一點。他只是隱約有這種感覺。」

「說得也是。」

「欸？愛·法，妳沒有使用『獻祭獵法』了嗎？」

「……」

「怎麼了，蠢蛋，別嚇我啊。」

「是你提議要進行這場密談，應該有些想法吧？你說給我聽就好了。」

我果然還是必須悄悄說話啊。

「說得也是。重點在於……一旦逮到機會，東達·盧便會打垮孫家。我們可以把這個消息告訴那位大叔嗎？」

「什麼意思？」

愛·法終於抬起頭，我慌忙別過臉後，她對着我的耳朵吹拂過最後一句話。

愛·法迅速從旁邊走來，用手抓住我的脖子，讓我們的頭部位置一樣高後，輕聲詢問：

我的右耳垂彷彿要融化了。

「……沒有。」

「……」

愛·法依然抓着我的胸口，表情變得有些嚴肅。

在極爲接近的距離下，愛·法嘟着嘴，彷彿在鬧瞥扭。

看到我一臉錯愕，愛·法再次開口：「……漢堡排。」

「我說啊，如果沒有提到重要的事情，不需要用氣音吧!? 」

「妳、妳纔在嚇人吧，笨蛋！不要突然從背後對我耳語啦！」

「吵死了！……總而言之，奇霸獸的數量連年增加。」

她抓住我的下巴，將我的臉往旁邊一轉，湊了過來。

「那個男人——」

「說得也是。假使在五百名森邊居民之中，就有一百人過着墮落的生活，未免太——」

「你曾經問我『森邊居民每天獵捕奇霸獸，奇霸獸不會絕種嗎？』當時，我應該回答過你吧。奇霸獸不會減少，反而日益遞增。」

「我只能夠保護自己。所以……」

「妳認爲孫家是森邊之恥，但卻不能忍受城裏人批評他們。那麼——假使那位大叔將杜多·孫等人定罪，甚至判刑，他會成爲森邊居民的仇人嗎？」

「這樣啊……那些親族們不可能都跟孫家一樣墮落吧？」

「奇霸獸的數量確實在增加。現在是奇霸獸的收穫期，但數量卻多到有些異常……坦白說，在這次的收穫期之中，大量奇霸獸在森林中出沒，我甚至不必使用引誘奇霸獸果實。」

「我也不得而知……但是，如果孫家的一百位親族都沒有好好獵捕奇霸獸，奇霸獸早就充斥整座森林了。」

總計六顆，也就是三人份的波糖。

由於我的身高略高一些，她應該有微微挺直背脊。儘管她只碰到肩膀，我的背部卻微微感受到愛·法的體溫。

「既然那個男人之後還可能會接觸東達·盧，就算我們隱瞞事實也無濟於事……但我們也沒有義務要積極給予他情報。」

「欸？」

她沒有壓低聲量，答道：

「我們不知道那個男人是否真的離開了。說不定他正在屋外竊聽。」

所以，她纔會一直過着孤獨的生活。

她大力別過頭。

「我不知道。我並不認識所有的孫家親族。」

我將溶化的黏稠波糖移至僞橡膠葉製成的船型容器中，悄悄擦去額頭的汗珠。

由於消耗了大量體力，我坐在地上，用手指戳着等待出場的亞力果。

「……爲什麼？」

「真是囉唆的男人……」

「你在說什麼啊，我可不曾放過孫家的暴虐舉動喔。」

我感受到對方的體溫迅速遠離。

「我們不該讓對方認爲漢堡排是森邊的家常料理吧？假若要詳細解說這道料理，將會牽扯到我們和盧家、盧堤姆之間的關係。我們最好先決定要公開哪些情報比較妥當。」

「嗯〜……然而，孫家不停破壞着森邊的規矩吧？現在森邊卻沒有人可以審判他們耶？」

「對不起，我並不是在責備妳。沒有人可以容許如此殘暴的行爲。正因如此，盧家和盧堤姆家人才會暴跳如雷……話說回來，孫家的力量真的那麼強大嗎？既然他們的力量能與盧家平起平坐，代表他們擁有近百名親族，所有親族都對孫家唯命是從嗎？」

愛·法錯愕地蹙起柳眉。

「我不會要求借宿一晚！但森邊居民的飲食文化勾起了我的興趣！我願意支付餐費！」

愛·法再次抓住我的胸口。

「我接下來要問的問題可能有些刺耳……那些與盧家無關的小氏族，是不是隻能乖乖承受着孫家的暴力舉動呢？」

不用重說一次啦。

「竟然沒有啊！」

「假如孫家人違背了城裏的法律或規矩，因而受到審判，當然是不遵守規矩的那一方有錯。這麼一來，對方自然不會成爲我們的敵人……然而，若城裏人企圖用『違背森邊規矩』爲理由爲他們定罪，等於是在侮辱我們。如果城裏人用這個方法將森邊居民玩弄於股掌之間，我會感覺整件事是一個陰險計謀。」

