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最悽慘的晚餐

1

然後，我現在人在這裏。

我揮開玲奈和消防員的手，衝進熊熊烈火之中，現在卻獨自待在這個陌生的森林之中。我鑽過猛烈燃燒的火海，在如此危急的狀況下抵達廚房，拿起三德菜刀。

下一瞬間，建築物發出劇烈聲響，崩毀倒塌——我應該在烈火和黑煙的炙烤下，和三德菜刀一起被壓扁了。

儘管如此，我的身上非但沒有燒傷，甚至看不到任何焦黑的痕跡。

然後，我的手上握着那把應該跟我一起燃燒殆盡的菜刀。

「這裏……果然是死後的世界吧。」

我試着捏了捏臉頰，當然還是會疼痛。

這是理所當然的吧。可以確定的是，不管這裏是不是死後的世界，一切都不像是在作夢或一場幻覺。

青草散發出的悶熱氣息。

帶着溼氣的熱風。

汗水流下臉頰的觸感。

樸質白木刀鞘的平滑手感。

……這絕對不可能是作夢或幻覺。

「我果然已經死了啊！」

我對着自己這麼吶喊，再次躺成大字形。

死了也是沒辦法的事情。衝進如此猛烈的火海，本來就不可能會得救。

不過——我當時沒有辦法坐視不管。

我會做出如此愚蠢的舉動，就是因爲不想看到老爹絕望的樣子。

到頭來，我不但沒有守護三德菜刀，甚至還因此喪失性命，這樣怎麼行啊。

十年前，老婆因病逝世。如今失去這間店、失去兒子。甚至還失去了『榊屋』的三德菜刀——從此以後，老爹該寄情於什麼事物而活呢？

五條藤蔓紮了起來，我試着拉了一下，手感挺結實的。

「不，現在不是笑的時候！」

那個生物是一隻貌似山豬的四足動物，牠有着約九十公斤左右的巨大身軀。

無論如何，我感受到了濃厚的人情味，尤其是身處在如此莫名其妙的狀況之下，對方的舉動更讓我心懷感謝。等到攀爬上去之後，要誠心誠意地和對方道謝纔行。我的腳登上壁面，暗自思索。

我似乎在墜落的時候扭到腳了。

「嗯，不過，真是不好意思啊，我竟然糟蹋了妳的傑作。我會道歉，我會跟妳道歉，那麼，妳可以幫我離開這個地洞嗎？」

一雙小小的眼睛分別位在臉的兩側。

「……趕快給我上來。」

對方沒有回覆。

「抓到人類又無法果腹，這是設來捕抓奇霸獸的陷阱。你這傢伙，知道我爲了挖這個洞，喫了多少苦頭嗎？」

「好痛痛痛……謝謝妳啦。妳救了我一命。」

這個生物愈看愈像山豬。

我沒有時間回頭望，跳過樹叢、撥開枝葉、穿梭在大樹之間，總之就是不斷地往前跑。

我的五感所感受到的感覺也相當真實，和生前沒有兩樣，我完全體認不到「自己真的死了」。

世界開始旋轉，我全身上下感到一陣鈍痛。

如果這裏是地獄，當我走投無路時，怎麼可能會有救世主出現呢，這樣未免太奇怪了。

我趴在洞穴底端，仰起頭。

牠的四肢不長，不過大腿卻特別粗壯。

什麼嘛，她一開始就打算救我啊。

（玲奈那傢伙，現在應該也在嚎啕大哭吧……）

瞄到那傢伙正用後腳踢着地面，我宛如脫兔似地衝了出去。

（嗚哇……）

那是一把蠻刀，銀色刀鋒正閃閃發亮。

「可惡！我不知道你是神還是惡魔，不過我到底做錯了什麼!? 我的人生有這麼罪大惡極嗎？雖然我的死法不值得跟別人吹噓，不過，我不記得自己有做錯什麼事，需要遭受這種陰險的懲罰啊！如果你對我有什麼意見，可以把我打落更殘酷的地獄啊！」

