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告白

「什麼！所以說，每天都有這麼多森邊居民進城找我嗎!? 」

我待在盧家聚落的空屋，反問愛·法。

「嗯。」

愛·法換上森邊服裝，解開金褐色秀髮，點頭回應。

我剛剛在盧家本家報告了這五天的詳細狀況。雖然愛·法非常想返回法家，但爲了防止貴族襲擊，東達·盧嚴格命令我們留在盧家聚落。

除了離家的達魯姆·盧之外，所有盧家人都待在盧家本家。就連紀芭婆婆也熬夜等待我們。因爲年紀太小而不能參加搜索行動的莉蜜·盧等人笑中帶淚，一直待在我身邊，不肯離去。

分家的人絡繹不絕地拜訪本家，依依不捨地離去――就連丹·盧堤姆都從盧堤姆家聚落跑了過來，最後還跟舉辦宴會時一樣吵鬧不休。

「很抱歉。父親丹真的很擔心你――我卻堅持不把前往驛站城市搜查的工作交給他處理，他一定相當氣憤。」

後來，卡斯蘭·盧堤姆才悄悄地將內幕告訴我。丹·盧堤姆和吉薩·盧一起留在森邊，管理親族們。

「畢竟每天有超過半數以上的親族前往驛站城市，留在森邊的人也相當辛苦。」

盧家男人正值休獵期間，若讓所有男人前往驛站城市，未免太靠不住，所以他們各挑選三十位男女擔任搜索隊。剩下的男人留意是否有敵人來襲的同時，與女性一起處理家務。

這是因爲他們發現沒辦法只靠充滿威嚴的男人們進行搜查工作。森邊居民必須尋找我的去向，調查惡棍們的身分。爲了完成這些工作，他們本需與市民和衛兵交談。爲了不讓城裏人害怕，同時保護自身，所以他們決定讓男女一組展開調查。

該說是理所當然嗎？想出這個作戰計劃的人就是卡斯蘭·盧堤姆。於是，他推舉族長東達·盧率領衆人，自己也開前鋒在驛站城市東奔西走。

「我真的感激不盡……」

我懷抱着千頭萬緒，這麼低語後，愛·法冷淡地說：

「你在說什麼啊。明日太，當同胞陷入絕境時，我們當然該鼎力相助。當其他同胞遇到這種事實時，你也會不遺餘力吧？」

「這是當然的。」

「既然如此，你就不要這麼煩惱了。只要心懷感謝就好。」

愛·法撩起鬆開的頭髮，表情相當平靜。

儘管如此，竟然有六十位森邊居民從早到晚湧入驛站城市，真是讓人難以想像的情境。他們真的沒有跟衛兵和城裏的人們發生衝突嗎？

「嗯，我真的――」

「嗯。可是惡棍們的容貌已經曝光了，他們的長相也很獨特。衛兵們似乎也有認真進行搜索作業。昨天晚上，大家終於結束搜索。這麼一來，我們確定惡棍們一定是逃至城下鎮，或是傑諾斯之外的城鎮。」