她的臉龐和我的鼻尖只隔了十公分的距離，倘若我們其中一方稍微移動，就會撞到彼此的膝蓋。

愛·法絲毫沒有察覺我的心情，她的嘴脣再次接近我的耳畔。

「……盧家的聚落在我們家的南邊。孫家則在北邊。」

愛·法的臉頰殘存着些微緋紅，眼眸中隱約流露出激昂的火苗。

「你可能不理解這些地理位置與奇霸獸的關係。假如孫家的獵人繼續放棄工作，森邊的北方會先受到較大的影響。」

「……愛·法，妳認爲奇霸獸的數量與日具增嗎？」

說不定——現況已經十萬火急，超乎我的想像。

先不管我微小的正義感和道德感，倘若大家繼續對孫家的墮落舉止視若無睹，森邊居民的存在意義說不定——會蕩然無存？

「……愛·法，這件事可能超乎我們的負荷。卡謬爾大叔必須去跟盧家或盧堤姆家打好關係，而不是我們吧？」

「那樣沒有意義。」

「欸？爲什麼？」

「你仔細想想東達·盧的脾氣。當孫家墮落的程度超過臨界點，那個男人一定會毫不猶豫以武力相向。他會靠自己來維持森邊的秩序，不倚靠石之都的力量——我可以理解他的心情。」