如果這是人挖的地洞，可以說是相當了不起的傑作。

樹叢另一側的黑暗之中，有一雙火紅的眼睛在燃燒。

「……你這個男人真的很吵。」

（放過我吧。我不記得自己生前有做什麼壞事啊。）

如果不這麼做，我覺得自己就要難看地痛哭流涕了。

真是個壞心眼的女孩。用現代的說法就是「傲嬌」吧。

我平安無事地逃出地洞。

當我這麼思考的時候，旁邊的樹叢突然傳來一陣樹葉婆娑聲。

真是豈有此理，爛透了。由於狀況太過惡劣，讓我不禁失笑。

黑色人影消失無蹤。

「……誰理你啊。你就這樣餓死路邊吧。」

所以，我像只無頭蒼蠅似地拚命逃跑。

「……你這個男人還真吵。」

因爲牠的額頭上長了一對高聳的白色獸角，彷彿與牠下顎生長的獠牙相對稱。

「……這是我設下的陷阱。」

「噢哇啊！」

那是在叢林中四處攀爬的藤蔓。

那對雙眸洋溢着敵意，令我不由自主地這麼思考。

不過，原來這個世界還是有人類啊，我鬆了口氣，總之先開口回覆她：

地表突然急遽下沉。

「欸？不，這個嘛……真是很不好意思？怪了？我需要向妳道歉嗎？」

然後，有一個奇怪的物體垂落而下。

圓滾滾的巨大身體又矮又胖。

雖然不見對方的人影，不過我確實聽見了女孩的聲音。

森林的景象彷彿剪成了一個圓形。這個地洞目視約有三公尺深左右。

我跑啊跑啊、不斷向前跑——就這樣，災厄再次降臨。

我儘量不要刺激到那傢伙，慢慢地抬起身體。

（……我的人生究竟算什麼呢？）

我嚇了一跳，彷彿有人用金屬球棒毆打了我的後腦勺。

她的聲音有些低沉沙啞，雖然冷淡，聽起來卻很舒服。

雖然拐到的腳踝仍然隱隱作痛，但是不會到令人無法忍耐的地步。儘管壁面的黑色土壤不斷崩落，讓人窒礙難行，我還是拚命向上攀爬。

接着——那傢伙緩緩現身。

我癱坐在草叢中，朝那位救世主少女低頭致謝。

「沒有啦，其實我跌下來的時候拐傷了腳踝！雖然傷得不重，不過應該沒辦法靠自己脫困。不好意思，可以助我一臂之力嗎？」

一陣沉默後，女孩的聲音傳入地洞之中，她的聲音變得更加冷漠：

（什麼啊……是鬼或惡魔要出場了嗎？）

（不過……現在的狀況讓人愈來愈摸不着頭緒。）

「……嗚哇！」

她該不會真的打算見死不救？

「……你這傢伙，在這種地方吵什麼吵啊？」

陽光從枝葉中灑落，因爲背光的關係，我無法看到她的樣貌。

我依然躺在原地，緩緩將視線移至該處。

「可惡！這個玩笑也開得太過分了吧。真是的……」

牠接近漆黑的黑褐色毛皮宛如鐵絲一般堅硬，背部的鬃毛從頭頂蔓延到背部，看起來就像龐克頭一樣。

不過，那果然不可能是山豬。

鼻子很扁，搭配上兩根銳利的獠牙。

「……不過就這點高度，你應該可以靠自己爬上來吧。」

因爲不是笑的時候，所以我試着發火。

「等一下！這樣太無情了吧！喂，救救我啊！」

對方的語氣雖然像個男人，聲音卻像位年輕的女生。

就我所知，雖然山豬是雜食性動物，不過牠們並沒有喫活餌的習性，不知道這傢伙如何？

就我所知，有的山豬奔跑時的時速超過四十公里，不知道這傢伙如何？

「……」

不論是情同兄妹的青梅竹馬，抑或是唯一的家人老爹，我都沒辦法再見到他們了。老爹變得一無所有，我也喪失了一切。

「好痛痛痛痛……混帳東西，怎麼搞的啊，痛死人了！」

「喂！拜託妳了！我這樣真的會餓死喔！如果妳還有一點良心，就給我回來！」

「如妳所見，我掉下地洞來了。雖然我不知道這是誰挖的洞，也不知道對方這麼做的用意，不過，這個玩笑也開得太過分了。」

雖然周遭環境宛如某個熱帶樂園，難道這裏不是天堂，而是地獄嗎？

我一邊在腦中一角這麼思索，一邊拚命地逃跑。

我用雙手握住插在木製刀鞘裏的三德菜刀，緊緊閉上眼睛，咬緊牙根。

是一個地洞陷阱。

那道人影似乎馬上就要離開，我慌忙地繼續說道：

或許即將入夜，周圍已經暗了下來。

幸好那隻宛如山豬的生物沒有跟在我的身後，一起掉進洞裏，我將緊握在右手中的三德菜刀塞進上衣的胸口，打算站起身。

或者是某種很像山豬的生物。

算了，船到橋頭自然直。我使出最後喫奶的力氣，爬至地面上。

「欸？」

我已經死了，照理說應該無所畏懼纔對，不過，如果野獸銳利的角或牙齒戳中自己，恐怕會比臉頰被捏還要疼痛吧。

那一瞬間，我的右腳踝湧出一抹灼熱的疼痛。

頭上渾圓的天空之中，忽然出現了一道黑色人影。

那位少女雙腳大開站着，抱着雙臂等待我，她沉默地將手中的物體伸向我的鼻尖。

我在一頭霧水的狀況下，跌落深淵底端。

接着，傳來了一陣噗嚕嚕嚕嚕……的聲音，我不可能聽錯，那是野獸的嚎叫聲。

那是一隻山豬。

我活着的時候已經四處奔波了，就連死了也還要四處奔波嗎？

我在一片茫然的狀態下被丟在森林深處，遇到種類不明的動物追着我跑，最後還掉入地洞之中，甚至還扭到了腳。

2

「那麼，你究竟是何等人物？」

散發着光澤的蠻刀抵住了我的鼻尖。

那把刀相當不得了，刀刃長約八十公分，刀身寬度約十公分。作工相當厚實，簡直就像直接把柴刀製作成刀劍一樣。儘管如此，刀鋒卻研磨得相當鋒利。只要持有這把刀，可以連肉帶骨斬斷所有獵物吧。

現在不是欽佩這種事情的時候。

「怎、怎麼啦？妳突然這樣打招呼，也太危險了吧！我不是說過了嗎，關於糟蹋陷阱的事情，我會跟妳道歉啦！」

「吵死了。趕快回答我的問題。」

女孩相當鎮定……不過，她這副冷靜的模樣，反而讓人心生畏懼。

我嘆了口氣，交互望着女孩的面容和蠻刀的刀鋒。

「我先問妳，這裏到底是什麼地方？這裏的氛圍也不像是冥界……」

「這裏是摩爾加山的山腳，叫做森邊。」

「……摩爾加山？」

「這裏是西之王國賽爾法的領土。地方領主傑諾斯公爵治理之地……你這傢伙是從哪裏來的？」

我聽得一頭霧水。

不過，我現在也只能老實回答了。

「我是來自一個叫做日本的國家。日本的千葉縣。妳聽過嗎？」

「日本……千葉縣……？」

她沒聽過吧。怎麼可能會聽過。

就各種方面來說，這個世界應該與「日本」這個國家完全沒有交集。

在我居住的世界裏，山豬的頭上沒有長角，女孩子也不會攜帶如此巨大的刀子在外行走。而且，那個女孩的長相——我不曾看過這樣的外貌。

她的肌膚顏色偏深，是宛如牛奶巧克力般的褐色。

（雖然這麼說——）

不是我吹牛，從小時候開始，老爹就讓我在廚房實習，所以我的嗅覺比常人更爲靈敏。最重要的是，這抹氣味相當刺激食慾……當我思考到這裏時，我的身體彷彿在呼應我的思想，肚子開始叫了起來。

由於當事人一臉嚴肅地這麼說，更顯得可愛。

「爲什麼啊！」

「我沒有在開玩笑啊。這是生理現象，我也沒辦法忍耐吧？因爲妳渾身散發着美味的香氣，所以我的胃產生反應了啊。」

宛如熟透果實般的甘甜香氣。

儘管如此，她卻完全不會讓人感到柔弱。

不過，她這身打扮是怎麼一回事？

女孩挑起形狀優美的眉毛，露出險峻的表情。

鋼製的刀鋒緩緩逼近我的鼻頭。

當我和這位不可思議的少女面對面的瞬間，我的心中就充滿了這個疑問。

女孩那頭金褐色的頭髮似乎留得很長，她用皮繩將髮絲紮成奇妙的形狀。在一片昏暗之中，她的藍眼睛閃爍着強而有力的銳利光芒。

「……你再多告訴我一些吧。」

「我知道了。就照妳說的做吧……話說回來，我還沒有向妳自我介紹。我叫津留見明日太。」

「……怎麼了嗎？」「咕嚕嚕嚕？」

這抹香氣清涼又沉靜，就像乾燥後的香草。

不過，浮現在她眼中的懷疑和猜忌尚未消逝。

「……我也完全搞不懂你在說什麼。」

這下不妙。

女孩這麼說後，終於放下了刀。

這些味道複雜地交織在一起，從剛剛開始就刺激着我的鼻腔。

想到這裏，我的喉頭一緊，說不出話來。

「我真的很困惑！我不知道這裏是哪裏，也不知道自己爲什麼會在這裏，這都讓我百思不解！我現在一頭霧水，如果妳殺了我，我究竟是爲了什麼……」

「噗」的一聲，女孩發出了奇怪的聲音。

就連她的聲音都變得很虛弱。

我的肚子也叫得太過頭了吧。

「……像我這樣來路不明的人，妳願意帶我回家嗎？」

「夠了……不要說了……」

不過，站在這位充滿魅力、穿着清涼的女孩面前，我的心裏卻只想着「她的魄力好嚇人喔」。

女孩滿臉通紅。

然後，她有一雙深藍色的眼眸。

刀鋒微微放低。

「喂？妳身體不舒服嗎？」「咕啾嚕？咕啾嚕揪嚕？」

甚至可以稱她爲絕世美少女。

女孩的外貌相當出衆。

「…………」

這是羞恥心？還是傲嬌的極致？不是這樣吧！

「喂，不要開玩笑了。你在把我當笨蛋耍嗎？」

就女生來說，她的身高十分修長，骨架看起來相當纖細。

女孩拄着那把刀，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去我的住處吧。如果你不願意，我就把你丟在這裏。」