「什麼意思？你究竟是爲了什麼而活？」

「怎、怎麼了？難道――」

愛·法低聲說，重新握住刀柄。

「我今晚離開你身邊，應該睡不着覺。你就當作這是你讓我擔心的懲罰吧。」

一切水落石出後，才發現這是賽克雷烏斯的女兒莉芙蕾雅做的好事。

「那麼，我們睡吧……愛·法，我跟你說――」

愛·法這麼闡述後，陷入思索。

「吵死了，你沒有必要跟我們道歉……搜索了兩天後，一般驛站城市居民也見怪不怪了。凌奈·盧等人繼續做生意也起了正面效果吧。」

「閉嘴，蠢貨……你背叛了明日太的信賴和友情。」

「明日太，有客人過來，你千萬不能掉以輕心。」

「明日太竟然輕易信任你這種男人，他也有錯。但你背叛了他，這沒有辦法減輕你的罪行。」

愛·法抓起刀，緩緩站起身。

「爲什麼？爲什麼像你這樣的人，要成爲賽克雷烏斯的手下――」

她的眼眸燃燒着濃烈的怒火和敵意。

「對啊，雖然薩修馬似乎不怎麼起勁。不過，我們順利地把你帶回來。這大概是正確的決定吧。」

「原來如此……」

更讓我喫驚的是，他們還和涅爾與納烏帝斯進行交涉，將料理賣給旅社。但他們難以重現我煮過的料理，他們選擇販賣凌奈·盧擅長的饕油基底的奇霸肉湯。

「我、無法忤逆、賽克雷烏斯。」

「要不是、右手臂受傷，他們大概會分配我、更殘暴的工作……所以我才、預先用刀刺傷右手臂。」

「是啊。但我曾答應妳，會平安回家――」

「這樣啊……」

「你現在不是平安回來了嗎？」

「明日太，好久不見。」

愛·法更用力地壓迫我的手臂。

桑久拉輕輕搖了搖頭，重新戴上皮革兜帽。

「薩修馬說：『那個人唯利是圖』……唯利是圖指的是他會輕易爲自身利益行動吧？」

取下兜帽後，一頭長髮和深紅色眼眸顯露而出。他明明繼承東方血液的容貌、髮色卻不是常見的銀色，而是栗色。

「卡斯蘭·盧堤姆說得沒錯。不管賽克雷烏斯有多可疑，只要沒有證據，我們就只能採取這種拐彎抹角的方式。畢竟有人認爲對方的企圖可能是讓森邊居民觸犯傑諾斯法律。或是有人跟季達一樣，對賽克雷烏斯和森邊居民懷恨在心，企圖破壞兩方的關係，才設下這個局。」

她說得沒錯。太陽下山用完晚餐後，我們在賽克雷烏斯引發那場糾紛。接着，我們回到森邊，在盧家本家進行詳細報告後，開始宛如宴會的慶祝──距離太陽下山後，已經過了四、五個小時。開始在森邊生活後，這是我第一次熬夜。

沒有人能料到那位小暴君的舉動。因爲她的計劃太過單純魯莽，誰都想不到有人會做出這種愚蠢的舉動。

桑久拉開口後，眼神閃爍着憂愁。

「總之，除了城下鎮之外，我們搜索了傑諾斯全土。既然城下鎮的傢伙們堅持我們不能踏入城牆內，我們決定採取卡斯蘭·盧堤姆的意見，確認惡棍們沒有待在驛站城市、農村和託蘭地區。證明他們躲在城下鎮。」