愛·法吐了口氣，她的模樣與平時判若兩人。

「正因爲理解他的心情，我纔不想引燃這場糾紛。盧家和孫家出動親族全員發動戰爭之際，我們會失去許多獵人，森邊的秩序將徹底分崩離析。」

「即便如此，你們還是不想仰賴石之都的力量啊……」

我只能跟着嘆息。

當情勢危急之際，我和愛·法遇見了一位認識傑諾斯最高權力者的石之都居民。

法家只有兩位家人。神或是惡魔究竟打算讓我們負擔什麼樣的責任呢？

身爲弱小的爐竈掌管人，我頂多只能爲了主人和賓客將肉絞碎罷了。

4

「嗨，我來晚了。」

當客人飄飄然地返家時，太陽正好觸碰到西側的森林。

「明明只有五百位居民，這個聚落卻相當寬廣遼闊哪。這已經是我第二次造訪森邊了，我卻尚未摸透這裏的全貌。」

他的嗓音沉重無比，我還以爲他會接着說：「所以，我現在要幹掉你。」

愛·法微微歪着頭，彷彿在問：「我需要回答嗎？」

我抬頭觀察客人用餐的狀況，還好對方這次沒有露出死神般的表情。

《北之旋風》卡謬爾·佑旭雙手抱胸，點頭稱是。

幾百年前，蒙古一帶爲了讓堅韌的馬肉變得容易食用，將馬肉切碎後烹調。據說這就是漢堡排的由來。但我已經記不清楚細節，我也不認爲在這個世界之中，這會是一則有用的情報。

看到男人剛好挑在我們的用餐時間回來，讓我不禁擔心是否真如愛·法所言，他一直在戶外偷聽。

那麼——

「這麼做纔好喫啊。」

「我躲在廣場前方的灌木叢裏。我知道走進廣場不太妥當……沒想到有些無賴比我更有膽量，直接闖入宴會。」

三人各自準備開動後，拿起木盤。

「嗯〜真是讓人衝擊的美味。我有生以來第一次喫到這種美食。」

希望我的猜測沒有錯。

「話說回來，味道還真香啊！幸好我在路途中忍住沒啃肉乾！啊，來來來，刀子給你保管。」

「嗯。我還有聽到你們的對話。所以我才知道你負責烹調宴會的料理。」

「我不清楚你的行爲是否構成犯罪，但你究竟躲在哪裏啊？」

「我在努力維持自己的理性。如何？看起來沒事吧？」

看來森邊之外的區域也沒有開發出這種波糖的喫法。

我回答後，愛·法拉了拉我T恤的衣角。看來她飢餓的程度已經達到臨界點。

「這一點還真讓人遺憾。」

「我沒有這個意思。是你害我如此喫驚。」

「我第一次品嚐到這麼不可思議的食物！你說你把肉切碎，再把肉捏成圓形？你怎麼能想出這種有趣的喫法啊？」

我現在的確無法對他有太多隱瞞。

「原來如此。亞力果是庶民的代表食物，貴族大人不會食用啊。」

另一方面，我——仍在摸索。

「欸？啊，是的。」

「我不太懂『沒事』的基準是什麼，至少你看起來不嚇人。」

「嗚哇，這可真了不起！爲什麼奇霸獸肉會變成圓形啊？」

配菜的亞力果口感宛如洋蔥，堤諾葉宛如高麗菜，兩者都與肉排極爲合拍。堤諾葉的保存期限短暫，不像亞力果和波糖可以久放，最好儘快把它消耗完畢。

對方用泫然欲泣的聲音答道。

「請用餐。希望你這次不要展露出不爲人知的一面囉。」

「明日太啊。我認爲料理是否美味可口，不是光靠味道決定喔。」

也或許是這位大叔不知道罷了。

看來在這個世界之中，不存在任何與漢堡排相似的料理。

森邊之外的人竟然敢喫奇霸獸肉。愛·法應該仍對這一點感到惴惴不安，但她卻絲毫沒有流露出心中的動搖——不對，她說不定只是沉浸在漢堡排的世界之中罷了。

「嗯，這個啊，畢竟我的工作規模十分龐大嘛。」

「……由於杜多·孫也混在其中，所以你知道那是孫家的男人們吧。」

看到男人不斷誇讚着奇霸獸肉，她的心中一定充滿了狐疑和困惑，但她卻表現得極爲冷靜。

「這樣啊。太好了。」

我們不打算因爲客人打亂日常作息，若卡謬爾·佑旭太晚回來，我們本來要先開動。

「嗯，開動開動。」

她逐漸知道該如何跟眼前的男人相處了。

儘管我對於這位奇特男人的料理理論興致勃勃，現在卻不是閒話家常的時候。

「你太誇大了。你不是曾經跟石之都的侯爵大人一起用過晚餐嗎？」

「塔拉當時喫的肉包的餅皮。西方人習慣用軟包搭配肉和蔬菜食用——欽？這是波糖？爲什麼？怎麼會是波糖？」

「嗯？不，城裏人也常喫亞力果喔。畢竟亞力果價錢低廉，充滿營養，它跟軟包都算是城裏人的主食。城下鎮反而找不到亞力果這種食材。城下鎮的居民認爲使用廉價蔬菜是貧賤的象徵，所以亞力果成爲驛站城市和農村的主食。」

「我把肉切碎後，重新捏成圓形。」

「我會照辦！……我不客氣了。」

咀嚼的同時，肉香和脂肪的鮮味在口中擴散開來——啊，奇霸獸肉果然很適合做成漢堡排呢。我再次體會到了這一點。

不管我多麼努力嘗試摸索這個男人的心思，他總是像鰻魚一般滑溜逃開。看來要花上很長一段時間，才能看出男人的內心世界。

「城裏沒有人喫波糖喔。波糖是旅行時的常備食品。不像軟包，波糖可以長期保存，煮過後就能食用。價格又便宜，最適合當作長途旅行的食材……唯一的缺點就是談不上好喫。」

「…………」

我好想趕快添購一個新的鐵鍋，這麼一來就能多準備一道湯品了。

他的態度帶着幾分矯揉造作，但並不討人厭。

分別是以下三道菜餚：奇霸獸肉漢堡排、亞力果炒堤諾葉、煎波糖。

「我開動了。」

「那麼，我差不多該告辭了。」

「嗯？這是軟包嗎？我聽說森邊居民是以波糖當作主食。」

下一瞬間，他變得面無表情。我差點驚叫出聲。

這位大叔真的不要緊嗎？

「總之，先開動吧。我們已經餓了。」

「請問一下，城裏人都如何食用波糖呢？」

煎烤後的表面和柔軟的內部保持着恰當的平衡。嘗過大份量的漢堡排後，將無法對迷你尺寸的漢堡排感到滿足。

卡謬爾·佑旭咬了一口煎波糖。

儘管我現在不想招惹他，但我還是禮貌性地詢問：「餐點還好嗎？」

「抱歉抱歉，我無法壓抑自己的好奇心。你也知道嘛，當我在盧家聚落遇到你的時候，盧家的廣場上正在爲大型宴會準備餐點。由於你說兩天後有工作要忙，我猜測那天大概就是舉辦宴會的日子，於是在兩天後再次悄悄潛入森邊。」