「這個啊，所以我說我會跟妳道歉嘛，讓妳的地洞功虧一簣……」

「石之城？我剛剛有說過了，我的故鄉是一個叫做日本的國家。」

「快要入夜了。我沒有時間繼續待在這裏和你問答……我先告訴你一聲，如果沒有預先準備好火，夜裏待在森林是會沒命的喔。」

我束手無策，只能專注地回望着女孩。

「……我從來沒聽過有國家叫做這個名字。所以，你不是傑諾斯治理下的居民啊。」

「這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這麼丟臉……我絕對要殺了你。」

「你不是石之城的居民嗎？」

同時又帶着一絲含蓄，彷彿是含苞待放的花蕊。

除了衣着之外，她的脖子上垂掛着一條條頸煉，上面串着一顆顆白色的獸角或牙齒，手上戴着樹果串起來的手鍊，收在皮革刀鞘中的小刀垂掛在玲瓏有致的腰際。女孩的身上只配戴着這點配飾，光滑的褐色肌膚毫不客氣地讓人一覽無遺。還有，她的腳踝以下綁着類似皮帶般的東西，那應該是鞋子一類的物品吧。

不論我多麼真誠地要和對方道歉，肚子的聲音卻不斷打斷我。

「什麼意思？我的身上又沒有攜帶食物。因爲你闖的禍，我今天也毫無斬獲。」

女孩的五官明明很可愛，表情卻很兇狠。

女孩的眼尾微微上揚，看起來就像山貓的眼眸。細細的鼻樑相當挺直，還有着淡粉紅色的櫻桃小嘴——臉頰周圍的線條相當柔和，她的外表看起來仍帶着一絲稚氣，年齡應該跟我相差無幾吧。