「嗯。雖然我仍對很多事情感到好奇，但我明天再問妳吧。」

「說什麼？我已經聽夠你的道歉了。」

愛·法對着黑夜的另一頭高聲呼喊。

「這樣啊……所以說，你當初是接獲賽克雷烏斯的命令，纔會接近我吧。」

「是什麼？感覺很重要。」

愛·法這麼開口後，輕聲嘆了口氣。

「不，但是……」

「然後，那位名爲伯亞思的貴族就登場了嗎？那個人究竟是什麼人物？」

「賽克雷烏斯、曾是我在世界上、最痛恨的人，但我束手無策。所以，我決定放棄、憎恨、賽克雷烏斯，去愛莉芙蕾雅。」

「是的。十天前，他們將我從巴納姆叫了過來。由於我右手臂受傷，所以他們、只派我去監視明日太。」

「你們可以恨我。但是，我只是選擇了最妥當的道路。穆斯爾、本來打算不擇手段、擄走明日太。如果我不幫忙，他可能使用、更殘暴的方式。」

再說，貴族會跟森邊居民索取錢財嗎？我們能準備的金額，應該不夠他挑釁賽克雷烏斯吧。那個人的目的到底是什麼？

我一頭霧水。

愛·法抱着我的手臂，靠着牆壁，將頭枕在我的肩膀上。

季達一大早在連接森邊和驛站城市的道路上等候，將我的話一五一十地轉告東達·盧。

愛·法在我的眼前停下動作，疑惑地歪着頭問：

「明天啊。明日太，你明天開始打算怎麼做？」

「不，從你被綁架的那天開始，直到今天爲止，他們一直幫你做生意。他們沒辦法跟你一樣做出美味的咩姆料理，所以只有販賣奇霸獸堡。」

我打算困惑地回答時，愛·法突然瞪大眼睛。

愛·法嘟起嘴，緊抱着我的左手臂。

她一定是下意識這麼做。她緊握的拳頭輕輕顫抖，彷彿回想起當時的悔恨。

「用、用這樣的姿勢嗎？」

桑久拉舉起包着繃帶的右手臂。

愛·法用拳頭敲了敲手掌。這不像是愛·法會做出的舉動。

「那麼，睡吧。」

愛·法的聲音難得洋溢着怒氣。

得知我的所在地後，有人認爲應該不顧一切，攻入城下鎮，有人認爲該重視法律。大家的意見一分爲二。而衆人討論時，薩修馬定期過來查看狀況。

「賽克雷烏斯說，他明天正午會跟我們解釋吧？我必須聽了結果才能進行其他事情。總之，我會再去跟旅社老闆們道歉。」

「……在那之前，我必須處理一件事。」

「嗯，一般來說，是形容人對錢貪婪無厭。」

「是的。我是、賽克雷烏斯、的侍從……但是、莉芙蕾雅、比較重要。」

愛·法擋在玄關口，我只能站在她身後呼喊。

「銅幣啊。就算銅幣很重要，人命卻是無可取代的。更別說是重要同胞的生命了。」

愛·法這麼說後，垂下眼簾，彷彿想隱藏情緒。

「真是不得了。雖然六十人是相當大的陣仗，但傑諾斯面積也十分廣大吧？」

「嗯。我們只能先跟族長們討論這方面的事情了……那麼，爲了明天做準備，你現在該休息了。平常這個時候，我們早就睡了。」

「罪……很抱歉，在我心中、某個人、比法律更重要。我是出於這一點、纔會這麼做。」

我慌忙追上愛·法，隔着她望向訪客的身影。

「還有，卡斯蘭·盧堤姆已經說明過了，盧家親族正值休獵時間。其他氏族也有許多人擔心你，但他們只能懷着懊惱的心情，繼續獵人的工作。盧家人是揹負着他們的心情進城，不管發生什麼事，都要獲得城裏人和衛兵的允許。」

愛·法邁着大步走向玄關，穿過縮成一團入睡的吉魯魯身邊，粗魯地取下門閂。與前幾天季達造訪時相比，她的態度相當急躁。

穿着帶着兜帽的斗篷，悄悄站在黑暗中的高䠷人影――是好幾天不見的桑久拉。

「桑久拉，你是賽克雷烏斯――或是莉芙蕾雅的隨從嗎？」

桑久拉依然掛着笑容，輕輕點了點頭。

「這就是我要告訴你的話。你能接受了嗎？」

「我、只爲莉芙蕾雅着想。爲了達成莉芙蕾雅的願望、我讓你受苦了。我要爲這件事道歉。」

三天前，我的攤位契約結束了。沒想到凌奈·盧等人在契約結束的隔天，便與米拉諾·馬斯立下新的契約，繼續販賣『奇霸獸堡』。

「衛兵守衛室？你對自己犯的罪感到後悔，打算接受審判嗎？」

「啊，最後一天，凌奈·盧他們有幫我完成攤販的生意嗎？」

愛·法怒氣衝衝地詢問，桑久拉笑着回答。

「守護你是信·盧等人的工作。是信·盧和路多·盧等人沒有完成工作，不是你。」

這個時候，季達出現了

我沒辦法把這個詞彙跟那位天真無邪的青年聯想在一起。

「不要緊。我們的目的本來就是在不擾亂城裏治安的情況下，搜尋你和惡棍們。一開始衛兵們要趕我們回森邊，但東達·盧喝斥他們，問光靠他們是否真的能找到你的行蹤後，他們就不敢吭氣了。」