昨天捏製了堆積如山的漢堡排，但我已經好久沒有品嚐到它的滋味了。煎了許多漢堡排後，我覺得自己的火候拿捏得愈來愈好，這讓我有些竊喜。

然而——

「假如這些是城堡裏端出來的料理，我大概只會覺得『原來如此，竟然有這種稀奇的料理啊』、『想必很昂貴吧』，驚訝度也會減半。只要肯花錢，當然能端出費工的菜餚。然而，這些料理使用的食材卻是奇霸獸肉，以及一般人認爲廉價又難喫的亞力果和波糖。這讓我相當震驚！」

盧家和盧堤姆家的女人們一定也細細品嚐着同樣的幸福。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跟奇霸肉排或奇霸肉湯相比，品嚐奇霸肉漢堡排的愛·法看起來總是特別幸福。要不是我有認真調整菜色，她似乎真的會喫漢堡排度日，真是可怕。

除了路多·盧之外，盧家本家的男人都對我愛理不理。但身爲他們的家人，一定也能敏銳地感受到那羣粗魯男人們的內心世界。

「我聽說奇霸獸堅韌又腥臭，沒想到竟然軟嫩又好喫。還有，宛如泥巴水的波糖卻變成了軟包的形狀。最後，你明明只使用了亞力果和堤諾葉這兩種食材，料理卻如此美味——這些情報也成了讓料理更加好喫的原因。」

「不好意思，我剛剛忘了問你，你昨天爲什麼要偷看盧堤姆家的宴會？老實說，那樣的舉動很低級喔。」

「你有必要這麼做嗎？」

「好喫啊。」

我悄悄屏息。

「這麼說起來，當時的愛·法真是婀娜多姿啊！我對她現在的打扮沒有不滿啦，但她只有在宴會時纔會穿上那種服裝吧？」

就算過了幾個小時，卡謬爾·佑旭還是一樣可疑。

「咦？大家也認爲亞力果難喫又廉價嗎？」

但我依然——深切地感受到幸福。

他偶然地開啓了重要的話題。

讓他聽到我們的交談就算了，假如他看到我爲了愛·法不經意的肢體接觸而苦惱不堪的模樣，我可受不了。

今天的漢堡排份量龐大，接近五百公克。咬了一口淋上水果酒醬汁的肉餅後，滾燙的肉汁一湧而出，舒適地刺激着我的口腔。

看到卡謬爾·佑旭準備站起身，坐在地上的我訝異得差點倒在地上。

不過，他神色渙散，泫然欲泣。

這麼一來——他一定也清楚聽見丹·盧堤姆和東達·盧的怒吼吧。

「這邊請。我剛準備好餐點。」

「這是波糖。軟包是什麼？」

「我不知道。這種烹調手法在我國相當普遍。」

「沒錯。不過，該怎麼說呢。就算扣除我感受到的訝異和震驚，你的料理依然相當美味。明日太，因爲你廚藝精湛，森邊的人們纔會讓你烹煮大型宴會的餐點吧。」

「哎呀，太好喫了！真是美味又獨特的滋味。明日太，你究竟是何等人物？」

「原來如此。爲什麼要下這種工夫呢？」

「這樣啊。」

「那可是貴族的食物啊。儘管稀奇有趣，但我其實無法分辨味道的好壞……可是，你做的料理的確很好喫。」

我決定不要爲了晚餐菜色絞盡腦汁，直接讓客人品嚐法家的經典料理。

愛·法已經無意理會卡謬爾·佑旭的各種面貌，不停喫着漢堡排。

用餐完畢後，卡謬爾·佑旭終於恢復平時捉摸不定的模樣，說道：

「我不是說了嗎，你這樣很嚇人！怎麼了？你在搞笑嗎？」

大叔的反應刺激了我的好奇心，我探出身子。

「你、你要回去了嗎？」

「是啊。你不是說過嗎？森邊的人用完晚餐後會早早就寢。我是個夜貓子，但我不好意思要兩位陪我熬夜。」

「卡謬爾·佑旭，你……究竟爲何而來？」

「我一開始就說過了吧。是爲了跟兩位培養感情。」

這下糟了。

我果然無法理解這位大叔。

我本來打算利用這男人的力量和立場制止孫家繼續墮落，進而保護我和愛·法的人身安全。沒想到我完全無法猜透他的想法——他太不受控了。

看來我最好徹底忘掉這個男人的存在。

「對了，我最後還有一件事要找你商量，或者該說是提議比較妥當。」

「什麼事情呢？」

我興趣缺缺地回答。

反正他一定要提些無謂的事情吧。假如他說些廢話，我一定要趁此機會和他斷絕關係——我本來只抱持着這種想法，看來這個男人瘋狂的程度已經超乎了我的想像。

「你要不要在驛站城市開店？」

最後的最後，男人對我們重重拋出這句驚人之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