女孩低聲這麼說。

不過，我剛剛纔爬出來的地洞，正張開血盆大口，在我的身後等着我。

「……我要殺了你。」

她的眼睛中燃着熊熊烈火，就像真正的山貓一樣，惹人憐愛的雙脣緊緊地抿了起來。

「啾妞見咪日太……」

「如果我失禮的腸胃嚴重傷害到妳的自尊心，我會跟妳道歉！這一切都是肚子空空的錯！這麼說起來，我從今天中午開始就沒有進食了！」

這麼說起來，她剛剛只是在憋笑而已啊。

她的肩膀上披着黑褐色的厚重毛皮披肩，披肩下方——胸口和腰際各裹着一塊色彩美麗的布料。

只是……我感覺到某種錯綜複雜的感情，似乎潛伏在她兇殘的眼神後搖曳不定。

然後，又帶着動物的肉和油脂味，包含着強烈的鮮味。

我該不會要因爲這個愚蠢的理由，再次迎接死亡吧？

「就算妳叫我不要繼續說……」「咕嚕。咕啾嚕咕啾嚕啾嚕啾嚕……」

哎呀，這個女孩的笑臉更是可愛。

「不對，津留見明日太。」

就在我這麼思索的時候——女孩突然偏過頭。

那究竟是什麼味道？

但又帶着些暴力性質，像是味道較重的辛香料。

這股香味相當複雜。

無論如何，我都不能在這裏遭受殺害。

她的眼眸中浮出一層淚水，凝望着我。

我究竟是爲了什麼而躍入火海，甚至賠上性命呢？

然後，她開始「噗哈哈哈哈！」地放聲大笑。

「幹嘛，你這傢伙有什麼企圖？」

女孩舉起的刀鋒似乎有些動搖似地晃了一下。

就算在夜裏，我也能清楚發現對方的臉蛋漲得通紅。

她的五官相當端整。

「總之，我完全無意在妳的地盤搗亂。我是在一頭霧水的狀況下，被別人丟在這個地方。我也感到很困擾。如果妳有所不滿，我會馬上離開……」「咕嚕咕嚕咕嚕！」

某種光芒浮現在女孩深藍色的眼眸之中，她彷彿在看着某種不可思議的生物。

女孩笑了一陣子後，她邊擦着眼淚邊站起身，再次用蠻刀指着我。然後，她撂下一句話。

那兩塊美麗的布上交織着複雜的花紋，完全不會讓人感到窮酸，不過，這樣的打扮有點火辣。

「我纔沒有什麼企圖……我只是肚子餓了。」

儘管如此，她的頭髮卻呈現深金色。

我的肚子發出的「咕哇——！」聲，剛好跟我的語尾重疊在一起。

當我的手碰觸到地洞的邊緣時，我舉起雙手，比出投降的手勢。

「啾留見……咪日太？」

她拿着刀的右手依然威嚇着我。左手掌則搗住了自己的嘴巴。

少女渾身洋溢着強大的力量，應該說是原始的生命力。現代人已經成爲科學文明的奴隸，不可能會散發出這樣的力量。

女孩撿起掉落在腳邊的皮革刀鞘，將巨大的蠻刀收納於其中。我望着女孩威風凜凜的身影，用手撐着地面，站了起來。

我依然癱坐在地上，慌忙向後退。

這樣還真是不成體統。

她的肩膀顫抖得更劇烈了。

我更加擔心了。

這傢伙也太可愛了吧。

唉，糟了。女孩更加猙獰地扭曲着臉，她的肩膀開始抖動了起來。

就我個人來說，她褐色的肌膚，搭配着粉色的雙脣，看起來相當性感。

女孩展露無遺的手臂、雙腳、肩膀和小腹都像皮鞭般緊實，沒有一絲贅肉。而且，上面佈滿了白色的疤痕，顯示她過着相當艱辛的生活。

我的胃再次咕咕作響。

刀鋒掉落在地面上。

「嗯。如果妳覺得不好發音，叫我明日太就可以了。妳叫什麼名字？」

「……愛·法。」

她低聲拋下這個名字，轉身背對着我。

雖然她看起來相當修長，身高卻比我矮。大約一百六十七、八公分左右吧。

她的身高跟一般人相差無幾，身材苗條纖細，怎麼能夠用單手舉起那把大得嚇人的刀呢？不管是肌肉質量或骨質密度，說不定她身體的內部構造就和我認知中的人種有所不同了。

當我悠哉地思索着這些事情時，女孩斜眼瞪向我。

「你在做什麼？你的腳不是會痛嗎？抓住我的肩膀。」

「咦，可以嗎？」

「時間寶貴，趕快抓好。」

雖然多少有些顧慮，不過我依然用右手臂環抱住愛·法的右肩。

下一秒鐘，對方馬上肘擊我的心窩。

「我有叫你環抱我嗎，我是要你抓住我的肩膀吧。」

「嗚啊……原來如此。」

我邊用手輕撫着心窩，邊用右手的指尖抓住愛·法的左肩。

我受的傷本來就不嚴重，這樣就足夠輔助我走路了。

反正女孩穿着厚重的毛皮披肩，我的手只感覺得到披肩的粗糙觸感。

「……你藏了一把刀在胸口？」

「欸？」

我驚愕地停下腳步。

當我要摟住她的時候，我的胸口輕輕碰觸到她的背，就算隔了這麼厚重的毛皮，她還是可以察覺到這件事嗎？

「由於他將來要繼承族長一職，發生這件事之後，大家認爲我讓他蒙羞。整個聚落沒有人願意跟我扯上關係……你要我跟這種人打好關係？」

又走了十分鐘左右，我們抵達了愛·法的住處。

「怎麼會與我無關呢？孫家可是統領着森邊居民啊。」

我嚇了一跳，愛·法則輕輕咂了一聲。

突然有一個低啞的男人聲音從旁插話。

3

「我收回那句話。我不該跟他點頭示意的。是不是該去賞他一拳呢？」

「……那不叫『山豬』，是奇霸獸。奇霸獸的肉質堅硬又有腥味。他們說森邊居民喫奇霸獸，身體也散發着臭味。」

「不過，我把你帶來聚落之中，如果你傷害了孫家的人，我就需要擔起所有責任。這麼一來，我說不定就會被聚落放逐了……你這傢伙是想要我過着野人般的生活嗎？」

「當然啊。我可是森邊居民呢。森邊居民平時會狩獵奇霸獸、喫牠的肉、販售牠的角、牙齒和毛皮維生。」

「……然後，那些石之城的居民，嘲笑我們森邊的居民爲《食奇霸者》。」

愛·法依然緊抓着我的手腕，她的肩膀再次開始顫抖。

太陽已經快要下山了。

由於我需要攙扶着她的肩膀，只好邁着小跑的步伐跟上她。那位年輕人氣到渾身顫抖，當我經過他的身邊時，我姑且還是微微點頭示意。

她像是帶着怒意一般凝視着我，藍色眼眸中浮現出堅強又正氣凜然的光芒，剛剛那個男人完全無法與她相比。

觀察着對方紅透的耳朵和後頸，我在心裏思索着一件相當微不足道的事情——「這個世界的人類也是一樣，體溫很溫暖呢」。

愛·法家和其他住家一樣，在一塊留存了些許灌木，開墾出來的平地上，搭建了一棟木製建築。

雖然男人臉色一變，愛·法依然繼續說了下去。

四周很昏暗，所以我無法看得太清楚，不過這是一片開墾山林後所誕生的岩石地帶，岩石上面搭建了零星的木造小屋。那些屋子點起了紅色燈火，烹調晚餐所產生的白煙嫋嫋升至高空。

「我爲什麼需要擔心？你想砍我的話，就恣意動手吧。」

還有，爲了愛·法的名譽，我得先告訴大家，這傢伙並不是只散發出肉類和油脂的味道。她主要散發着甘甜果實和清涼的香草味，那抹香氣和微微飄散的肉香絕妙地一拍即合，不斷刺激着掌控食慾的中樞神經。