「對了，我想起來了。」

愛·法立起單膝，手臂撐在膝蓋上，支着臉，若有所思地說。

「你一定很生氣吧。我想在、前往衛兵守衛室前、跟你們打聲招呼。」

「凌奈·盧說──你一定會回來。所以，他們必須好好維繫你與驛站城市之間的情誼。做完生意後，她當然也幫忙搜尋你。」

「嗯……那個薩修馬說這是『最終手段』。卡謬爾·佑旭曾交代，當梅爾菲力德真的無法出手相救時，就去拜託那位貴族。」

「什麼？除了梅爾菲力德之外，那個人也是負責協助我們的人嗎？」

相較之下，桑久拉麪對着愛·法，面露一如往常的溫柔笑容。

愛·法靠向我。

「夠了，不要一直讓我說出心裏話……要是一不注意，我又會在你面前露出難看的模樣了。」

「蠢貨，你竟然敢若無其事地出現在我們的面前。」

「在搜索隊之中，只有我暫時放下獵人的工作。幸好沒有人責備我。」

「我記得他用一個罕見的詞彙評論名爲伯亞思的貴族。是什麼呢……」

「……無論如何，我們今天本來打算派半數人前往傑諾斯外搜索，剩下的人打算前往城下鎮。每個人都幹勁十足，直到哨兵讓我們通過城門前，我們決定堅持不讓步。」

「……我沒有辦法做到這一點。雖然凌奈·盧的外貌充滿稚氣，身上卻藏着如此強大的力量。」

「我、要和穆斯爾、接受審問。但他們大概不會奪走我的性命……可是，我讓賽克雷烏斯大大蒙羞，他大概認爲我、失去用處了。接下來，我只爲莉芙蕾雅而活。」

「這是什麼意思何？我完全無法理解你的舉動！既然你憎恨賽克雷烏斯，你就趕快跟他做個了斷啊！只要離開傑諾斯，賽克雷烏斯就不會將魔爪伸向你吧？」

桑久拉隱藏在兜帽下的臉龐果然掛着微笑。

那是我喜歡的溫柔笑容。

「反正沒有人會相信，賽克雷烏斯也不會承認。我就告訴你真相吧。明日太，我對你做了過分的事，就當作是我的歉意。」

此時，桑久拉周圍悄悄出現數道人影。

桑久拉沒有看對方一眼，靜靜地說：

「我是、賽克雷烏斯、的兒子。莉芙蕾雅、是我同父異母的妹妹……所以、我無法、斷絕關係。」

「什……」

「我願意、去守衛室。請森邊居民不要將槍口對向莉芙蕾雅。我、不打算、與森邊居民爭吵。我、喜歡你們、清廉的靈魂。」

「……就算你這傢伙喜歡我們，也只會造成我們的困擾。」

站在桑久拉背後的人影說道。他的聲音因憤怒而顫抖。

是路多·盧。

信·盧也在。除此之外，還有兩位少年也從黑暗中現身。

他們是五天前護衛我的森邊少年們。

「別說什麼要去守衛室的鬼話了，讓我們好好打一架吧？我沒辦法按捺住心中的怒火。」

「……我不打算起紛爭。」

桑久拉將手伸向腰際，連着皮革刀鞘拔起刀，拋到信·盧腳邊。

信·盧的眼眸中的怒火比路多·盧更強烈，他拾起那把刀。

路多·盧嘖了一聲，踹了地上一腳。

「就算那傢伙有個可恨的父親，但他多了一位疼愛的妹妹，這也減輕了幾分不幸吧。」

「別說了。那個男人綁架了你，他當然是我們的敵人。」

燭臺微弱的火苗和樑柱裸露的木製天花板映入我的眼簾。

「人需要有人依靠……這麼一來，不管在多麼痛苦的處境下，都能堅強地生存下去。」

「嗚哇！」

最後，隱約傳入我耳際的低沉深嗓音，沁入我的心中。

於是，我們漫長的五天終於告一段落。

愛·法粗暴地拉我，我們倒向地板。

我低聲回覆。

接着，我按捺不住衝動，將右手放在愛·法頭上。

愛·法的體溫和愛·法的重量。

「明天再來煩惱！我要睡了！」

「現在還沒有啊。」

「但是……」

「沒錯。」

「把他的雙臂綁起來。帶他跟老爸見面後，送他去守衛室……明日太、愛·法，不好意思，可以借我貨車嗎？」

愛·法的聲音終於恢復平靜，低語道：

愛·法輕聲低語，閉上眼睛。

我的身體下感受到奇霸獸皮毛粗糙的感觸。

愛·法輕輕嘆了口氣，砰地關上門。

愛·法舒適地發出鼻音，臉頰磨蹭着我的胸口。

「明日太，不要同情他。我們和那個男人現在還沒走上同一條道路。」

「雖然我失去了敬愛的父親，但我現在跟你待在一起。」

愛·法用力嘟着嘴，再次抱住我的左手臂。

愛·法沒有鬆開我的手臂。帶着甘甜香氣的金褐色髮絲粗魯地枕在我的胸口上。

我回到森邊了――我的體內充滿如此強烈的感慨。

於是，路多·盧等人壓着桑久拉，消失在我們的視線中。

既然如此，代表愛·法現在也懷抱着一些想法。

儘管愛·法眼中的怒火已經平息，但她的情緒仍相當激動，視線望向我。

「那個男人是怎麼回事。果然不值得信賴。」