「我就跟妳說過啦，我不知道這些常識嘛。」

纖細但有力的指尖深深嵌進我的手腕。

愛·法放開我的手腕，再次邁開大步。

「五百人？這個聚落還真龐大。看不出來有這麼多戶人家。」

我的手搭在愛·法的左肩上，小心翼翼地不要動到扭傷的右腳，緩緩前進。我反問她說「奇霸獸？」

「對啊。皮膚黝黑、圓滾滾的、這裏還有長角……」

「那就是奇霸獸了，你看到牠了？」

「妳、妳憑剛剛那一點時間就發現了嗎？我當然無意傷害妳，妳大可放心。」

那是一位年輕男子，他的打扮和愛·法大同小異。

「可是，妳因此而感到抬不起頭吧。這樣太沒天理了。」

因爲這樣的來龍去脈，我和愛·法纔會在黃昏的叢林中不斷前進。

「喔，妳住的地方還不賴嘛。」

「不過，我說真的，我的嗅覺很靈敏。那個叫做奇霸獸的生物一定很好喫。」

「……我父親過世那晚，那個叫做狄咖·孫的男人偷偷埋伏在我的臥室，打算非禮我。所以，當時我把他揍到癱軟在地後，把他丟進河裏。」

「吵死了！」

「真是可笑。當奇霸獸襲擊自己的時候，應該要爬上高大的樹木。這是常識吧。」

「狄咖·孫，如果你有什麼不滿，隨時都可以來跟我單挑。如果你不想這麼做，就別出現在我的面前。你這傢伙很礙眼。」

「狄咖·孫，我告訴你，孫家對我沒有恩情，不僅如此，你這傢伙只會找我麻煩，我一點也不想跟你說話。你就帶着你那虛有其表的巨大身軀消失在我眼前吧。」

（啊……這個世界真的有人居住啊。）

「我沒有爲此抬不起頭。我本來就不喜歡跟家族之外的人來往，所以反而感覺很輕鬆。」

話才說完，我的肚子彷彿在贊同我，發出了「咕嚕嚕」的聲音。

他是我在這個異世界遇到的第二個人類，不過，我對他沒有好感。

我的心中莫名地感慨萬千。

「不會臭啊，妳身體散發着美味的香氣喔。」

「我可以問妳一個問題嗎？雖然我這個外人不該過問這種事，不過，妳是不是該跟鄰居打好關係啊？」

不是我自豪，我就讀國二的寒假，曾經參加過打獵同好會舉辦的農場體驗，在那裏屠宰過山豬和鹿。那個時候，我曾經喫過山豬鍋，真的很美味。

「你說什麼傻話，那種男人不值得你去毆打他。」

「我哪知道……不過，大概不超過五百人吧。」

橘色的餘暉照耀着山谷間的鄉間聚落。

他的身材高大，不好意思，我只能用我們世界的尺度來形容，不過大概有一百八十公分吧。他的骨架和肌肉都相當結實，體重大概接近八十公斤吧。

「如果你這麼做，搶在你動手之前，我的刀就會斬斷你的氣管。如果你覺得我在騙你，你隨時都可以試着這麼做喔……明日太。」

他的黑褐色頭髮剃得相當短，皮膚呈現淡褐色，有着一雙藍眼睛。除了髮色之外，都和愛·法如出一轍。

雖然他的聲音很粗，講起話來卻慢吞吞的，讓人聽了很不舒服。

「……你這傢伙是故意的吧？你也想被我推進河裏嗎？」

「我看到了，應該說，牠追着我跑。所以我纔會掉進那個陷阱。」

我一路觀察，發現每個住家真的都相隔了一段距離。不過，愛·法家的周圍特別冷清，安靜到讓人感到不太舒服的地步。

他的吶喊白白糟蹋了這田園詩般的景色。

「跟你無關。」愛·法搶先我一步這麼說。

「妳就是爲了捕抓那傢伙，纔會設下那個陷阱吧？妳指的該不會是那隻像山豬一樣的生物？」

「我、我沒有厲害到可以故意讓肚子叫。話說回來，如果妳想笑，笑出來不就好了。」

嗯，這個年紀的女孩還真是難相處。

「啊……這麼說也是。對不起，我沒有考慮到妳的立場。大概是我肚子太餓了，纔會變得這麼易怒吧。」

他擋在我們面前，不讓我們前進，毫不客氣地打量着我。

而且，他的眼睛顏色雖然和愛·法相同，眼神卻相當混濁。

「都是你害我浪費了那麼多時間。我們得快點離開奇霸獸的活動範圍。」

「……森邊居民的聚落，是由北而南縱橫在摩爾加山和傑諾斯的領地之間，如果想要橫越聚落的兩側，至少需要花上半天的時間。」

愛·法慎重地撥開樹叢，用不悅的眼神瞪着我。

愛·法的深藍色眼眸更顯不悅。

「嗯？爲什麼？山豬很好喫啊。」

「妳這個遭到排擠的乖僻女！妳最好小心一點，不要被別人當成奇霸獸，把妳砍得頭破血流！」

巨大的身影迅速逼近。

「…………」

「哼，你的打扮還真古怪。你這傢伙是哪裏的居民？」

哎呀，這話還真是失禮。雖然我還在實習，但我多少還算是一介廚師，她說這種話，是在對我下戰帖嗎？

「……食物哪有分什麼好喫或難喫。」

愛·法拋下這些話後，迅速邁開步伐。

愛·法斜眼望着佇立在斜後方的我，她的眼神相當冰冷，拋下了一句話：

「森林外面感覺很清幽呢，真不賴。這個聚落大概住了多少人？」

我這麼說之後，鬆開握住愛·法肩膀的手，停下腳步。下一瞬間，愛·法猛力抓住我的右手腕。

但是從我懂事開始，我就在家裏幫忙做生意。如果我會被這種貨色惹毛，代表我不夠格當生意人的兒子。想到這裏，我正打算努力展現親和力時——

「……山豬？」

不過，在這樣的狀況下，就算大肆宣揚我們世界的價值觀也無濟於事。後來，我沒有再多嘴，沉默地專心走路。

比起她肘擊我心窩的舉動，這樣的反應更讓我畏懼。

（……看吧，這不是很香嗎？）

男人失去理性的聲音響徹整個山腳。

爲了不惹愛·法生氣，我拚命壓抑着肚子的聲音。

原來如此，由於領土相當狹長，所以住戶之間都隔着一段距離啊。人口密度小，住起來也比較舒適，這樣固然不錯，不過，我總覺得住宅的分佈方式與「聚落」這個詞彙並不相稱。我試着要再多探聽一些情報，沒想到，此時出現了一位意外的闖入者。

「我問妳喔，這件毛皮披肩，該不會就是那個奇霸獸的毛皮吧。」

我慌忙抓住她的左肩膀。

「妳說什麼……」

我們走出了森林。

「喲，愛·法。這個弱不禁風的小鬼是打哪來的啊？」

他巨大的身軀上披着毛皮披肩和布製衣物，腰上掛着刀身厚實的大刀和小刀，脖子上垂掛着大量牙齒和獸角，比愛·法脖子上的還要多。

但是，從愛·法狂野的穿着和「森邊居民」這個稱號來推敲，我本來以爲她的住處會更爲原始。走近一看，房屋的造型意外地氣派。

4

肉類的蛋白質和香草與辛香料的香氣，融入大氣之中。

似乎真的要入夜了，四周變得相當昏暗。

我邊這麼說，視線邊落在自己抓住的肩膀上。

就這樣，我們在森林裏步行了約十五分鐘——突然，視野變得開闊了。

「……狄咖·孫，這與你無關。」

雖然沒有度假村的小木屋那麼時髦，不過，這棟房子是用木板和圓木素材精巧地組合而成，相當寬敞又氣派。就算只看土地面積，也不輸給『津留見屋』。

由於天色暗了下來，我沒有辦法觀察得很清楚。總之，這棟屋子的特色在於由右向左稍微傾斜的屋頂。建築似乎是用木頭卡榫構造搭建而成，沒有使用釘子或螺絲。

建築物的四周挖出一條寬度和深度皆約是五十公分的溝渠，一捆圓木架在溝渠上，通往玄關口。這是防止動物進屋嗎？還是雨水的排水口呢？我不禁開始想像。

「……你在幹什麼？趕快進來。」

「對喔，抱歉抱歉。」

玄關門是很有日式風格的橫式拉門。

我跟在家主的身後，戰戰兢兢地走入屋裏。

「打擾了……」

屋內比屋外還要昏暗。

不過，仍然看得出來裏面相當寬敞。

房裏的地板上鋪滿了茶褐色的毛皮，愛·法在玄關前的入口處脫起皮革涼鞋，我也慌忙照着做。

我本來不知道怎麼處理襪子，不過，我認爲就算不穿襪子也無大礙，所以把襪子脫了下來。

光腳走在粗糙的毛皮上，感到有些搔癢。

我的背後傳來了沉重的聲響。

愛·法用一個巨大的門閂鎖上了雙開式的玄關門。

（這下子就算叫破喉嚨也不會有人來救我了。）

希望不會陷入需要求救的狀況之中，我在心裏這麼祈禱，再次環顧着室內。

房間呈現長方形，大約六坪大左右。左右的牆壁上皆有着大大的窗戶。想當然爾，窗戶上沒有鑲嵌玻璃一類的物體，不過，上面設置了縱向的細木條，木條的間隔大約二十公分左右，能夠發揮窗格的功效。

房間深處用牆壁隔了開來，可以窺見三扇門。

天花板還算高，樑柱毫無遮蔽，與房屋外觀相同，微微向左傾斜。雖然我不太清楚，不過這樣的設計是爲了抵禦風雨吧。

不過——在這個寬廣的房子裏，目前只有我和愛·法兩個人。

愛·法從爐竈前站起身子，她訝異地望着我。

愛·法再次說出這句失禮的話，蓋上了鍋蓋。雖然我稱之爲鍋蓋，不過那其實只是一塊切成方形的板子。她在板子上放了一個扁石頭，石頭大小和醃漬石差不多。

我興致盎然地走到爐竈前方。

畢竟，對方身上現在只穿着遮蔽胸部和腰際的衣物及頸煉，裸露的程度和身穿泳衣或內衣相差無幾。

我現在還不清楚這個世界的常識和倫理，只能回答一句「這樣啊」。

爐竈旁邊堆着一捆捆的細木材，應該是柴火。

「請便請便……呃，雖然我沒有任何東西可以回報妳，不過，我可以跟妳一起享用晚餐嗎？」

愛·法在室內穿梭，她分別將燭臺擺在左右窗臺之後，緩緩脫下披在肩膀上的毛皮披肩。

鍋子裏裝了半滿的水，現在已經快要沸騰了。

「……我跟你說過吧，我的父親死了。我的母親則是很早就死了。」

那三種味道是肉、辛香料和香草的氣味。

那把刀怎麼看都像是打獵用的小刀，刀刃卻相當銳利。

爲了讓用餐的人感受到料理的美味，我們會顧慮到料理是否美觀。不過就算料理再怎麼美味，假使對身體有害，就沒有意義了。所以我們纔會重視烹調時的衛生。

「我再說一次，如果你有心要遵從森邊的規矩，就給我那把刀。」

她是怎麼點着火的呢？早知道就看清楚她的動作了。

削成薄片的肉紛紛飄落進熱水中。

看來晚餐的份量很值得期待了。

愛·法將毛皮披風掛在牆壁上，讓大刀倚靠在披風下方之後，瞪向我。

她逐漸削着肉的表面，手法就像坊間販賣沙威瑪的小攤販。

「喔，嗯，呃，我該坐在哪裏啊？不好意思，我完全不瞭解這片土地的文化和風俗習慣。」

這塊肉是從股關節處砍下來的，雖然應該已經被使用過了，大腿上的肉依然飽滿，光是肉至少就有五公斤重。

然後——一塊沉甸甸的巨大肉塊，鎮壓住了那些蔬菜的存在感。

「我知道了。不過，這個東西對我相當重要。而且，跟狩獵用的刀具比起來，它的作工十分細膩，妳可以儘量小心地使用它嗎？」

我取出插在前開領口的三德菜刀，將刀柄朝向愛·法，把菜刀遞給她。

脫下那件粗糙的披風后，殺傷力倍增啊。

她拿着那把狩獵用的刀，用力削下肉片，真是純樸的烹調手法。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指的是使用這把刀時要很小心，如果刀刃有任何損壞，很難修補喔。如果妳能夠理解這一點，那就可以把它交給妳。」

那麼，要開始準備晚餐了。一踏進這間房子裏，我當然馬上確認到房裏設置了宛如廚房般的空間，就在右側窗戶的附近。

愛·法沉默地朝我伸出左手。

這個女孩身上飄散的複雜香氣之中，大約有三種味道強烈地飄散在房子裏。

「……哪裏豪華了？你這傢伙真的完全不懂森邊的日常生活耶。」

我煩惱了三秒後，做出判斷。

愛·法走到房間中央，露出沉吟的表情。

「……這樣啊。」

另一種是什麼呢？那是一顆拳頭大的球狀物，表面凹凸不平，硬要說的話，有點像馬鈴薯，不過這個物質呈奶油色，上面也沒有長芽，代表可能它不是地下莖植物。

愛·法雖然露出狐疑的模樣，不過，她沒有多說什麼，將懷中的食材放在腳邊。

室內增添幾分明亮後，愛·法纖細的身體線條浮現而出——我不自覺地小鹿亂撞。

雖然外型看起來有些簡樸，不過，這個底座一定是「爐竈」吧。

「呃，算吧。」

跟之前那把蠻刀一樣，小刀的刀柄也纏繞着止滑用的皮革，沒有刀鍔。

而且，還是一位美少女。

她反手握住帶着蹄的腳，將整塊肉蓋在冒着蒸氣的鍋上。

不過，我好歹也是一間平價餐廳的繼承人。所以我對高級料理沒有興趣，不管對方使用什麼方法來烹調，只要衛生方面沒有問題，我都絲毫不在意。

愛·法已經乾淨地剝下毛皮，她在紅肉的表面上灑了狀似黑色木屑的東西，那個東西散發出了宛若黑胡椒的刺激香氣，這肯定是某種可以防止肉類腐壞的辛香料吧。

她該不會要把整塊肉直接丟進去吧，當我這麼注視着她時，她從腰際抽出小刀，開始削起奇霸獸的肉。

「怎麼了？我還需要花一段時間來準備喔。你就隨便找個地方坐下吧。」

愛·法沒好氣地這麼低語，她先抓起了那塊肉。

在我們交談的時候，愛·法生起了爐火。

不過，她竟然要請我喫飯，還不收取任何報酬，讓我感激不盡。房裏香氣四溢，如果她不准我進食，我說不定會昏倒。

「像你這樣弱不禁風的男人，就算持有刀劍，也不可能會傷害到我。不過，到別人家作客的時候，就必須將刀具交給主人，這是森邊居民的規矩。」

就算個性冷淡，她終究還是女生啊。

那是一塊四方形的空間，兩邊大約各兩公尺。只有那塊地方沒有鋪設毛皮地毯，地上鋪着白色碎石。然後，有一個土黃色岩石組成的完美梯形底座。

「欸？沒有什麼大礙喔。雖然感覺有些灼熱，不過沒有腫起來。就算不接受治療，明天應該就會康復了吧。」

小刀刀刃長約二十公分左右，厚度約有七、八毫米，刀背呈現鋸齒狀，如果只看刀身的話，簡直就像一把求生小刀。

以形狀來說是一個圓底的鍋子，直徑約六十公分，深約三十公分。鍋底很深，宛如把一顆圓球從正中央切成一半。

當愛·法再次出現時，三德菜刀已經不在她的懷中，取而代之的是一大堆宛如食材的東西。

底座的高度大約到我的腰際，正面開了一個空空的黑色開口，坐鎮在底座上方的是——閃耀着黑亮光澤的金屬大鍋。

「欸？我只是覺得看起來很好喫而已。」

一種蔬菜呈現翠綠色，不過，大小和形狀都跟洋蔥極爲相似。

「……森邊裏的每個人，都很珍惜家族。」

「……如果你的肚子一直咕嚕作響，我有辦法問你話嗎？」

愛·法似乎會優先削除沾有辛香料的表面，她手中殘留的肉塊逐漸顯露出香料底下的紅肉。

「……你幹嘛呆站在這裏？礙眼死了，趕快坐下。」

「是！怎麼了嗎！」

「……這把刀，難道是你父母的遺物嗎？」

愛·法接過三德菜刀，將之緊緊抱在懷裏，走向房間深處。

「……你的表情爲什麼這麼開心？」

我啞口無言。

「話說回來，妳的家人不在家嗎？」

無論如何，室內慢慢變得明亮。

爐竈旁邊放置着一個水瓶。愛·法用長杓將水舀至鐵鍋裏，冷淡地這麼說。

「喔，感覺還滿豪華的嘛。」

「……你在嘲弄我嗎？每一位森邊居民都很珍惜刀具。」

這塊肉，恐怕就是那隻外型宛如山豬，叫做奇霸獸的動物的後腿肉吧。

其實死去的人是我，不過，可以篤定的是，我不會再見到老爹了。

我察覺到她的雙手間有一個小小的燈火，勾起了我的興趣。

「只是坐下而已，怎麼會跟文化有關係啊。你這個男人也太莫名其妙了。」

「我對這個世界的飲食文化很感興趣。畢竟我家也是從事這方面的工作。」

「……你的腳還會痛嗎？」

「不要這麼大聲……把你收在胸口的那個東西交出來。」

肉塊下方墊了一塊宛如橡膠葉的巨大葉片。只有肉塊墊着這種滑滑的葉子，其他蔬菜都直接放在地上。

她低聲喃喃自語，打開最右側的門，消失在門後方。

怎麼這樣，不用咬牙切齒地這麼說嘛。

那是一個盤狀的小巧燭臺，上面有一個握柄。

不過……老實說，比起視覺傳達給我的資訊，我對嗅覺傳遞給我的訊息更有興趣。

她的身體雖然纖細，看起來卻經過精心鍛鍊，身軀看起來宛如皮鞭一般柔韌，優美的身體線條卻又十分有女人味，兩者之間的比例搭配絕佳。該怎麼說呢……看起來美麗又充滿魅力。

有兩種陌生的蔬菜。

如果要簡單地闡述我想表達的意思——光是看到愛·法用着豪邁熟練的動作削下肉片，就讓我感到更加飢餓。

愛·法眯起眼睛，她散發出了危險的氣息，走向我。

大家一起烹調，大家一起享用。這說不定是他們的風俗習慣。

料理的重點就在於好不好喫。

拉近和鍋子的距離之後，我發現這個鐵鍋的尺寸很不得了。

燭臺裏的燃料一定是動物脂肪。室內裏開始洋溢着更加勾起食慾的味道。

那把小刀依然系在她的纖腰上。

愛·法凝望着黑檀刀柄，這次換她停下了動作。

「……食物哪有分什麼好不好喫。」

「……喂。」

「雖然我很想要再問你一些事情，不過，我的肚子也餓了。我先去準備晚餐。」

這個大房間還涵蓋了廚房啊。

繼刀子和鍋子之後，這個燭臺是出現在這個世界的第三個金屬物品。

「妳等一下。妳的意思是……這個風俗習慣，是要確認彼此之間的信賴吧？」

奇霸獸的腿肉依舊留有不少紅肉，愛·法將其收回糧庫，確認火候大小後，「嗯」了一聲，點了點頭。

接着，她轉向我。

「還要過一陣子，肉纔會煮好……在那之前，讓我先來問問你吧。」

5

「說的也是，如果喫完飯之後再聽我說的話，可能會不太好消化，我們就先解決掉麻煩事吧。」

聽到我這麼答覆，愛·法哼了一聲後，在爐竈旁坐了下來。

她盤腿坐着，立起單膝。

愛·法這樣的坐姿確實看起來威風凜凜，不過，穿着太過清涼的女生不太適合這樣的姿勢。

「……我也讓自己稍微輕鬆一點喔？」

我這麼宣告後，解開圍裙的鈕釦。

這裏的氣溫應該和日本的初夏差不多。再加上生着爐火，所以相當炎熱。

不過，脫掉上半身的廚師服和圍裙後，我的身上只剩下一件T恤。晚風從窗外吹進室內，相當舒適。

「……你這身打扮還真奇怪。我就連在驛站城鎮都沒看過這種衣服。」

「嗯、這個嘛，我想也是。我也是第一次看到有人穿得像妳一樣。」

我面朝着愛·法，跟着盤腿坐在粗縫毛皮上。

「所以呢？妳想問我什麼問題？老實說，我也搞不清楚自己的處境，所以我沒有自信能詳盡地說明給妳聽喔？」

「……你是從什麼地方過來的？」

這是她第二次詢問這個問題。

我是從一個叫做日本的國家，日本的千葉縣……就算我這麼解釋，也沒有辦法順利地說明下去吧。

在昏暗之中，愛·法的眼睛閃耀着山貓般的光芒，我望着她這麼開口：

「愛·法，妳不僅救了我，還找帶我到妳家做客。謝謝妳把無家可歸的我撿回家，也很謝謝妳如此親切的舉動。我說的話沒有半點虛假。」

「這還用問嗎？賽爾法的居民當然信奉着西之神賽爾法啊。阿姆斯霍倫大陸上有四大王國。四大王國分別有四大神明。如果沒有四大神的加護，阿姆斯霍倫的居民將無法存活下去。假使居民失去對神的景仰，將會淪爲野獸……明日太啊，你該不會要告訴我，你不知道這些常識吧？」

「…………」

雖然我心中充滿感動，肚子卻空無一物。

「是啊。與其被叫做大騙子，我還比較喜歡被叫做瘋子。而且，這代表妳姑且相信了我說的話。」

「爲了以防萬一，我先問妳一個問題。除了我之外，沒有其他人遇過這個狀況吧？在我的世界裏死去的人，沒有全部轉生來這個世界吧……」

我從一開始就對那零星的可能性不抱期待，所以，現在也沒有受到打擊。

「我記得……石牆中的傑諾斯城下鎮住着好幾千人，那裏是西之王國賽爾法的領土，聽說賽爾法所有城下鎮的居民多如繁星……」

我試着將盤據在心中的疑問直接說出口。

我嚥下了差點吐出口中的嘆息，清楚果斷地這麼說。

鍋子明明很深，浮沫卻幾乎要滿到鍋子的邊緣。

我露出苦笑，搔了搔包裹着毛巾的頭。

雖然我自己也一頭霧水，我還是毫無保留地將一切全盤托出。

然後，我與愛·法拉遠了一步的距離。

「……煮好了啊。」

我也慌忙站起身，越過愛·法的肩膀，望進鍋內。

我凝望着愛·法美麗的藍色眼眸，這麼開口：

「我很開心喔。至少妳沒有要我現在離開這裏。」

「欸？嗯，可是這樣一來……」

「嗯？」

「我說你啊！爲什麼要在這種時機道謝啊！聽到我叫你死在街頭，你很開心嗎？」

「我不知道這裏是超古代文明還是超未來文明，亦或是與我的世界演化不同的平行世界，或是一開始就存在於異次元的世界……總而言之，這裏並非我出生長大的世界。」

「如果你在屋外過一晚，不僅會慘遭奇霸獸踩死，屍體還會成爲蒙獸的餌食。到了明天，應該就只剩骨頭了吧。」

「……這樣啊。」

聽到我這麼問，愛·法從極近距離瞪向我。

「……至少，我知道你無意騙我。」

「我只能告訴妳這麼多了。之後就交給妳自己判斷。」

面對失去一切的處境，我就是感到如此絕望。

「雖然妳這麼說，不過，妳願意相信這麼離奇的事情嗎？」

「…………」

鍋中不僅冒出大量水蒸氣，還出現了大量浮沫，裏面都是泡泡，簡直就像丟了一塊肥皂進去一樣。

「所以，我會據實以告。至於妳要不要相信，就交給妳自己判斷了。」

「你暫時待在我的視線範圍之內，不要擅自行動。」

「……我知道晚餐當然很重要，不過，妳沒有其他問題了嗎？」

這裏雖然和自己生活的世界極其相似，不過，所有事物似乎都有根本上的不同。

我本來以爲自己死了，沒想到我卻在剛剛那座森林裏，平安無事地甦醒過來。

「不過，我現在也想不出一個所以然。應該說，不管我怎麼煩惱，我還是有可能會突然被送回原來的世界。畢竟我也不知道是基於什麼奇怪的原理，而引發如此有趣的現象，所以，不管之後發生什麼事情，都嚇不倒我了。」

「嗯？怎麼做？什麼意思？」

除了這麼篤定之外，我也無計可施了。

說到這裏，愛·法沉吟了一會後，靜靜地這麼開口：

愛·法只取下了表面乾燥的薄皮，把它直切成兩半後，就這麼將其丟入鍋中。

對於自己的未來，我就是感到如此不安。

「說的也是。如果有這種機制，這個世界就要被死人淹沒了。」

「你至少要記牢這個世界的倫理和森邊的規矩。記住之後，就算你要死在街頭也無所謂。」

不過，愛·法開口要這樣的我待在這裏，甚至還說我不會是個騙子。

愛·法這麼說，她彷彿在阻止我繼續說下去。

「我知道了……愛·法，真的很謝謝妳。」

愛·法拿着一根宛如研磨棒的粗木棒攪拌着鍋子，再次用着兇狠的視線望向我。

愛·法用相當不悅的語氣這麼說。她翻攪着鐵鍋，看起來就像童話故事裏的巫婆。

不過，這代表我果然再也無法見到老爹和青梅竹馬了，我再次體認到這個事實。

「嗯，光是這一點就讓我無法理解了。在我的世界之中，如果妳沒聽過日本，根本不可能說着一口流利的日文。爲什麼我們能夠如此順利地溝通呢？」

「肉差不多要煮好了。」

「怎麼可能會有這種愚蠢的事。」

「然後，除了森邊居民之外，這個世界還存在着石之城和西之王國等國家吧？那些國家的規模大概多大呢？」

某一天，災禍從天而降，我竟然得縱身躍入火海。

如果我繼續這麼近距離地凝望她，我怕我會忍不住抱住她。

愛·法這麼說。她的聲音中帶着幾分怒意。她這次拿起了奶油色的僞馬鈴薯。她沒有去皮，只在表面劃了一刀，就撲通一聲丟進水裏。

「什麼意思啊，被別人說是瘋子，你很開心嗎？」

「……我不會去石之城和其他城市，所以不清楚。爲了販賣奇霸獸的獸角和牙齒，我最多隻會跑去石牆外的驛站城鎮，其他的資訊都是我聽聞的傳言。」

整鍋湯因爲熱氣和浮沫而呈現雪白色，愛·法用湯杓舀起汩汩湯汁裝入容器之中，沉默地遞給我。

即使如此，如果我能把三德菜刀還給老爹，要我賠上性命也在所不惜。不過，如果我變成火球，三德菜刀大概也會遭遇同樣的處境。

總共約有五六顆僞洋蔥，她把它們逐一丟進鍋裏。

「譬如說，我現在使用的這個語言。愛·法，妳沒聽過日本這個國家吧？」

我這麼回答，儘量不讓語氣聽起來太嚴肅。

「…………」

愛·法最後瞪了我一眼，緩緩站起身。

她用手中的小刀切斷那顆蔬菜之後，蔬菜裏面也呈現鮮豔的綠色。不過，整體的感覺果然跟洋蔥如出一轍。

噗通、噗通。

她這次消失在中間那扇門後，當她回來的時候，手中拿着兩組較深的容器和長得像瓷湯匙的調羹，以及一個橢圓形的杓子——就是宛如「湯杓」般的餐具。當然，所有器具都是木頭製作而成。

愛·法這麼說後，拿起壓着的石頭和鍋蓋。

「可惜的是我真的不知道。我沒有聽過這個大陸的名字、也沒有聽過那些王國和神明。」

「我把我現在做出的結論告訴妳……大概是因爲神明心血來潮，或是有什麼其他的原因，讓我從別的世界闖入這裏。也許是因爲神明暗地裏使了什麼把戲，我才能夠順利地跟妳溝通吧。」

「不論是總人數五百人的狩獵民族，或是長着獸角的山豬，如果只是沒聽過這些小事，還有可能是我自己才疏學淺，沒有涉獵這方面的知識……不過，看來已經沒辦法這麼解釋了。很遺憾，我已經做出結論了。」

「我是要問你之後有什麼打算？你打算尋找回去原來那個世界的方法嗎？」

「你是異世界過來的人。或許是對自己的妄想深信不疑的瘋子……我清楚這兩件事了。」

「如果妳後悔撿了一個麻煩的傢伙回家，可以告訴我。我會馬上離開這裏。幸好現在天氣不錯，就算餐風露宿也不辛苦……」

「你看起來不會騙人，所以，你大概是瘋子吧。」

我說出了這句陌生的臺詞後，沮喪地雙手一攤。

「我是從異世界來的人類。」

「……所以，你之後打算怎麼做？」

我在一個還算和平的國家裏，生活了十七年。

「……那麼，時候差不多到了。」

「而且，狄咖·孫已經看到你跟我在一起了。像你這種連四大神祇都不知道的傢伙，如果犯下什麼致命的禁忌，我需要負起全部的責任。」

這個場景宛如「地獄裏的熱鍋」。我凝視着鍋裏，輕聲喃喃了句「謝謝喔」。

「……沒聽過。」

「不然就是我撞到頭，愚蠢到把妄想當成現實。我覺得只有這兩個答案。」

愛·法歪了歪頭，彷彿在問「所以呢？」。

我模仿愛·法立起單膝，將手臂擦在膝蓋上，支着臉頰。

「這個嘛，要這麼做嗎？就算我回到原本的世界，可能會回到火場裏。剛回去就變成一團火球，這樣我等於是回去再送死一次了。」

愛·法依然用相當不悅的聲音這麼說，背對着我。

鍋子噴出劇烈白煙。

聽到我的疑問，愛·法露出了相當錯愕的表情。

就算命運多舛，不過，我在這個世界裏遇到的第一個人，卻是位如此親切又有些古怪的女孩，我由衷地感謝她。

「……我還真搞不懂你這傢伙。」

「我不這麼認爲。對我來說，我成長至今的十七年，就是我的全部了。如果那全是幻想，那我的存在就不真實了。」

「嗚哇，聞起來好美味喔。」

愛·法別過臉，拾起滾落在腳邊的蔬菜，是那顆與洋蔥相似的物體。

「謝謝。」

「……我懂了。」

「……就可能性而言，我說不定還在自己原來的世界，只是闖入一片未知的土地。我本來應該已經死了，現在卻能在這裏活蹦亂跳，這應該是最奇怪的問題吧。不過，就算不管這件事，矛盾之處還是太多了。」

「這樣啊。規模滿大的嘛……妳知道石之城的人們信奉着什麼樣的神明嗎？」

「……你承認自己精神不正常？」

湯和肉片在圓鍋鍋底搖擺晃動。

我感激地接過容器，坐在毛皮地毯上。

等待愛·法承裝她自己的份時，我興致盎然地確認着容器中的餐點。

這是一碗濃稠的白湯。

這碗湯看起來很像奶油蛤蠣濃湯，不過，完全散發着山豬鍋的香氣。

不時可以從雪白的表面上看到咖啡色的肉片和綠色的青菜。

僞洋蔥分解成適當的大小，僞馬鈴薯則——不見蹤影。在這麼短的時間之內，就燉煮到看不出形狀了嗎？

這麼說起來，這碗湯、或着該說是高湯，呈現些許奶油色，看起來就像剛剛那個僞馬鈴薯的顏色。

（不過，雖然看起來相似，但那其實並非真正的洋蔥或馬鈴薯。喫起來到底是什麼滋味呢？）

剛剛冒出那麼多浮沫，愛·法卻完全沒有把它們撈掉，這件事讓我有些掛心，不過，入鄉隨俗。所謂的浮沫，雖然會產生雜味，妨礙料理的味道，不過，也可以說它聚集了料理的鮮味。不一定要過度去除。

（這個世界應該有其特殊的烹調方式吧。我這個異世界過來的人，如果多插嘴的話，未免太不知分寸了。）

當我這麼思考的同時，愛·法在我身旁坐了下來。

「你怎麼還沒喫？你改變想法，認爲奇霸獸的肉果然難以入口嗎？」

「不是這樣的，在我原本的世界裏，習慣大家一起開動用餐。這看起來真的很好喫耶。」

愛·法無所謂似地聳了聳肩，她開始喃喃自語，彷彿在唸着某種咒語。接着，她開始喫了起來。

看到她開動後，我也說了句「我開動了」，拿起木匙。

我舀起了白色的湯，連同一塊咖啡色的肉片。

這是我在異世界的第一頓晚餐。

我對異世界的恩惠和廚師愛·法懷着感謝之意，將木匙中的物體送入口中。

然後，我吶喊出聲：

好難喫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